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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book18.org
筆者有一位朋友叫樂樂。我們曾經談過一個有趣的悖論。book18.org
如果一把鑰匙能開一千把不一樣的鎖頭,那麼這把鑰匙就叫萬能鑰匙。如果一把鎖頭能被一千把不同的鑰匙打開,那麼我們會說鎖頭壞了,而不是叫它萬能鎖頭。book18.org
從這個悖論出發,我們想到了一個有價值的創作實驗。我們合作編寫一套作品,分上下兩冊,兩個故事緊密關聯,一本寫靈,一本寫肉。這兩本小說,正傳叫做《瓜子公主》,外傳叫做《古堡性事》。兩本書共享同一個主人公,江珂。她對自己做出了相反的定位,進而做出了相反的選擇。那麼哪種結果更加合理?希望您能把兩部作品都讀完,做出自己的判斷。book18.org
第一章 歸國book18.org
九月午後的陽光透過候機大廳的玻璃幕牆,在米白色地磚上鋪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江懷遠站在接機口,手裡攥著兩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電子螢幕上跳動的航班信息。book18.org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半小時。book18.org
「爸,姐姐的飛機怎麼還不到呀?」江月拉著父親江懷遠的衣角,踮起腳尖也去看那塊螢幕。九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條細細的麻花辮,辮梢繫著淡粉色的蝴蝶結,那是今天早上她對著鏡子挑了二十分鐘的結果。book18.org
江懷遠低頭看了一眼女兒,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快了快了,已經在降落了。」book18.org
江辰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故作淡定地哼了一聲:「機場都來了八百次了,每次都說快到了。」book18.org
「那你別來呀。」江月回頭就懟。book18.org
「我來又不是為了接她。」江辰把臉別過去,耳根卻微微泛紅。book18.org
江懷遠沒有拆穿兒子。這小子嘴上說不想來,今天早上卻是全家起得最早的那一個。為了穿哪雙球鞋,在他自己房間裡折騰了足有半小時。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接機口湧出的人流。十年的光陰從心上碾過,在他眼角刻下細密的紋路。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他的女兒獨自在異國他鄉,從懵懂少女長成了——book18.org
他不敢再想下去。有些帳,算不得。book18.org
「爸。」江辰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口,「那個是不是姐姐?」book18.org
江懷遠順著兒子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一個女人正從到達口走出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米色西裝外套,內搭絲質襯衣領口微微敞開,鎖骨處空無一物。一條同色系闊腿褲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在腳踝處收出利落的線條。右手拖著一隻象牙白登機箱,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細鏈手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飾品。book18.org
她的頭髮比出國時長了許多,鬆鬆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在九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深邃,仿佛在某處藏著一口井,井水幽深,望不見底。book18.org
江懷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book18.org
這個女孩——這個女人——他養了十五年,又放了十年。如今她回來了,帶著他從未見過的一種氣質:那不是少女時代的天真爛漫,也不是受傷之後的畏縮瑟縮,而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溫潤內斂的光澤。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江月已經像一枚粉色的小炮彈一樣沖了出去。book18.org
江珂幾乎是本能地鬆開行李箱,蹲下身,穩穩接住了撲進懷裡的小女孩。江月身上有草莓味沐浴露的香氣,混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體溫,讓江珂的心一下子軟了大半。book18.org
「月月。」她輕聲喚著,手在妹妹背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姐姐你瘦了!」江月抬起頭,認真地端詳著她的臉,「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在外國不好好吃飯?」book18.org
江珂忍不住笑了,伸手點了點小姑娘的鼻尖:「你怎麼跟個小管家婆似的。」book18.org
「都是跟奶奶學的,謝奶奶說——」江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的一道影子打斷了。book18.org
江辰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距離江珂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九歲的男孩已經抽條了,個頭竄到了江珂胸口的位置。他的五官很像……很像某個江珂不想記起的人,但神態卻沉穩得多,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早熟。book18.org
「姐。」他喊了一聲,聲音很淡。book18.org
但江珂看到他攥著背包帶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江辰面前,輕輕把他拉進懷裡。book18.org
江辰僵了一秒,然後就把臉埋進了江珂的肩膀上。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背包帶攥得更緊了。緊到指節泛白,緊到幾乎要在那片帆布上摳出一個洞來。book18.org
「長這麼高了。」江珂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在笑。book18.org
「也就高了一點點。」江辰悶悶地說。book18.org
江懷遠站在原地,看著這三個孩子——他的一雙兒女,和他的外孫女、外孫,在法律文書上卻分別是他的長女和長子——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連忙低頭喝了一口涼透的咖啡。book18.org
咖啡很苦。book18.org
他把另一杯遞給走到面前的江珂:「給你買的,不過已經涼了。」book18.org
江珂接過咖啡,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標籤——少冰半糖燕麥拿鐵,她出國前最愛點的搭配。十年了,他還記得。book18.org
「謝謝爸。」她叫得很自然,就好像從來不曾離開過。book18.org
江懷遠點了點頭,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轉身走在前面。他不敢讓女兒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book18.org
十年。他心裡盤算著這個數字,覺得又長又短。長到他以為已經忘了女兒十五歲時眼睛裡的光是什麼樣的,短到此刻看見她,又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book18.org
車上,江月嘰嘰喳喳地跟姐姐講學校里的事。什麼同桌李小曼養了一隻倉鼠啦,數學老師換了新眼鏡啦,隔壁班有個男生在操場上摔掉了一顆門牙啦。江珂耐心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江辰坐在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戴著耳機假裝聽歌,但耳機的線根本沒插進手機的接口裡。book18.org
江懷遠從後視鏡里飛快地瞥了一眼後排的三個人。book18.org
如果婉如還在的話,她會笑的。她會笑著說,你看咱們家,又熱鬧起來了。book18.org
宋婉如走的時候,江珂在A國準備考試。他瞞了她整整兩周,考完了才敢告訴她。江珂連夜飛回來,只看到了一座冰冷的墓碑。book18.org
那是父女倆之間一道沒有縫合的傷口。誰也不敢碰,誰也忘不掉。book18.org
他清了清嗓子:「你回來第一周先倒倒時差。下周一去公司報到,從設計部開始。」book18.org
「好。」江珂的回答乾脆利落。book18.org
「從基層做起,不搞特殊化。你的直屬上司是謝秀蘭謝姐,她是從公司成立就在的老人了。有什麼事直接跟她溝通。」book18.org
「好。」book18.org
「辦公室給你準備好了,就在設計部大辦公室,跟你未來的同事們坐在一起。位置靠窗,但你別嫌小。」book18.org
「好。」book18.org
江懷遠頓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嚴格了?」book18.org
江珂搖了搖手中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輕輕笑了:「爸,我在A國十年,打工賺生活費、自己租房子、自己處理簽證材料。我要是還指望你給我鋪紅毯,那這十年的學費就白花了。」book18.org
江懷遠沉默了一會兒。「你跟你媽媽很像。」他忽然說。book18.org
車廂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秒。book18.org
江珂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上面的標籤已經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哪個媽媽?」她問得很輕。book18.org
「兩個都像。」江懷遠說,「婉如的倔,雅琴的韌。」book18.org
雅琴。這個名字在江家很少被提起。江珂只在十五歲那年才第一次聽說——趙雅琴,她的親生母親。在那場離島雨夜中,抱著剛滿百天的她,與警方交火中喪生。她的父親也死在同一夜。book18.org
至少,她被告知的故事是這樣的。book18.org
汽車駛入市區。車窗外,初秋的陽光將行道樹的葉子染成半金半綠的色彩。江珂看著窗外一掠而過的店鋪招牌和樓宇,感到一種奇異的陌生。這座城市在她離開的十年里長高了許多——新的商場、新的地鐵站、新的玻璃幕牆寫字樓。她記憶中的地標被淹沒在新建築的海洋里,偶爾才能瞥見一兩棟舊樓,像藏在衣領下面的一顆老痣。book18.org
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book18.org
江珂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的一家甜品店,粉色的招牌上用花體字寫著「初戀的味道」。招牌下面,一對年輕的情侶正湊在一起分食一盒冰淇淋。女孩勺了一口遞到男孩嘴邊,男孩笑著張嘴,卻不小心蹭到了嘴角,女孩伸手幫他擦掉,兩個人笑成了一團。book18.org
江珂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了彎。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了目光。book18.org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book18.org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四點。江家的房子在城西一片安靜的別墅區里,白牆灰瓦,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時值九月,滿樹金色小花密密匝匝地開著,院子裡瀰漫著甜絲絲的香氣。book18.org
江月的房間在她出國後不久就搬到了隔壁——原來的兒童房分成了兩間,兄妹倆一人一間。而江珂的房間,江懷遠一直給她留著。book18.org
她推開門的時候,整個人愣在了門口。book18.org
房間裡的布置和她十五歲離開時一模一樣。書桌上還攤著她當年沒做完的數學練習冊,翻到第三十七頁,左邊一道三角函數的題旁邊,她用鉛筆寫了一個小小的「難」字,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哭臉。床頭柜上立著一隻毛絨兔子,兔子的左耳朵有點歪,那是她十一歲時自己縫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宋婉如看了笑了好久,說這隻兔子八成是被門夾過。book18.org
床單換了新的,但還是她當年喜歡的天藍色。窗簾也是新換的,質地比她記憶中的厚一些,但顏色相近。book18.org
「爸每周都讓阿姨打掃的。」江月站在門口,一本正經地彙報,「有一回我偷偷進來想在這屋睡,被爸抓到了,罰我抄了兩頁三字經。」book18.org
「還有這種事。」江珂笑著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book18.org
「姐。」江月扒著門框不肯走,「晚上我可以跟你睡嗎?」book18.org
「不行。」江辰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妹妹身後,「你睡覺蹬被子,會把她凍感冒的。」book18.org
「那我把被子好好蓋不就行了!」book18.org
「你上次也說好好蓋,結果半夜把我的被子全蹬地上去了。」book18.org
「那是因為你搶我被子在先!」book18.org
江珂看著這對雙胞胎你來我往地吵嘴,忽然問:「你們倆住在一起了?」book18.org
「沒有!」兩個人異口同聲,然後又同時別過臉去。book18.org
江珂心裡微微一動。book18.org
九歲。她在心裡算了一下。她生出他們的時候,十六歲。book18.org
那一天在產房裡,護士把兩個孩子抱給她看。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江懷遠示意抱走了。她在那之後幾乎沒有哺育過他們——按照江懷遠和秦嘯天商定的安排,兩個孩子登記在江家名下,由江懷遠和宋婉如撫養,而她則很快返回了A國,繼續她的學業。book18.org
所以在法律上,江辰和江月是她的弟弟妹妹。book18.org
在血緣上——她不敢往下想了。這件事,除了江懷遠、宋婉如和秦嘯天,沒有第四個人知道。連江辰和江月自己都認定江懷遠夫婦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媽媽去世了,爸爸又太忙,家裡多了一個姐姐來照顧他們。book18.org
晚飯是謝秀蘭張羅的。book18.org
謝秀蘭六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她是錦華集團的老員工,也是從當年那場風雨中跟著江懷遠夫婦一起走出來的人。宋婉如去世之後,她便承擔起了江家幾乎所有內務的管理——從一日三餐到兩個孩子的家長會,事無巨細。book18.org
「瘦了。」謝秀蘭端著最後一道清蒸鱸魚上桌,上下打量了江珂一眼,語氣比江月還篤定,「在那邊光顧著念書,飯也不好好吃。」book18.org
「謝姨,我——」book18.org
「先喝湯。山藥燉排骨,燉了一下午。」謝秀蘭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拿起碗就盛。book18.org
湯很燙,也很鮮。山藥燉得軟糯入味,排骨幾乎脫骨。江珂低頭喝了一口,感覺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了胃裡,熨帖得她想嘆氣。book18.org
她在A國吃過很多頓飯。中餐廳的宮保雞丁味道永遠不對,外賣的披薩吃到最後會讓人懷疑人生,她自己燉過湯,但總是燉不出家裡的味道。有一年冬天,她感冒了,一個人躺在公寓的床上,忽然非常想念宋婉如熬的紅棗桂圓粥。book18.org
那種想念尖銳得幾乎像一把刀,在胸口攪來攪去。book18.org
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爬起來,從冰箱裡翻出紅棗和桂圓,照著記憶中宋婉如的手法熬了一鍋粥。粥的味道不對,太甜了,而且桂圓煮得太爛,口感像一團棉絮。她坐在廚房的地上把整鍋粥都喝完了,然後擦乾眼淚,繼續寫她的論文。book18.org
「姐,你哭了?」江月歪著頭看她。book18.org
江珂回過神,發現自己端著湯碗發了好一會兒呆。她眨了眨眼睛,對江月笑了一下:「沒有,湯太燙了,熏的。」book18.org
江辰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紙巾盒推到了江珂手邊。book18.org
晚飯結束後,謝秀蘭收拾碗筷去廚房,江懷遠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客廳里只剩下江珂和兩個孩子。江月纏著姐姐講國外的事,從「外國的月亮是不是比較圓」一路問到「有沒有見過聖誕老人」。江珂耐著性子一一回答,最後終於忍不住問:「這些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book18.org
「辰辰說的。」江月很沒有義氣地出賣了哥哥。book18.org
江辰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沒說過!是她自己瞎編的!」book18.org
「你說了!上上周你說外國人過聖誕節的時候——」book18.org
「江月你閉嘴!」book18.org
江珂看著他們吵嘴,笑著靠在沙發背上。book18.org
客廳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桂花的香氣從院子裡飄進來,若有若無地,像一段不肯散去的舊夢。book18.org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江珂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安若初的母親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安若初。book18.org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了。book18.org
「姐,你不回消息嗎?」江月湊過來問。book18.org
「明天再回。」江珂說著,把手機放回了口袋。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香濃郁了一些,像是起了夜風。江珂偏過頭,透過客廳的落地窗望向院子裡的桂花樹。月光灑在樹冠上,把滿樹的金色小花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銀白。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抬起左手,用右手拇指去摸左手腕內側——那裡本該有一件東西,一枚做成手環吊墜的金瓜子,從她記事的年紀起就不曾離身。book18.org
但是那裡空空的。book18.org
只有皮膚和脈搏。脈搏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book18.org
她垂下手,收緊了袖口。book18.org
江辰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沒有問什麼,只是往江珂身邊挪了挪,把遙控器遞給她:「姐,想看什麼節目?我用零花錢充了會員。」book18.org
江珂接過遙控器,低頭看了一眼這個九歲的男孩。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藏得很深,又讓人一眼就能看穿。book18.org
「看你們平時愛看的就行。」她說。book18.org
江月立刻舉手:「動畫片!」book18.org
「不看動畫片。」江辰否決。book18.org
「憑什麼!」book18.org
「憑遙控器在我手裡——不對,現在在姐姐手裡。」book18.org
江珂笑著把遙控器丟給江月。小姑娘歡呼一聲,飛快地切到了她最愛的動畫頻道。江辰翻了個白眼,但沒有真的反對。他把靠枕挪到了江珂那邊,自己往旁邊靠了靠,三個人在沙發上擠作一團。book18.org
動畫片的主題曲歡快地響起來。江月跟著哼哼。江辰假裝不感興趣,但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電視螢幕。book18.org
江珂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兩個孩子的肩。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香里,月亮爬上了中天。book18.org
九年了。book18.org
這是她離開他們九年以來,第一個真正在家過的夜晚。book18.org
她想起了十五歲那年,在A國的第一個夜晚。宿舍的床很硬,窗外是一棵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樹,樹影在夜風中搖晃,像無數隻伸向她的手。她蜷縮在被子裡,不敢關燈,不敢閉眼,不敢去想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金瓜子就是那天丟的。book18.org
她找了很久。翻遍了所有的行李,每一個口袋,每一本書的夾頁。她把宿舍的地板一寸一寸地摸過,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床底看了無數遍。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個從她記事起就戴在身上的金瓜子,那個別人問她時她總是笑著說「這是護身符,很靈驗的」的金瓜子,就那樣憑空消失了。book18.org
和她少女時代所有的天真一起。book18.org
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習慣了手腕上空蕩蕩的感覺。就好像那裡的皮膚學會了遺忘,學會了假裝從來不曾有過那樣一件東西。book18.org
但今晚,桂花香鑽進鼻腔的時候,她的手腕又開始隱隱發癢。book18.org
江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在那隻銀色細鏈手錶下面,皮膚完好無缺。什麼痕跡都沒有。book18.org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電視螢幕。book18.org
動畫片里,一隻藍色的小兔子正在追著一隻會飛的棉花糖奔跑。江月笑得撲倒在沙發上。book18.org
江珂也笑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讓這個笑容到達眼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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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book18.org
第二章 格子間裡的公主book18.org
錦華集團的總部大樓坐落在城東的創業路上,是一棟二十層的玻璃幕牆建築。樓體呈淺弧形,從遠處看像一面微微張開的貝殼,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江珂讀高中時曾無數次路過這棟樓,那時候她以為這裡只是一座普通的寫字樓,和路兩邊其他的建築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如今她站在樓前,仰頭望了一眼頂層的錦華集團標識——一朵簡筆勾勒的金色蓮花,花瓣半開,線條流暢——才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她是這裡的人了。book18.org
謝秀蘭比她早到。這位年過六旬的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盤扣上衣,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整個人乾淨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她在旋轉門前等著江珂,手裡拿著一杯豆漿和一袋小籠包。book18.org
「沒吃早飯吧?」謝秀蘭把東西往江珂手裡一塞,不等她回答,轉身就去按電梯,「從今天起,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到食堂。我給你辦了飯卡,裡面充了一個月的錢。一個月之後你自己充。」book18.org
江珂捧著豆漿,有些哭笑不得:「謝姨,我二十五了。」book18.org
「二十五怎麼了?」謝秀蘭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你在外面十年,回來就瘦了八斤。我養了那麼久的肉,說沒就沒了,你想過我什麼感受嗎?」book18.org
電梯里沒有別人。江珂低頭咬了一口小籠包,薄皮破開,湯汁燙得她倒吸一口氣。謝秀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動作熟練得仿佛排練過無數遍。book18.org
「謝謝謝姨。」book18.org
「以後在公司叫謝經理。」謝秀蘭板著臉說。book18.org
「好的謝姨。」book18.org
謝秀蘭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糾正。book18.org
設計部在十二樓。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江珂聞到了一種混合著織物染料、新紙樣本和速溶咖啡的味道。走廊兩側的牆壁刷成了暖灰色,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錦華集團歷年經典款式的設計圖,裝裱在窄邊黑框里,像一條小型的時光隧道。book18.org
「你的工位在這邊。」謝秀蘭領著她穿過開放辦公區。book18.org
雖然是周一早上八點半,但已經有不少人到崗了。有人在對著電腦螢幕揉太陽穴,有人在茶水間門口端著馬克杯寒暄,還有兩個年輕女孩湊在一起翻看一本時裝雜誌,手指在某張圖片上指指點點,嘴裡發出誇張的驚嘆聲。book18.org
沒有人注意到江珂。book18.org
這正是江懷遠想要的效果。他的女兒從基層做起,不搞特殊化。book18.org
謝秀蘭把她帶到靠窗的一個工位前。這個位置不大,但採光極好,窗戶正對著創業路上一排法國梧桐,樹冠密密匝匝地鋪在窗外,把陽光篩成碎金。桌面上放著一台新電腦、一個文具盒、兩本錦華集團的產品手冊,還有一盆多肉植物。book18.org
「多肉是部門配的嗎?」江珂好奇地戳了一下那株圓滾滾的桃蛋。book18.org
「我放的。」謝秀蘭說,「這個不用澆水,適合你。你在國外連自己都養不活,就別想著養花了。」book18.org
江珂決定不反駁。book18.org
「你的崗位是初級設計師,試用期三個月。直屬上級是設設計二組的組長陳敏,她比你大五歲,是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脾氣不太好,但本事是真的。」謝秀蘭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她不知道你是誰。整個設計部只有我知道。」book18.org
江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book18.org
「九點鐘全體設計部開周會,在大會議室。到時候江總——你爸——也會參加。」謝秀蘭說完這句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江珂一眼,轉身走了。book18.org
江珂在工位上坐下來,把還沒啃完的小籠包放在多肉旁邊,開始翻看產品手冊。錦華集團的業務以時尚業和進出口貿易為主,旗下有四條產品線:高端定製、商務女裝、年輕副線和配飾線。設計部按照產品線分成四個小組,江珂所在的二組負責商務女裝——這也是錦華集團起家的品類。book18.org
手冊封面印著錦華集團的Slogan:「衣如心,心如意。」book18.org
江珂認得這句話。那是宋婉如起的。book18.org
她翻到手冊的最後一頁,果然在版權欄旁邊看到了那行小字:品牌理念源自宋婉如女士。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後把手冊合上,開始整理桌面。book18.org
九點差五分,辦公室里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往大會議室走。江珂跟著人流的方向過去,在走廊盡頭看到了一個比她想像中大得多的空間。會議室的兩面是落地玻璃,另一面牆上掛滿了本季度的設計稿和面料樣本,中間是一張能坐四十人的橢圓長桌。book18.org
她沒有往前面坐,在靠後的位置找了個空位,把筆記本攤開。book18.org
九點整,江懷遠推門進來了。book18.org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搭配一條暗紅色領帶,整個人精神利落,看不出前一天晚上在書房熬到凌晨兩點的痕跡。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江珂的方向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就移開了。book18.org
「開始吧。」他說。book18.org
設計部總監姓鄭,叫鄭明遠,四十出頭,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條理極清。他先彙報了上周的工作進展,然後切換到下一個議題。book18.org
「本季度最重要的任務是明年的春夏時裝周展會的籌備工作。」鄭明遠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展會效果圖,「這次展會我們拿到了主展廳旁的位置,面積不大,但位置好——所有來賓進出主展廳都會經過我們的展區。換句話說,這是我們明年春夏系列的第一槍。」book18.org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但是,」鄭明遠推了推眼鏡,「這次展會同時有三家國內一線品牌參展,加上年度新銳設計師的聯合展區,競爭非常激烈。我們需要拿出一套與眾不同的方案。」book18.org
江懷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有什麼想法?」book18.org
「目前有兩個難點。」鄭明遠翻了一頁PPT,「第一是主題。明年春夏系列的流行趨勢我們已經做了三版規劃,坦率地講,每一版都中規中矩,但沒有一版能讓人眼前一亮。第二個是預算問題,我們模特的費用被市場行情抬了一倍,但展會的預算比去年減少了百分之十五。如果用一線模特,數量會大幅縮減,展台效果會打折。如果用新面孔,整體表現力又不好把控。」book18.org
會議桌周圍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book18.org
「模特的事我來想辦法。」一個清亮的女聲從長桌後排傳來。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book18.org
江珂坐在那裡,手裡的筆還停在筆記本上。她看到滿屋子的人都看向自己,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下去:「如果用一線模特,每人每天的費用在三萬到五萬之間,按展會三天、十二套主推款計算,至少需要六到八人。這筆錢肯定不夠。但如果從內部選拔模特——比如從公司員工中挑選合適的人來訓練——費用可以控制在預算的百分之二十以內。」book18.org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鄭明遠挑了挑眉毛:「你是新來的?」book18.org
「今天第一天報到。設計二組,初級設計師,江珂。」book18.org
坐在前排的一個短髮女人轉過頭來看她。這個女人五官凌厲,眉骨很高,嘴唇薄而緊抿,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廓形襯衫——江珂立刻認出那是錦華集團三年前的秋冬舊款,但被她改過袖口的收邊方式,看起來比原版精緻得多。book18.org
陳敏。她的直屬上司。book18.org
「江設計師,」陳敏的聲音不大,但整間會議室都聽得很清楚,「你是說,用公司員工代替專業模特走秀?」book18.org
「不是代替,是補充。」江珂合上筆記本,「錦華集團有將近兩千名員工,年輕女性占了四成以上。這裡面一定有身材條件和氣質類型都合適的。專業模特負責核心款,內部選拔的模特負責展示我們主推的日常商務系列——她們本來就是錦華女裝的目標客群,自己的員工穿上自己的衣服站在自己的展台上,這張牌打出去,比請任何代言人都更有說服力。」book18.org
陳敏看了她三秒,沒有表態,把目光轉向了鄭明遠。book18.org
鄭明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想法有意思。但訓練呢?離展會不到三個月。普通員工沒有走秀經驗,三個月能練出來嗎?」book18.org
「我在A國讀書的時候參加過學校的時裝社團,做過兩年的團長。」江珂說得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簡歷上的事實,「社團成員都是從零基礎開始訓練的,通常三個月剛好夠。如果時間更緊迫,兩個月也可以——關鍵不在於讓她們走出多麼專業的台步,而在於找到每個人最適合的狀態。」book18.org
江懷遠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站在他身後的謝秀蘭注意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了一支鋼筆,正在以極小的幅度微微顫動。book18.org
那是他高興時才有的下意識動作。book18.org
「可以試試。」江懷遠說,語氣隨意得好像只是在同意換一個供應商,「鄭總監,讓江設計師出一個方案。具體人選和訓練計劃,這周五之前報上來。」book18.org
鄭明遠應了一聲,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件事。book18.org
晨會結束後,江珂收拾東西準備回工位,感覺到有人從身後走過來。book18.org
陳敏站在她旁邊,遞給她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自己的那杯一模一樣。book18.org
「剛才那個提議,」陳敏說,「周會結束後到小會議室來一趟。」book18.org
江珂接過咖啡:「現在?」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小會議室在走廊的另一頭,空間不大,只能容下六個人。牆上貼滿了各種面料的色卡和花紋樣本,桌上散落著幾把量衣尺和一堆樣衣。陳敏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在窗台邊,抱著手臂打量江珂。book18.org
「你在A國讀的什麼?」她問。book18.org
「服裝設計與工商管理雙碩士。」book18.org
「本科呢?」book18.org
「統計學。」book18.org
陳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這是江珂第一次看到她笑,雖然只有很短的一瞬。「從統計轉服裝設計,跨度不小。」book18.org
「從小喜歡。」江珂沒說更多。book18.org
「那個模特隊的點子,你是周三前給我一份詳細方案——不是給鄭總看的那種。我要看到選拔標準、訓練大綱、時間排期、應急預案,還有每個階段的目標效果圖。你只有兩天時間。」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陳敏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從江珂的頭頂掃到腳尖,在她腳上的那雙深藍色平底鞋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你的衣著品味不錯。」陳敏說完這句話,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江珂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book18.org
那是一雙麂皮平底鞋,尖頭,鞋面上沒有裝飾,只有一個極小的金屬扣藏在鞋幫內側——那個扣子的顏色和她的手錶是同一種銀。她今天穿的是墨綠色闊腿褲配米白色絲質襯衫,剪裁都很基礎,但每一件的面料都選得講究。在A國讀書的時候,她打工攢下的第一筆錢買的不是包,是一塊義大利進口的西裝面料。那塊布直到現在還在她的行李箱裡,沒有做成衣服。book18.org
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book18.org
回到工位的時候,她的桌上多了一沓文件。book18.org
「這是本季商務女裝線的面料樣本和打版圖,」坐在她隔壁工位的一個圓臉女孩探過頭來,笑容燦爛得有些過分,「陳姐讓我整理給你的。我說你也太剛了吧,第一天就在周會上開麥,我入職三個月都沒敢在周會上說過話。」book18.org
「那你現在說得挺多的。」江珂翻了翻文件。book18.org
「我叫周念,去年畢業,設計二組的打版助理。比你小兩歲,你可以叫我念念——她們都這麼叫我。」周念的嘴很快,一句話還沒落地,下一句已經飛過來了,「你在A國讀的哪個學校?剛才你說的那個內部選模特,你覺得我行不行?我一米六二,好像矮了點——誒你喝的美式還是拿鐵?我早上只喝燕麥奶的,乳糖不耐受。」book18.org
江珂抬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周念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紮成一個丸子,發繩上綴著一顆毛絨絨的櫻桃。她的工位上擺滿了各種小玩意兒:盲盒手辦、迷你盆栽、一塊寫著「甲方今天改需求了嗎」的亞克力立牌,電腦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便利貼,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加油念念」。book18.org
這是一個還沒有被生活打磨過的女孩。江珂在心裡想。book18.org
「一米六二可以做配飾展示,你的手腕和鎖骨線條應該不錯。」江珂說。book18.org
周念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你怎麼知道我鎖骨好看?我今天穿的是圓領誒。」book18.org
「因為你的發繩。」江珂指了指她丸子頭下面露出的後頸,「你挑了一個顯頸線長度的髮型,發繩的顏色又刻意避開了衣服的鵝黃色——說明你對頸部有意識。」book18.org
周念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魔鬼嗎?」book18.org
「不是,」江珂翻開了面料樣本的第一頁,「我是設計師。」book18.org
中午飯點,江珂沒有去食堂。她坐在工位上一邊啃謝秀蘭早上塞給她的麵包,一邊在本子上勾畫模特選拔的初步方案。窗外的法國梧桐在午風中輕輕搖晃,把斑駁的樹影投在她的桌面,像一層流動的水紋。book18.org
她畫完最後一筆,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book18.org
然後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左手腕上。那隻銀色細鏈手錶靜靜地伏在腕骨處,錶盤上的秒針無聲地跳動著。她盯著手錶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它摘下來,放在桌上。book18.org
手腕內側的皮膚很乾凈,沒有印痕,沒有傷疤,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但她的拇指還是習慣性地在那裡摩挲了兩下。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如果有人看到,只會以為她在撓癢。book18.org
她重新戴上手錶,把袖口拉下來遮住了手腕。book18.org
下午三點,江珂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江懷遠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晚上一起回家。地下停車場B2-16。」book18.org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繼續畫她的方案。book18.org
但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三排工位之外,謝秀蘭正站在茶水間的門口,端著一杯枸杞水,隔著半個辦公室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謝秀蘭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book18.org
「江總,」電話接通後,她說,「她今天做得很好。」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江懷遠的聲音傳過來,很低,很輕,像是怕被人偷聽一樣。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一寸一寸地從創業路上移過,把錦華集團大樓的玻璃幕牆照得發亮。從遠處看,那朵金色的蓮花標識在光線下微微閃光,像是剛剛從水面探出頭來。book18.org
而十二樓的某個靠窗工位上,一個穿米白襯衫的女孩正伏在案頭,手中的鉛筆在紙上飛速地畫著什麼。她的側面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線條,從額頭到鼻尖到下巴,弧度乾淨利落,像一幅還沒裝裱的設計圖。book18.org
周念從工位後面偷看了一眼她的本子。book18.org
紙面上,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穿著商務套裝,昂首挺胸地走在T台上。她的腳下不是標準的一字步,而是一種更自然、更生活化的步伐——就好像她不是模特,只是一個在上班路上偶然穿過一片陽光的普通女人。book18.org
在女孩的衣領下方,江珂用極細的鉛筆寫下了一行小字。book18.org
「每一個女人都值得發一次光。」book18.org
周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悄悄縮回頭,在自己的手機上發了一條朋友圈。book18.org
「今天公司來了一個新同事。她好酷。」book18.org
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個表情包:一顆正在發光的星星。book18.org
不多時,下面冒出了好幾條評論。book18.org
設計部同事A:是不是二組那個新來的?周會上直接提案的那個?book18.org
設計部同事B:她叫什麼來著?江——江什麼?book18.org
周念回了一條:江珂。book18.org
評論很快多了一條。book18.org
設計部同事C:江珂?是不是就是那個——誒,她以前是不是有個外號叫什麼公主來著?我聽老員工說的,好像跟個金瓜子有關係?book18.org
周念有些好奇,但這條評論很快就被刪除了。book18.org
她沒有追問。book18.org
只是忍不住又往江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已經繼續低頭畫圖了,米白色的襯衫在午後的光線里乾淨得有些過分,手腕上的銀色表鏈偶爾反一下光。book18.org
至於什麼公主,什麼金瓜子。book18.org
也許是認錯人了。book18.org
(第二章 完)book18.org
第三章 邂逅book18.org
論壇設在城東那座新落成的國際會議中心。江珂到的時候,簽到台前已經排起了長隊。十月下旬的早晨起了風,她把風衣領子往上攏了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電子邀請函——「第二屆長三角時尚產業創新論壇」,主辦方是市紡織行業協會和錦華集團。錦華是聯合主辦方,所以江懷遠讓設計部出兩個人來聽會。陳敏點了江珂和周念。book18.org
「江珂!這邊這邊!」周念從旋轉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兩杯奶茶,珍珠在杯底晃來晃去,「我給你帶了燕麥拿鐵——不對,是桂花烏龍——反正就是給你帶了喝的!」book18.org
江珂接過其中一杯,溫熱的杯壁熨著掌心。桂花烏龍的香氣鑽進鼻腔,和那天院子裡桂花樹下的味道一模一樣。她低頭喝了一口,茶味清甜,不膩。book18.org
「簽到完去三樓,主會場在宴會廳。」周念邊走邊說,腳步輕快得像踩在彈簧上,「我剛才看到簽到表了,今天來了好多人——盛世、雲裳、雅鹿的設計總監都到了,還有好幾個獨立設計師工作室的創始人。哦對了,鼎豐集團也派了人過來。」book18.org
鼎豐集團。江珂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杜昆的鼎豐集團,錦華在華東市場最主要的競爭對手。兩家公司在女裝商務線上打了快十年,從供應商到渠道到展會位置,幾乎沒有不交手的領域。book18.org
「他們來了誰?」江珂隨口問。book18.org
「好像不是設計部的,簽到的名字我看了眼,姓莫,叫什麼來著——」周念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放棄地搖了搖頭,「算了,管他呢。反正杜昆不會親自來,他那種級別的大佬只去國際時裝周。」book18.org
江珂沒有追問。book18.org
主會場布置得華麗而克制。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螢幕,循環播放著各家參會品牌當季的廣告大片。燈光是暖金色調,打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整個空間染成了一種介於奢華與沉靜之間的顏色。前排VIP席位上已經坐了人,西裝與套裙交錯,偶爾閃過一兩件設計感極強的單品——一件不對稱剪裁的風衣,一雙用色大膽的手工皮鞋,一條將蘇繡與牛仔面料拼接的半身裙。book18.org
江珂的目光在這些細節上逐一停留,又逐一移開。這是她的職業病,也是她的本能。她看一個人的穿著,不是看品牌,不是看價格,而是看那個人穿這件衣服時的狀態——面料是否貼合膚色,剪裁是否呼應體態,配飾是畫龍點睛還是畫蛇添足。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周念湊過來問。book18.org
「看人。」book18.org
「廢話,我也在看人。你看的是誰?」book18.org
江珂收回目光,在靠後的位置找了個座位坐下:「看所有人。」book18.org
論壇的開場致辭是行業協會的一位副會長。老先生講了二十分鐘,從國際時尚產業的供應鏈重組講到了國內品牌的數字化轉型,PPT翻了幾十頁,數據翔實但節奏沉悶。周念在第三頁數據的時候就偷偷拿出了手機,在桌子下面刷朋友圈。江珂倒是一直在聽,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book18.org
第二位上場的嘉賓是江懷遠。book18.org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藏藍色西裝,搭配一條淺灰色領帶,面料是錦華當季主推的精紡羊毛,在舞檯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低調的啞光質感。他沒有用PPT,只是走到講台前,雙手撐著講台邊緣,目光平視台下的觀眾。book18.org
「剛才王會長講了很多數據。」江懷遠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補充一個數據,可能大家沒有注意過。在座的三百多位同行中,女性占了百分之六十二。但國內時尚企業的高管層里,女性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book18.org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book18.org
「這不是一個關於性別平等的話題,這是一個關於競爭力的話題。」江懷遠頓了一下,「如果你公司里的決策者都是男人,那你做出來的女裝——說得好聽一點叫『男性視角下的女性審美』,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你在替一個你根本不了解的人群做選擇。」book18.org
坐在江珂前排的一個年輕女孩低聲對同伴說:「錦華的老總說話好敢。」book18.org
同伴點了點頭。book18.org
「所以錦華集團這兩年做了一件事,」江懷遠繼續說,「我們在設計部門推行了一個名為『本真美學』的理念。簡單來說,就是讓設計師回到穿衣者本身——去觀察真實的女性,她們的身材、她們的職業、她們的生活場景、她們在一天中經歷了什麼。時尚不是T台上那三十秒的高光時刻,時尚是一個女人早上站在衣櫃前,挑了一件衣服穿上,然後對著鏡子覺得『今天我是我自己』的那個瞬間。」book18.org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鼓掌。book18.org
江珂也在鼓掌。她的掌心拍合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用力。book18.org
她知道這些話。那些年宋婉如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拿著畫冊跟她講「衣服要替穿它的人說話」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樣的語氣。book18.org
江懷遠下台時,目光隔著人群掃過她所在的方向。沒有停留,沒有暗示,只是掃過——就像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聽眾一樣。book18.org
江珂低下頭,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今天我是我自己。」book18.org
茶歇時間設在宴會廳外的露台上。十月的陽光從玻璃穹頂上傾瀉下來,把整條茶歇長廊照得明亮而溫暖。白色的長桌上鋪著亞麻桌布,擺滿了咖啡、茶、果汁和各色糕點。參會者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換名片,寒暄敘舊,偶爾爆出一兩聲誇張的笑聲。book18.org
江珂端著半杯已經涼掉的桂花烏龍,獨自站在露台的角落裡。她靠在欄杆上,低頭看著一樓大堂里的人來人往。從這個角度望下去,每個人都小小的一隻,穿著各色的衣服,像一把散落在地上的彩色糖豆。book18.org
「你剛才在看什麼?」book18.org
聲音從她右後方傳來。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讓人不會覺得被冒犯的距離。book18.org
江珂轉過身。book18.org
一個男人端著咖啡站在兩步之外。他個子很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五官端正但不張揚,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幹凈利落,眼睛裡有一點不太像商界人士的沉穩——那種沉穩更像是某種長期訓練的結果,不刻意,但存在。book18.org
「您在跟我說話?」江珂問。book18.org
「對。」男人點了點頭,往她這邊走了半步,「剛才在會場裡,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台下的人。你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有時候是肩膀,有時候是腰部,有時候是手腕。你是在看他們的衣著?」book18.org
江珂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人在觀察她。book18.org
而且觀察得很仔細。book18.org
「你也在看台下的人?」她反問。book18.org
「看了一小會兒。」男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剛好夠到眼睛,「但後來就只看你了——因為你的觀察方式比台上那個嘉賓的數據有意思得多。」book18.org
江珂沒有接這個話茬。她喝了一口涼茶,重新靠到欄杆上。book18.org
男人沒有因為她的沉默而顯出尷尬。他站在那裡,不緊不慢地喝著咖啡,目光也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和她一樣望向了樓下的大堂。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book18.org
「那個『本真美學』的理念,」他忽然說,「你覺得能落地嗎?」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讓設計師去觀察真實的女性,」他說,「這件事說得好聽,做起來很難。大部分女人在面對設計師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變成另一個人——穿上自己平時根本不會穿的衣服,說自己平時根本不會說的話。你觀察到的,其實是她們想讓你看到的。」book18.org
江珂轉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這個判斷不對。至少在她的經驗里不對。她在A國做時裝社團的時候,帶過幾十個零基礎的女孩。那些女孩最開始也會偽裝——對著鏡子擺出雜誌上學的姿勢,用不習慣的高跟鞋把自己墊高十厘米。但只要耐心足夠,她們遲早會露出破綻。book18.org
「你觀察得不夠久。」她說。book18.org
「多久算夠?」book18.org
「到對方忘了你在看她為止。」book18.org
男人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有道理。」他把咖啡杯放在欄杆上,正式轉向她,伸出一隻手,「莫行之。」book18.org
江珂遲疑了不到半秒,也伸出手:「江珂。」book18.org
兩個人的手掌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很乾燥,指節有力,溫度不高,像在涼風中吹過的岩石。book18.org
「錦華集團?」莫行之問。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剛才江總演講的時候,你鼓掌的節奏和別人不一樣。」莫行之收回手,「別人是在捧場,你是在認可。而且你的筆記本上寫了東西——雖然我看不清寫了什麼,但你的筆尖在紙上走得很穩,不像是在記別人的話,更像是在寫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江珂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包里。「你是做哪行的?」她問。book18.org
「市場分析。今天代表鼎豐過來聽會。」book18.org
鼎豐集團。book18.org
江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不可察覺。但莫行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book18.org
「鼎豐的杜總對時尚產業很感興趣。」莫行之說,「不過今天他出差了,讓我過來聽聽行業動態。」book18.org
「所以你剛才觀察我,」江珂的語氣聽起來依然很平,「是為了給杜總寫一份行業競爭對手分析報告?」book18.org
莫行之笑了。這次笑意深了一些,眼角微微彎起來:「不。我觀察你,是因為你觀察別人的方式讓我覺得很有趣。」book18.org
「有趣在哪裡?」book18.org
「你像是在給每個人量尺寸。」莫行之說,「不是用尺子,是用眼睛。你會注意一個人的肩線是不是貼合她的骨架,袖口的長度是不是剛好到手腕——你看的不是衣服好不好看,是衣服對不對。」book18.org
江珂沉默了。book18.org
這個人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而且他說對了太多。book18.org
她開始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看穿——而是好像有人在她還在關著燈的房間裡面,輕輕地敲了一下門。那個敲門聲不大,甚至很有禮貌,但它讓她意識到:有人在外面。book18.org
「我的同事在找我。」江珂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確實看到了從遠處走來的周念,「先失陪了。」book18.org
「好。」莫行之沒有挽留,「下次有機會再聊。」book18.org
江珂點了點頭,轉身朝周念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風衣下擺在身後輕輕揚起,在茶歇長廊里留下一道米白色的殘影。book18.org
莫行之靠在欄杆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陽光從他頭頂的穹頂玻璃上灑下來,把他深灰色的西裝染上了一層薄金。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book18.org
涼的。book18.org
「她是江懷遠的女兒。」book18.org
剛才還在鄰桌吃蛋糕的一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莫行之身邊。男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三十出頭,穿的是錦華集團的工裝夾克,胸口的刺繡標牌上寫著「IT部 周偉」。book18.org
「我知道。」莫行之沒有看他。book18.org
「她跟江總長得不像,你別誤會——是養女。」book18.org
「資料上寫了。」book18.org
「資料上還寫了她在A國待了十年,剛回國不到兩個月。」周偉壓低了聲音,好像只是在討論茶歇的品質,「設計部的人說她不好接近。開會的時候直接懟人,下班後不和同事聚餐,來公司兩個月了,還沒有加任何人的微信。」book18.org
莫行之把涼咖啡一飲而盡,空杯擱在欄杆上。「她的微信我會自己加。」他說。book18.org
周偉用指尖推了推眼鏡:「你對她這個人有興趣,還是對她爸的資料有興趣?」book18.org
莫行之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平和,但周偉立刻閉上了嘴。book18.org
「對不起。」周偉低聲說,「我只是提醒你——江懷遠讓你接近她,是因為他需要你。但對你來說,這條路不好走。」book18.org
「哪條路好走過?」莫行之的反問很輕。book18.org
周偉沒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蛋糕碟,走回了人群中,就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莫行之站在欄杆邊,目光重新投向樓下的旋轉門。江珂正從門裡走出去,米色風衣被室外的秋風灌滿,在身後展開像一面帆。她的步伐很快,快到路過的保安看了她一眼,而她根本沒有注意到。book18.org
他想起資料里的那行字。book18.org
「江珂,女,25歲。錦華集團董事長養女。15歲赴A國留學,獲服裝設計及MBA雙碩士學位。無戀愛經歷。」book18.org
無戀愛經歷。book18.org
但他今天和她交談的時候,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在她的戒備下面,藏著一種不屬於二十五歲的疲憊。那不是一個沒有戀愛過的人該有的眼神。那種疲憊更像是一個人曾經把自己完全交出去過,然後又花了很多年把自己一塊一塊拼回來。book18.org
資料並不完整。book18.org
莫行之從西裝內袋裡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敲了一行字。book18.org
「觀察筆記。她今天戴了一塊銀色手錶,左手腕。手錶的錶盤是方形,錶帶是細鏈款,沒有其他飾品。和她那天在周會上被人拍到的照片一致。沒有耳洞。沒有戒指。沒有項鍊。手錶下面沒有曬痕——說明那隻手錶已經戴了很久,久到覆蓋了整個夏天。」book18.org
他停下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book18.org
最後他只打了一句話。book18.org
「她的手上缺一件東西。某個曾經一直戴著、如今卻空著的地方。」book18.org
他把手機收好,整了整領口,朝電梯間走去。電梯間的鏡面牆壁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西裝,白襯衫,表情溫和而平靜,看起來就像每一個穿梭於行業論壇中的普通商務人士。book18.org
沒有人能從這張臉上讀出他的真實身份。book18.org
也沒有人能從他從容的步伐中看出,他已經在這座城市裡潛伏了整整一年,等的就是今天這場太陽底下的邂逅。book18.org
窗外,秋日午後的光線正從穹頂玻璃上緩緩西移。茶歇長廊里人流漸稀,服務員開始收拾冷掉的咖啡壺和剩下的蛋糕。白色的長桌上只剩下一排空杯子和被翻亂了的名片盒。book18.org
而在距離會議中心三公里外的錦華集團地下停車場,江懷遠坐在車裡,手機的螢幕亮著。book18.org
上面是一條剛發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book18.org
「她今天在論壇上遇見他了。」book18.org
對方很快回復了三個字。book18.org
「她知道你是誰派去的嗎?」book18.org
江懷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回了一條。book18.org
「不知道。他也還不知道他知道。」book18.org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發來最後一條。book18.org
「有意思。好好看著。」book18.org
江懷遠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車窗外面是停車場永恆的白色燈光。那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紋路映得格外深刻。book18.org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那個深夜。莫行之第一次踏入他的辦公室,在他面前坐下來,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好」,而是——book18.org
「我知道你是誰。」book18.org
江懷遠當時愣住了。book18.org
「二十五年前天煞會的事情,我們手裡有一份卷宗。」莫行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不是來找你算帳的。我是來給你一個機會。」book18.org
那個夜晚,兩個男人在辦公室里談到了凌晨四點。從雨夜離島的換子疑雲,到宋婉如的死。從秦嘯天至今逍遙法外,到秦志遠被擊斃那天倉庫里的毒品。從金瓜子護身符上刻著的十六字批語,到安若初那場查不出剎車痕跡的「車禍」。book18.org
「你想要什麼?」江懷遠最後問。book18.org
「我想要秦嘯天。」莫行之說,「而你——你需要一個能走近你女兒的人。」book18.org
「你不要把她當工具。」book18.org
「我不會。」莫行之站了起來,「她不是工具。她是我的任務里,唯一不需要被證明有罪的一個人。」book18.org
江懷遠睜開眼睛。book18.org
停車場裡依然空無一人。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白熾燈依然在他頭頂嗡嗡作響。book18.org
他把車鑰匙插進鎖孔,發動了引擎。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莫行之說的是不是真話。book18.org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book18.org
(第三章 完)book18.org
第四章 模特隊的難題book18.org
內部選拔的通知發出去三天,報名表只收到了十一份。book18.org
錦華集團兩千多名員工,年輕女性占了四成以上。八百多個人里,只有十一個人願意站上T台。這個數字擺在江珂面前的時候,周念以為她會失望。但她只是把十一份報名表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擺一組還沒裁剪的布料。book18.org
「夠了。」她說。book18.org
「夠了?」周念的聲音高了半拍,「十一個人,撐一台秀至少要二十個——」book18.org
「我說夠了就夠了。」江珂拿起第一份報名表,上面的證件照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圓臉姑娘,來自財務部。「下午兩點,安排她們到十七樓的樣品間集合。」book18.org
樣品間在十七樓走廊盡頭,原本是存放樣衣和面料的倉庫,去年騰出來做了臨時的版房。空間不大,約莫七八十平方,兩面牆上掛著各種半成品樣衣,中間空出來的地方鋪了一塊從展會淘汰下來的舊T台板——板子有些磨損,邊角處露出淺色的木頭茬子,但長度和寬度都夠。book18.org
十一個女孩站在T台板旁邊,神情各異。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抱臂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有人不安地拽著自己工裝的袖口。她們身上穿的還是各自部門的工作服——藏藍色的夾克衫,左胸口印著錦華的金蓮標識,剪裁統一,幾乎看不出身體的任何曲線。book18.org
江珂從她們面前一一走過。book18.org
第一個女孩叫林曉,財務部的會計,二十八歲,戴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用最普通的黑皮筋紮成馬尾。她站在隊伍最邊上,肩膀微微往裡收,像是希望自己能被什麼東西遮住。book18.org
「你對這次走秀有什麼期待?」江珂站在她面前問。book18.org
林曉推了一下眼鏡:「就是……想試試。平時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帶孩子,好像很久沒有做過什麼不一樣的事了。」book18.org
江珂點了點頭,在名單上林曉的名字旁邊寫了幾個字。book18.org
第二個女孩是市場部的孫婷婷,二十五歲,高挑纖細,五官漂亮得幾乎不需要化妝。她是十一個人里唯一有平面模特經驗的人——大學時給校門口的美甲店拍過宣傳照。她站在那裡的時候,姿態和周圍的人明顯不同,下巴微微上揚,肩膀打開,像是在等別人來拍她。book18.org
「你在市場部多久了?」book18.org
「兩年。」孫婷婷回答得很乾脆,「我覺得這次模特選拔挺好的,至少比請外面的人有意思。」book18.org
江珂沒有做評價,只是在她名字後面也寫了幾個字。book18.org
她繼續往前走。第三個是前台接待員姚小禾,二十歲,個子小小的,一米五八,皮膚很白,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第四個是客服部的許芳芳,三十二歲,是十一個人里年紀最大的,生過兩個孩子,腰上有一圈她自己說的「怎麼都甩不掉的肉」。第五個是倉庫管理員的女兒,叫趙小曼,剛滿十九歲,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連報名表上的字都寫得歪歪扭扭。book18.org
第六個是周念。她站在隊伍正中間,穿著鵝黃色的衛衣和牛仔褲,腳上踩了一雙帆布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來參加春遊的。book18.org
「你湊什麼熱鬧?」江珂挑眉。book18.org
「我也是錦華的員工呀!」周念理直氣壯,「而且我報的是配飾展示——你上次說我可以的,不許反悔。」book18.org
江珂沒有反悔。她在周念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勾。book18.org
十一個人全部走完,江珂回到隊伍前方。她把名單夾在腋下,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目光從每一個女孩臉上緩緩掃過。book18.org
「我先說一件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樣品間裡聽得很清楚,「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會用我能想到的每一種方式來折磨你們。你們會腳疼,會腰酸,會在半夜裡夢到自己在走台步然後摔倒了。你們中的大部分人,這輩子從來沒有穿過十厘米的高跟鞋,沒有面對過哪怕十個人以上的目光。你們會害怕,會想退縮,會在某個瞬間覺得自己根本不配站在這裡。」book18.org
樣品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空調外機的嗡嗡聲。book18.org
「但是,」江珂頓了一下,「三個月後,當你們穿著錦華的新款女裝走上展會T台的那一刻,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能記住一件事——你們站在那裡,不是因為我允許你們站在那裡,也不是因為公司需要省錢。你們站在那裡,是因為你們每一個人,都有把一件衣服穿出生命的本事。」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但有幾個女孩的站姿變了。她們的腳尖從朝外轉成了朝前。book18.org
「現在,」江珂把名單從腋下抽出來,拍在旁邊的桌子上,「把工裝脫了。」book18.org
女孩們面面相覷。book18.org
「工裝脫掉。我需要在三十分鐘內看到你們最真實的樣子。不是你們穿工裝的樣子,不是你們化妝的樣子,不是你們站在同事面前的樣子——就是你們本來的樣子。三十分鐘後,我回來。」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book18.org
樣品間裡靜了大約五秒。book18.org
然後周念第一個伸手去解工裝外套的扣子。book18.org
「她說得對。」周念頭也不抬,「穿這個誰知道自己長什麼樣。」book18.org
三十分鐘後,江珂推門回來的時候,十一個女人已經換好了各自的便裝。有人穿了連衣裙,有人穿了牛仔褲和T恤,有人換了更適合走路的平底鞋。妝大多卸了,露出原本的眉形和膚色。唯一沒換衣服的是趙小曼——她坐在T台板邊緣,侷促地搓著手指,身上還是那件倉庫的工作服。book18.org
「你怎麼沒換?」江珂走到她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趙小曼低著頭:「我……我沒有別的衣服。」book18.org
她的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領口處有幾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粗細不一——是她自己補的。腳上是一雙黑色運動鞋,鞋帶換過,一根是黑的,一根是灰的。book18.org
江珂看了她一會兒,伸出手:「站起來。」book18.org
趙小曼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江珂繞著她走了兩圈,然後在她面前停下。她的目光從趙小曼的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往下移——額頭飽滿,眉骨高挺,鼻樑秀氣而挺拔,下巴小巧,頸線細長。工作服的肩膀處撐不起來,說明骨架偏小。褲腿在腳踝處堆了兩圈,不是因為褲子太長,而是因為她太瘦。book18.org
「你今年多大?」book18.org
「十九。」book18.org
「在倉庫乾了多久?」book18.org
「一年半。」book18.org
「放開。」江珂忽然說。book18.org
趙小曼愣了一下。「放開什麼?」book18.org
「身體。你現在繃得很緊,下巴在往下收,肩膀在往前扣,手指在揪衣角。你在把自己往小里縮。放開。」book18.org
趙小曼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把手指從衣角上鬆開。她的肩膀動了動,但沒有完全打開。book18.org
「你怕什麼?」江珂問。book18.org
趙小曼抿著嘴不吭聲。book18.org
「怕別人看你?」book18.org
沒有回答。book18.org
「怕別人看完之後覺得你不配?」book18.org
趙小曼的眼睫毛顫了一下。book18.org
江珂直起腰,轉身對所有人說:「今天的第一個內容很簡單。每個人從T台上走過去,走到頭,走回來。不需要任何技巧,不需要任何姿勢,就是用你自己最習慣的走路方式走過去。」book18.org
孫婷婷第一個上。她走得很穩,步幅均勻,雙臂擺動自然,在T台盡頭停住轉身的時候,甚至還單手叉了一下腰。她走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顯然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book18.org
「不錯。」江珂說,「但你剛才走的是你以為的T台步。我讓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再來一遍。」book18.org
孫婷婷的笑容僵了一下。book18.org
林曉第二個。她低著頭走上T台,腳步很碎,走到一半的時候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倒。她扶著旁邊的牆壁站穩,臉漲得通紅。book18.org
「不用停。繼續走。」江珂的聲音從背後傳來。book18.org
林曉咬著牙走到頭,轉身的時候差點又絆了一下。她走回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book18.org
「你剛才在想什麼?」江珂問她。book18.org
「在想……在想我為什麼要報名。」林曉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我連路都走不好。」book18.org
「你剛才不是走不好。你是每走一步都在想『我下一步會不會走不好』。你分了一半的心去害怕,所以另一半的腳不知道該往哪踩。」book18.org
林曉重新戴上眼鏡,透過鏡片看著江珂,眼睛紅紅的,但眼神比剛才亮了一點。book18.org
姚小禾第三個上。她走的是前台練出來的步子——輕盈,利落,每一步都踩在微笑服務的節奏上。走到一半的時候被江珂叫住。book18.org
「你走路的時候會習慣性往右偏,知道嗎?」book18.org
姚小禾愣住了:「有嗎?」book18.org
「你在前台的工位是不是也在右邊?」book18.org
「對——因為電梯在左邊,客人都是從左邊上來的,所以前台桌設在電梯對面靠右的地方……」book18.org
「你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往右邊引導。把這個慣性改掉,你的步伐會比現在自然很多。」book18.org
姚小禾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你真的只看了我走了半分鐘?」book18.org
江珂沒有回答。她已經轉向了下一個女孩。book18.org
一個半小時之後,十一個女孩都走完了。江珂讓她們在T台板邊緣坐成一排,自己站在她們對面,手裡的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book18.org
「林曉,」她看著名單上的筆記念道,「你的肩膀往裡收不是因為沒自信,是因為你長期伏案做帳,肩胛骨前傾。從明天開始每天靠牆站二十分鐘,後腦勺、肩胛骨、臀部、腳後跟四點貼牆。」book18.org
「孫婷婷,你的台步是所有人里最好看的。但你的問題是太好看了——你走出每一步都在想別人會怎麼看。把這個念頭丟掉。你走T台不是為了讓人看,是為了讓人看你身上的衣服。」book18.org
「姚小禾,你的核心問題是身體重心的習慣性偏移。解決方法很簡單——從明天開始,接電話的時候換到左手拿聽筒。」book18.org
「許芳芳,」江珂的目光落在那個三十二歲的客服部員工身上,「你生了兩個孩子,胯部比在場所有人都寬。你剛才走路的時候拚命收胯,想把那個寬度藏起來。不要藏。商務女裝的核心客群就是和你一樣生過孩子的女性。你不需要藏。你只需要把你的胯變成一個優勢——讓它成為你步態里最穩的支點。」book18.org
許芳芳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捂著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book18.org
趙小曼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江珂在她面前蹲下來:「你剛才走回來的時候,有一步沒有想自己在走路。」book18.org
趙小曼抬起頭。book18.org
「倒數第三步。你的手臂自然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一步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你知道那一步和別的步有什麼區別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那一步你沒有低頭看自己的鞋。」book18.org
趙小曼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鞋帶顏色不一的運動鞋。過了很久,她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嗯」。book18.org
「從明天起,每天找出三步——三步就行——不用看鞋。」江珂站起來,「三個月後,我保證你能穿著你選的那雙高跟鞋,從頭走到尾,一步都不看。」book18.org
她合上名單,拍了拍手:「明天晚上六點半,還是這裡,第一次正式訓練。所有人都要穿運動鞋,帶一雙五厘米以上的高跟鞋。解散。」book18.org
女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路過江珂身邊的時候,林曉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幾次,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沖她點了點頭,然後抱著自己的工裝外套快步走了出去。book18.org
姚小禾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江設計師,我能不能帶個朋友過來看?我們前台還有個女孩,她怕身高不夠,沒好意思報名。」book18.org
「讓她明天一起來。」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帶上運動鞋和高跟鞋。」book18.org
姚小禾笑著跑了。book18.org
樣品間裡只剩下江珂一個人。她站在舊T台板的正中央,低頭看著腳底下那塊磨損的地板。木頭的茬子在燈光下泛著淺黃的顏色,和她十五歲那年學校禮堂里的舞台地板是同一種顏色。book18.org
那時候她在台上走秀,台下坐著江懷遠、宋婉如和九歲的江辰江月。宋婉如的掌聲總是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因為她在認真看,看完才鼓掌。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金瓜子不在手腕上。她下意識地又去摸了摸那塊手錶下面的皮膚,然後猛然收回了手。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散落在T台板周圍的椅子和雜物。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book18.org
是一條陌生的簡訊,號碼不在她的通訊錄里。book18.org
「上次論壇你說過,觀察一個人要到對方忘了你在看她為止。這個方法我試了。效果很好。謝謝。」book18.org
沒有署名。book18.org
江珂盯著螢幕上的三行字。字體不大,標點規範,句尾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她想起那個在茶歇露台上端著涼咖啡的男人——灰西裝,白襯衫,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握手時指節乾燥而有力。book18.org
鼎豐的市場分析師。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按滅,繼續收拾椅子。book18.org
但手指按在電源鍵上之後,又按了一次,把螢幕重新點亮。book18.org
她打開了搜尋引擎,在搜索框里輸入了三個字。book18.org
搜索結果的第一條是一個月前鼎豐集團官網的新聞稿:「鼎豐集團新設市場戰略研究室,引進資深市場分析人才」。新聞稿里附了一張團隊合影,她放大了照片,在最右側看到了那張臉。book18.org
照片下方的署名寫著:市場戰略研究室高級分析師,莫行之。book18.org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她刪掉了搜索記錄,把手機扔進了包里,拉上了包的拉鏈。book18.org
椅子全部碼好。運動鞋換了。燈關了。book18.org
樣品間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沒有人。十七樓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著瑩綠色的微光,在深灰色的牆壁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book18.org
她走向電梯間的時候,旁邊的安全通道里傳來一陣低微的水聲。book18.org
江珂停下腳步。book18.org
通道的門半開著,一個細瘦的身影蹲在樓梯口,把頭埋在膝蓋里。是趙小曼。她沒走。book18.org
那雙鞋帶顏色不一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台階上,旁邊的地上放著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水灑了一些出來,在灰色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book18.org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在發抖。book18.org
江珂站在門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她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叫她的名字。她只是把自己今天穿的平底鞋輕輕地擱在消防通道門邊的地面上,穿著襪子無聲地退到了電梯間。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電梯門關上。book18.org
十七樓重歸安靜。book18.org
幾分鐘後,趙小曼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了地上那雙鞋。book18.org
麂皮的,尖頭,深藍色。尺碼不大。鞋面上沒有任何裝飾。book18.org
她愣愣地看著那雙鞋很久。然後彎腰拿起來,用手背擦了擦鞋面上的灰。鞋底幾乎沒什麼磨損痕跡——是一雙新鞋,但鞋墊上已經有了淺淺的腳印凹痕。book18.org
那雙鞋被放在她的運動鞋旁邊,整整齊齊地並排擺著,像是在等她做一個選擇。book18.org
趙小曼坐回台階上。book18.org
這次她沒有把頭埋進膝蓋里。她只是坐著,抱著那雙不屬於她的平底鞋,開始在安靜無人的消防通道里,很小聲很小聲地,哭了出來。book18.org
窗外,創業路上的法國梧桐已經落了一半葉子。晚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來一股乾燥而涼爽的秋意。book18.org
十七樓的燈光次第熄滅。book18.org
整棟錦華大樓在夜幕中安靜下來,只剩下頂層董事長辦公室里還亮著一盞燈。book18.org
江懷遠坐在桌前,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謝秀蘭十分鐘前發來的一條消息。book18.org
「下班看到設計二組的樣品間還亮著燈。上去看了一眼,十一個女孩在裡面走台步。她一個一個教,一個一個說,像當年在A國帶社團一樣。」book18.org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是從樣品間門上的小窗偷拍的。畫面里,江珂蹲在一個瘦小的女孩面前,正低頭看她的鞋。她的側面被燈光打出柔和的輪廓,表情認真而專注,完全不像一個只來了兩個月的初級設計師。book18.org
倒像是一個已經做了二十年設計總監的人。book18.org
江懷遠把手機放在一邊,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三個人——他,宋婉如,和一個戴金色小瓜子的女孩。女孩大約十二三歲,笑得很燦爛,兩顆門牙還沒完全長齊,但已經能看出將來五官長開之後的漂亮底子。book18.org
她懷裡的那隻毛絨兔左耳朵是歪的。book18.org
江懷遠用拇指輕輕擦過照片上女兒的臉。book18.org
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著紅色的「機密」印章,下面是一行英文:Operation Umbrella。book18.org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文件重新鎖回了抽屜。book18.org
窗外,十月的月亮升到了大樓的頂端。book18.org
那朵金色的蓮花標識在月色里微微閃光。book18.org
安靜。克制。蓄勢待發。book18.org
(第四章 完)book18.org
第五章 星光漸亮book18.org
訓練進行到第三周的時候,樣品間裡的舊T台板上多了十一雙高跟鞋。book18.org
不是統一採購的,是江珂一雙一雙陪著去挑的。林曉選了一雙五厘米的方根鞋,鞋面是啞光黑,沒有任何裝飾,和她做帳時用的計算器是同一種顏色。孫婷婷堅持要七厘米的細跟,尖頭,漆皮,江珂沒有反對,只是在她的訓練記錄上寫了一行字:「尖頭鞋擠腳趾,每次穿前用冰袋敷三分鐘鞋頭內側。」姚小禾挑了一雙圓頭中跟,米白色,因為她說這個顏色跟前台桌上的大理石紋最配。book18.org
趙小曼沒有挑。book18.org
她穿著那雙鞋帶顏色不一的運動鞋,站在樣品間的角落裡,看著所有人把高跟鞋從鞋盒裡拿出來,一雙一雙地試,嘰嘰喳喳地互相點評。她把雙手背在身後,右腳無意識地蹭著左腳腳踝。book18.org
江珂走到她面前,手裡拎著一個鞋盒。book18.org
「試試。」book18.org
趙小曼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雙深墨綠色的中跟鞋,跟高不超過四厘米,鞋型偏窄,鞋面上有一道極細的銀色滾邊,在燈光下微微發亮。book18.org
「這雙鞋的鞋楦偏窄,適合你的腳型。」江珂說,「跟不高,夠你練三個月。顏色是墨綠——和錦華明年春夏商務線的第一套主推款是同一個色系。」book18.org
趙小曼捧著鞋盒,嘴唇動了動:「我……我沒有錢買鞋。」book18.org
「這雙不要錢。」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的腳數據是十一個人里最難配的。我需要知道這雙鞋的鞋楦在實際訓練中會不會變形。你穿這雙鞋訓練三個月,就是幫我做三個月的產品測試。測試員不用付錢。」book18.org
趙小曼低頭看著鞋盒裡的那雙墨綠色鞋子,眼睫毛劇烈地顫了兩下。book18.org
周念在旁邊聽見了這段對話,等趙小曼抱著鞋盒走開之後,湊到江珂耳邊說:「那雙鞋是你自己花錢買的吧?」book18.org
「訓練期間禁止閒聊。」江珂合上訓練記錄,拍了一下手,「所有人換鞋,今天開始走第二套步態。」book18.org
女孩們手忙腳亂地換鞋。高跟踩在舊T台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熟練的啄木鳥在試一棵新樹。book18.org
江珂站在T台正前方,手裡拿著一根從版房借來的量衣尺,在地上點了三下。book18.org
「第二套步態的核心就一句話——把你身上最漂亮的地方亮出來。」book18.org
「林曉,你的鎖骨很平直,是標準的衣架肩。你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後打開半寸,下巴不要低。你低頭的習慣是因為長期看帳本,但你的鎖骨經得起任何人看。」book18.org
「姚小禾,你的手腕特別細,戴手鐲好看。明天訓練的時候我拿幾件配飾給你試。你走路的時候手臂擺動幅度可以比別人大一點,把視線往你的手腕上引。」book18.org
「孫婷婷——你的台步已經夠好了。現在的問題是,你把每一步都走得太完美了。真正的T台不是閱兵式,觀眾看的是一個女人穿著衣服走過去,不是一件衣服被一個會走路的衣架拎過去。把你的專業感鬆掉一點。」book18.org
「許芳芳,你的腰線不夠明顯,但你的小腿線條非常好,腳踝尤其漂亮。所以你穿褲子比穿裙子好看。把褲腳卷到腳踝以上兩指的位置,讓那個地方露出來。」book18.org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名單。每一個人的身體數據都裝在她腦子裡,像是已經在深夜的檯燈下被翻閱過一百遍。book18.org
周念舉起了手。book18.org
「你說。」江珂點名。book18.org
「你都沒有說過我。」周念的語氣像是在抱怨,但眼睛裡分明是在撒嬌,「我的鎖骨不好看?我走路不好看?我哪裡有缺點你倒是說呀。」book18.org
「你不需要。」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不需要別人告訴你哪裡好看。」江珂看著她說,「你是十一個人里唯一一個覺得自己的身體本來就很好的人。這種底氣本身就是一種好看。繼續保持。」book18.org
周念張了張嘴。她原本準備了十幾句貧嘴的話,但此刻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覺得鼻子有點酸。book18.org
「愣著幹嘛?」江珂用尺子敲了敲T台邊,「走。」book18.org
女孩們開始一個接一個走上T台。book18.org
林曉的肩膀比三周前打開了許多。她走到T台盡頭的時候,第一次沒有低頭檢查自己的腳尖,而是平視前方轉了身。轉身的動作還有些生硬,但她的姿勢已經不再是那個縮在財務部格子間裡的會計。book18.org
許芳芳深吸一口氣,把卷到腳踝的褲腿往上又推了推,踩著五厘米的高跟往前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半程的時候,她忽然忘了自己生過兩個孩子、腰上還有一圈甩不掉的肉。她只記得江珂說過的那句話——「你的胯是你步態里最穩的支點」。book18.org
趙小曼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細瘦的女孩換上那雙墨綠色的中跟鞋,扶著牆慢慢站起來。鞋跟只有不到四厘米,但對她來說仍然是陌生的高度。她鬆開手,身體晃了一下,又連忙扶住牆。book18.org
「今天讓你穿鞋,沒讓你脫牆。」江珂說,「扶著走完。」book18.org
趙小曼一步一步地沿著T台板往前挪。她的手指在牆上划過,指甲和牆面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走到一半的時候她腳下一軟,眼看就要摔倒——book18.org
江珂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book18.org
「那隻不看鞋的腳找到了嗎?」她問。book18.org
趙小曼站直了身體,大口喘了兩下:「還……還沒。」book18.org
「不急。」江珂鬆開手,「繼續走。」book18.org
趙小曼咽了一口口水,重新邁開了步子。book18.org
訓練結束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女孩們換回平底鞋和運動鞋,一邊往外走一邊揉著酸脹的小腿。姚小禾在走廊里扶著牆做拉伸,被路過的保安大叔看見了,以為她在練什麼功夫。林曉脫下高跟鞋拎在手裡,光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被地毯的纖維扎了一下,她非但沒疼,反而笑了一聲,說原來光腳踩地是這種感覺。book18.org
江珂最後一個離開。她鎖了樣品間的門,站在走廊里看了看手機。螢幕上躺著兩條消息。一條是江月發來的語音,點開是她奶聲奶氣的催歸:「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呀,謝奶奶做了銀耳湯,你再不回來我就喝光光了。」另一條是謝秀蘭的簡訊,只有四個字:銀耳湯在鍋里。book18.org
她彎起嘴角,把手機放進包里,朝電梯間走去。book18.org
電梯從十七樓一路下行。到了十二樓時停了一下,門打開了。book18.org
外面站著的人穿了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拎著一隻公文包,左手拿著一杯咖啡。電梯間的燈光把他臉部線條照得很清楚——眉弓平直,下頜線條流暢,眼窩處的陰影深淺適中。book18.org
莫行之。book18.org
他看到電梯里的人,腳步遲疑了不到半秒,然後從容地邁了進來。book18.org
「巧。」他說。book18.org
「你在這裡做什麼?」江珂問。錦華大樓這個時間不該有外人。book18.org
「下午過來談一個數據系統的對接。鼎豐和錦華在物流渠道上有部分共享,需要做資料庫對接方案。」莫行之按了一樓的按鈕,「討論到八點半。IT部的人剛走。」book18.org
聽起來合情合理。江珂沒有再問。book18.org
電梯安靜地往下滑。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電梯間裡瀰漫著一種細微的、似有似無的氣息——咖啡的苦香混著某種乾淨的皂角味道,分不清是從他身上來的還是從別處飄來的。book18.org
「你的茶水間在幾樓?」莫行之忽然問。book18.org
「十二樓。」book18.org
「十二樓茶水間的咖啡豆比十七樓的好。十七樓的偏酸,十二樓用的是中度烘焙的雲南小粒。」book18.org
江珂轉頭看他:「你來錦華談了幾次數據對接?」book18.org
「兩次。」book18.org
「兩次就把各樓層的咖啡豆都嘗過了?」book18.org
「我對咖啡比較挑剔。」莫行之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表情很淡,「這是職業病。做市場分析的人,到一個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咖啡。」book18.org
電梯到了八樓。book18.org
「但其實不用每層都喝一遍才知道。」他補了一句,「茶水間的位置每層都一樣,但咖啡機的型號不一樣。十二樓那台是德龍全自動,其他的都是半自動。全自動的萃取壓力更穩定,做出來的濃縮不會偏酸。」book18.org
江珂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你真的只是來談數據對接的?」book18.org
「不然呢?」莫行之這才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電梯間的白光里顯得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有點無辜,「你覺得我是來幹什麼的?」book18.org
電梯到了一樓。book18.org
門開了。大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前台後面的燈還亮著,安保台里坐著一個正在低頭看手機的值班保安。book18.org
江珂往外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電梯里的莫行之。book18.org
「你剛才在十二樓的時候,」她說,「你的咖啡杯上寫的是十七樓自助咖啡機的編號——字母Z後面跟了三位數字,那是十七樓特有的標註方式。十二樓的德龍全自動沒有編號,因為它只有一台。」book18.org
莫行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杯。杯身側面確實印著一行黑色的小字:Z-017。book18.org
「所以你是從十七樓下來,在十二樓停了一下,然後又進了電梯。」江珂看著他說,「你在找我。」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準。book18.org
莫行之端著那杯出賣了自己的咖啡,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這是第三次見面以來,他第一次笑得露出了牙齒。不是那種商務場合點到為止的笑,而是真的覺得有意思。book18.org
「被發現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順路。」book18.org
「我不覺得你是那種會順路的人。」book18.org
莫行之收起了笑容,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他朝江珂走近了一步,但沒有走得太近——還是保持著那個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你說得對,不是順路。」他的聲音低了一點,剛好夠兩個人聽清,「我今天過來確實是為了見你。但我沒想到能在電梯里碰上——我以為你早下班了。剛才電梯門打開看到你的時候,我說『巧』,不是裝巧,是真的覺得巧。」book18.org
「見我做什麼?」book18.org
「上次論壇之後,我想了很久你那句話。」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觀察一個人要到對方忘了你在看她為止。」莫行之把左手插進褲兜里,「我回去試了,確實能行。但有一個問題——當你學會了用這種方式觀察別人之後,你發現大部分人在你眼裡都變得很無聊。」book18.org
「然後你就想到了我?」book18.org
「然後我想到了你。因為你是在我發現這個事實之前,唯一讓我覺得不無聊的人。」book18.org
大堂里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值班保安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江珂站在原地,抱著手臂,打量著莫行之。她的目光和他在論壇上觀察別人時一樣——從肩線開始,到袖口,到手腕,到鞋尖。不是那種女人看男人的審視,而是設計師看面料的審視。book18.org
「你對咖啡很講究,」她說,「但你的袖口磨得很舊。這件襯衫至少穿了兩三年,領口和袖口都換過。你會把舊衣服拿去修——說明你不是一個喜歡浪費的人。但你又捨得花錢買好的咖啡豆。你的消費觀不是省錢,是只把錢花在你在乎的東西上。」book18.org
莫行之沒有說話。book18.org
「還有,」江珂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你的右手虎口有一層薄繭。那不是寫字寫出來的,也不是健身磨的。你在練什麼?」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槍。」莫行之說。book18.org
江珂的眉毛微微一動。book18.org
「我在國外讀研的時候參加過射擊俱樂部。」莫行之把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的繭,「後來回國了,偶爾還去靶場。不過這個磨得不多。真正會磨繭的是每天練,我這個——」他抬起頭看著江珂,「最多一周去一次。」book18.org
這個解釋也合情合理。海外留學背景,射擊俱樂部的愛好,虎口的薄繭。每一條都說得通。book18.org
但江珂有一種直覺——幾條合情合理的解釋拼在一起,反而過於完整了。book18.org
她沒有追問。book18.org
「你說你想見我,」她把話題拉回來,「見了。然後呢?」book18.org
莫行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book18.org
江珂接過信封打開。裡面是兩張邀請函,印著一個她認識的名字——「沈清時,獨立設計師。前《VOGUE》中國版資深編輯。個人品牌『清時工作室』2018年創立於上海。」邀請函上面寫著:「2024秋冬面料創新應用沙龍,本周六下午兩點,蘇州河畔藝術倉庫。」book18.org
「我有個朋友在清時工作室做策展,」莫行之說,「上周聊天的時候說到面料創新,他提了一嘴他們這次沙龍的主題——『材料敘事』。我當時就想到了你。」book18.org
「想到我什麼?」book18.org
「你在觀察一個人的時候,不是在看衣服。你是在看那個人身上的每一塊面料,是怎麼和她的身體發生關係的。這件事聽起來很簡單,但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當真的人。」book18.org
江珂捏著邀請函的邊角。紙很厚,切口整齊,是設計行業的人會選的那種進口棉紙。book18.org
「為什麼是兩張?」book18.org
「一張給你。另一張給你的同事——你們設計部應該有人會對這個感興趣。如果你不想帶同事,可以帶朋友。」book18.org
江珂把邀請函放回信封里。「我會去的。」book18.org
「好。」莫行之伸手從垃圾桶蓋上拿回他那杯涼掉的咖啡,「那我走了。」book18.org
他轉身往旋轉門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住,半側過身來。book18.org
「江珂。」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同事周念今天下午在錦華的官方微博上發了一條訓練花絮。視頻里你蹲在一個女孩面前幫她繫鞋帶。那條視頻已經有三千多播放量了。」book18.org
「所以?」book18.org
「所以你蹲下去的時候,你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手錶。站起來之後你下意識地用右手拇指去摸了一下錶帶下面的皮膚。」莫行之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他不太確定該不該說的事,「好像那裡缺了什麼。又好像你還沒有習慣那裡缺了什麼。」book18.org
江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只是觀察到了。」莫行之說,「你不必回答。」book18.org
旋轉門轉了一圈。他走了。book18.org
大堂里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保安偶爾翻動手機頁面的細微聲響。江珂獨自站在電梯門口,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她的左手拇指正壓在右手腕上,指尖下面隔著兩層衣料——一層襯衫袖口,一層風衣袖子。book18.org
可她按下去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那塊皮膚的存在。它沒有缺什麼。它只是一直在等什麼。book18.org
她是十二歲還是十三歲的時候,有一回在體育課上不小心把金瓜子的鏈子甩斷了。那節體育課後面的二十分鐘,她一直覺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切掉了一塊,空落落的,風一吹就疼。放學回家看到宋婉如坐在沙發上用細金鍊子幫她重新穿好,她撲上去摟住養母的脖子,嚎啕大哭。book18.org
宋婉如那時候說了一句她一直沒有忘記的話:「它不會丟的。它比你知道該怎麼跟著你。」book18.org
可是它丟了。已經十年了。book18.org
江珂深吸一口氣,把信封塞進包里,朝旋轉門走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錦華大樓地下停車場B2層。book18.org
謝秀蘭坐在自己的老款大眾車裡,車窗搖下來一半,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滿是細紋的臉上。book18.org
螢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消息。發件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謝姐,今晚的偶遇安排了。她對我還有戒心,但比預計的要好。周六的沙龍我給了兩張票,她答應了。」book18.org
謝秀蘭看了兩遍,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四個字:book18.org
「分寸注意。」book18.org
那頭很快回覆:「明白。」book18.org
謝秀蘭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靠在駕駛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車窗外是停車場永恆不變的白色燈光,和她這輩子見過的大多數停車場一樣——沉悶、安靜、沒有晝夜之分。book18.org
她想起三十歲那年跪在宋婉如面前的樣子。那時候她是一個被黑幫控制的女人,上過很多張床,認得每一種暴力。宋婉如蹲下來,遞給她一杯溫水,說從今天起你跟了我,就再也不會有男人能逼你跪著。book18.org
如今宋婉如已經躺在地下六年了。而她活下來的唯一理由,就是替宋婉如看著她那個從出生就被命運盯上的女兒。book18.org
謝秀蘭睜開眼睛,發動了汽車。book18.org
周六下午的蘇州河畔,光線恰到好處。book18.org
藝術倉庫是由一座舊紡織廠的廠房改建的,紅磚牆面上殘留著幾十年前刷上去的標語痕跡,被時間和雨水沖刷得只剩隱約可辨的筆畫。室內是徹底的現代風格——水泥地坪,裸露的鋼樑,落地玻璃窗將河面的波光引進室內,在地面上鋪了一層不停晃動的光斑。book18.org
江珂帶的是周念。周念從進門起就一直在用手機拍照,拍面料樣本、拍裝置藝術、拍窗外的河景、拍桌上擺的馬卡龍。她發給江月的語音消息里充滿了「天哪」「絕了」「你一定要來看看」之類的感嘆詞,每一條都超過三十秒。book18.org
江珂在一組名為「廢墟與絲綢」的面料裝置前站了很久。book18.org
那是一組將傳統蘇繡與現代工業廢料拼接在一起的實驗面料。生鏽的鐵絲被繡進真絲底布,斷裂的電路板碎片排列成宋錦的紋樣,一塊被火燒過邊緣的歐根紗上,用銀線繡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book18.org
江珂彎下腰去讀那行字。book18.org
「毀壞的歸於毀壞,存活的歸於存活。」book18.org
「你在這裡。」book18.org
她直起腰,看到莫行之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今天是周末,他沒有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配黑色長褲,整個人放鬆了許多。那件亨利衫是舊款,領口的幾粒扣子磨出了淺色的邊,但面料是好的——看得出來是那種會認真保養衣物的男人。book18.org
「你的同事呢?」他問。book18.org
「在前面的染織體驗區。」江珂往那個方向指了指。周念正站在一排天然染料瓶前,左手舉著一張被薑黃染成金黃色的麻布,右手比了一個V字手勢讓工作人員幫她拍照。book18.org
「她看起來很高興。」book18.org
「她什麼時候都看起來很高興。」江珂說這話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莫行之注意到了那個弧度。很小,一閃而逝。但這比他之前兩次見她時所有的表情加起來都真實。book18.org
兩個人並肩站在裝置前。河風吹進來,帶著十月末特有的清冽。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莫行之問。book18.org
「後面那件。」江珂指了指裝置最內側的一件作品——一塊被火燒過的歐根紗,邊緣焦黑,但中央完好的部分被繡上了極其精細的金線花紋。「它用火的痕跡來做面料的邊緣處理。這很難。歐根紗的熔點很低,火候差半秒就會全毀。設計師必須讓火燒到剛好破壞不了主體花紋的位置就自己滅掉。」book18.org
「故意燒的?」book18.org
「肯定是故意燒的。天然的燒痕不會這麼均勻。你看這裡——」她指了指焦痕邊緣的一圈極細的金線,「這是燒完之後補上去的。金線的燃點比歐根紗高很多,繡上去可以加固燒痕的邊緣,防止繼續脫絲。這是修復,也是重新設計。」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眼睛裡有一種專注的光。book18.org
莫行之沒有說話。他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book18.org
「你知道這種手法最難的地方在哪裡嗎?」江珂轉頭問他。book18.org
「在哪裡?」book18.org
「在於你要在火燒到第七八秒的時候相信——它不會全毀。你要在那七八秒里一直看著,看著火苗爬上來,看著邊緣變焦變黑,在你覺得它馬上就要燒穿的那一刻——」book18.org
「把火滅掉。」book18.org
「不。讓它自己停。」江珂轉回頭看著那塊歐根紗,「設計它的人一定做過很多次試驗。燒毀了很多塊。每一塊都是看著它燒完的,直到有一塊真的在燒穿之前自己停了下來。」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河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輕輕放回去。book18.org
「你好像很懂這個。」莫行之說。book18.org
「因為我試過。」江珂的聲音低了一點,「大學的時候有一門課叫『極限面料再造』,期末作業就是做一件破壞性重塑的作品。我選的是真絲綃,熔點比歐根紗還低。我燒了至少四十塊。每一塊都燒穿了。」book18.org
「最後呢?」book18.org
「最後我沒有交作業。」她把目光從裝置上收回來,「那門課我拿了B。」book18.org
「為什麼沒交?」book18.org
「因為最後一塊也沒停。」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語氣輕描淡寫,「四十塊全部燒穿。沒有一塊活下來。」book18.org
莫行之看著她的側臉。她的下頜線在河面反射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會蹲在地上給一個十九歲的倉管女孩繫鞋帶。book18.org
「江珂。」他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下次你再試的時候。」他說,「把火燒到第八秒。不要停在第七秒,也不要在第九秒放棄。第八秒。你離成功就差那一步。」book18.org
她轉過來看著他。book18.org
莫行之的表情是認真的。不是那種刻意安慰的認真,而是他真正在思考這件事的認真。就好像那塊燒了幾十次都沒成功的真絲綃,真的值得他花時間去想一個解決方案。book18.org
「你對面料一竅不通,」江珂說,「你怎麼知道是第八秒?」book18.org
「我不知道。」莫行之承認得很乾脆,「但你說你燒了四十塊。四十次失敗,每次你都把火滅了才停。你有沒有試過——讓火燒過一次你不讓它停的?」book18.org
江珂愣住了。book18.org
在她身後,周念的聲音從染織體驗區傳來:「江珂江珂!你快過來看這個!我用板藍根染了一塊布!它變成藍色了!科學太神奇了!」book18.org
她回過神,沖莫行之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朝周念走去。book18.org
莫行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那些懸掛在頂上的面料裝置。米色風衣在深淺不一的織物之間忽隱忽現,像一尾游過珊瑚礁的魚。book18.org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book18.org
「觀察筆記(續)。今天她在一組破損面料面前站了很長時間。她對燒焦的歐根紗有一種超出專業範疇的在意。她說她燒過四十塊都沒有成功。我覺得她不是在說面料。」book18.org
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book18.org
又加了一行。book18.org
「謝姐說得對。她心裡有一塊被燒穿的東西。我需要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手機塞回褲兜。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慢慢往展廳出口走去。路過染織體驗區的時候,他看到江珂站在周念旁邊,正在幫她把那塊被板藍根染得深淺不一的麻布從染料盆里撈出來。周念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手指被染料浸成了藍紫色,臉上卻掛著一個收穫頗豐的笑容。book18.org
江珂也在笑。book18.org
那個笑容很淺,但和剛才在裝置前看面料時完全不同。它沒有經過計算,沒有經過權衡,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臉上——因為她旁邊有一個正在為藍染布料大驚小怪的女孩,而那個女孩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book18.org
莫行之沒有走過去打擾她們。book18.org
他只是在這個畫面的邊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融進了展廳深處的人流之中。book18.org
那天晚上,江珂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book18.org
江月歪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本攤開的《安徒生童話》,翻到「拇指姑娘」那一頁。江辰沒睡,坐在餐桌旁邊寫作業邊等她回來。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碗,裡面是謝秀蘭留的紅棗桂圓湯。book18.org
「怎麼還沒睡?」江珂換了拖鞋走到餐桌邊。book18.org
「作業沒寫完。」江辰頭也不抬。book18.org
江珂瞥了一眼他的作業本。三道應用題都寫完了,而且全部正確。第四道是選做題,也寫完了。作業本底下壓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編程入門》,扉頁上已經畫了好幾條橫線和圈注。book18.org
「你的作業早就寫完了。」江珂坐下來喝了一口紅棗湯,「你在等我。」book18.org
江辰的耳根紅了一下。book18.org
「我只是剛好想喝完這杯牛奶再睡。」他推了推手邊根本沒動過的牛奶杯。book18.org
江珂沒有拆穿他。她把保溫碗里的桂圓挑出來吃了,又把剩下的湯分成兩份,一份推到江辰面前。book18.org
「我喝過了。」book18.org
「那就再喝一點。」book18.org
江辰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忽然說了一句:「姐,爸今天跟謝奶奶在書房裡談了好久。」book18.org
江珂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門關著的。但我路過的時候聽到他們說了你的名字。」江辰抬頭看著她。九歲男孩的眼睛在黑框眼鏡後面透出一種不符合年齡的認真,「還有莫行之。這個名字我沒聽過。他是誰?」book18.org
「一個工作上的熟人。」book18.org
「他跟你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江珂端著湯碗,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到她肩膀那麼高的男孩。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碗里的牛奶沒有動過——他今天晚上一口牛奶都沒喝。book18.org
「目前沒有關係。」江珂說。book18.org
「目前?」book18.org
「就是以後可能會有關係,也可能沒有。」江珂伸出手,揉了揉江辰的頭髮。他的頭髮很軟,和江月的發質完全不一樣——江月的頭髮硬而翹,每天早上起來都是炸毛的狀態,要梳十分鐘才能攏成麻花辮。而江辰的頭髮細軟服帖,隨便用手抓兩下就能出門。「你在擔心什麼?」book18.org
「我沒有擔心。」江辰低下頭,重新拿起筆,「我只是覺得——」book18.org
「覺得什麼?」book18.org
「覺得你好像總是把很多事情藏在心裡。在公司里是,在樓下跟同事打電話的時候也是。你笑的時候眼睛也會彎,但你一個人的時候,眼睛就不會彎了。」book18.org
江珂沒有說話。book18.org
江辰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便把牛奶一口喝光,抓著作業本站了起來。「我睡覺了。」book18.org
「辰辰。」book18.org
小男孩停住腳步。book18.org
「那個莫行之,他對我挺好的。」江珂說,「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讓我失望。」book18.org
江辰背對著她站在走廊口。過了兩秒,他說:「那就行。」book18.org
然後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book18.org
客廳里只剩下江珂一個人。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燈照著她,將她的影子投在餐桌的淺色桌面上。她低頭看著碗底最後一點紅棗湯——沉著幾絲細細的桂圓肉,像幾縷紅色的絲線。book18.org
她拿出手機,打開莫行之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論壇那天他發來的道謝簡訊。她還沒有回覆過。book18.org
她在輸入欄里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今天的沙龍,謝謝你的票。」book18.org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三秒,五秒,八秒。book18.org
她按了下去。book18.org
三秒鐘後,螢幕上彈出了新消息提示。莫行之回復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等這條消息。book18.org
「不客氣。清時工作室下個月還有一場關於東方美學的講座。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提前要票。」book18.org
江珂看著這行字。她的拇指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錶,然後重新放回螢幕上。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一個字。沒有表情。沒有多餘的語氣詞。book18.org
但她發了。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今年的桂花季已經快要過去了,滿樹的小花落了大半,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金。但殘留在枝頭的那幾簇,依然固執地散發著最後的甜香。book18.org
江珂把保溫碗收進廚房,洗了手,走進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小的絨布袋。袋子裡是一根細細的金鍊子——不是她裝金瓜子的那根,那根早就丟了。這根是宋婉如給她備用的。book18.org
那年宋婉如把備用鏈遞給她的時候說:「鏈子會斷,但瓜子不會丟。就像有些東西會離開,但有些東西永遠是你的。」book18.org
她攥著那條空鏈子,在床邊坐了很久。book18.org
窗外,月亮升到了桂花樹的樹梢之上。月光穿過半透明的窗簾灑進來,在她手中的金鍊子上流轉出一小圈溫潤的光。book18.org
鏈子是空的。book18.org
但她把它握得很緊。book18.org
(第五章 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