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公主 》第16至20章-作者:樂樂、HKTK2000

簡體

第十六章 盛大的謊言book18.org

江懷遠頭七過後的第三天,杜昆派人送來了一份婚禮方案。book18.org

方案放在江家客廳的茶几上,裝訂成一本厚厚的A4冊子,封面印著燙金的「白世昭先生與江珂女士婚禮策劃書」,右下角用小號字體標註了承辦方的名字——一家在業內以操辦豪門婚禮著稱的高端婚慶公司。江珂坐在沙發上,翻開第一頁。婚禮日期定在七月中旬,距離她養父下葬剛好二十一天。book18.org

「這是不是太急了?」謝秀蘭站在茶几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沒泡開的菊花茶,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懷遠才剛走——」book18.org

「杜昆說媒體需要一個新的敘事。」江珂把策劃書翻到場地那一頁,目光掃過場地效果圖——那是本市最貴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能容納五百人,LED螢幕占了整面牆,「婚禮不是婚禮,是新聞發布會。錦華和鼎豐的合併需要一場秀。我是這場秀的主演。」book18.org

她把策劃書合上,放在茶几上。謝秀蘭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菊花茶放在那本策劃書旁邊,轉身進了廚房。廚房裡傳來水龍頭被擰開到最大的聲音,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聲極短的哽咽。book18.org

江辰坐在餐桌旁寫暑假作業。他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翻到第十五頁,上面有一道關於分數加減法的應用題,他盯著題干看了整整五分鐘,一個字都沒寫。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但江珂經過他身邊時,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姐,你要嫁給他嗎?」book18.org

江珂低頭看著那行字。江辰用的是鉛筆,筆跡很淺,像是怕寫重了會刺痛誰。她把草稿紙轉過來,在下面回了一行字。book18.org

「不是嫁。是演。」book18.org

江辰看了一眼那兩個字,把草稿紙翻過去,繼續做他的數學題。但江珂轉身之後,他把那張草稿紙從本子上小心翼翼地撕下來,折好,放進了書包最裡面的夾層。book18.org

江月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她在自己房間的門後面躲了半天,目睹了一切,然後光著腳跑出來,一把抱住江珂的腰。她的臉埋在江珂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姐姐,那個壞人說他是辰辰的爸爸。我不信。辰辰也不信。辰辰昨天晚上哭了好久,但他不讓我跟你說。」book18.org

江珂蹲下來,把江月歪掉的麻花辮重新理了理。江月的發尾又翹起來了,早上謝秀蘭給她梳頭時忘了噴定型水。她把粉色蝴蝶結重新別好,對江月說:「那個人不是你們的爸爸。你們的爸爸叫安若初。他在媽媽十六歲那年去世了。他如果還在,一定會每天給你們梳頭,教辰辰寫代碼,帶你看動畫片。」book18.org

「那你愛他嗎?」book18.org

「安若初——媽媽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他對我撒了一個很大的謊。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給你們起的名字。江辰的辰,是星辰的辰。江月的月,是月亮的月。他說你們一個像黑夜裡的星星,一個像黑夜裡的月亮。不管他在不在,你們都是。」book18.org

江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把臉重新埋進江珂的肩窩裡,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那我讓謝奶奶明天多做一點紅豆湯。你明天要去那個壞人的地方了。紅豆湯可以帶過去的。」book18.org

江珂把妹妹抱緊了一點。窗外,七月酷烈的陽光直直地打在桂花樹上,滿樹綠葉紋絲不動——那些還未開的花芽包裹在灼熱的空氣里,像是還沒到開口說話的時刻。book18.org

婚禮那天,整座城市熱得像個蒸籠。五星級酒店宴會廳的中央空調開到了最大,但五百個賓客擠在一起,冷氣仍然不夠用。宴會廳的布置極盡奢華——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螢幕,循環播放著錦華集團和鼎豐集團的官方宣傳片;舞台兩側各擺了十二座鮮花立柱,每一座都用進口的白玫瑰和藍繡球堆疊成錦華金蓮和鼎豐鼎形標識交替排列的造型;T台從舞台一直延伸到宴會廳盡頭,長度超過四十米,比錦華在會展中心用的那條T台還長了整整十米。book18.org

杜昆請了全城的媒體。財經記者、時尚編輯、社交媒體的頭部博主——簽到處堆得滿滿當當,每個人入場時都會領到一個印著「鼎錦集團」新標識的伴手禮盒。禮盒裡是一盒比利時巧克力,一塊印著新人名字的定製香薰蠟燭,和一份製作精良的銅版紙宣傳冊——封面標題是《強強聯合:錦華與鼎豐的戰略合併》。book18.org

林曉坐在賓客席的第三排。她是被公司通知來參加的——設計部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請」,但陳敏告了病假沒來,鄭明遠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地盯著舞台上循環播放的合併宣傳片。姚小禾被安排在簽到處幫忙,她全程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許芳芳坐在後排靠安全出口的位置——她說這樣方便隨時離開。趙小曼沒來。她請了事假,去了城西那家公墓園,一個人坐在江懷遠和宋婉如的墓碑前放了一束野繡球。book18.org

周念坐在林曉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她看著江珂走上T台時,看見她脖子上戴著的不是訂婚家宴上那條煙粉色連衣裙,而是一件高領的白色蕾絲長袖婚紗——白世昭挑的,高領剛好遮住了項圈的位置。那條皮製項圈正貼在她的皮膚上,金瓜子墜在前面的領口深處,緊貼著胸骨。從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跡。book18.org

「她的左手腕上——」林曉低聲說。book18.org

「什麼?」周念問。book18.org

「她的手錶。她以前從來不摘的。今天沒戴。」book18.org

周念順著林曉的目光看過去。江珂的左腕是裸露的——手錶摘了,原本被錶帶遮住的那一小截皮膚比周圍的皮膚更白一些,在珠寶燈下顯得格外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金色的細鏈——那是秦嘯天在訂婚家宴上送的那條新鏈子,鏈子上綴著一個極小的菱形墜,墜心的螺紋底部還殘著一絲沒人能注意到的暗紅色。book18.org

莫行之留下的簡訊封袋被她縫進了婚紗內襯的最裡層,就貼在心臟的左側。book18.org

婚禮進行曲響起來了。不是江珂為蘇州河畔婚禮挑選的那首木吉他獨奏——是華格納的《婚禮大合唱》,音量開得震天響,震得桌上的香檳杯都在微微顫抖。江珂挽著白世昭的手臂走上T台。她沒有挽緊——手指只是虛虛地搭在他小臂上,像抓著公共汽車上一個不情不願的扶手。白世昭穿著一身純白色的塔式多禮服,笑容滿臉地朝兩邊賓客揮手,像一個終於站在巔峰寶座上接受萬眾歡呼的冠冕之王。book18.org

杜昆坐在主桌,左手端著一杯紅酒,右手搭在椅背上,表情和他在鼎豐高層會議上聽取財報時如出一轍——冷靜、算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主桌上還坐著幾位本地商會和行業協會的要人,以及兩個鼎豐集團的獨立董事。秦嘯天沒有來。他在A國發了一條恭賀簡訊,用詞極簡:「祝新人百年好合。」杜昆把簡訊展示給白世昭看,白世昭笑了笑,沒說什麼。book18.org

司儀是一個在電視台主持財經節目的知名主持人。他拿著話筒,用播報股市行情的口吻宣布白世昭先生與江珂女士「喜結連理」,然後請杜昆上台致辭。book18.org

杜昆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走到舞台中央。他的聲音通過環繞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錦華集團與鼎豐集團的戰略合併,是我省時尚產業史上最大規模的整合重組。新成立的鼎錦集團將整合兩家公司幾十年積累的渠道優勢、設計資源和供應鏈管理經驗。白世昭先生——作為新集團的執行副總裁,將全面負責集團日常運營和海外業務拓展。他是我們鼎錦最寶貴的青年領袖。」book18.org

台下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沒有人提江珂的名字。沒有人提錦華的老董事長江懷遠去世不過二十一天。沒有人提這場婚禮前一天錦華的股價已經跌到了兩年來的最低點。book18.org

合併簽署儀式在婚禮結束後立即開始。杜昆讓人把簽約台搬到了舞台正中間,白世昭、杜昆和幾位鼎豐的高管輪番上去簽字。江珂被引到簽約台側面一把擺放好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沒有放筆。她的兩個助理——一個是周念,另一個是從錦華法務部臨時調來的年輕律師——站在她身後,手裡各攥著一疊沒來得及過目的文件。book18.org

杜昆把股權結構圖投在LED螢幕上。合併後的鼎錦集團,鼎豐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絕對控股;錦華剩餘的管理團隊持有百分之十八;秦嘯天在海外註冊的一家殼公司持有百分之九;其餘為流通股。江珂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項權益所有者的欄目里。book18.org

「江小姐,」秘書把一個文件夾放在她面前,「這些是合併後設計部門的人事調整方案,您過目一下。」book18.org

江珂翻開文件夾。設計部被拆分成三條線,分別併入鼎豐原有的產品研發中心。所有核心設計師全部需要重新競聘上崗,競聘評審委員會主席由白世昭擔任。最後一頁是一份離職補償方案——對象是謝秀蘭。方案里寫著,謝秀蘭女士因年事已高,不適應新集團的管理節奏,建議辦理提前退休手續,補償金為三個月的工資。book18.org

江珂把文件夾合上。「謝姨的事,我跟你們談。」book18.org

「白總說,這件事不需要談。」秘書把文件夾從她手裡抽走了。book18.org

簽約儀式結束後是記者採訪環節。白世昭站在LED螢幕前,被一圈記者圍在中間。財經記者問他對鼎錦集團未來海外業務的規劃,他回答得條理清晰,數據張口就來——東南亞出口渠道的增長預期、越南港口倉庫的周轉率、歐洲市場的准入認證時間表。他說話的時候手勢和表情都恰到好處,像是提前演練過無數遍。時尚媒體的記者問他如何看待錦華原有的設計團隊,他笑著回了一句:「鼎錦需要的不是過去,是未來。我們會保留最優秀的人才,重新組建一支具有國際視野的設計隊伍。」book18.org

沒有人問江珂是否會繼續留在設計崗位。因為她正在被引導著穿過人群,往簽約台旁邊的側門走去。秘書和公關經理想讓她去休息室「稍作休息」。她走到半路,一個年輕的財經記者——大概是剛入行不久,還不懂規矩——追上了她。book18.org

「江女士,您作為錦華集團的董事、鼎錦集團合併後的新任董事會成員,對這次合併有什麼看法?」book18.org

江珂轉過頭來,對著那隻伸到面前的話筒,剛要開口——book18.org

白世昭從旁邊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節扣在她肩胛骨的上緣,力道大到她能感覺到那塊骨頭在往胸腔方向微微偏移。他的指甲嵌進她肌肉與骨縫之間的軟組織中。book18.org

「我妻子今天有點累了。」他把她的身體往自己這邊拉了半步,那個動作看起來只是一個丈夫體貼妻子的親昵舉動,但只有江珂知道,她的脖子被迫轉了十五度,項圈的邊緣在她喉嚨上勒出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紅痕。「我們明天會發一份聯合聲明回答大家關心的問題。謝謝。」book18.org

記者被公關人員請走了。book18.org

江珂被白世昭攬著肩膀帶進休息室。門在她身後關上的一瞬間,他的手臂從她肩膀上滑下來,轉過身,盯著她。book18.org

「你剛才是不是想跟記者說話?」book18.org

江珂沒有回答。她站在休息室的穿衣鏡前面,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高領白色婚紗的女人。她的面色比婚紗的白更蒼白,但她的眼神是沉的——不是那種被打垮之後的沉,而是一塊燒了很久的炭,表層是灰,撥開,裡面還是紅的。book18.org

「我告訴你一件事,」白世昭走到休息室里側的沙發旁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茶几上拿起一堆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股權文件,「你從今天起不是江設計師,不是江董事,也不是K姐。你是白太太。你唯一的對外身份就是白太太。所有鼎錦集團設計部門的決策,由我的執行辦公室直接簽發。你在錦華的老班底——那個姓鄭的、那個姓陳的、還有你那個閨蜜周念——他們能不能留下來,全部取決於我。」book18.org

「謝姨的事呢?」book18.org

「謝秀蘭?一個廚子。」白世昭把文件啪地丟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他比她高出大半頭,對著鏡子看著鏡中她那雙沉沉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她退休的事已經定了。你要是不滿意——可以自己滾去陪她。但你不會。因為那兩個孩子還住在江家的老房子裡。謝秀蘭走了,還有誰會照顧他們?你?」book18.org

他轉過身走出休息室。門又關上了。book18.org

江珂獨自站在鏡子前。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鳴。她把手伸進衣領,把那條皮製項圈拽出來。皮圈在喉嚨兩側磨出了兩道淡淡的紅痕,像一對被畫在咽喉上的不閉合的括號。她把項圈轉過來,低下頭,看著金瓜子上那行細密的花紋。正面萬字,背面明字。她沒有信過它。但她爸爸信了一輩子。她生父方敬堂也信。她從未見過的親生母親趙雅琴也信。她那天在眾人的見證下失去知覺的父親,直到倒下的最後一秒,還惦記著這枚瓜子。book18.org

她把金瓜子攥進掌心裡,攥到花紋硌疼了自己的手骨。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鏡子,從內襯裡摸出了那個密封袋。隔著密封層,莫行之留下的紙條仍看得不十分真切。她沒有打開它。她只是用指尖隔著袋子觸摸著那行模糊的筆跡,像是隔著深水摸一道還沒有亮起來的燈塔光芒。book18.org

外面,合併慶祝酒會正在進行。香檳杯碰撞的聲音、虛假的笑聲、杜昆在話筒里宣布鼎錦集團明年預計營收將突破八十億的高亢語調——全部穿過隔音門,滲入她獨處的這間靜室。她想起兩年前在蘇州河畔面料沙龍上,她站在那塊燒焦的歐根紗前跟莫行之說過的話。book18.org

火燒到最後的幾秒是最暗的。但不是最弱。book18.org

她把密封袋重新縫回內襯最接近心臟的位置。她伸手推開門,重新走進酒會的喧譁中。她的高領遮住了項圈,她的步伐穩得像兩年前她在柯橋麵館前踏過積水潭時一樣篤定。而她的左手腕上,那隻從未離身的手錶,連同莫行之留下的唯一信物,正分別壓著她體表兩處最敏感也最堅硬的脈搏。book18.org

窗外,烈陽下的城市在七月的酷暑中自顧自地沸騰。桂花樹上的花芽依然緊閉,像是在等著一個更合適的時機。book18.org

而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一輛不起眼的深灰色轎車裡,秦嘯天派來的年輕人正倚在副駕駛座上把玩著一枚舊式加密通訊器。他奉命留守本市,確保江珂始終處於天煞會外圍的觀察視野之內。此刻他抬起眼,看著面前那面斑駁的水泥柱上寫著的「B2-16」——那個當年江懷遠留給女兒接她回家的車位標號——閉上眼養神。book18.org

他聽到遠處宴會廳傳來的喧譁漸漸化開又歸於沉寂。而在他的脖頸上方,那枚被秦嘯天親手盤了二十年的舊菩提子,正貼在車窗膜的陰影里,隨著他微不可覺的呼吸緩慢轉動。book18.org

(第十六章 完)book18.org

第十七章 認親儀式book18.org

記者會定在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一。book18.org

鼎錦集團新聞發布廳設在合併後新啟用的總部大樓二十六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繁華的商務區天際線。白世昭讓人把發布廳重新裝修過——牆面換成了深灰色的吸音硬包,背景板是一整面LED螢幕,循環播放著鼎錦集團的新標識:錦華的金蓮被鼎豐的鼎形輪廓框在正中間,像一隻被收進籠子裡的蝴蝶。發布台正中央擺了三把椅子。book18.org

江珂坐在最右邊那把椅子上。book18.org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白世昭讓造型師提前送來的墨綠色套裙——顏色和趙小曼第一次走秀時穿的那條裙子幾乎一模一樣,但領口比她習慣的高出整整三厘米,剛好遮住皮製項圈在喉嚨兩側磨出的紅痕。她的左手腕上重新戴回了那塊銀色細鏈手錶。金瓜子項圈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金屬的溫度被體溫焐熱了,但存在感依然鮮明——每咽一次口水,項圈的邊緣就會輕輕勒一下她的喉嚨。book18.org

江辰坐在中間。他穿著一件白襯衫,系了一條淺灰色領帶,領帶的結是今天早上他自己對著視頻教程學著打的。他的黑框眼鏡擦得很乾凈,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看不出情緒——不是平靜,是一種用力壓平的緊繃。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被按在考場座位上的考生。book18.org

江月坐在最左邊。她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裙擺上繡著小朵的雛菊。她的麻花辮今天梳得很整齊,但粉色蝴蝶結別歪了——是江辰幫她別的。出門前謝秀蘭已經被要求搬離江家,沒人再給月月梳頭了。江辰的手藝還不太行,但妹妹沒有抱怨。她只是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然後說哥哥這個角度比正中間好看。book18.org

台下坐滿了記者。財經線、時尚線、社會新聞線的都有,長槍短炮架了整整兩排。杜昆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旁邊是幾位鼎錦集團的獨立董事和兩位行業協會的代表。鄭明遠沒有來。陳敏沒有來。周念被江珂提前發了消息,讓她不要來——「你在家待著,今天的會不值得你化妝。」周念回了三個字:「我等你。」沒有加任何表情。book18.org

白世昭最後一個入場。他穿著一套定製的淺灰色西裝,白色襯衫敞著最上面兩顆扣子,不打領帶,看起來放鬆而自信。他走到發布台正中央的話筒前,雙手撐著講台邊緣,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媒體席,嘴角微微上揚。book18.org

「各位記者朋友,感謝大家今天到場。在今天的發布會開始之前,我首先要代表鼎錦集團,向已故的錦華集團創始人江懷遠先生致以最深切的哀悼。江先生是中國時尚產業的重要開拓者。鼎錦集團將繼承他的遺志,繼續推動本土品牌走向國際。」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恰到好處地低了一下頭。台下的快門聲密集地響了一陣。book18.org

「今天發布會的主題不是戰略,不是財報,不是產品。是家庭。」白世昭把身體微微側過來,朝右邊伸出手,「我身邊這一位——江珂女士,是我在A國讀書時的同學,也是我的合法妻子。在座很多朋友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婚禮,但我今天想讓大家認識的,不是白太太,而是江珂本人。」book18.org

他轉向江珂。那個眼神在記者的鏡頭裡看起來溫柔而誠懇,但江珂從裡面讀到的只有一句話——輪到你演戲了。book18.org

「江珂在過去兩年里,領導錦華集團設計部完成了兩次業界矚目的時裝展,重建了柯橋真絲供應鏈,在行業內的成績有目共睹。但今天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她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一個母親。」book18.org

台下出現了輕微的騷動。坐在第二排的一個時尚媒體記者迅速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後排的社會新聞記者已經開始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book18.org

白世昭把話筒從支架上拔下來,走到江辰和江月面前。他蹲下來——那個動作很慢,膝蓋彎曲的角度經過精心設計,確保攝影師能拍到他的側臉和兩個孩子的正臉。book18.org

「江辰,江月。我叫白世昭。十二年前,你們的母親在A國讀書時,我們相愛過。後來因為一些——大人的原因,我和你們母親分開了。那時候你們還沒出生。你們出生之後我一直不能回來看你們。這是我的遺憾。今天,我想當著所有人的面,正式告訴你們——」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江辰的肩膀上。book18.org

「我是你們的爸爸。」book18.org

江月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小嘴唇嚅動了好幾下,但一個字也沒說。江辰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但他沒有低頭。他看了白世昭三秒鐘,然後轉過頭,看向了旁邊的江珂。book18.org

所有的鏡頭捕捉到了這個瞬間。book18.org

江珂微微側身,對上了江辰的目光。她看到了他在問她——不是用嘴,是用眼睛。那雙和安若初毫無相似之處、卻和她有幾分說不清異曲同工的眼睛,正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問她:他說的是真的嗎?book18.org

她還有另一個選擇。她可以當場否認。她可以當著一屋子記者的面說,親子鑑定報告是偽造的,白世昭在婚禮上的所有證據都是杜昆幫他做的假,江辰的生父叫安若初——那個在十六歲那年死於車禍剎車失靈的不幸少年。她只要站起來,說出那句話,這場鬧劇就會當場翻盤。book18.org

但她說不了謊。book18.org

報告是真的。DNA能通過法院覆核。白世昭就是江辰的生物學父親。當年在古堡灌下紅蓮藥劑之後發生的那些事——她從韓素梅口中、從秦嘯天的旁敲側擊中、從安若初最後一次給她看的醫院記錄里,已經拼湊出了全部碎片。江辰是她最深的傷口和最乾淨的奇蹟。而他的另一半基因來自這個男人。book18.org

江珂伸出手,把手掌輕輕放在江辰的膝蓋上,按了一下。那是她在他剛上小學第一次被同學嘲笑是孤兒時做過無數次的按手禮——輕輕按下去,不說什麼,表示我知道了。以後會慢慢告訴你。book18.org

然後她面對記者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足夠清楚。book18.org

「照片上會寫什麼我不想管。但有一點,是我今天必須讓所有人聽到的。江辰和江月是我的孩子。以前在法律上我是他們的姐姐。但不管你拿什麼紙質文件來念,我都是他們的母親。」book18.org

台下的快門聲炸成了一片。有幾個記者的手指幾乎沒停過,閃光燈把發布台上的三張臉照得明暗變幻。白世昭在她說話的時候稍稍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沒有打斷她。她的話沒有偏離他給的劇本——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她是江辰的母親,他是江辰的父親。這個事實本身並不容許任何歪曲。book18.org

白世昭重新站起身來,把江月的椅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份文件,舉在面前。book18.org

「這份是DNA親子鑑定結果。鑑定機構是我省司法廳認證的醫學鑑定中心。結論寫得很清楚——江辰與白世昭是生物學父子關係,確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鑑定報告的電子版和紙質版均可以在公證處接受核查。現在,我把這份報告,連同我和江珂共同出席的戶口登記申請材料,正式提交到媒體監督與民政系統的雙軌確認平台上。」book18.org

他把文件交給旁邊的秘書,秘書把它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民政局特派工作人員。那個工作人員打開文件看了一眼,然後朝主席台點了點頭。民政系統的驗證早已提前走完了——背後當然是杜昆的布置。民政工作人員在公文函上蓋了章,然後將戶口變動回執單遞迴給白世昭。book18.org

白世昭把回執單舉起來,轉身面向台下。LED螢幕適時切換到戶籍管理系統確認成功的三聯單掃描件,右上角蓋著鮮紅的民政電子章。book18.org

「從今天起,江辰和江月在戶籍上的監護人正式變更為白世昭和江珂。他們會改口叫我爸爸。也會正式改口叫江珂為——母親。」book18.org

他彎下腰,把話筒遞到江辰面前。book18.org

江辰看著那隻黑色的話筒。話筒的海綿罩上粘著一小塊乾了的粉底液——大概是剛才蹭到了白世昭的下巴。他盯著那一小塊粉紫色污漬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他只有一米五二,站起來還不如站著的白世昭肩膀高,但他站得像江懷遠教他的那樣,腳後跟並緊,抬起頭,毫不躲閃。book18.org

「爸爸。」他說。book18.org

聲音很平,很乾,像是在念一個他不認識的外語單詞。book18.org

然後他彎腰,對著台下所有人鞠了一躬。那個鞠躬太標準了,標準到像是他昨天晚上對著鏡子練了無數遍。他直起腰的時候,補了一句,聲音陡然硬了幾分:「但我還有一個爸爸。他叫江懷遠。他不是我的親爸爸。但他給我開過家長會,幫我包過書皮,在我被同學欺負的時候把我護在後面。他走了不到兩個月。我現在還叫他——爸爸。」book18.org

發布廳安靜了。快門聲停了一瞬。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低嗡鳴。book18.org

白世昭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他迅速把這絲不悅壓了下去,俯身拉過江辰,用一個看似親密的姿勢拍了拍他的後背,順勢把他拉回座位上。book18.org

然後是江月。book18.org

白世昭把話筒湊到女孩面前時,江月的眼眶已經紅了。九九歲的她分辨不了太多大道理,但她聽得懂哥哥在哭。她拽住江辰衣袖的小手攥得緊緊的。話筒伸過來的時候,她沒有看白世昭,只是仰頭看著站在白世昭側後方的江珂,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媽。」book18.org

全場所有的鏡頭幾乎同時轉了過去。江珂微微欠下身,對著月月說:「媽媽在這裡。」book18.org

江月的小馬尾辮跟著猛地晃了一下。她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把臉埋進站在她身旁的江辰袖子裡。book18.org

白世昭把話筒從江月面前收了回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當所有記者以為他要借認親儀式繼續發表長篇感言時,他卻帶著恭謙的微笑,把主位讓了出來。book18.org

「各位,今天要把戲份留給我的妻子。」他把手攤向江珂,後退半步,把話筒位置完全空出來。book18.org

江珂站起來。book18.org

她走到發布台中央,雙手扶著講台邊緣。台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墨綠色的高領套裙,蒼白的臉色,和那雙比任何一次新聞發布會都更深的眼睛。book18.org

「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她的聲音很穩,穩到讓坐在前排的杜昆不自覺地放下了一直在轉的紅酒杯。book18.org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我一直感覺到一些狀況——情緒上的,身體上的。最近接二連三的家庭變故,讓我不得不在醫院做了一個詳細的評估。醫生給出的診斷是——中度至重度抑鬱障礙。我很抱歉,以我目前的身心狀態,不再適合擔任鼎錦集團的任何實職工作。從今天起,我會逐步淡出商界,把精力留給我自己的身體,和我的家人。」book18.org

台下的騷動比認親儀式更大。一個財經記者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一個時尚媒體的主編捂住嘴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什麼,杜昆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白世昭嘴角那個彎了一上午的笑容,也收了幾分。book18.org

江珂沒有停。book18.org

「我很感謝鼎錦集團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了我和我的家庭這個體面的平台。也很感謝杜總、白總和全體同事的理解。今後,我會專注於治療和休養。鼎錦集團的未來,屬於那些還在戰鬥的人。」book18.org

她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她向台下輕鞠一躬,退後一步,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手穩得像她裁割每一塊燒焦的歐根紗時那樣平穩,但只有她知道,她左手腕上的手鍊被她另一隻手藏在後面,指尖正微微顫抖。book18.org

白世昭在那一刻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迅速接過了話。他握住江珂的手,舉到兩人胸前,對著記者們說:「我會照顧好我的妻子。也會照顧好我的孩子。鼎錦集團——會保護好這個家。」book18.org

LED螢幕上適時切出了鼎錦集團的合併宣傳片終版畫面:錦華的金蓮與鼎豐的鼎形標識緩緩合攏,底部浮現一行字——「新的起點,新的家庭。」book18.org

記者們在工作人員指引下開始退場。杜昆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走過江珂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傾身湊近她的耳畔,留下的話冷得像手術室里的不鏽鋼鉗。book18.org

「戲演得不錯。以後這種加詞,提前跟我通個氣。」book18.org

然後他和幾個鼎豐高管一起,招呼著相熟的記者往外走去。book18.org

發布廳很快空了。只剩下清理設備的攝影助理、正在拆燈光的電工,以及坐在發布台上的三個人。江辰還攥著拳頭。江月還拽著他的袖子。book18.org

白世昭站在發布台側面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們,正在接一個電話。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到一半忽然抬高了一拍,講的是秦嘯天那邊的海外批文進度。掛電話之後,他轉過身,踱回來看著江珂。他眼神里那些在白天的發布會上精心修飾的情深意重,此刻已淡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你抑鬱了?養你像養只貓?我碰你一下你就要叫半宿。」他伸手把她左腕上那條細細的銀鏈子鉤起來掂了掂,「你是我老婆,你的全部就是照顧他們。你現在什麼職位都沒有了。如果再讓我發現你背後搗什麼——」book18.org

他的拇指碾過空蕩蕩的脈搏。她沒躲開,也沒把眼神從LED螢幕已經暗了下來的那行「新的起點,新的家庭」上移開。她只是說:「項圈在脖子上。金瓜子在我身上。你怕什麼。」book18.org

白世昭收回手,笑了一聲,不是被逗笑,是那種覺得獵物暫時跑不了所以願意換個姿勢再玩一圈的輕笑。他把秘書召喚過來,讓他按計劃帶兩個孩子去樓下等候室,然後他帶著江珂往外走。經過發布會背景板旁邊時,發布台側面LED螢幕上滾動的監控回放里,正好重複到今天入場前的幾個片段——江珂幫江辰系領帶的一分鐘,被監控攝像無聲地錄了下來。book18.org

畫面里,江珂彎下腰,把領帶穿過他領口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什麼,江辰搖了搖頭,她又說了一句,他點了點頭。然後她用手指輕輕摁了一下他的鼻尖。他把嘴使勁抿住,不讓自己笑。book18.org

從監控位置看不清她的口型。但江辰心裡記著她說的話。book18.org

她在那個時候說:「你叫他爸爸的時候,他以為贏了。其實他輸了。因為你知道你不是他,所以他永遠不是。記住了嗎?」book18.org

小男孩點了點頭。book18.org

然後她把他的鼻尖摁了一下。然後她說了最後一句話:「你笑起來跟安若初沒關係。你笑起來只像你自己。」book18.org

發布會結束後的回家路上,江珂坐在加長商務車的後排。江月和江辰一左一右靠在她身上,兩個孩子都沒有說話。江月的眼淚已經乾了,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江辰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一遍又一遍,怎麼擦都覺得有灰。book18.org

車窗外,八月的城市被午後的熱浪蒸得變了形。創業路上的法國梧桐茂密成蔭,錦華集團舊大樓在車窗里一閃而過——那朵金色的蓮花標識還沒有被摘掉,在烈日下微微閃光,像一顆還沒有被敲下來的紐扣。book18.org

白世昭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回頭。他正對著手機,在同鼎豐法務郵件組裡發出指示,要求把江珂今天所有公開講話的表述和措辭仔細校對——但凡有一處可以被解讀為「被迫淡出」,都要立刻聯繫公關把風險降回零。book18.org

他關掉郵箱後沒有再回頭看後排一眼。book18.org

到家之後,她牽著江月和江辰走進客廳。謝秀蘭的房間已經空了——白世昭在她被辭退後直接清退了她住的房間。江珂在水槽邊洗著江辰的眼鏡,對著空蕩蕩的窗台說了一句:「謝姨——你早點回來。我今晚自己給他們燒紅豆湯。」book18.org

鏡片在水柱底下重新變得清瑩。她把眼鏡擦乾,放回江辰手裡。江辰戴上眼鏡之後,從書包最裡面的夾層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稿紙——那是她上次在餐桌上用鉛筆回給他的那張。他把紙打開,鋪在餐桌上,用鉛筆又添了一行字。book18.org

「姐,我以後不叫他爸爸。你給我的沒那個,我自己看著叫。」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拿過來,看著他新寫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在下面回了一行。book18.org

「等他不在的時候,你想怎麼叫都可以。」book18.org

江辰把紙收回去,折好,放回書包那個最安全的夾層。他轉身往自己房間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書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餐桌上,沒有解釋,扭頭就走了。book18.org

是一枚小小的、被錫紙包著的白兔奶糖。那是他在記者會結束之後,在鼎錦大樓電梯間的糖果盤裡悄悄拿的。他拿了兩顆,一顆剛才在車上已經偷偷塞給江月了。這顆留給江珂。他放學路上總纏著謝奶奶買個零食給姐姐帶回去。現在沒人接他放學了,他自己拿。book18.org

他走回房間,把門關上。和以前一樣,沒有關嚴,留了一條三指寬的縫。book18.org

江珂看著餐桌上那顆包得皺巴巴的奶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糖拆開,放進嘴裡。糖是軟的,奶味很重,甜得有點膩。但她覺得那是她這幾個月來吃到的最好吃的東西。book18.org

那天晚上,江珂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把那份密封袋重新摸了出來。她沒有打開。她把密封袋握在掌心裡,用拇指對著燈光比對著裡面紙條上那一行模糊卻清晰的輪廓。然後她把它放回了內襯的最深處。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床頭那隻歪耳朵毛絨兔子。兔子旁邊還放著那塊粗織的棉布片。兩年多了,棉布邊緣開始起毛球,但每一條緯線都還緊緊地扣在經線上,一處鬆脫都沒有。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樹靜立在八月的夜色里。花芽依偎在葉柄根部,還沒開。但每一簇青色的小粒都已飽脹得近乎透明,像是在暗中蓄滿了某種不可壓抑的力量。book18.org

(第十七章 完)book18.org

第十八章 囚籠book18.org

認親儀式結束後的第三天傍晚,白世昭抱著一束花站在了江珂的臥室門口。book18.org

那是一束厄瓜多紅玫瑰,每一朵都開得一模一樣——花型飽滿、色澤均勻、莖稈筆直,用深灰色的絲絨緞帶扎著,緞帶末端印著某家頂奢花藝品牌的燙金Logo。白世昭換掉了發布會上的淺灰西裝,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T恤,頭髮沒有打髮膠,鬆鬆地垂在額前。他整個人看起來和十二年前在A國追求江珂時如出一轍——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當年也是這副模樣:刻意放鬆的姿態,精心設計的不經意。book18.org

江珂正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翻一本面料樣本。那是她從錦華樣品間帶回來的最後一批資料,陳敏在她離職前偷偷塞進她包里的,附了一張便簽:「留給你。哪天想做了,我還在。」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book18.org

「珂珂。」白世昭靠在門框上,把花往前遞了遞,「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去你宿舍樓下,帶的就是這種紅玫瑰。你說你不喜歡紅玫瑰——太艷了。我當時不懂,以為你是害羞。後來我在東南亞那幾年,每次看到紅玫瑰都想起你。今天路過花店,鬼使神差就買了。」book18.org

他把花放在她膝蓋上。緞帶滑下來,蹭過她的手背。book18.org

江珂低頭看著那束紅玫瑰,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白世昭。」book18.org

「嗯?」book18.org

「十二年前在A國,我第一次收到你送的紅玫瑰時,你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連語氣詞都沒換。」她把花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旁邊的茶几上,「你的記憶力很好。但你把同一個劇本演兩遍——是覺得我記性不好,還是覺得我根本不值得你費心想一段新台詞?」book18.org

白世昭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環,每一顆珍珠都渾圓無瑕,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粉光。book18.org

「玫瑰是回憶。這個是新的。你說你不喜歡艷的——這對珍珠是我託人從日本找的,Akoya的頂級珠,很素。」book18.org

江珂看了一眼那對珍珠。她伸出手,從盒子裡取出一隻耳環,舉到眼前看了看。珍珠確實是上品——圓度、光澤、表皮光滑度都無可挑剔。book18.org

然後她把耳環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把盒子推還給他。book18.org

「你送我的第一件東西是下了紅蓮藥劑的飲料。第二件是皮製項圈。現在你送我珍珠——你是想讓我把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看看你的審美有沒有進步?」book18.org

白世昭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他慢慢把天鵝絨盒子放回口袋,走到她面前,蹲下來。這個蹲姿很像江珂在樣品間蹲在趙小曼面前繫鞋帶時的姿勢——但用意截然相反。book18.org

「你恨我。我知道。十二年前我做錯了。我那時候十六歲——蠢,衝動,被別人慫恿,做了傷害你的事。但我這十二年受的罪不比你少。我在東南亞的港口倉庫里睡過水泥地,被秦嘯天的人吊起來打過兩次,有一次差點被蛇頭扔進海里。我每次活下來,想的都是你。我跟自己說,我不能死——我死了,這輩子就沒機會站在你面前跟你說一聲對不起。」book18.org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這種沙啞是真還是假,連江珂都無法完全分辨。但那雙眼睛裡確實泛著某種她從未在這個人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悔恨,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端危險的脆弱,像一層薄冰覆在極深的濁水之上。book18.org

「我跟你說對不起。」白世昭把手放在她膝蓋上。book18.org

江珂低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新換的鉑金婚戒。那枚戒指和她在民政局門口塞給莫行之的那枚素圈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這枚是定製的,內側刻著白世昭自己的名字縮寫。book18.org

她把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拿起來,像拿起一片掉在裙擺上的落葉。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你在離島雨夜之後,你乾爹給你重新安排了身份。你花了十二年來做一件事——找一個合適的時間,用一個合適的方式,毀掉我。」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量衣尺上的刻度,「你毀了我的婚禮。毀了我爸對我最後的一次信任。毀了江辰對『父親』這個詞的全部理解。你現在蹲在我面前說對不起——對不起是三個字。你做的事是三萬個字都寫不完的。你拿什麼對?拿什麼起?」book18.org

白世昭也站了起來。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俯視著她。那張臉剛才的脆弱感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拒絕之後逐漸冷卻的僵硬。book18.org

「我送你花你不要。送你珍珠你也不要。我道歉你也不接受。」他把茶几上的紅玫瑰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啪地扔進了廢紙簍,「那你要什麼?你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要我把秦嘯天殺了給你爸報仇?」他一拳捶在梳妝檯上,梳妝鏡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顫響。book18.org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在身側張合了一下,像是在用極大的力氣把什麼東西壓回去。秦嘯天跟他說過的話顯然還在起作用——不許打罵江珂。那是底線。而他跟秦嘯天的關係,目前還不足以讓他越這條界。book18.org

「沒事。你有權利恨我。」他把聲音重新調回了那個溫柔的頻率,但調得不夠准,尾音微微發抖,「我等。十二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幾天。」book18.org

他走出去的時候,皮鞋踩過走廊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敲在江珂的耳膜上,像一根不緊不慢的鐘槌。她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剛才她一直在用力握拳,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紅印。book18.org

那是第一次。她還沒有扇他。但她知道自己遲早會。book18.org

第二次浪漫攻勢發生在十月下旬。book18.org

白世昭包下了整座城市最好的法餐廳,提前一周就讓秘書通知江珂「周五晚上有家庭聚餐」。江珂到包間門口的時候,推開門看到的不是江辰和江月——只有白世昭一個人坐在一張能容納十二個人的長桌主位上,手裡轉著一杯紅酒。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當中擺了一束她最喜歡的藍紫色繡球花,花莖長長短短不齊,邊緣帶著不規則的鋸齒——和兩年前莫行之在外灘跨年夜摘給她的野繡球相似度極高,但每一朵都經過專業花藝師的修剪和排列,整齊得反而不像了。book18.org

「坐。」白世昭站起來替她拉椅子,「辰辰和月月今晚有鋼琴課。我讓司機送他們去了。今晚就我們倆。」book18.org

江珂站在門口沒有動。book18.org

「你說家庭聚餐。」book18.org

「我們倆也是家庭。」白世昭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我們倆是這個家的起點。珂珂,我們結婚三個多月了。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我跟你說話你回答不超過五個字。我睡客臥你鎖門。你在走廊上跟我碰見都要側身讓過去——好像我是根柱子。」他把酒杯放下,走到她面前。今晚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沒有噴香水,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安靜,更克制,更像是坐在紡織廠手搖織機前的那個莫行之。book18.org

但不是。book18.org

「我知道你心裡還有那個人。」白世昭說。他把雙手插在褲兜里,語氣平得反常,「莫行之——鼎豐的前市場分析師,你爸替你選的。你在錦華兩年,他跟了你兩年。你們一起看紡織廠的老織機,一起在蘇州河畔喝涼咖啡。你給他織的布他還留了一塊——我知道,因為我在你家見過那塊布。你把它放在床頭。」book18.org

江珂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了。他去過她的房間。翻過她的床頭櫃。book18.org

「他走了以後,你一直在等他。我知道。我也知道他是警察——臥底。我爸告訴我的。秦嘯天。」白世昭說到「警察」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回不來了。他的任務已經被熔斷了。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就算他想——他的上級也不會讓他碰你這個已經被黑社會盯上的目標。你是一個等不來的人。」book18.org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和她距離不到半步。book18.org

「但我不一樣。我是走不掉的。我做了太多事,好路早就沒有了。但我手上有一條路是乾淨的——你。你可以讓我變乾淨。你只要跟我好好過——我在鼎錦好好做,好好對辰辰月月。我不逼你。我不想你再恨我。我想你——想你把放在他那裡的東西取回來。」book18.org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商量。book18.org

江珂看著他。他的眼睫毛在壁燈的暖光下投出兩片淺淺的影子。這個男人的一切——她的受難、她兒子的另一半DNA、她此刻脖子上這條皮項圈的製造者——此刻站得離她一步遠,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在告訴她:他想變好。或者說,他想她承認他有可能變好。但他不知道,從他說出「我去過你房間」的第一個字時,一切已經無法更改。book18.org

「你是不是很感動?」白世昭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發僵,像是等了太久沒得到回應,已經開始自我懷疑了。book18.org

江珂抬起手臂,一巴掌扇在他臉上。book18.org

聲音很脆。像一塊干透了的竹片被用力掰斷。白世昭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右臉頰上迅速浮現出四道指印。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顴骨,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慢慢轉回來,看著她。book18.org

「你跑到我的房間裡,」江珂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銳利,「翻我的東西,拿走我的記錄——那些都是我和你無關的過去。你把人逼走,把證據翻出來,把你能砸碎的東西砸碎,然後你拿著這些碎片回來對我說——『你看,我手裡只有你了』。這他媽叫浪漫?」book18.org

他說不出來話。book18.org

她把椅子從桌前推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回過頭,看著他還愣在當地的身影,補了一句:book18.org

「繡球花不是這麼擺的。」book18.org

然後門在她身後哐地關上了。book18.org

第三次,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深夜。book18.org

白世昭把江珂叫到了客廳。客廳里的燈光調得很暗,窗簾拉得死死的。茶几上擺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一份房屋過戶協議——一套在本市最貴的小區的頂層複式,價值超過三千萬,產權人一欄已經填了江珂的名字。第二份是一份股權贈與承諾書——白世昭承諾將他在鼎錦集團持有的百分之三的股份分批轉入江珂名下的家族信託,首期轉讓日期就在下周。第三份是一份親子共同撫養協議——條款寫得極其詳盡,從江辰和江月的教育基金到醫療決策權到每年寒暑假的旅行安排,每一項都精確到了具體日期和金額。book18.org

「你不愛我沒關係。」白世昭坐在沙發上,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但你是江辰的母親。這也是你的家。我不想跟你吵架,不想跟你冷戰,不想每天晚上回來看你鎖著的門。我想跟你做交易。」book18.org

他把協議一份一份地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房子——你一個人的名字。你可以不跟我住,你可以帶著辰辰和月月搬進去,我一個人住這邊。股份——我在鼎錦的權力全部可以用在你身上。你可以不當設計師,但你可以當股東。你可以在任何你覺得舒服的位置上,監督我。孩子——我不會教,我知道你也不放心讓我教。所有的教育決策全部由你簽字。你只要接受這些條件——接受你是我名義上的妻子——我就不再碰你。不再進你的房間。不再翻你的東西。不再打擾你。」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她。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打得很深,顴骨下方的陰影讓他看起來不像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倒像個在賭桌上推籌碼時手指發抖卻又故作鎮定的輸家。book18.org

「我不要你的愛情。我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不是機會被你愛。是機會不讓江辰以後在作文里寫『我爸是個混帳』。」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三份文件中裝好的簽字筆輕輕擱在桌沿上。他往後退了兩步,讓出空間。他的眼睛沒看她。book18.org

江珂拿起那支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她放下筆,把那份親子共同撫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附錄C,列出的是白世昭承諾放棄的某些監護權項。條款寫得很周到,但落款處公證人一欄是空白的。book18.org

「你讓法務部臨時趕出來的三份文件。」她舉起股權贈與承諾書,指著其中兩行,「這一條——『在受贈方沒有重大失信的前提下』——中間那幾個字。」她又翻到房屋協議,「還有這裡:『產權過戶後三年內不得轉售』。」她把三份文件放回茶几上,抽出股權贈與承諾書對著燈光晃了一眼,「你給我的每一件東西都綁著一根可以隨時往回拉的繩子。」book18.org

白世昭的下頜肌肉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送花、送珍珠、送房子、送股權、送懺悔——」她把文件整整齊齊地疊好,推回他面前,「但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做一件事。你沒有讓我爸活過來。你沒有讓莫行之回來。你沒有讓江辰那個在婚禮上被你當著全世界念出來的親生父親——不是他自己願意的。你問我你要給我什麼,我告訴你——這些紙都是半透明的東西。半透明的東西遮不住我在婚禮上被你捅穿的傷口。」book18.org

白世昭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把雙手死死地壓在身體兩側,一步也沒有上前。book18.org

江珂輕聲道:「你答應過秦嘯天不碰我。但你明明知道,你每次靠近我,都讓我把十五歲那年古堡的每一幀畫面重看一遍。」book18.org

她抬手,第三次扇在他臉上。book18.org

這一次下手更重。指印從他的左臉頰斜斜地紅到下巴,顴骨處的皮膚蹭破了一點皮。白世昭整個腦袋都被打得偏了過去。他沒有回手。他只是保持著被打偏的姿勢,看著地毯上繁複的暗紋,緩緩用拇指擦過唇角。book18.org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只牽動了被他擦著的那半邊嘴角。book18.org

「三次。」他喃喃地自問自答,「第一年追你,我算上送花送情書請飯,被拒絕了六次。現在你是他媽第幾次?」他的大拇指輕輕鬆開:「這次連秦嘯天也怪不到我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那份本來最底下還有一張是離婚調解備忘的文件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我以前對你還說不上恨。但從明天起,你不用再跟我演戲了。」book18.org

他轉身離開客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比平時重。走廊里的聲控燈被震亮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工作人員室里的保安已經提前被他支到了地下車庫。整棟房子重歸死寂——只餘下茶几周圍殘餘的那些煙灰,被中央空調的風輕輕捲起。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江珂發現自己的手機卡已經被拔掉了。book18.org

她常用的化妝鏡前多了一部新手機,玫瑰金色的最新款,通訊錄里只存了三個號碼:白世昭、鼎錦集團總裁辦的座機、以及半年前那個只見過一面的所謂「家庭醫生」。手機外殼上貼著一張貼紙,白世昭的字跡:「僅限緊急聯絡。所有通話自動錄音。」book18.org

她沒有去找他質問。她只是把新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那個刺眼的貼紙,把它輕輕摳掉,然後放進床頭櫃抽屜里。她走進江月的房間,江月正在對著鏡子和自己那根不肯聽話的麻花辮較勁。book18.org

「媽媽,我自己扎不好。」江月苦著臉,歪歪扭扭的粉色蝴蝶結被她的細手指攪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江珂跪在她身後,接過梳子,把女兒細軟的頭髮一縷一縷地攏好,繞緊,別上蝴蝶結。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在重新練一件已經疏於練習很久的手藝。江月從鏡子裡望著她,眨了眨眼。book18.org

「媽媽,謝奶奶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那我想她了怎麼辦?」book18.org

「你每天早上把頭髮梳好,就是她在摸你的頭。」book18.org

江月想了一下,把粉色蝴蝶結從辮子上拆下來,認認真真放在桌面上,像是將一個許諾存進了時間深處。book18.org

從那天起,白世昭開始實施一套系統性的隔絕。book18.org

江珂的手機權限被壓縮到最小——對外的一切數字通訊被切斷。陸陸續續地,保安室的人手全換成了白世昭從東南亞調回來的私人安保隊。她每周被允許出門兩次,都在固定時段,由司機老徐開著那輛貼著防窺膜的黑色商務車陪同。老徐兩年前父親死了,是白世昭幫他還光了信用社的債。他從不看她,也從不跟她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翹起的弧度,偶爾會讓她想起一個人。高峻。book18.org

房子裡的固定電話只能撥出兩個號碼。門口的監控攝像頭從一個增加到四個。臥室窗戶的把手被換過了——看似沒變,但從裡面鎖上後,只有保安室的控制面板能推開。主臥衛生間的窗也被悄悄加了一道限位鎖鏈。白世昭似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確保她從這個世界裡緩慢而無聲地蒸發掉。book18.org

剝奪睡眠是白世昭發現的第一件「額外工具」。book18.org

起初他只是偶爾在深夜忽然推開門,打開頂燈,翻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文件。後來他讓安保隊安裝了一套智能家居系統。在她快要入睡的那一段固定時間段——凌晨一點到兩點,或三點到四點——走廊射燈會忽然亮起,電視自動開機,物業通知的提示音重複三遍。她關掉電視重新躺下後,有時會發現床頭鬧鐘的指針已經被向後撥了兩小時。book18.org

連續一周沒有完整睡眠之後,她開始對著鏡子看到雙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灰。她很少再哭。她只是用冷水洗把臉,把頭髮梳好,換上一件乾淨整潔的襯衫,然後推門出去給兩個孩子做早飯。book18.org

後來整個冬天,陪伴她的多數時候只有那條皮製項圈。她依然把它戴在脖子上——這是白世昭唯一明確不准她取下的東西。金瓜子耷在鎖骨之間,隨著她每次翻身都輕輕滑動。有時她能聽到隔絕在窗戶外的夜風聲,偶爾夾著幾聲孤零零的汽車喇叭,迴蕩在空曠的街道上。book18.org

在那些漫漫無邊的清醒里,她閉上眼,有時能看到莫行之站在紡織廠那台老織機前面,把緯線穿過經線,搖一下,咔嚓一下。然後他轉過頭來,跟她說:「你退一步,我就往前走一步。你退多少步,我就走多少步。」book18.org

然後她睜開眼。房間裡只有她自己。book18.org

但她從來沒有把密封袋拆開。一次都沒有。book18.org

到了十二月底,整座城市進入一年中最冷的時節。花園完全封了。謝秀蘭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廚房冰箱裡那罐沒開封的桂花蜜,不知什麼時候被安保隊清走了。江珂發現的時候,她站在冰箱前,看著空空如也的角落,站了很久。book18.org

除夕夜是她被禁足後第一次有機會在戶外待超過半小時。白世昭被杜昆臨時召到公司處理節前緊急危機,安保隊按他事先留的規則,給她和孩子們留了半小時花園時間。江月拉著江辰在草地上擺仙女棒,她獨自坐在桂花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這棵樹靜靜站在這裡送走了宋婉如,送走了江懷遠,送走了謝秀蘭。如今只剩下它和她,一個冷得發抖的女人,和一樹尚未覺醒的堅硬芽苞。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被萬家燈火映成淺橘色。元旦零時會有煙花。她第一次和莫行之在紡織廠遺址里許下約定的那一年,黃浦江上空的煙花把江水照得像一面燃燒的鏡子。她那時覺得,他也許是這輩子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正走進她心裡那個燒穿了無數次的房間的人。如今他留下的那包證件還在她衣櫃最底層用舊冬衣壓著,而她的手上只有三記還未完全散熱的掌印。book18.org

江月舉著仙女棒跑過來:「媽媽快許願!」book18.org

江珂接過那根燃得噼啪作響的小煙花,替女兒畫了一個大大的心。心在空氣里只存續不到兩秒就散了。但她的指尖還指著那抹殘存的橘色煙跡,像是在告訴自己也告訴孩子們:有些東西你以為它散了,但它其實只是換了一個形態,繼續燃燒。book18.org

同一時刻,城南的出租屋裡,周念從微信里翻出已經變成灰色頭像的「K姐」,打了一行「新年快樂」又刪掉。她不知道她現在住在哪裡,只能固執地把每天的聊天記錄截屏,存在一個命名為「等K姐回來再發」的相冊。林曉照例往江珂早已作廢的原手機號發了一條簡訊:「設計二組的茶歇間還是老樣子。你的綠蘿也沒死。」book18.org

趙小曼忍著眼淚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把那雙墨綠色中跟鞋重新擦了又擦,擱在床下每晚翻身都能第一個看見的位置。book18.org

而在那座已經被換成陌生安保隊的獨棟私宅里,白世昭站在安保室里,盯著監控螢幕里江珂獨自推著鞦韆的空影看了很久。她沒有哭。她在哼歌。她把鞦韆推一下,鞦韆回來時在監控錄像上罩住她半張臉,像一個逐漸收攏的蛹。book18.org

他把監控螢幕關了。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他讓秘書通知江珂:以後除了她所在的主臥樓層,家裡其他房間的門鎖都拆除了防夾配件。整棟房子的活動範圍,從此收縮到一間臥室、一條走廊和半個飯廳。book18.org

江珂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臥室。她把門關上——不是摔門,是輕輕地合上,像合上一本還沒有寫到結局的舊帳本。她打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把莫行之留給她的那包密封證件拿出來,壓在枕下。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零下三度的冷風穿刺過小花園,桂花樹的枯枝正搖搖曳曳地敲打著玻璃。被鎖住的窗戶把那一下下的響聲悶得很悶,像極了她十五歲第一晚住在古堡里聽到的那些來自黑暗深處的、遙遠而無從分辨的脈搏。book18.org

而在那脈搏最微弱的零點,她靠著枕頭,對著空氣無聲地念了一聲那個她從不許自己叫出來的名字,像是怕他被身邊永不消逝的監控錄音聽走,又怕他永遠聽不到。book18.org

(第十八章 完)book18.org

第十九章 遠走book18.org

江珂被送往A國的那天,是三月中旬一個灰濛濛的清晨。book18.org

白世昭在前一天晚上通知了她。他站在臥室門口,沒有進來,一隻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另一隻手把一份機票和一張A國長期居留申請表複印件放在門邊的五斗柜上。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秦嘯天在A國給你聯繫了一家私立療養院,據說是歐洲回來的專家團隊,專門做心理康復。明天早上七點的航班,司機五點來接你。」book18.org

江珂坐在床邊,正在疊一件江辰穿小了的毛衣。她把毛衣疊好,放進旁邊的收納箱裡,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孩子們呢?」book18.org

「留在國內。我照顧。」book18.org

「你怎麼照顧?」book18.org

白世昭靠在門框上,把打火機在指間轉了一圈。「給他們請了新的保姆,謝秀蘭的位置有人頂上了。江辰的編程課我續了費,江月的舞蹈班也沒停。你不用擔心他們——你該擔心的是你自己。你這兩年越來越瘦,整夜整夜不睡,盯著天花板發獃。秦嘯天那邊有最好的醫生,比在這邊耗著強。」book18.org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的眼睛。他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轉身走了。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book18.org

江珂坐在床邊,把那份A國長期居留申請表拿起來。表格上她的名字旁邊,簽證類型一欄寫著「醫療康復」,預計停留時間一欄填著「十二個月以上」。申請人簽名處是空白的——白世昭沒有代她簽。他把這份空白表格留給她,像是留給她最後一項還能自己決定的事。她在簽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比平時慢,但每一筆都很穩。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江辰的房間門口。book18.org

十三歲的男孩已經比她肩膀高了。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編程競賽的習題集,螢幕上開著一個半成品的代碼編輯器。但他的手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都聽到了?」江珂靠在門邊。book18.org

「聽到了。」江辰沒有轉頭,「他說給你找了療養院。假的。他不是會送人去治病的人。他送走你是因為他覺得你礙事。」book18.org

江珂走進去,在他的床邊坐下來。床頭柜上放著一隻舊得有些掉漆的存錢罐——那是一個小錫兵造型,是江懷遠在他六歲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物。錫兵的一隻腳已經摔斷過,被謝秀蘭用熱熔膠重新粘住了。他的書包靠在床腿旁邊,拉鏈沒拉好,露出裡面那本翻到卷邊的編程入門書——還是莫行之送的。book18.org

「辰辰,」江珂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你爸——安若初——他去得很早。我十六歲的時候,他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他是怎麼死的。但現在我要跟你說——他不是死於意外。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和現在要把我送走的人,是同一群。」book18.org

江辰放在鍵盤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來。book18.org

「莫叔叔——他也是被這群人逼走的。但他走之前給了我一個東西。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但我把它帶在身上。它在,我就不是一個人。」她把毛衣從收納箱裡抽出來,疊進他的衣櫃,「你要看好妹妹。不管保姆換多少個,你都不要讓月月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她哭的時候你讓她哭,哭完了給她倒杯水。她發脾氣的時候你不要跟她吵——她不是不講理,她是想有人跟她說話。」book18.org

「姐。」江辰轉過身來。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螢幕上那行沒有寫完的代碼。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你不要死。」book18.org

江珂把江辰拉進懷裡。這一次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僵硬,而是把臉埋進她的肩膀,把她的後背攥出了好幾道褶。他沒有哭,但他的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我不會死。」江珂貼著他的耳朵說,「你也不要死。你欠我一道題還沒做——你小時候說你要做一個能幫人找東西的軟體。你還沒寫出來。你寫出來了,姐當第一個用戶。」book18.org

江辰在她肩頭點了一下頭。他鬆開手,轉回書桌前,把編程習題集翻過一頁,把鍵盤重新敲了起來。他沒有回頭,但敲鍵盤的聲音很重,像是要把每一個按鍵都釘死在底板上。book18.org

江月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正在給那隻歪耳朵毛絨兔子梳毛。兔子的左耳朵當年是她自己縫上去的——那時候她七歲,針腳歪歪扭扭,宋婉如在一旁看著,笑了很久。她見到江珂進來,把兔子從膝蓋上拿下來,拍了拍旁邊的被子。book18.org

「媽媽你坐。」book18.org

江珂坐下來。江月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把自己的粉色蝴蝶結拆下來,遞給江珂:「這個給你。你到了那邊,每天梳頭的時候戴上它。謝奶奶說,梳好頭,人才站得直。」book18.org

江珂接過蝴蝶結。緞面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邊緣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她把手掌闔上,把蝴蝶結包在手心裡。book18.org

「月月,媽媽要出門一段時間。可能很久。」book18.org

「很久是多久?」book18.org

「可能要到院子裡的桂花再開好幾次。」book18.org

江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兔子塞進江珂的懷裡,跳下床,從書桌上拿起一整盒沒拆過封的新彩筆——那是莫行之第一次來家裡時送的那套可以疊色的專業彩筆,她一直沒捨得用。她爬上床,重新靠在江珂肩上。「那你把它的左耳朵再縫一針。上次我縫得不牢。等你回來它還沒散架。然後我把新彩筆拆開,你來畫一朵桂花。你要畫得像莫叔叔送給你的那塊布。不要太好看——太好看不像。要很結實。你畫多少朵,我就拿這些彩筆自己描。」她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回來的時候我們比賽。」book18.org

江珂接過針線,在兔子左耳根部加了一針,然後把兔子放回江月枕頭上。她低頭看著女兒。江月那雙和她一樣淺褐色的眼睛正努力把眼淚憋回去,但沒憋住——眼淚無聲地滑進了發尾。book18.org

「兔子你帶走。」江月忽然把兔子重新推回她懷裡,「它陪你在那邊睡覺,就不怕。我在家還有哥哥。你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江珂低下頭,把那隻左耳朵歪了又正了的毛絨兔子輕輕按在掌心上。她沒有說不要。她只是把兔子放進了自己隨身的舊手提袋裡。book18.org

凌晨四點五十分,黑色的商務車準時停在別墅前。來接她的是白世昭手下那個叫老徐的司機和兩個安保隊的人。江珂坐在後排,把舊手提袋擱在膝蓋上,裡面裝著江月的兔子、那條秦嘯天送的備用金鍊、兩件換洗的羊絨衫,和一份她臨走前從謝秀蘭空房間裡翻出來的褪色舊菜譜——封面上有宋婉如手寫的兩行小字:「燉湯小火,養人養心。揉面三光,做人乾淨。」江辰的編程書扉頁複印件被她夾在菜譜內,上面有他用鉛筆歪歪扭扭畫的一個小笑臉。密封袋依然縫在她貼身的襯衫內襯裡。book18.org

車子駛出別墅區,路邊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三月的新芽還藏在樹皮底下沒有冒出來。她透過防窺膜看著這座她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城市。江懷遠當年在停車場等她放學時常常把車停在創業路梧桐樹下,宋婉如帶她去柯橋挑面料時會在高速路口買兩杯熱豆漿。謝秀蘭每年春節前會騎著那輛吱嘎作響的舊自行車去城隍廟給她買糖炒栗子。莫行之最後一次站在民政局的台階上回頭看她的樣子。這一切都在車窗外面一層深色的防窺膜里變成了她自己一個人的倒影。她把頭靠在車窗上,手探向頸間。金瓜子安靜地垂在鎖骨處。book18.org

飛往A國的航班是七點整,白世昭只給她訂了經濟艙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江珂把舊手提袋塞進頭頂的行李艙,扣好安全帶,把額頭貼在舷窗上。飛機滑出跑道,整座城市在機翼下方越來越小。那些她愛過和恨過的人,都縮成了地面上肉眼無法分辨的一個個光斑。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她沒有。她只是把手從舷窗上收回來,把金瓜子項圈轉過來,對著舷窗外越來越耀眼的日光,看著正面的萬字和背面的明字。book18.org

A國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里,秦嘯天派來的人已經在等她了。book18.org

不是司機。是韓素梅。book18.org

韓素梅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白大褂式風衣,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一絲不苟的低髮髻,戴一副極細的金邊眼鏡。她的面容保養得極好,看不出確切年齡——可能是五十歲,也可能更老,但她的眼神讓江珂想起某種被馴化過的猛禽。那眼神很溫和,溫和得像手術刀被妥善地收在無菌的刀鞘里。她從人群中走出來,在江珂面前站定,伸出手。book18.org

「江小姐。我叫韓素梅。秦先生讓我來接你。他正在古堡等你。」book18.org

「秦叔叔。」江珂伸手,和她輕輕握了一下。韓素梅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尖沒有任何冰涼的觸感——那是一雙常年不碰金屬器械的手,或者反過來,是一雙太習慣碰以至於完全適應了金屬溫度的手。江珂鬆開手時,發現車窗上自己的倒影中,韓素梅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從側面打量她。那目光在她脖間項圈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book18.org

車子是黑色的奔馳,內飾是真皮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極淡的消毒水味道。韓素梅和她一同坐在後排,一路上大部分時間沒有說話,只是偶爾用手機上撥著消息。車子駛出機場,上了一段沿海公路。公路一側是灰藍色的海面,另一側是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上遍布著深綠色的灌木叢和偶爾一掠而過的石灰岩斷崖。天色是陰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海平線,把整個視野壓縮成一片朦朦朧朧的灰藍色塊。book18.org

「秦叔叔這些年還好嗎?」江珂問。book18.org

「還好。」韓素梅把手機放迴風衣口袋裡,側過頭看著她,「他很惦記你。你訂婚家宴那次他回來之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book18.org

江珂沒有接話。她轉過臉去看窗外。海面上有一隻孤獨的貨櫃船正緩緩駛向遠方,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它小得像個被遺忘在舊文件堆里的回形針。book18.org

車子在沿海公路上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拐入了一條私人車道。車道兩側種滿了修剪整齊的柏樹,樹冠被海風常年吹得往內陸一側傾斜,像一排整齊排列的深綠色斜線。車道的盡頭是一道鐵灰色的鑄鐵大門,門兩側的石柱上各鑲嵌著一枚被苔蘚遮蓋了半邊臉的家族紋章。大門無聲地滑開了。book18.org

古堡比她想像中更大,也更老。主體是一座四層的石砌建築,牆面是灰褐色的花崗岩,爬滿了常春藤,有些藤蔓的根須已經深入石縫,把石塊微微拱開。堡頂的塔樓上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幟,旗幟上的圖案看不太清,像是某種早已不復存在的舊王國的遺物。石階很寬,每一級都被踩得微微凹陷,邊緣長著細小的青苔。book18.org

韓素梅領著她穿過一道拱形石門,走進一個寬闊的中庭。中庭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正中央是一座早已乾涸的噴泉,噴泉中央立著一尊模糊的石像——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石像的面部已經被風化得看不清五官,但從她傾斜的姿勢來看,她似乎在低頭看懷中的嬰兒。江珂忍不住多看了那尊石像一眼。book18.org

「秦先生在裡面等你。」韓素梅推開中庭盡頭那扇厚重的橡木門。book18.org

秦嘯天站在書房裡,背對著門,正在看牆上的一幅舊油畫。他的頭髮比訂婚家宴時又白了許多,但身形依然筆挺。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袖口挽了半寸,露出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陳舊的戒子。聽到推門的聲響,他轉過身來。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江珂臉上停留了一陣,然後往下移,停在她脖子上的皮製項圈上。他的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這項圈很重。」他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習慣了。」江珂說。book18.org

秦嘯天把手裡轉著的那串菩提子放下,朝她走近了幾步。他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和訂婚家宴時的距離一樣——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老朋友」該保持的尺度。book18.org

「世昭跟我說,你這兩年狀態不好。我讓他把你送過來,這邊有好的醫生和環境,你先養一段時間再說。」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真的在關心一個老朋友的孩子,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她的臉。他看她的方式不是長輩看晚輩,是離島雨夜以後他每一次見到她都是一樣的姿態——像是在看一筆永遠也還不清的債。book18.org

「秦叔叔,我不需要療養。」江珂的聲音很平,「白世昭把我關在家裡兩年。他收走了我的手機,拆了我房間的窗戶把手,刪掉了我所有的工作權限。他不是送我來療養——他是覺得我礙事。他需要我消失。」book18.org

窗外的海風從塔樓的通風口灌進來,把書房裡的燭火吹得微微晃動。秦嘯天沉默了片刻,把菩提子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那片灰藍色的廣闊海面。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我在鼎錦安插了人——你這兩年怎麼過的,我都清楚。」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管?」book18.org

秦嘯天沒有回答。他的背影像一方被海浪拍了幾十年仍然沒有碎裂的礁石。book18.org

「你生父方敬堂——懷遠應該告訴過你——替我擋過刀,背我走過火場。離島那天晚上,我欠他一條命。也欠你一條命。」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答應過懷遠——答應過敬堂和我自己——不能讓他的孩子毀在我的人手裡。但我沒能阻止白世昭。老天在上,我這輩子做了太多該下地獄的事,唯獨這件是我真心後悔過的。」book18.org

江珂望著他寬闊的背影。她想起江懷遠在書房裡跟她說的每一個字——那些關於方敬堂和秦嘯天、關於金瓜子與福報、關於十六字批語的故事。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生父的兄弟,也是她養父的老夥計。book18.org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book18.org

「你在A國期間,不會再見到白世昭。」秦嘯天轉回身,直視著她,「你在這裡住下來。韓醫生會照顧你。等你身體和精神都養好了,我們再談下一步。世昭的手伸不到我這裡,一切由你自己決定——留在這裡,還是回去,還是不回去。」他頓了一下,「去跟韓醫生吧。她比她看上去好相處。」book18.org

韓素梅從走廊深處走出來,手裡多了一本文件夾。她站定,看了江珂一眼,目光和下車後一樣平和而銳利。book18.org

「走吧。先體檢。秦先生交代過,你的健康狀況歸我全權負責。」她輕輕側過頭,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項圈下方那塊被皮圈磨得微微發紅的皮膚。「先從把你能睡好覺這件事開始。」book18.org

江珂跟著她走過掛滿舊油畫的長廊,穿過那道拱形石門。走到一半時她忍不住回頭,透過石門看見秦嘯天仍站在書房窗前,背對著她,手裡轉著那串發亮的菩提子。海風把他的銀髮吹得微微揚起,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雷劈過多次仍無法自行倒下的老樹。book18.org

她被安排在三樓最內側的一間套房裡。房間很大,陳設簡單——一張鐵藝單人床,一張舊書桌,一把藤編扶手椅,和一個帶穿衣鏡的衣櫃。窗戶正對著海,能聽到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床單是乾淨的棉布,摺疊時留下漿洗後特有的皺痕。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老式檯燈,燈罩是淺米色的,透出來的光是暖黃的。book18.org

韓素梅在門口停了一下。「今晚先休息。明天上午做全面體檢。有什麼需要——按床頭的呼喚鈴。我住二樓東翼。」她猶豫了一瞬,「江小姐,你脖子上的東西——如果太緊,我可以幫你取下來。」book18.org

江珂抬手摸了摸項圈。「不用。」book18.org

韓素梅點了點頭,把門輕輕帶上。book18.org

江珂獨自站在房間裡。海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帶著咸腥的濕氣。她把舊手提袋放在床上,打開,把江月的歪耳朵兔子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兔子的左耳剛才在路上被壓歪了,她用手指輕輕撥正。然後把宋婉如的菜譜放在書桌抽屜的最底層,用一張空白的A4紙蓋住。最後,她摸了摸襯衫內襯裡的密封袋。它還在。book18.org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猛然灌進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全部吹到腦後。窗外的海面是一片遼闊的暗灰色,遠處有零星的漁火閃爍。海浪拍擊崖壁的聲音綿綿不絕,像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還在陪她說話的故人。她轉身走進浴室,洗了被禁足兩年以來最長的一個澡。她仔細搓洗每一處指節,直到指尖重新變暖。她把項圈摘下來,暫時擱在洗臉台上。金瓜子對著鏡面幽幽地發亮。她把項圈重新戴上時,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那兩道淡紅。兩年多了,這兩道磨痕總是淡了又紅,紅了又淡。但她沒再覺得疼。她只是把它們當成一個刻度。book18.org

江月問過她——你怕嗎?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一個人在鏡子前,又重新想起這個問題。她對著鏡子裡那個瘦了很多、但眼睛仍然亮的女人,把頭輕輕搖了一下。她怕。但她不會因為他們讓她怕,就不走下一步。book18.org

她關掉浴室的燈,躺到床上。枕頭上有淡淡的皂香。她把歪耳朵兔子貼在胸口,聽著窗外海浪拍擊礁石的節奏。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從現在起,將是她每天入夜與黎明之間唯一不曾間斷的陪伴。她閉上眼。book18.org

在醒著和入睡之間那片模糊的灰色地帶里,她仿佛又聽到了紡織廠那台老織機咔嗒咔嗒的節奏——緯線穿過經線,搖一下,咔嚓一下。那天下午莫行之坐在木凳上回頭看她,他手掌被她壓著的地方有一點微微的汗。窗外是老廠房上透進來的光斑,裡面有無數細小的棉絮在她和他之間浮浮沉沉。她從那時候開始信他。現在也信。book18.org

這座古堡在黑暗中安靜得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舊容器。海浪聲一下一下地敲著崖壁,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老織機,正在將所有的經線一根一根地拉緊,等著明天的梭子穿過去。book18.org

(第十九章 完)book18.org

第二十章 墮落之路book18.org

江珂在古堡住到第四周的時候,秦嘯天開始允許她下樓一起吃飯。book18.org

晚餐在二樓東翼的餐廳里進行,長桌能坐二十個人,但每天只有她和秦嘯天兩個人。秦嘯天坐主位,她坐在他右手邊第二個位置。上菜的是一個聾啞老僕人,頭髮全白了,走路沒有聲音,端盤子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晚餐的菜式很簡單——一道湯、一道魚、一道蔬菜和一小碗白米飯。秦嘯天吃得很少,筷子動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他吃飯時不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沿時偶爾發出輕微的叮噹聲。book18.org

第四周的最後一天晚上,秦嘯天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你這兩天氣色好了不少。韓醫生說你貧血的症狀在改善,睡眠也比剛來時規律了。」他把筷子擱在碗架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江珂把湯勺放進碗里。窗外海面上的漁火比往常多,在暗灰色的海平線上排成一串模糊的光點。她看著那些光點,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秦叔叔,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book18.org

秦嘯天靠在椅背上,把她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和以往每次看她時一樣——沉甸甸的,像是隔著她的臉在看另一個人。book18.org

「什麼交易?」book18.org

「我的身體。」江珂把手從桌上放下來,交疊在膝蓋上,坐姿端端正正,像是在跟客戶談判一筆面料採購訂單,「我可以上你的床。你需要一個繼承人——白世昭是你乾兒子,但你不信任他。如果你信任他,你不會讓我一個人在你的古堡里住這麼久。你需要一個更可靠的人站在你身邊。我可以做那個人。」book18.org

餐廳里靜了一瞬。海浪聲從敞開的窗戶里灌進來,把桌上燭台的火焰吹得輕輕搖晃。秦嘯天握住座椅扶手,指骨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嶙峋。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知道。我二十九歲,生過兩個孩子,在商場上打過仗,在黑道手裡栽過跟頭。我不是十五歲那年被你乾兒子下藥的小姑娘了。」江珂也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兩步的距離停住,「我不求你愛我。不求你娶我。不求你給我名分。我只求你把我當一把刀——你手裡刀多,不差這一把。但這把刀跟白世昭有仇,跟你沒仇。」book18.org

「你父親方敬堂——」秦嘯天開口,嗓子忽然啞了。book18.org

「方敬堂死了。在離島為了掩護我媽和我。你告訴我的。」江珂打斷他,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他救過你,你欠他一條命。這筆債你可以還在我身上。給我一個位置。一個能讓我重新站到台前的位置。」book18.org

秦嘯天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海風把他的銀髮吹得散亂了幾分。他的手撐在窗台上,肩胛骨在中山裝下面突起兩道鋒利的棱。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正在漲潮,浪頭一下一下地砸在礁石上,濺起的白色飛沫在半空中被風撕成碎片。book18.org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江珂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來。book18.org

逆著燭光,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水光——不是燭火倒影,是真的淚。一個在江湖上活了半輩子、手上沾血無數的老人,正對著她,把眼淚死死地鎖在眼眶邊緣。book18.org

「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老樹皮在互相摩擦,「你讓我碰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我在讓你還債。」江珂迎著他的目光,一步也沒有退,「你欠方敬堂一條命。現在他的女兒需要你拉一把。你不拉,沒人拉了。」book18.org

秦嘯天把手指從窗台上鬆開。他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在淌過一段齊腰深的渾水。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他身上有一種很淡的檀香味,混著海風的咸腥。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她臉頰旁邊,沒有落下去。book18.org

「雅琴——你母親——如果知道我今天要對她女兒做這種事,她會在我夢裡用刀捅我。」book18.org

「她不會。」江珂說,「她會問你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肯幫我。」book18.org

秦嘯天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他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向門口。book18.org

「跟我來。」book18.org

他帶她穿過二樓長廊,經過韓素梅的藥房門口。藥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冷白色的燈光和一股極淡的消毒水氣味。再往裡走是他的主臥套房。房間很大,陳設簡單——一張深色實木大床,一張老式書桌,一把皮面扶手椅。床頭柜上放著一盞銅質檯燈和一個相框。相框里是一個女人的照片。book18.org

江珂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一下。那是趙雅琴——她的親生母親。照片上的女人大約二十多歲,梳著那個年代流行的齊耳短髮,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生母的面容。但此刻不是緬懷的時候。book18.org

秦嘯天把相框轉過去,扣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你確定。」他背對著她,聲音很沉。book18.org

「確定。」book18.org

秦嘯天轉過身來。他把燈關了,只留了床頭那盞銅質檯燈。昏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石牆上,又長又歪。book18.org

江珂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中山裝的領扣。她的手很穩——韓素梅還沒教過她任何東西,但她的手天生就穩。這是她做了十年設計師練出來的:心裡再怕,手也不能抖。一抖,縫線就歪了。book18.org

秦嘯天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糲,虎口布滿老繭。他掌心的溫度比她想像中高,但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種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了太久、已經不知該如何正常釋放的情緒在皮下撞擊著他的血管。他把她的手從他領扣上拿下來,攥在掌心裡。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捧住了她的臉。book18.org

她的臉很小,被他的手掌幾乎完全覆蓋。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道刻在石頭上很久很久的紋路。book18.org

「你長得像你母親。不是眼睛——你的眼睛像你父親。但嘴、下巴和額頭,跟雅琴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說「你父親」的時候,指的是方敬堂。江珂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方敬堂——那個在離島雨夜裡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船票的男人。她的生父。book18.org

「秦叔叔,」她輕輕說,「你今晚不是在碰方敬堂的女兒。你是在給方敬堂的女兒一條路。」book18.org

秦嘯天閉上眼睛。他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她聽到他的心跳——比她想像中快,也比他外表看起來更用力。那心跳里藏了三十年的舊債、離島雨夜的槍聲、趙雅琴臨死前的臉,以及一個他這輩子永遠無法對她說出口的秘密。book18.org

他低頭吻了她的額頭。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被褥是深灰色的棉布,質地粗糲而乾淨。他俯下身的時候,用手肘撐著自己,把大部分重量都卸在床墊上,不壓她。他的手沿著她的肩膀往下滑——動作很慢,很生疏,像是在摸一件他怕碰碎但又必須碰的古瓷器。book18.org

「你爸——方敬堂——當年在天煞會,」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是唯一一個不說假話的人。」book18.org

江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感覺到他的手停在她腰側,沒有再往下的意思。book18.org

「你呢?」她問。book18.org

「我這輩子說的假話,比海里的魚都多。」他的手從她腰側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但今晚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book18.org

她伸出手,把他的頭拉下來,讓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這個距離,她能看到他眼角那道深紋里蓄著的水光。book18.org

「那就夠了。」她說。book18.org

秦嘯天沒有再說話。他把手重新放在她身上,這一次不再猶豫。他的動作漸漸從生疏變得有了節奏——不是年輕人那種急促的衝撞,而是一個老年人在用他僅剩的力氣,去做一件他已經二十年沒有做過的事。他中途停了好幾次,每次停下來都會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摸一下,像是在確認她沒有消失。book18.org

最後他躺在她身邊,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和她毫無隔閡的位置。她側過頭看他。他閉著眼睛,顴骨上有乾了的淚痕。海浪聲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一下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睜開眼,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book18.org

「你功夫不好。」book18.org

江珂愣了一下。然後她幾乎要笑出來——在這種情境下,在這種關係里,他居然在評價她的床上功夫。book18.org

「我二十年沒碰過女人。」秦嘯天坐起來,靠在床頭,把被單拉到她肩上蓋好,「但我記得好的是什麼樣。你——你剛才全程都在忍著不喘氣。你的肩膀一直繃著。你沒有把身體打開——不是不配合,是不會。你以前經歷過的每一次——都是被人強迫的。你的身體只記得那種。」book18.org

江珂沒有說話。她的肩膀確實是繃著的——他說對了。從十五歲那年古堡之夜開始,她的身體在被觸碰時就只會做一件事:忍耐。忍耐之後是麻木。麻木之後是遺忘。她已經忘了怎麼在一個人身下放鬆自己,因為她從來沒有學過。book18.org

「明天起,你去找韓素梅。她是專門訓練這個的。讓她教你。學會了再回來找我。」他把手放在她頭髮上,輕輕順了順,「不是嫌棄你。是你需要學會怎麼讓你自己的身體不再怕人。」book18.org

江珂點了點頭。她沒有告訴他——剛才他在她上面的時候,她的身體其實已經在做選擇了。她的肌肉確實繃了,但她沒有推開他。她沒有咬緊牙關。她記得自己有一瞬間甚至主動把手放在他背上,感受他肩胛骨在手掌下活動的弧度。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進步。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她去找韓素梅。book18.org

藥房的門是雙層的——外面是一扇普通的橡木門,裡面是一道裝滿隔音棉的密封門。韓素梅正坐在一張不鏽鋼工作檯前面,台子上擺著一排玻璃器皿、一架精密天平和一台顯微鏡。她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乳膠手套,正在用一支極細的滴管往一個棕色小瓶里加某種無色液體。看到江珂時,她把滴管放回架子上,摘下手套。book18.org

「秦先生今天早上跟我說了。」韓素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book18.org

江珂坐下來。韓素梅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攤開。裡面是一份詳細的訓練計劃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各項身體訓練的條目——呼吸控制、肌肉鬆弛、骨盆靈活性、體感恢復、節奏把控。每一項旁邊都標著預計訓練時長和評估標準。book18.org

「秦先生說你的基本功不行。坦率地講——大部分被送到我這裡來的女人,基本功都比你強。」韓素梅翻開第二頁,語調平淡得像在討論一台機器的性能參數,「她們至少知道怎麼在男人面前放鬆肢體的表層肌肉。你連這個都不會。你的身體還停留在十五歲受到創傷那一刻——一有人碰你,你就本能地想蜷縮。」book18.org

「能把我的過去查得這麼清楚,是白世昭跟你說的,還是秦先生?」book18.org

「白世昭。」韓素梅把文件夾合上,摘掉眼鏡,指了指牆上的鏡子,「我不是那種拿過去的事嚇唬你的人。你以前被下過紅蓮藥劑的事對整個營地來說都是公開信息,你不避誨,我也不會替你逃。我現在只說一件事:你的身體想要完成你的目標,先要把它停在了十五歲的那一部分交給我。」book18.org

她把話停在這裡,等江珂的反應。book18.org

江珂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脫掉外衣,只剩一件貼身的弔帶衫,赤腳站在藥房中央的軟墊上。book18.org

「怎麼開始。」book18.org

韓素梅繞到她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尖精準地落在肩胛骨兩側的肌肉附著點上。book18.org

「規矩先講清。所有到我手底下訓練的人,都管我叫『媽媽』。不是討好我——是規矩。整個訓練營上上下下,從你前面走過的女孩子,她們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親娘,但我得讓她們記得自己還有個媽媽。你也不例外。」book18.org

江珂看著鏡子裡站在她身後的韓素梅。這個女人看起來永遠冷靜、精確、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她說「媽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鄭重——像是在說一個她已經替太多女人扮演了太久、以至於已經分不清真假的身份。book18.org

「媽媽。」江珂叫了一聲。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想到的不是韓素梅。是宋婉如。宋婉如第一次教她用筷子時手把手糾正了她二十分鐘,筷子夾不穩,她把宋婉如的手背掐出了三道小紅印。宋婉如不但沒躲,反而笑了一聲,然後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book18.org

韓素梅點了點頭,把手從她肩膀上移下來。book18.org

「我們從呼吸開始。」book18.org

她把江珂帶到婦科檢查椅旁邊,讓她躺下。檢查椅的金屬踏腳冰涼而硬,貼在她的小腿上,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韓素梅把一隻手放在她腹部,很輕地按下去。江珂的腹肌在她掌下條件反射般地繃緊了。book18.org

「這就是你的問題。」韓素梅把手收回來,「你吸氣的時候在收腹。正常人在放鬆狀態下,吸氣時腹壁會自然往外推。但你反過來了。因為在你被侵犯的時候,你把腹部鎖得越緊,你就越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在被入侵。這個習慣你保持了十幾年——現在要改。」book18.org

她用拇指在她肚臍下方兩指的位置按了按。「從這裡吸氣。把我往外推。不是胸——是這裡。」book18.org

江珂閉上眼睛。她把空氣慢慢地吸入腹腔,感覺到韓素梅的手被她的腹壁輕輕往外頂。那個感覺很奇怪——像是在重新學習使用一塊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自主控制的肌肉。第一次不成,第二次也不成。到了第七次,她的腹壁終於鬆動了。韓素梅的手指陷進她的腹肌,像按進了被太陽曬軟的泥土。book18.org

「好。你學得不慢。」book18.org

此後的每一天,江珂上午去韓素梅的藥房接受身體訓練,下午回到自己的房間做韓素梅布置的練習。訓練內容包括骨盆靈活性、肌肉鬆弛與體感恢復——韓素梅會讓她躺在一張鋪了軟墊的按摩床上,戴上眼罩,用不同的材質觸碰她的皮膚——羽毛、絲綢、軟毛刷、溫水袋——然後讓她描述每一種觸感。最初幾次她完全無法形容,只覺得每一種觸碰都讓她緊張。到了第十天,她終於能在絲綢滑過手腕時說出「這是涼的,軟的,像風」。韓素梅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眼罩從她臉上摘下來。book18.org

「你已經能分辨觸碰了。這意味著你的身體開始把觸碰當成信息,而不是當成入侵。」book18.org

第二周開始,韓素梅加入了身體接觸訓練。她讓江珂坐在鏡子前面,用自己的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從指尖開始往上——指節、虎口、手腕、小臂前側、肘窩、大臂內側、肩窩——用觸摸感知自己的輪廓。江珂對著鏡子,用手指滑過鎖骨,滑過頸側,滑過那條皮製項圈的下緣。她的指尖在項圈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給你這個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韓素梅在她身後問。book18.org

「想死。」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江珂看著鏡子。項圈上的金瓜子幽幽地反射著藥房日光燈的白光。正面萬字,背面明字。book18.org

「現在我想讓他死。」book18.org

韓素梅沒有評價。她只是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說今天訓練到此為止。book18.org

從第三周開始,訓練進入了更深入的階段。韓素梅開始教她如何在親密關係中主動引導節奏——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掌控。她用了人體模型和詳細的解剖圖,用冷靜到近乎學術的語氣解釋每一個步驟。江珂聽著,偶爾提問,語氣同樣平靜。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尷尬——韓素梅的態度讓這一切變成了一門純粹的技術課程,而江珂接受了這個設定。book18.org

訓練期間,韓素梅每周都會為江珂做一次「例行身體檢查」。她讓江珂躺在檢查椅上,戴上窺鏡,用專業的口吻描述宮頸的狀態和內膜厚度。檢查過程中她會使用一些江珂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有時是一支細長的棉簽,有時是一個裝有半透明液體的注射器。她手法極快極穩,每次操作都伴隨著冷靜的解說——「這是在塗修復膏」,「這是在調整菌群平衡」——讓整個過程聽起來完全就是常規的婦科保養。book18.org

有一次檢查後,江珂覺得腹部有些異樣的微涼感,還有輕微的酸脹,持續了好幾分鐘。她問韓素梅這是不是什麼問題。book18.org

「正常反應。你的子宮內膜在適應新的激素環境。」韓素梅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記錄著,語氣比任何一次都更篤定,「這是好事——說明你的生殖系統功能非常健康。」book18.org

「是不是意味著我懷孕的機率更高?」book18.org

韓素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江珂以為她不會回答。但韓素梅開口了:「是的。你十六歲那次剖腹產恢復得不錯。子宮疤痕位置很好,不影響妊娠。」book18.org

江珂躺回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她十六歲剖腹產時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想要孩子了。但現在——她摸了摸自己小腹上那條橫切的舊疤痕,想像著如果能懷上秦嘯天的孩子,她在天煞會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就不再只是一把刀。而是一個有繼承權的女人。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每月常規檢查中,正一次次經歷著無形的精液注入。她只知道每次走出韓素梅藥房時,她距離自己的計劃又近了一步。她不知道那個棕色小瓶里保存的精液標本來自誰——不知道那位被秦嘯天從東南亞某港口調來的匿名男子的全部信息已被刪除,連他的出港記錄都被做了篡改,就好像他的存在只為了成為一個永遠不會被認領的生物父親。book18.org

經過四周訓練後,韓素梅把訓練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用鋼筆在評估欄里寫下一行字,然後簽字蓋章。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深藍色的標籤——標籤上有燙金的鑒印和一行手寫的編號。她把標籤貼在訓練檔案的封面上,然後把檔案放進一個上鎖的鐵櫃里。book18.org

「優等品。明天起你可以回秦先生那邊了。以後每個月回來做例行檢查。」book18.org

江珂點了點頭。她站起來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鏡子裡的她比來時瘦了些,但肩膀打開得多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項圈——金瓜子安安靜靜地垂在鎖骨之間。book18.org

當天晚上,她回到秦嘯天的臥室。book18.org

秦嘯天還是站在窗前,還是背對著她。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沉。她走到他身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她掌下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鬆弛下來。book18.org

「韓素梅說你學得很好。」book18.org

「是的。」江珂繞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今天他的眼睛裡沒有了上次的淚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book18.org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他問。book18.org

「知道。我在讓韓素梅嘴裡那個『功夫不好』變成歷史。」book18.org

秦嘯天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但確實是往上的——她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他的嘴角往上翹。他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把她拉近了一點。book18.org

「你父親——」他開口。book18.org

「我爸方敬堂,」江珂打斷他,「教過我一個道理——雖然我沒見過他,但我爸江懷遠替他轉達了。他說,打不過的敵人,就往後退一步,退夠了再還手。我已經退夠了。今晚我不退。」book18.org

她把他拉到床邊,讓他坐下。然後她像韓素梅教她的那樣,用自己的節奏,一點一點地靠近他。她的呼吸很穩,腹壁不再自動繃緊,骨盆的傾斜角度恰到好處。她的手從他肩膀滑到他的胸口,再滑到他的腰側,每一下都穩穩地踩在自己決定的節拍上。book18.org

秦嘯天的手從她腰際慢慢滑到她後背,在她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處停住。那裡有一條極細的疤——是她十五歲在古堡摔倒時磕在床角上留的,縫了三針,拆線後她從來不讓任何人碰。但今晚她把他的手按在那道疤上。book18.org

「以前有人碰這裡,我會發抖。」她貼著他的耳朵說,「現在不會了。」book18.org

秦嘯天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把她拉進自己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心,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輕到她自己都沒有聽清。她只辨認出了最後幾個字——「……跟我走這條路,不能回頭。」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放倒在床上。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猶豫。而她不再被動承受。她用韓素梅教她的節奏,一次次承接他、回應他。床頭的銅質檯燈在牆上投出兩個交疊的影子,海浪聲一下一下地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像一首不知疲倦的老歌。book18.org

結束之後,秦嘯天躺在她身邊,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那四道被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舊印上緩緩摩挲,像是在摸一張被折了太多次的地圖上的摺痕。book18.org

「韓醫生每個月給你做的檢查,你要堅持去。」他說,「我年紀大了,有些事不一定能一次成。但你只要去,總會成的。」book18.org

「我知道。」江珂閉上眼睛。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著顫,但不是因為害怕。book18.org

此後幾個月,江珂每個月按時去韓素梅的藥房做檢查,每次都被詳細告知她體內的孕激素水平和子宮狀態。韓素梅每一次都會例行地說一句——「目前沒有懷上,繼續努力。」然後照舊給她做一次常規檢查,從她的身體里提取某種她以為是常規分泌物的樣本,再塗上她以為只是常規修復膏的透明液體。她也每個月會在秦嘯天的房間裡度過幾個夜晚。每一次之後,秦嘯天都會問她——「韓醫生那邊怎麼樣?」她回答:「還在等。」秦嘯天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確認懷孕是在她回到古堡第五個月的某一天早晨。book18.org

韓素梅把驗血報告放在她面前,指尖點著HCG那一欄的數字,語氣和宣布任何一項常規檢查結果時一模一樣:「十一周。胎心正常。恭喜。」book18.org

江珂低頭看著報告單上那個被紅筆圈的數字。她想起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看到驗孕報告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倒在A國那間冰冷的診所椅子上。那一次肚子裡是兩個被迫來的生命,而她根本不願意承認他們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主動做了選擇。她和秦嘯天做了交易。她用自己的身體換了一張入場券——而這個孩子,就是那張入場券上的第一個籌碼。book18.org

她把報告單折好,放進自己隨身攜帶的舊手提袋裡——和宋婉如的菜譜、江辰的編程書扉頁複印件、江月的粉色蝴蝶結放在一起。book18.org

「秦先生知道了嗎?」book18.org

「知道了。他在書房等你。」book18.org

秦嘯天站在窗前,手裡沒有捻那串從不離身的菩提子。他聽到門響就轉過身來,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腹部,然後迅速收回來。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鬆一口氣,有緊張,還有一種江珂讀不懂的、近乎羞慚的東西。book18.org

「有了。」他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有了。」book18.org

秦嘯天朝她走近了兩步,然後又停住了。他把手伸出來,懸在她小腹前方,沒有落上去。他的手在發抖——江珂現在已經熟悉了這種抖。他每一次碰她之前手都會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克制。book18.org

「從現在起,你不用再來我房間了。」他收回手,轉身望向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懷胎十月,你有更重要的事做。」book18.org

他把一隻透明的玻璃罐從桌上拿起來,出示給她看。罐子很舊,玻璃壁上有一道細裂縫,裡面裝滿了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裹的糖果,每一顆都繫著一條細細的紅繩。book18.org

「天煞會的生意,大大小小的事我都歸納成了三十條——人十條,財十條,物十條。每一條的題目寫在一顆糖紙裡面。」他把罐子轉了一下,糖塊在玻璃壁上磕出細密的輕響,「韓素梅那邊的訓練營里新來了一批女孩。你去做一件事——每次去裡面挑一兩個順眼的,幫她們梳洗打扮好了,帶出去買買東西吃吃茶。然後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她們交給我。每帶來一隻讓我滿意的小——女孩,你就可以從這個罐子裡隨機抽一顆糖。糖紙上的事,我會親自教你。一條一條學,一顆一顆換。等三十顆糖全部抽完,你把天煞會從頭到腳都摸清楚了——那時候你再告訴我,你想不想留在這裡。」book18.org

江珂看著那隻糖罐。罐子在秦嘯天寬大的手掌里顯得很小,很舊,和她小時候江懷遠在廚房柜子里給她藏奶糖的那隻罐子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踮著腳尖去摸罐子。江懷遠每次都說只能拿一顆。她每次都偷偷拿兩顆。他一定知道——罐子裡少了多少糖,他心裡有數。但他從來沒有拆穿過她。book18.org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個男人。他在把她送回廚房的柜子前,讓她繼續摸糖。但這次的糖,不是奶糖。book18.org

「雞毛換糖的故事,謝姨小時候給我講過——」她頓住,問他,「這些女孩子,你最後會怎麼對她們?」book18.org

秦嘯天把罐子放在桌上。book18.org

「不會比你當年更差。」book18.org

江珂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幾遍。不會比當年更差——當年她是被人下藥、糟蹋、拋棄。如果這些女孩的下場不會比她更差,那夠了嗎?她不知道。但她十二年前在錦華集團的舊樣品間裡蹲在趙小曼面前繫鞋帶的時候,心裡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模特隊和現在這個——一樣嗎?不,一個是為女人做衣裳,一個是為男人挑女人。但那雙手是同一雙手。她要用那雙曾經教會十一個女孩如何在鏡頭前站穩、如何不低頭、如何把傷疤當成一項設計元素的手,去做這件她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了罐子上。book18.org

「第一隻小雞,我明天去挑。」book18.org

秦嘯天看著她。他的眼眶裡有細碎的東西在閃動,但他很快把它壓了回去。book18.org

「你回房休息吧。韓醫生會定期給你做產檢。以後你每天只需要做好兩件事——安胎,抓小雞。」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為別人。是為你自己。為你的辰辰,和月月。」book18.org

江珂帶著糖罐走出書房。走廊里,韓素梅正靠在藥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茶。她看到江珂過來,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秦先生讓我定期給你做產檢。以後每周一早上來藥房報到。」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你脖子上的項圈可以取下來了。你現在是懷了秦先生孩子的人。不用再戴白世昭的東西了。」book18.org

江珂抬手摸了摸金瓜子項圈。皮圈在喉嚨兩側磨了兩年,磨出了兩道被皮膚記住的淡紅印子。但金瓜子是她的護身符,是她生父用米袋裡的碎金熔出來的,是悟明禪師用血墨刻上去的。她不能丟。book18.org

「項圈我可以取。」她把項圈慢慢地卸下來,皮面翻出那些令人生厭的燙金烙印。她將皮圈擱在韓素梅的藥房檯面上,然後把金瓜子握在掌心,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裡。「這個不行。」book18.org

韓素梅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book18.org

古堡的夜又一次降臨。海浪聲一如既往地拍著崖壁。江珂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手裡捻著那顆失而復得的金瓜子。她的另一隻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道十六歲留下的舊刀口和現在正在她子宮裡靜靜分裂的細胞。她即將擁有的這個孩子,將在不久後成為她在天煞會最無可辯駁的通行證。book18.org

窗外,海面上的漁火在暗灰色的天幕下一明一滅。她把金瓜子貼在胸口,對著那片無邊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爸。方敬堂——我不知道你在那邊能不能看得下去。但如果你在,請你把眼睛閉上一會兒。等我把事做完。」book18.org

在同一片海崖的另一側,韓素梅正坐在藥房裡。她面前的監控螢幕上,秦嘯天主臥的燭火剛剛被他自己吹滅。她把訓練記錄本翻開,在江珂的那一頁最末補了最後一句話:「人工授精全套,存活四周,確認臨床妊娠。被操作者全程未知。後續繼續定期補充黃體支持,直至十二周。」book18.org

她把記錄本合上,鎖進那個只有她和秦嘯天有密碼的鐵櫃里。窗外海風呼嘯,把古堡塔樓上的褪色旗幟吹得獵獵作響。而那面半朽的旗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所有身陷此局的人——這裡早已不存在什麼純粹的交易,只有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寫好的命運。book18.org

(第二十章 完)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