56、惡叉白賴book18.org
院子裡落了一層薄霜。book18.org
尤姜做好熱粥點心，見雙奴遲遲未起。她掀簾進去，人坐在床沿，面上還有些未褪的潮紅與郁色。book18.org
「今兒怎麼起晚了？」她打趣。book18.org
雙奴想起昨夜曾越的無賴與糾纏，心頭又惱又澀，神色認真寫：往後別讓曾越進鋪子。book18.org
尤姜意味深長地一笑，也不追問，爽快應道：「成。」 辰時，曾越照例到了四時香妝鋪。book18.org
夥計攔在門前，滿臉為難：「曾公子，東家吩咐了，說、說……」book18.org
曾越平淡睨向他。book18.org
夥計一咬牙：「即日起，曾越與犬不得入內。」 正巧熊單搬著貨進來，聽見這話，大為嘲諷：「曾越，你也有今日。聽見沒？與狗不得入內！」book18.org
他笑得放肆。book18.org
曾越冷目掃過。熊單渾不在意，大搖大擺進了後院。 院子裡，雙奴在晾制新一批詩香箋，淡香漫溢。尤姜配著澡豆方子，習以為常地指使熊單：「把那石磨推起來，杏仁、白芷、茯苓都磨成細粉。」book18.org
熊單挽起袖子推磨。不多時，道：「倭寇襲了定海，楊總督點兵，我明兒就走。」book18.org
尤姜手一頓，旋即若無其事道：「知曉了，晚上給你踐行。」book18.org
雙奴聞言，抬頭看了熊單一眼，比劃道：路上小心。 熊單咧嘴一笑：「放心，我命硬得很。」book18.org
入夜，雙奴特意把屋門閂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一夜安穩，曾越並未再來。book18.org
翌日近午尤姜才起身。book18.org
雙奴端了杯熱茶遞過去，問：昨夜與熊大哥酣飲了？ 尤姜冷哼一聲：「別提那莽夫。」她彎腰去搓澡豆丸，剛使上勁，便忍不住撐腰嘶了一聲。book18.org
雙奴扶她去歇息，示意這些活計由自己來做。book18.org
前鋪雙奴在照看。book18.org
門帘掀動，曾越走了進來。book18.org
雙奴眉微蹙，讓夥計請他走。book18.org
曾越從容站定，看向雙奴，「既是客人，也不好往外趕罷？」book18.org
他拿起一盒香粉，故作不知：「這是什麼？」book18.org
雙奴冷臉寫道：面藥。塗了能厚顏。book18.org
曾越看了，唇角微彎。又拿起盒口脂：「這個呢？」 雙奴又寫：唇脂。抹了能巧舌。book18.org
他再取過一枚胰豆：「這個？」book18.org
雙奴：澡豆。洗了能凈臉。book18.org
曾越全然不以為忤。取過一隻白玉瓷盒，打開是玉容粉。「這個？」book18.org
雙奴：惡叉白賴。此物專治無賴。book18.org
曾越將瓷盒放下，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便都不要了。」 雙奴睖睖看他。book18.org
他眼底笑意淺漾，道：「前日得罪了人，想買些東西賠罪。若帶這些回去，她定然不會消氣。」book18.org
意有所指地湊近：「是以請教雙奴，如何能讓她不惱？」 雙奴抿緊唇，寫道：問我做什麼，又不是我惱。 曾越俯身，貼在她耳畔，聲音低而輕：「嗯，是只小貓惱了，還踢我下床。」book18.org
雙奴面頰一熱，慌忙往旁避讓。他取出一物，放她手心。 是枚雙魚玉佩，玉質溫潤瑩白，上有紅絲線編成的同心結，穗子末端綴著兩顆小小的紅玉豆。book18.org
雙魚相逐，同心綰結。book18.org
「這是賠罪，也是心意，不知她肯不肯收下？」他目光認真。book18.org
雙奴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指尖微微發顫。只覺玉佩燙人，推還給他。book18.org
曾越也不勉強，道：「明日我再來。」book18.org
詩會上訂的那批詩香箋已制好，雙奴送去謝遷府上。 長隨引她到花廳，道：「公子在會客，容小的去通傳一聲。」book18.org
雙奴搖頭，將錦盒遞給長隨，比劃道：勞煩轉交就好。說罷便轉身離去。book18.org
回途經過街口。望江樓上蔣二郎正與人吃酒，無意間瞥見雙奴身影。當即吩咐僕從跟上。book18.org
雙奴未曾察覺。行至香妝鋪前，遠遠望見曾越朝她而來。 日光披在他肩頭，金輝流轉，眉目清雋，長身玉立。那光落在他身上，竟有剎那不真切的恍惚。book18.org
她一瞬失神，隨即垂落眼帘。book18.org
曾越含笑走近：「雙奴今日去哪了？」book18.org
她神色鹹淡，問：曾大人沒事做麼？book18.org
他目光定定，低聲道：「來看你。」book18.org
雙奴渾身不自在，轉身快步進了鋪子。曾越看了眼她回來的方向，眸色微深，轉身吩咐田橫去探查。book18.org
翌日，蔣二郎果然尋了來。book18.org
鋪子裡他東瞧西看，使眼色讓小廝纏住夥計。他趁機溜往後院。book18.org
一進院，便見雙奴垂首制香，好似一幅靜好小畫。他不自覺地往前挪步。book18.org
雙奴察覺有人，抬頭看過來。book18.org
蔣二郎忙道：「本公子……口渴了，來向小娘子討杯茶喝。」book18.org
雙奴未多想，進屋倒茶。book18.org
蔣二郎正想跟進去瞧，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聲音：「蔣公子。」book18.org
他嚇了一跳，回頭見曾越立在院中，面色淡淡，目光卻涼颼颼的。蔣二郎心虛後退，腳下一絆，踩翻了竹篩，摔了個四仰八叉。自覺丟人，爬起來灰溜溜跑了。book18.org
雙奴出來不見人影，疑惑地看向曾越。book18.org
他神色如常：「怎麼？」book18.org
雙奴也不追問，繼續制香。book18.org
暮色染窗，曾越依舊守在廊下，沒有離去的意思。 雙奴起身趕人。book18.org
她鼻尖沾了一點粉料，像只花貓。book18.org
「髒了。」曾越伸手輕蹭。book18.org
雙奴還未反應過來，他低頭親了下那處。book18.org
一時驚怒，雙奴抬手推他。曾越順勢握住她手腕，低聲道：「京都來召，我需回京一趟。」book18.org
她微怔住。book18.org
「此番回去，怕要失言了。」他頓了下，「不能陪雙奴過年節。」book18.org
一句話，撞得她心頭驟然酸脹。喉嚨似被堵住。 他還記得。記得在揚州，她說，想一起過下個歲除。 怕眼淚控制不住落下，雙奴猛地掙開他手，轉身跑進屋，閂上了門。book18.org
曾越敲了兩下，無人應。他沉默片刻，道：「最遲三個月，我便回來。」book18.org
盤完冬月帳目，尤姜眉開眼笑：「這個月凈賺不少。開春咱們不如考慮開間分鋪。」book18.org
說了半晌，見雙奴神思不屬，她伸手晃了晃，「身子不適麼？」book18.org
雙奴搖搖頭，掩下心緒。book18.org
次日天光初透。book18.org
雙奴在夢中隱約覺得有人擁著她。溫熱呼吸拂過耳畔，絮語呢喃：「等我回來。」book18.org
她倏然醒來。book18.org
睜眼四顧，房中空蕩蕩的。book18.org
唯有手心輕輕發沉。book18.org
攤開掌心，一枚玉佩靜靜躺著。book18.org
他來過。book18.org
雙奴貼上胸口，清晰聽見心跳一下下震著掌心。 他似乎還說了什麼。book18.org
雙奴怔怔坐著。book18.org
那句低語忽然從心底浮上來。book18.org
「雙奴認為，我把你當什麼，便可以是什麼。」 曦光穿透窗欞，晃照著眼眶。book18.org
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漫漶開來。book18.org
她低頭望著掌心玉佩。book18.org
許久。book18.org
57、求娶book18.org
大雪皚皚，天地縞素。book18.org
長長的出殯隊伍沿官道緩行，白幡獵獵。book18.org
永昌帝南巡歸京，途徑瓜洲，御舟落水。救起後不足一月，崩於宮中。舉國哀慟，素服二十七日。book18.org
元月四日，幼帝即位，改元承啟。book18.org
春華樓上，雅間。book18.org
葉輕衣設宴，為曾越接風。book18.org
「行簡，這次南昌平亂有功，調回京都應是板上釘釘了。」book18.org
曾越飲了口酒，神色平靜道：「我已向徐閣臣自請，外放杭州。」book18.org
葉輕衣手中酒杯一頓，訝然：「杭州？回京的機緣就這樣放棄了？」book18.org
「外任，亦是機緣。」曾越唇角蓄起淡淡笑意。 葉輕衣盯著他，忽而搖頭笑了：「往日的行簡不會放過這般良機。」他似有所悟，「莫不是為了哪個姑娘吧？」book18.org
曾越未答，舉杯虛虛一敬。book18.org
葉輕衣喟嘆：「沉濯那廝比你還魔怔。」卻不再語，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book18.org
夜色沉釅，砂皮巷舊宅一片寂寥。book18.org
曾越推門，點上燈。book18.org
燭火漾開，恍惚間，竟似想起他第一次帶雙奴回來。她安安靜靜坐那等他，燭光柔柔攏著。尋常，卻又無聲淌過。book18.org
他站了片刻，才闔上門。book18.org
杭州深冬濕冷。book18.org
四時香妝鋪里，暖膏、面脂賣得極好。謝遷為府中僕從訂了一批手膏，關照生意。尤姜特備一套寒梅香狀禮盒送去答謝。book18.org
次日，謝遷登門，送來幾匹蜀錦，說是友人相贈，他用不上，留與她們做鋪面裝點。book18.org
尤姜笑著收了：「謝公子有心，改日請你吃酒。」 謝遷溫聲道：「怕無閒暇了。我不日便要離開杭州。」 尤姜一怔：「謝公子這是？」book18.org
「家中來信，盼歸。」謝遷目光輕輕掠過雙奴，含笑道。 雙奴上前，輕輕頷首，祝他一路平安。book18.org
謝遷取出一支並蓮花勝，遞與雙奴：「多謝雙姑娘前番贈我香囊，聊作回禮。」book18.org
那花勝以淡粉絹帛製成，花心綴著一顆圓潤珍珠，精巧雅致。book18.org
雙奴不好接，謝遷卻已放入她掌心，她只得福身道謝。 待謝遷離去，尤姜端詳了會，呀了聲：「這珠上還刻了個『雙』字呢？」book18.org
她促狹一笑，「謝公子心思倒細。」book18.org
雙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比劃道：等他回來，便歸還給他。book18.org
尤姜搖搖頭，隨口道：「看來是流水無情喲。」 臘月里，饋女禮、備年物的客人漸多，兩人日漸忙碌。 這日尤姜外出送貨，留雙奴看鋪。book18.org
多日不見的蔣二郎搖晃進門。嬉皮笑臉：「小娘子，給本公子試試那暖膏，瞧這天凍的。」book18.org
夥計要上前伺候，蔣二郎一揮手：「邊去。」book18.org
雙奴不想生事，取了一瓶遞去。蔣二郎接過，順勢握住她的手指，輕輕一捏。雙奴受驚，猛地縮回手，面色微白。book18.org
蔣二郎笑得輕佻，也不勉強，大手一揮買下十盒，揚長而去。book18.org
尤姜回來聽說了，當即讓田橫來鋪子守著。蔣二郎又來了幾次，不是被田橫擋在門外，就是被冷臉趕出去，只得悻悻不甘離去。book18.org
隔了兩日，一個穿紅戴花的婦人笑呵呵進門，揚聲道：「尤姜姑娘在麼？」book18.org
夥計領人去了後院。尤姜打量著眼前這濃妝艷抹的婦人，問：「何事？」book18.org
婦人先自報家門：「我姓王，人稱王婆子，專保媒牽線。」她拉著尤姜的手，絮絮笑著，「今兒有樁天大好事，布政使司參議蔣老爺家的二公子，看上你們鋪子裡那位雙姑娘了，要納她為良妾呢！」book18.org
尤姜臉色一沉，抽回手：「我們不做這等生意，請回。」 王婆子也不惱，笑嘻嘻道：「尤姑娘別急著拒，蔣家家世顯赫，日後錦衣玉食，少不了你的好處。」book18.org
「滾！」尤姜冷聲趕人。book18.org
王婆子皮笑肉不笑，撂下幾句場面話，扭著腰走了。 尤姜氣得直罵。book18.org
小年，街巷間年意已濃。book18.org
兩人正忙著包香貨，街頭忽傳來敲鑼報訊之聲。 尤姜放下活計出去聽。差役高聲道：「定海大捷！楊總督率軍擊退倭寇，斬敵數百。」book18.org
尤姜不以為意：「打便打了，有什麼好嚷嚷的。」隨手賞了夥計一個紅封。book18.org
雙奴瞧她這兩日心情明顯輕快。問道：熊大哥要回來了？ 尤姜眯起眼，伸手撓她痒痒：「好你個雙奴，如今也學壞了？」book18.org
雙奴笑著躲開，一轉身，正撞上大步跨進院子的熊單。 她抬頭，熊單一身風塵，見到她欣喜若狂，一把將她抱起，拋了一下。book18.org
雙奴嚇得懵了。book18.org
尤姜忙喝：「熊單，別嚇著她。」book18.org
熊單嘿嘿傻笑，將人放下，撓著頭道：「對不住，我太高興了！」他摸出一面護心鏡，已碎裂成兩半，「多虧雙奴臨行前送我的這，替俺擋了一刀。你又救了我一命。」book18.org
尤姜斂了神色，道：「今晚設宴，就當慶你大難不死。」 誰知下午，門前忽然吹吹打打，圍了好些人。book18.org
蔣二郎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媒婆和幾抬納禮，浩浩蕩蕩來了。book18.org
王婆子揚聲宣道：「蔣二公子親自登門，給雙奴姑娘下妾禮了，改日大家都來吃喜酒啊！」book18.org
雙奴面色一白，身形微晃。尤姜衝出去，指著王婆子罵：「誰答應你們了？滾！」book18.org
婦人涎著臉道：「尤姑娘那日可接了蔣家信禮，怎好不認？」旁邊有人起鬨：「我親眼見媒婆進去了。」book18.org
尤姜氣得渾身發抖。book18.org
蔣二郎翻身下馬，裝模作樣：「雙姑娘，我屬意於你，特來下聘。」book18.org
「那你怎麼不娶為正妻？」尤姜冷笑。book18.org
王婆子嗤笑：「雙姑娘一介商女，怎配得上蔣參議家的公子？良妾已是高攀，莫要不識抬舉。」book18.org
熊單暴怒，一把拎起王婆子，扔在地上。王婆子摔得哎喲亂叫，爬起來破口大罵：「你、你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老子是副千戶。再敢來鬧，把你拿了下獄。」 蔣二郎強撐叫囂：「我是參議公子，你敢動我...」 熊單凶神惡煞瞪他，邁步便要上前。蔣二郎被那煞氣嚇得直退，忙命僕從上前攔人，狼狽走了。book18.org
雙奴望著熊單，滿眼感激，福身道謝。book18.org
熊單憨厚地撓撓頭，聲音粗獷卻認真：「雙奴，我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真想娶你，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願意不？」book18.org
雙奴怔住了。book18.org
那一瞬，眼眶忽然有些發燙，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點澀意。book18.org
不是為熊單，而是為自己。book18.org
原來，她心底想聽的，是另一個人說這樣的話。 片刻後，她搖頭拒絕。book18.org
熊單卻不氣餒，咧嘴笑了笑：「沒事，我不逼你。」 尤姜似笑非笑橫了熊單一眼，轉身去了廚下。book18.org
一大早，雙奴起來熬了姜棗湯。book18.org
昨夜尤姜和熊單光喝酒了，菜沒動幾口。她怕尤姜起來頭疼，盛了一碗端進去。book18.org
尤姜撐坐起來，不知所由罵道：「愣貨……」book18.org
雙奴疑惑地看她。book18.org
尤姜揉著腰，沒好氣道：「男人果真一個也靠不住。曾大人要是早點娶了你，也不會有這檔子事。」book18.org
雙奴神色黯淡下來，寫道：他不會娶我的。book18.org
尤姜眉頭一挑，當即罵道：「那是他沒福氣，是他的損失。」book18.org
她沉吟片刻，忽而認真看向雙奴：「蔣二郎不會善罷甘休。不如……你應下熊單的求親。」book18.org
雙奴驚惶擺手：不可，我不能……何況你喜歡熊大哥。 尤姜喝完姜棗湯，放下瓷碗，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正因如此，我才讓你應下。」book18.org
雙奴徹底愣住，望向她，滿眼不解。book18.org
PS:book18.org
熊單：以命相酬book18.org
蔣二郎：敢跟我搶？book18.org
58、兩清book18.org
歲除夜。book18.org
一桌飯菜，兩壺酒。尤姜喝得酩酊，雙奴也一派醉態。 街巷時有儺班巡行，驅儺唱聲悠長。book18.org
子時，鼓樓鐘聲撞響，爆竹煙火應聲而起。尤姜拉起雙奴到院裡。book18.org
金紅銀白染透夜空。鄰里笑語喧騰。book18.org
煙花映在雙奴眼底，明明滅滅。book18.org
待繁簇褪盡，她轉身進屋，從枕下摸出那枚雙魚玉佩。 雙奴摩挲片刻，將玉佩鎖進盒子。book18.org
初五，香妝鋪子開了張。年節未盡，客人寥寥。 尤姜在後院研製新花露，雙奴坐在前櫃，翻看帳冊。 田橫掀簾進來。book18.org
「雙姑娘。」他取出一封信，「大人寄來的。」 雙奴看了片刻，伸手。她朝田橫頷首，寫道：辛苦你跑一趟。book18.org
田橫等了等，見她並無他話，只得躬身告退。一出鋪子便往驛站遞信了。book18.org
京都。book18.org
元宵一過，調令下來，曾越擢授浙江按察使。book18.org
官船揚帆南下，於二月十九日抵杭。按察使司衙署前，道員率一眾屬官恭迎，設宴接風。book18.org
曾越換過公服，隨眾人前往望江樓。余知府在座，舊識相逢也算熟稔。酒過三巡，閒話漸盡。曾越起身告辭。眾官連忙相送。book18.org
卻說熊單與幾個弟兄也在此吃酒。酣醉之際，他出門尋地解手，正巧撞見蔣二郎。book18.org
前番結怨未消，蔣二郎酒壯慫膽，惡聲道：「粗鄙武夫，也敢跟本公子搶人？來人，打！」book18.org
隨從知道熊單厲害，哪敢動，忙扶蔣二郎先走。熊單聽得辱罵，定睛瞧是蔣二，怒火上涌，便是一拳。book18.org
蔣二郎吃痛，抱頭往樓下竄。熊單緊追，與曾越一行人撞個正著。book18.org
道員道：「哪來的莽夫？還不給曾大人跪下請罪。」 熊單酒意上頭，口無遮攔：「老子當是誰，原是你這陰險的鱉孫。」book18.org
曾越冷目而對。book18.org
道員厲聲：「大膽狂徒，公然辱沒按察使大人。」 蔣二郎見此情形，也不逃了，幸災樂禍道：「等你入了大牢，本公子便上門把雙奴搶回來做妾。」book18.org
熊單暴怒，揪過蔣二郎揍。道員臉色鐵青，卻見曾越已跨步下樓。book18.org
蔣二郎鼻青臉腫，連連求饒。熊單又補一拳，喝問：「還打雙奴主意麼？」book18.org
「不了不了，你與雙姑娘成親，我定送上厚禮。」蔣二郎哭告。book18.org
「你再說一遍。」book18.org
蔣二郎哆嗦抬頭，對上曾越目光，未見怒意，卻叫他渾身發冷。book18.org
熊單醉眼乜斜，咧嘴：「他說，老子要娶雙奴了。」 曾越神色沉寒，一聲冷笑溢於唇角。當即命人將熊單與蔣二郎一併拿下，以辱罵上官、尋釁滋事為由，收押入獄。book18.org
熊單在牢中大罵。曾越面無表情，立在獄門外譏道：「蠢貨，半點長進也無。」book18.org
獄卒聽出話鋒，持鞭動刑。蔣二郎連同被打，哀嚎直罵熊單莽夫。book18.org
消息很快傳到四時香妝鋪。book18.org
尤姜一聽，問：「他得罪的是何人？」book18.org
「姓曾，方從京都來的。」熊單兄弟道。book18.org
尤姜瞬間明白，這哪裡是辦熊單，怕是沖雙奴來的。她轉頭看向雙奴，道：「他這是，以公謀私。」book18.org
雙奴心頭一震。當夜去了按察使司衙署。看守聽過交待，引她進了內宅。book18.org
花廳光線昏昏。一人獨坐椅上，闔目養神。book18.org
從輪廓認出是曾越，她緩步走近。book18.org
他睜眼，目光平靜無波，落在她臉上：「你來，是為熊單求情？」book18.org
雙奴捏了捏手指，在他掌心寫：熊大哥是為我出頭，能放了他麼？book18.org
曾越輕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詈罵上官，按律當懲，本使如何徇私？」book18.org
雙奴抿緊唇，沉默須臾，又寫：他酒後失言，並非有心。 曾越忽然抬臂，伸手將她圈入懷中，聲音沉了幾分：「失言？那他說要娶你，也是失言？book18.org
雙奴睫羽猛地一顫。book18.org
「你應了他？」 他指尖捏住她下頜，逼她抬眼，語氣冷下，「你們當真定親了？book18.org
她慌忙搖頭，握住他手，急急解釋：我應下，是為擋蔣二郎。不是真的。book18.org
「不是真的？」他眼底殘餘的理智轟然碎裂。「可你應了他的求娶，還連夜來為他求情。在你心裡，我算什麼？」book18.org
雙奴猛地一震，滿眼不可置信。book18.org
他給她同心玉佩，他說她想什麼便可以是什麼。 她等了一整個冬天，等他回來，等來的卻是這般猜忌。 他怎麼能如此？book18.org
淚珠猝然滾落。book18.org
她顫著手寫：你何曾說過喜歡，給過承諾。熊大哥至少真心求娶，待我坦蕩。book18.org
寫到這裡，她指尖頓住。book18.org
她等他一句真心，等了太久。她不想再等了。book18.org
淚水糊了視線，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字字決然：曾越，我不要喜歡你了，太累。我們...兩清罷。book18.org
曾越震住，像被當胸狠狠捅了一刀。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你憑什麼…… 擅自了斷？」 他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book18.org
他失控吻下。book18.org
這吻帶著怒火，不甘與慌痛。雙奴推他，咬他。鐵鏽味在唇齒瀰漫。他不肯鬆口，吻得更深。book18.org
一滴淚滾進兩人交纏的唇間。濕咸，發澀。book18.org
曾越驟然一怔，鬆開她。book18.org
他別過臉，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似有水光一閃，旋即隱去。book18.org
她睫羽黏濕，不住啜泣。脊背在他掌心一抽一抽地輕顫，像只受了傷的幼獸。book18.org
曾越抬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極輕柔。book18.org
「雙奴，我不兩清。」他聲音低啞發顫，「你告訴我，到底在氣什麼？」book18.org
雙奴望著他眼底從未見過的脆弱與無措，心似被狠狠揪住。book18.org
她竟分不清，這溫情是真心，還是故人之託的憐憫。 她想起他在白雲坊說的話。或許從一開始，她就該放棄。 良久，她才緩過氣息，寫道：你親口說過，若我嫁人，你會備下厚禮，不負子芳哥所託。book18.org
曾越眼神驟然一緊。如遭重錘。book18.org
她繼續寫：我不要厚禮。只求你放了熊大哥。book18.org
曾越將她抱得用力，很緊。壓著翻湧不休的情緒，問：「你還在怪我，是不是？」book18.org
雙奴清泠泠地看著他，緩緩寫：大人說話算話。 曾越覺得心口被剜去一塊，空蕩蕩地疼。他下頜繃緊，半晌，聲音發澀。book18.org
「既是我親口承諾......自然算數。」book18.org
雙奴從他懷裡掙開，起身屈膝，靜靜一禮：多謝大人。 她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book18.org
曾越牙關緊咬，沉聲喚來田橫：「送她回去。」59、不是不甘心book18.org
獄卒奉命，熊單與蔣二郎各杖八十，釋出獄門。 尤姜與雙奴趕去探望。book18.org
熊單正趴塌上，罵道：「曾越這鱉孫，老子跟他沒完。」 尤姜聽他仍死性不改，陰陽怪氣道：「喲，副千戶大人真威風。這頓板子是白挨了？大夫怎麼說？」book18.org
熊單呲牙強撐：「休養十天半月，老子照樣生龍活虎。」 雙奴望著他衣下洇開的血跡，愧疚難安：對不住，是我連累了你。book18.org
他渾不在意：「你既應了嫁我，護著你是應當的。」 雙奴視線一躲，心緒紛亂地退到了外間。book18.org
冷眼看著熊單那傻樣，尤姜揭起他後襟，露出炸開花的屁股。「不疼了？還有心思說渾話。」book18.org
「哎喲。」熊單漲紅了臉急道：「你、不知廉恥！」 尤姜勾唇斜睨：「宿在我榻上時，怎麼不見你說這話？」 熊單慌忙瞥向門外的雙奴。「老子那是醉了！感情之事……豈能勉強。」book18.org
尤姜冷呵，轉身走了。book18.org
糾結過後，雙奴終對尤姜說：我們和熊大哥直說罷。 「直說？」尤姜自嘲，「他只會拿錢打發老娘。我不用些手段，指望他甘心娶我？」book18.org
雙奴猶豫：可是……book18.org
「老娘可不是讓他白睡的。」尤姜打斷，「他既與我有了首尾，你不必心存負擔。」book18.org
按察使司衙署內，案卷攤滿桌案。book18.org
曾越目光停在公文上未動，一轉念全是昨夜雙奴劃清界限的話。book18.org
他起身往四時香妝鋪去。book18.org
雙奴正在理帳，見他進來，面色淡下，低頭做事，仿若無人。book18.org
曾越上前，到雙奴面前：「昨日是我失度。」book18.org
「可擔不起大人一句歉。我們這小鋪子，容不下您這尊大佛。」尤姜聞聲出來，不客氣地逐客。book18.org
曾越神色不變，只看雙奴：「雙奴，我們談談。」 雙奴撥弄算珠，也不理他。尤姜朝夥計使眼色，請人出去。book18.org
曾越開始遣人來送東西。雙奴看也不看，讓夥計送回按察使司。book18.org
第三日曾越自己來了。也不進門，就站在鋪子外頭。 客人瞧見門口立著個官爺，多半轉身就走。book18.org
雙奴忍不下去，走出門，寫：大人別再來了，影響我做生意。book18.org
曾越目光落在她臉上，低聲道：「那你理理我？」 雙奴眉峰微蹙：大人再糾纏，只會讓人厭惡。book18.org
望著她疏離的眉眼，他半晌才道：「好。」book18.org
繡莊婚服做好了，尤姜去試，雙奴同往。book18.org
換好後，尤姜對著銅鏡左右打量，略提了幾處針腳與腰身的調整，讓繡娘記下。book18.org
兩人又去挑了幾件貼身小衣。雙奴揀的偏素，尤姜瞥了一眼，從架上抽出一件石榴紅桃紋肚兜。「這個也拿著。」book18.org
她推了推，尤姜挑眉：「怎麼，怕人看？」雙奴推脫不過，收進包袱。book18.org
沐浴畢回屋，曾越坐在塌邊，手中正把玩著那件石榴紅肚兜。book18.org
雙奴一陣羞惱，上前要奪。曾越抬手舉高，她踮腳去夠，他又舉高了些，另只手順勢一攬，將她牢牢摟入懷中。book18.org
雙奴掙扎：大人自重。book18.org
曾越眸光一暗，拎起肚兜問：「這是...為成親準備的？」book18.org
雙奴：是，大人可以鬆手了麼？book18.org
曾越收緊手臂：「你說過親事是假的。我知你還怨我。」 他聲音低下去，「雙奴，別再與我置氣了，好麼？」 雙奴無心聽他多說，去掰他手。book18.org
僵持間，屋外尤姜喚她。雙奴趁機推他：你快些走。曾越深深看她一眼，終是鬆了手。book18.org
等她再回屋，那件石榴紅肚兜不見了。book18.org
雙奴氣得臉燙，在心裡罵了句：登徒子。book18.org
次日，雙奴托熊單尋來一條壯碩狼狗。毛色油亮，模樣兇悍。book18.org
「這狗凶得很，生人靠近便咬。」熊單拍了拍狗頭，問，「你要它做什麼？」book18.org
雙奴寫道：看門。book18.org
尤姜好笑，在一旁補了句：「防夜裡的樑上小賊。」 是夜，雙奴剛躺下，院中狗吠如雷，夾雜著一陣響動。她縮進被褥，掖緊了些。book18.org
署衙內，田橫見自家大人額角青了一塊，正驚疑不定，便聽曾越吩咐：「去備些肉來。」book18.org
沒過幾日，熊單興沖衝來鋪子，要給雙奴置辦首飾妝奩。 雙奴下意識看向尤姜。尤姜挽起唇角：「我去挑罷。」拽起熊單離開。book18.org
到了晌午，雙奴給大狗喂食，卻見上頓的米飯還剩了半碗。book18.org
她跟尤姜說了，擔心犬只生病。尤姜去看，摸到狗腹，鼓圓溫順。哪像是生病的樣子。她頓時勾唇一笑，心中瞭然。book18.org
她在雙奴窗下，懸了一桶冷水。book18.org
頭兩晚無事。book18.org
第三夜，忽聽「嘩啦」一聲水響。緊接著是尤姜驚詫的聲音：「怎麼是曾大人？我還當是那偷腥的賊呢。」book18.org
雙奴披衣出來，見曾越渾身濕透。他額角青痕未退，襯得那張臉有幾分狼狽。book18.org
尤姜故作關切：「大人快些回去換衣，仔細著涼。」 曾越看向雙奴，那目光沉沉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雙奴旋即垂下眼躲開。book18.org
「明日我再來看你。」他留下一句話，走了。book18.org
人還沒走遠，尤姜噗嗤笑出來聲。雙奴連忙拉她回屋。 春寒料峭，曾越淋了冷水，受了寒，舊傷復發。當夜便高熱起來。book18.org
昏昏沉沉間，夢到雙奴穿上紅妝嫁與別人的一幕，他驚醒過來。book18.org
「田橫，她如何？」book18.org
田橫被喚來，看著大人蒼白的面色，猶豫地將昨日收到的盒子遞上。book18.org
「這是雙姑娘命人送來的，說是退還大人。」book18.org
曾越打開，裡頭是他送的那枚雙魚玉佩。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book18.org
「備車。」book18.org
「大人，大夫說您要靜養。」田橫覷了眼，又道：「總不好過了病氣給雙姑娘。」book18.org
他攥了攥玉佩，讓田橫先下去。book18.org
婚期將至，香妝鋪子門前已然掛起紅綢，貼上雙喜字，一派喜慶。book18.org
尤姜和雙奴去繡莊取了嫁衣，又置辦了些添妝之物。臨到酉時才回。book18.org
兩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門，並未察覺不遠處停了一架馬車。 車內，曾越望著那道笑盈盈的背影，望著門前的紅綢，眼底如針扎了一般。胸口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慌痛。book18.org
她竟……真要成親。book18.org
清點完嫁妝，夜色已黑透。book18.org
雙奴推開屋門。book18.org
昏黃燭火下，曾越靜立在衣架前。book18.org
大紅婚服曳地，金線繡紋熠熠，裙幅鋪展如雲霞。灼眼得很。book18.org
他面上還帶著點蒼白，唇色偏淡，顯得愈發清冷。他輕撫過嫁衣，側身問：「雙奴告訴我，這是什麼？」book18.org
她呼出口氣，走近：嫁衣。我的。book18.org
他取出那枚雙魚玉佩，掌心攤開，玉質溫潤，紅繩依舊。 「你收了信物，怎可另嫁？」book18.org
雙奴抬眸，寫道：這不過是枚尋常玉佩，有何不同。 曾越扣住她手指，將玉佩塞進她掌心。又抓著她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口。book18.org
心跳透過掌心傳來，一下一下。那雙眼睛漆黑濃稠得，幾乎要傾溢而出。book18.org
「雙魚相逐，同心綰結。」book18.org
雙奴手燙到似的要縮回。他卻握得極緊，心跳一聲重過一聲。「你當真不知麼？」book18.org
她垂簾，怕被吸進那片深黑里。book18.org
玉佩塞回他手中，她寫道：既已歸還，便是兩清。 曾越不退，也不接，沉沉望她：「兩清？你告訴我如何兩清。」book18.org
她將玉佩放到桌上，寫：我後日成親。book18.org
短短几字，如冰錐刺心。瞬間擊碎了他。book18.org
「你……執意要嫁他？」book18.org
雙奴不答，靜靜看他。book18.org
曾越低聲問：「你告訴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肯信我？」 燭火躍動，一向沉靜的眼睛裡，此刻涌著濃烈的情愫。 雙奴閉了閉眼，寫：不必了，大人請回。book18.org
「你怨我、惱我，我都認。可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別嫁給旁人。」book18.org
雙奴緩緩寫道：你說這些，是不甘心罷了。若你真有心，為何不肯給我一句明白話。為何要我去猜、去等。book18.org
她面上再無往日的羞怯，再無那些柔軟，只剩一片陌生的淡色。book18.org
曾越仿佛失了力氣。book18.org
沉默許久，他將額頭抵在她肩上。book18.org
「不是不甘心。」book18.org
他喉間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擠出字，生澀得像是第一次學話。book18.org
「是……我離不了你。」book18.org
「雙奴，你嫁了別人，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淚一下湧上，那些積攢許久的委屈、酸澀、苦楚一齊擠進心臟。雙奴哭得渾身發抖。book18.org
她等得太久了。book18.org
眼睫糊在一起，兩眼腫成桃兒。book18.org
雙奴撇開臉：大人可知覆水難收，你走吧。book18.org
她伸手推他，卻被他緊緊抱住，力道大得不容掙脫。 「我不會讓你嫁他。」book18.org
他垂眸，聲音染上冷意，「我想將他再送進大牢，易如反掌。」book18.org
雙奴一震，他怎麼能拿旁人性命來要挾她。急急寫道：你若傷他，我會恨你。是大人當初親口承諾送我出嫁，如今要反悔麼？book18.org
曾越咬牙：「是，我反悔了。」book18.org
爭執驚動了尤姜。她推門進來，見此情形，臉色一沉：「曾大人，深更半夜擅闖女子閨房，這就是朝廷命官的做派？」book18.org
曾越望著雙奴淚痕未乾卻滿是抗拒的臉，心頭一痛。「雙奴，我不想逼你，但你若執意，我說到做到。」book18.org
尤姜將她護在身後。「大人請回。有什麼話，明日再說。」book18.org
曾越定定看了雙奴片刻，轉身離去。book18.org
尤姜關上門，見雙奴坐在床沿，眼淚無聲地淌。她嘆了口氣，問：「你沒跟他說清楚？」book18.org
雙奴搖頭，在她掌心寫：我心裡很亂。book18.org
尤姜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那就先不想。好好歇一夜。」book18.org
翌日，雙奴一早就醒了。她心裡始終懸著，怕曾越當真對熊單動手。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按察使司衙署尋他。book18.org
到了衙前，田橫迎出來，面色有些古怪。book18.org
「雙姑娘，您來了……」他支支吾吾，「大人他……一早便啟程回安陸了。」book18.org
雙奴一怔。book18.org
田橫低聲道：「昨夜急報，說大人父親病危。大人天不亮就動身了。」book18.org
雙奴面上看不出什麼，只點了點頭，比劃道：知曉了。 她轉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緩。田橫望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巷子窄長，兩側高牆遮了大半日光。雙奴低頭走著，忽覺身後有腳步靠近，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方帕子捂住她口鼻。book18.org
她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17 17:26:17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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