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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崁異夢之《吳家人》book18.org
全本共7章含感言book18.org
作者:HKTK2000book18.org
【前言】book18.org
這部作品是「栗崁異夢」三部曲的第3卷,也是終結篇。三部曲中的第1卷《海上兩生花》和第2卷《堂梨血》均已在本平台發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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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血獄遺孤book18.org
1923年11月 · 栗崁國都 · 天牢book18.org
吳紹延被押上天牢刑場的時候,天空正下著細雨。book18.org
那是栗崁國特有的季風雨,細密、潮濕、帶著海水咸腥的氣息,從普拉瑪那海灣的方向一層一層地裹過來,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book18.org
他被兩名獄卒架著胳膊拖過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是高牆,牆頭上釘著密密麻麻的鐵蒺藜,雨水從蒺藜的尖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細碎的凹痕。他沒有穿鞋子,赤裸的雙腳踩在濕滑的石板上,腳趾甲在入獄時已被拔去三片,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淡紅色的印跡。book18.org
甬道的盡頭是一道鐵門。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門軸已經鏽蝕多年,像是某種將死未死的動物的哀鳴。book18.org
刑場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面圍著灰色的磚牆。正中央立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方懸著一把鍘刀——那是栗崁國處決謀逆犯的專用刑具,鍘刀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斜掛在木架頂端,由兩名劊子手同時拉動繩索,鍘刀沿著滑槽斜劈而下,一刀將犯人的頭顱從脖頸處斜斜斬斷。book18.org
這種刑法的名字很好聽,叫做「望月斬」。book18.org
吳紹延被按在木樁前跪下。他抬起頭,看見了站在刑場另一側的巴蘇科亭伯爵。這位相識二十年的老友已經被剃去了滿頭金髮,只留下一層青灰色的發茬,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淌下來,在鼻尖匯成一顆水珠,晃了晃,落在地上。book18.org
巴蘇科亭沖他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歉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不是嘲諷別人,而是嘲諷他們自己。book18.org
他們為變法奔走十年,為民請命,為廢除奴隸制振臂高呼,結果換來的是一紙謀逆的判詞和一把斜劈下來的鍘刀。book18.org
吳紹延也笑了。book18.org
他想起妻子艾迪拉塔娜,想起還不滿兩歲的小女兒吳曼菲。入獄前他最後一次見到她們,是三個月前宗人府的差役闖進駙馬府的那個清晨。艾迪拉塔娜抱著女兒站在庭院裡,沒有哭,沒有喊冤,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被鐵鏈鎖走。她是普拉瑪那王爺的女兒,是皇室血脈,她知道這個國家的規則——當皇帝要你死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死得體面一些。book18.org
「時辰到——」book18.org
監刑官的聲音在雨幕中響起,尖銳而枯澀,像是某種夜鳥的啼叫。book18.org
劊子手走上前來,用一塊黑布蒙住了吳紹延的眼睛。book18.org
黑暗降臨。book18.org
他聽見鍘刀在滑槽中摩擦的聲音,聽見雨水打在鐵器上發出的沉悶響聲,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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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宗人府地牢深處。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跪在牢房角落的草蓆上,雙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動。她在念經——普拉瑪那王爺信奉佛教,女兒出嫁時曾送她一尊玉佛,那尊玉佛此刻就擺在她面前的石板上,佛像的面容在昏暗中顯得模糊而慈悲。book18.org
地牢里沒有窗戶,只有門上一道半寸寬的鐵柵透進來一絲微光。牢房只有三步長、兩步寬,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牆角有一隻陶罐用來盛放排泄物,整個空間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霉味和氨味。book18.org
她的女兒吳曼菲躺在她身邊,裹著一件成年人的舊棉襖,正沉沉睡著。孩子還不滿兩歲,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她的嘴角掛著一絲涎水,小手緊緊地攥著母親衣襟的下擺,即使在睡夢中也捨不得鬆開。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今年四十一歲。她是普拉瑪那王爺的第四個女兒,十六歲嫁給出身寒門的吳紹延——那是一場轟動朝野的婚事,郡主下嫁布衣書生,在栗崁國兩百年的歷史上從未有過先例。普拉瑪那王爺之所以答應這門婚事,是因為吳紹延在太學院的殿試中一篇文章震動朝野,被當時的皇帝——就是剛剛駕崩的那位第十四任聖人——親筆御批「國士無雙」。book18.org
可皇帝死了。book18.org
新皇帝即位還不到三個月,保守派的權貴們就迫不及待地舉起了屠刀。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然後從貼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信。信是昨天入夜時一個獄卒偷偷塞給她的——說是王爺府上輾轉送來,她認得出父親的筆跡。book18.org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book18.org
「父病篤,聖上已下旨,命你回家殉葬。女兒,莫怕。」book18.org
她把信紙湊到鐵柵透進來的微光中,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她的手指開始顫抖。第二遍看完,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第三遍看完,她反而平靜了。book18.org
殉葬。book18.org
這是栗崁國皇室的古老傳統。親王薨逝,未出嫁的女兒須陪葬於王陵——出嫁的女兒若丈夫已死,也必須回家殉葬。這項制度在六十年前就已經名存實亡,很少有人真的被拉去殉葬。但聖旨既然下了,那就是鐵板釘釘的事情。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知道,這不是父親的意思。父親老了,病了,奄奄一息了,不可能在臨終前要求女兒陪葬。這是朝中那些人的意思——他們斬草要除根,吳紹延的妻女若是活著,將來總是一個隱患。正好普拉瑪那王爺病重,他們便借題發揮,讓皇帝下了這道聖旨。book18.org
她死了,孩子呢?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吳曼菲。book18.org
孩子是罪奴之女,按照栗崁國的法律,她將成為奴產女,被送到鳳舞閣幼奴調教所,在那裡長大,在那裡接受訓練,然後——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不敢再想下去。book18.org
她把信紙疊好,重新塞進衣襟。然後她俯下身,將女兒從草蓆上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孩子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帶著奶香和汗味,那是一個活生生的、還在呼吸的生命。book18.org
「曼菲,」她貼著女兒的耳朵輕聲說,「娘對不起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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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元月 · 普拉瑪那王府book18.org
普拉瑪那王爺的葬禮聲勢浩大。book18.org
王府門前的大街上站滿了前來弔唁的官員和百姓,白色的挽幛從門樓上垂下來,在風中獵獵作響。十二名僧侶盤腿坐在府內的正堂上誦經,木魚聲和梵唄聲交織在一起,裊裊升入灰白色的天空。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是在葬禮的前一天被押送回王府的。book18.org
她換上了一身素白色的麻衣,頭髮披散著,沒有戴任何首飾。她的雙手被一副精巧的銀銬鎖在身前——這是皇室的體面,對待郡主級別的囚犯,不能使用粗糙的鐵鐐。押送她的不是獄卒,而是兩名宗人府的嬤嬤,都是五十多歲的老婦人,面無表情,走路的姿勢像兩尊移動的石像。book18.org
她走進王府正堂的時候,看見了父親的靈柩。book18.org
那是一具用整塊楠木雕成的棺材,棺蓋上刻著普拉瑪那王爺的族徽——一隻展翅的金翅鳥,嘴裡銜著一朵蓮花。棺材沒有合蓋,王爺的遺體穿著朝服躺在裡面,面容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在棺材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book18.org
額頭觸地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正堂里迴蕩開來,像是某種遙遠的回聲。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看著父親的遺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父親站在王府大門前送她上花轎時的樣子。那時候普拉瑪那王爺還不到六十歲,腰板挺直,目光如炬。他拉著女兒的手說:「塔娜,你嫁的是一個好男人,好好過日子,不要辜負了自己。」book18.org
她辜負了父親的期望嗎?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唯一知道的是,丈夫死了,父親死了,而她也要死了。book18.org
殉葬的儀式定在葬禮當天的黃昏時分。book18.org
按照皇室規矩,殉葬者不能流血,不能留下傷痕,因為殉葬者的靈魂必須完整地隨主人升天。所以殉葬的方法只有兩種:服毒或者懸樑。book18.org
宗人府的主事嬤嬤給了她兩個選擇。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選了服毒。book18.org
「孩子怎麼辦?」她問。book18.org
主事嬤嬤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罪奴吳曼菲,按律應送往鳳舞閣幼奴調教所。聖上開恩,准許她吃最後一次母乳再走。」book18.org
那最後的一次母乳。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回到王府給她安排的房間裡——那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六年的閨房。房間裡的一切都沒有變,梳妝檯上還擺著她少女時代用過的那把象牙梳子,床頭的香爐里還殘留著茉莉香的味道。一切如舊,只是人不是那個人了。book18.org
她在房間裡坐了下來,解開衣襟,露出乳房。book18.org
她的乳房因為長期的哺乳已經有些鬆弛了,乳暈的顏色變得深暗,但乳汁仍然充沛。吳曼菲被一名嬤嬤抱進來的時候,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她已經一天沒有見到母親了。book18.org
「曼菲,來。」艾迪拉塔娜郡主伸出手,聲音柔得像一汪水。book18.org
孩子聽到母親的聲音,哭聲立刻停了。她掙扎著從嬤嬤懷裡探出身子,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朝母親的方向揮舞著。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接過女兒,將她貼在胸前。book18.org
孩子幾乎是本能地含住了乳頭,開始用力吮吸。她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用全部力氣吃奶。乳汁從她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衣服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低頭看著女兒,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book18.org
孩子的頭髮很軟很細,和她父親的一樣。book18.org
她想起了吳紹延。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那是在太學院的杏林里,她隨父親去視察學政,正好遇見吳紹延在樹下讀書。陽光從杏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他的肩膀和書頁上跳躍,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少年的不羈和書生的清傲,還有一絲淡淡的——好奇。book18.org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會成為她的丈夫。book18.org
也不知道他會死在鍘刀之下。book18.org
「曼菲,」她輕聲說,「你要活著。」book18.org
孩子的吮吸聲是她得到的唯一回答。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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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宗人府的主事嬤嬤端著一隻黑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兩隻青瓷碗,一隻碗里盛著暗紅色的液體,另一隻碗里是空的。book18.org
「郡主,」主事嬤嬤躬身行禮,「時辰到了。」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點了點頭,輕輕地把女兒放在床上。孩子已經吃飽了奶,正咂巴著嘴,半眯著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她不知道母親將要離開她,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讓我抱著她。」艾迪拉塔娜郡主說。book18.org
主事嬤嬤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book18.org
艾迪拉塔娜郡主將女兒重新抱起來,坐在床沿上。她端起那隻盛著毒藥的青瓷碗,湊到嘴邊,停住了。book18.org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誦經聲已經停了,暮色從窗戶的縫隙中滲進來,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青色。book18.org
「曼菲,」她說,「娘走了之後,你要好好地活著。不管他們把你送到哪裡去,不管他們要你做什麼,你要活著。活著,就有希望。」book18.org
她說完,仰起頭,一口氣喝乾了碗中的液體。book18.org
味道很苦,帶著一股鐵鏽的腥氣,還夾雜著某種說不出的草藥味。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她覺得胃裡像是燒起了一團火,火勢迅速蔓延,從胃到腸,到四肢,到頭皮的每一根發梢。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麻木。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女兒最後一眼。book18.org
吳曼菲的眼睛已經合上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她睡著了,小嘴微微張開,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book18.org
真好看。book18.org
這是艾迪拉塔娜郡主腦海中最後的念頭。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倒在床榻上,眼睛還睜著,嘴角泛起一絲淡黑色的血跡。book18.org
吳曼菲被驚醒了。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的臉就在面前——可母親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母親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經渙散了,嘴角的黑色血跡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的小臉上。book18.org
熱熱的,黏黏的。book18.org
孩子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book18.org
那哭聲穿透了王府的高牆,穿過庭院裡的白色挽幛,升入栗崁國陰沉的天空中。book18.org
沒有人來抱她。book18.org
沒有人來哄她。book18.org
主事嬤嬤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從已經死去的郡主懷裡抱走了孩子。吳曼菲拚命地掙扎,兩隻小手朝著母親的方向不停地揮舞著,但她只有兩歲,她的掙扎是那樣微弱,那樣無力。book18.org
「把孩子送走。」主事嬤嬤對門口的隨從說。book18.org
隨從接過孩子,用一件黑色的斗篷裹住,快步走出了房間。book18.org
吳曼菲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王府深沉的暮色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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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元月下旬 · 鳳舞閣幼奴調教所book18.org
鳳舞閣坐落在栗崁國都西郊的一座山丘上。book18.org
這是一座灰色的磚石建築,四四方方的,像是放大版的碉堡。圍牆有三丈高,牆頭上不僅釘著鐵蒺藜,還嵌著碎玻璃,在陽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大門是一道厚重的鐵門,門楣上刻著「鳳舞閣」三個字,據說是當今聖上的御筆親題。book18.org
鳳舞閣是栗崁國專門培養罪奴的機構,直屬宗人府管轄。這裡的女奴長大後,一部分送到天命樓這樣的頂級妓院,一部分送到各大奴隸牧場,還有一部分——那些資質最好、受過最高級訓練的——會被送進皇宮。book18.org
吳曼菲被送來的時候,是一個冬日的清晨。book18.org
她的手腕上繫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端握在宗人府嬤嬤的手裡。她穿著一身粗布做的衣裳,衣裳太大,袖子蓋過了她的手背,衣擺拖到了膝蓋以下。她走動的時候,衣擺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book18.org
她是哭著走進鳳舞閣大門的。book18.org
從離開普拉瑪那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哭。哭了一路,哭到嗓子都啞了,哭到喉嚨里再也發不出聲音,只有含混的氣流在聲帶中撕扯,發出嘶嘶的聲響。book18.org
但鳳舞閣的嬤嬤們不在乎。book18.org
「哭?」接收她的嬤嬤冷笑了一聲,「讓她哭。哭夠了就不哭了。這裡進來的孩子,沒有一個不是哭著進來的。三個月後,你再看看她們——一個個乖得像只貓。」book18.org
宗人府嬤嬤把麻繩交到了鳳舞閣嬤嬤的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鐵門在身後轟然關上。book18.org
吳曼菲站在鳳舞閣的庭院裡,四周是一排排灰暗的平房,平房的門窗都是緊閉的,只有屋頂的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炊煙。庭院的地面是用碎石鋪成的,踩上去硌腳。院子裡沒有樹,沒有花,沒有任何活物,只有風從牆頭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book18.org
她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仰起頭,看著灰色的天空。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但她已經不哭了——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來了。book18.org
鳳舞閣嬤嬤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番。book18.org
「嗯。」嬤嬤點了點頭,「臉盤不錯,隨你娘。長大了是個美人坯子。可惜是個罪奴——不過也好,罪奴有罪奴的命,認了就好。」book18.org
她鬆開手,站起身,牽著麻繩往裡走。book18.org
吳曼菲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book18.org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不合腳的布鞋,鞋底已經磨破了,碎石子扎進她的腳底,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沒有停下,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停下來等她。book18.org
嬤嬤帶著她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進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平房裡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小房間,每間房間的門上都嵌著一塊小鐵牌,鐵牌上刻著編號。book18.org
嬤嬤在最裡面的一間房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鐵鎖,推開房門。book18.org
房間很小,約莫只有一丈長、半丈寬。牆角放著一張小床,床上鋪著一塊粗布褥子,褥子已經磨得發亮,上面布滿了洗不掉的黃色污漬。窗戶又高又窄,窗欞上釘著鐵條,光線從鐵條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平行的白色條紋。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住這兒。」嬤嬤把麻繩解開,隨手將繩子捲起來塞進腰間,「明天一早開始訓練。這裡沒有公主郡主,只有罪奴。記住這條規矩,你能活得久一些。」book18.org
嬤嬤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book18.org
鐵鎖咔嚓一聲落下了。book18.org
吳曼菲站在房間中央,四周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book18.org
她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裡。book18.org
她不知道父親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不再屬於她自己。book18.org
她張開嘴想哭,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乾澀的嘶啞聲。book18.org
她走到床邊,爬了上去,蜷縮在角落裡,把母親留給她的那件舊棉襖——那是她從王府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緊緊地抱在懷裡,然後閉上眼睛。book18.org
淚水無聲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浸濕了那塊已經發亮的粗布褥子。book18.org
窗外,栗崁國的天幕沉沉地壓了下來。book18.org
這一年,吳曼菲兩歲。book18.org
她將在鳳舞閣度過她餘下的整個童年。book18.org
而在她前方的長路上,等待她的,是十五歲那年的破瓜儀式、入籍刺青,以及那座吞噬了她母親也即將吞噬她的——book18.org
天命樓。book18.org
【第一章·完】book18.org
第二章 · 雛鳳初啼book18.org
1937年6月 · 鳳舞閣幼奴調教所 · 破瓜室book18.org
吳曼菲在鳳舞閣生活了整整十三年。book18.org
她是在這堵高牆裡長大的孩子。她記得這裡每一塊地磚的紋理,每一根鐵條上的銹跡,每一扇窗戶透進來的晨光的形狀。她記得嬤嬤們的腳步聲——有輕有重,有快有慢——聽腳步聲就知道誰來了,心情好不好,當天的戒尺會落在她身上幾次。book18.org
十三年的訓練已經將她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變成了一件精美的器物。book18.org
她的身體被調教得柔軟而富有彈性。從五歲起,她每天清晨都要練習一套「柔骨功」——那是一種專門為幼奴設計的拉伸訓練,將身體各部位的關節逐一拉開,讓韌帶變得像泡軟的牛筋一樣柔韌。她的雙腿可以毫不費力地劈開成一字,上半身可以向後彎折到腳跟,肩膀可以脫臼般地向前錯位再復位——這一切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在未來接客時,她能適應任何一種姿勢。book18.org
她今天滿十五歲。book18.org
按照栗崁國奴律的規定,女奴的「破瓜儀式」必須在年滿十四周歲後一個月內完成。破瓜之後,她才能正式入籍,獲得奴隸編號,然後進入交易市場。book18.org
破瓜室設在鳳舞閣後院最深處的一間密室里。book18.org
房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壁貼著米白色的錦緞,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製成的長榻,榻面上鋪著一塊雪白的綢緞,綢緞下墊著三層軟褥,坐上去會微微凹陷。天花板上懸著一盞六角宮燈,燈罩是薄薄的羊皮紙,燈光透過羊皮紙灑下來,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黃光之中。book18.org
這間房間的布置和陳設,和鳳舞閣其他地方的簡陋粗獷完全不同。它是專門用來執行破瓜儀式的——對每一個女奴來說,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重要時刻,必須有足夠的體面和儀式感。book18.org
吳曼菲被人從宿舍帶到了這間房間。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單衣,衣服是棉麻混織的布料,透薄而貼身,隱約可以看見她身體的輪廓。她的頭髮被梳成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固定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她沒有穿鞋,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book18.org
「站到榻前去。」說話的是鳳舞閣的首席調教師,姓白,所有人都叫她白嬤嬤。白嬤嬤大約五十出頭,一張圓臉保養得極好,看不出太多皺紋。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錦緞長袍,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時候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但那種笑意里沒有溫度。book18.org
吳曼菲依言走到榻前,站定。book18.org
她的心跳得很快。在鳳舞閣的十三年里,她無數次聽年長的姐姐們描述過破瓜儀式——那些描述往往只有三言兩語,因為嬤嬤不允許私底下談論這些事情。但她從姐姐們躲閃的眼神和壓低的聲音中,隱約可以捕捉到一些信息:疼,出很多血,要好幾天才能下床走路。book18.org
「把衣服脫掉。」白嬤嬤說。book18.org
吳曼菲的指尖一陣發麻。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顫抖著摸到衣襟的系帶,緩緩地解開。單衣從她的肩頭滑落,堆在她的腳邊,露出一具少女的胴體。book18.org
十五歲的吳曼菲已經發育得相當好了。她的乳房飽滿而挺立,乳暈是淡淡的粉紅色,像是兩枚初熟的杏子。腰肢細窄,胯骨微微突出,小腹平坦光滑,肚臍的形狀圓潤而精巧。她的臀部已經開始有了女性的曲線,但並不誇張,恰到好處地襯托出腰肢的纖細。她的陰戶還沒有長出太多毛髮,只在恥骨上方生著一小片稀疏柔軟的絨毛,像是春日草地上剛冒出來的嫩芽。book18.org
「躺上去,仰臥。雙腿分開,放在榻邊的腳踏上。」book18.org
吳曼菲依言爬上長榻,仰面躺下。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身下的綢緞冰涼而柔滑,像是一池靜水托住了她的身體。她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book18.org
白嬤嬤從牆角的紫檀木柜子里取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根玉勢,大約成人食指粗細,長約四寸,通體由白玉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玉勢的頂端微微膨大,呈鈍圓狀,底部則有一個小小的手柄,方便握持。玉勢的中間部分雕刻著幾道淺淺的螺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book18.org
這不是普通的玉勢。它是鳳舞閣祖傳的破瓜專用器具,據說已有上百年的歷史,經手過上百名女奴的初夜。玉質溫潤,不易損傷內壁,螺紋的設計則是為了在破瓜的同時完成處女膜的「取樣」——那些螺紋會在破開後帶回一小片膜狀組織,由嬤嬤確認後記錄在案,作為處女證明。book18.org
「看著我,孩子。」白嬤嬤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水麵。book18.org
吳曼菲睜開眼睛,看著白嬤嬤的臉。那張臉上依然掛著淺笑,但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book18.org
「鳳舞閣的女奴,每一件都是上等貨。」白嬤嬤說著,一隻手握住玉勢的手柄,另一隻手輕輕地掰開了吳曼菲的大腿,「你的皮相好,骨架勻稱,身體柔軟——這些都是你的本錢。但你記住,破瓜只有一次,這一關過去了,你就不再是個姑娘,而是一個女人,一個商品。你的身體從此不歸你自己所有。」book18.org
吳曼菲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她能感覺到白嬤嬤的手指觸碰到了她的大腿內側,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book18.org
「放鬆。」白嬤嬤說,「你越緊張,就越疼。」book18.org
吳曼菲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但她的身體卻本能地繃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玉勢的頂端已經貼住了她的陰唇——冰涼、堅硬、光滑——那個東西正在她的入口處輕輕地打轉,像是在尋找某個合適的角度。book18.org
「呼——」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就在她吐氣的那一瞬間,白嬤嬤的手腕一沉,玉勢猛地向前推進。book18.org
吳曼菲的身體劇烈地弓了起來。book18.org
那不是疼痛——或者說,不止是疼痛。那是某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從她的下體刺入了腹腔,又像是一把鈍刀在她的身體最深處緩緩地切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壁在劇烈地收縮,試圖將那根入侵的異物推擠出去,但玉勢卻在堅定不移地繼續深入。book18.org
她的眼前一陣發白,耳朵里嗡嗡作響。book18.org
然後,她感覺到一陣濕熱的液體從雙腿之間涌了出來。book18.org
「好了。」白嬤嬤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已經進去了。」book18.org
吳曼菲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水從她的額頭和後頸滲出來,打濕了身下的綢緞。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白嬤嬤的手仍然握著那根玉勢,玉勢已經有大半沒入了她的身體,只留下手柄露在外面。在玉勢和她的身體相接的地方,一圈暗紅色的血跡正在緩緩地蔓延開來,在白綢緞上洇開成一朵盛開的牡丹。book18.org
白嬤嬤緩緩地轉動玉勢的手柄,一圈,兩圈,三圈。book18.org
每轉動一圈,吳曼菲的身體就一陣痙攣。她能感覺到玉勢上的螺紋正在刮擦她的內壁,那種感覺既疼又麻,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酥癢。book18.org
「好了,夠了。」白嬤嬤輕輕地將玉勢抽了出來。book18.org
抽出的那一瞬間,又是一陣濕熱湧出,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吳曼菲看見那根玉勢的前端沾滿了鮮血和某種透明黏稠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book18.org
白嬤嬤取過一塊白色的絲帕,將玉勢上的血跡和液體仔細地擦拭乾凈。她舉起絲帕,對著燈光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完整。」book18.org
她將絲帕疊好,收進一個木匣子裡。那是吳曼菲的處女證明,將隨她的檔案一起存留。book18.org
「下來吧。」白嬤嬤說,「今天的儀式結束了。回房間去躺著,明天一早有人帶你去奴管局入籍。」book18.org
吳曼菲掙扎著從長榻上坐起來。她的雙腿之間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抽一抽地跳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下體——陰唇有些紅腫,上面沾著血絲和透明液體,大腿內側全是血,殷紅一片,觸目驚心。book18.org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大腿上的血跡。book18.org
血是熱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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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6月 · 栗崁國都 · 國家奴隸事務管理局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吳曼菲被一輛黑色的馬車送到了栗崁國都的奴管局。book18.org
奴管局的建築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層樓房,正門口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銅牌,上面刻著栗崁國國徽——一隻展翅的金翅鳥。建築的外牆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鐵窗,每一個窗口後面都有一雙眼睛在朝外張望——那是等待入籍的奴隸們的眼睛,茫然、空洞、絕望。book18.org
吳曼菲被兩名鳳舞閣的嬤嬤架著胳膊拖下馬車。她的雙腿之間仍然腫痛難忍,每走一步都要咬緊牙關。嬤嬤給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粗布長袍,袍子長及腳踝,將她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按照奴律,奴隸入籍那天,除了負責等級評定的官員,任何人不得在入籍前窺視奴隸的裸體。book18.org
入籍程序的第一步是身份核驗。book18.org
她被帶進一間狹小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官員,穿著一身黑色的制服,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他頭也不抬地翻開面前的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拿起一支毛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book18.org
「姓名。」book18.org
「吳曼菲。」book18.org
「年齡。」book18.org
「十五歲。」book18.org
「籍貫。」book18.org
「鳳舞閣。」book18.org
「父親姓名。」book18.org
「吳紹延。」book18.org
官員的筆尖頓了一下,抬起了頭。他看了吳曼菲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同情、憐憫,或者還有別的東西,但很快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漠。book18.org
「吳紹延……八月逆案的那個吳紹延?」他問。book18.org
「是。」吳曼菲回答。她對父親幾乎沒有記憶,只知道他是皇帝欽定的謀逆犯,被「望月斬」處決於天牢刑場。book18.org
官員沒有再多說什麼,重新低下頭,在登記冊上寫下了一行字。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book18.org
「等級評定,跟我來。」book18.org
身份核驗結束後,吳曼菲被帶到了二樓的一間「評定室」。評定室比一樓的房間大得多,四面牆壁刷著白漆,地面鋪著白色的瓷磚。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類似於床鋪的木台,木台上方懸掛著一盞明亮的油燈,燈光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book18.org
「把衣服脫掉,站到台上去。」一名女性評定官命令道——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胖女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頭髮盤成髮髻,面容嚴肅。book18.org
吳曼菲再次脫下了那件灰色的長袍。book18.org
現在她全裸了,站在這間明亮如白晝的房間裡,站在木台上,被頭頂的燈光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她的雙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先是垂在身側,又抱在胸前,最後又垂了下去。book18.org
女評定官繞著木台走了一圈,目光從她的頭頂掃到腳趾,又從腳趾掃回頭頂。她的目光冷而銳利,像是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畜——不,比牲畜還要精確,像是在檢查一件即將出廠的器物,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book18.org
「臉,上等。」女評定官一邊看一邊在一張表格上記錄,「五官端正,鼻樑挺直,唇形飽滿,無胎記無疤痕。牙齒整齊,沒有齲齒。」book18.org
她走上前來,用兩根手指捏住吳曼菲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另一隻手的手指伸進她的口腔,在她的牙齦和上顎上摸了一圈。book18.org
「口腔健康。舌苔正常。」book18.org
她鬆開手,繞到吳曼菲的身後。book18.org
「頭髮,上等。發量充足,發質柔順,色澤黑亮。」book18.org
她伸手捏了捏吳曼菲的髮絲,然後順著後腦勺往下摸,手指沿著脊椎一路滑到腰窩。book18.org
「肩頸線條流暢,脊椎正直,無駝背。肩胛骨對稱。」book18.org
女評定官蹲了下去,雙手握住吳曼菲的腳踝,迫使她的雙腿分開。吳曼菲踉蹌了一下,連忙扶住木台的邊緣才站穩。book18.org
「腿型筆直,膝踝關節正常。大腿肉量適中,小腿線條優美。」book18.org
女評定官的手指沿著吳曼菲的小腿肚往上撫摸,經過膝彎、大腿內側,最後來到了她的臀部。她用手掌包住吳曼菲的臀瓣,用力捏了捏。book18.org
「臀部,上等。飽滿有彈性,形狀圓潤。臀溝深淺適中。」book18.org
她站起身,繞到吳曼菲正前方,目光落在了她的乳房上。book18.org
「乳房,上等。大小適中,形狀挺拔,乳暈顏色標準。無結節,無腫塊。」book18.org
吳曼菲的臉漲得通紅。她的身體在女評定官的審視和觸摸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那不是因為寒冷——房間裡的溫度適中——而是因為屈辱。她像一件東西一樣被擺弄,被評價,被分類。book18.org
「陰部。」女評定官的聲音依然不帶任何感情,「毛髮稀疏,顏色淺淡。大小陰唇發育正常,顏色正常。處女膜——確認已破裂。」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吳曼菲一眼:「昨天做的?」book18.org
「……是。」吳曼菲的聲音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女評定官點了點頭,在表格上又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綜合評定:上等。」她合上表格,對站在門口的兩位鳳舞閣嬤嬤說,「清理一下,準備刺青。」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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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室在一樓走廊的盡頭。book18.org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血味。牆角立著一個炭火爐,爐上架著一隻小銅鍋,銅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東西,散發出一種苦澀的草藥氣息——那是消毒用的。book18.org
負責刺青的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沾滿墨跡的灰色圍裙。他的工具擺在桌上:一套粗細不等的銀針,幾碗不同顏色的墨汁,一根細細的竹籤,以及一塊粗糙的棉布。book18.org
「躺下。」他說。book18.org
吳曼菲躺在一張窄窄的木床上。木床的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無數奴隸在刺青時因疼痛而抓撓留下的印記。book18.org
「第一個位置,後頸。」book18.org
中年男人走到吳曼菲的頭頂方向,彎下腰,用一塊蘸了烈酒的棉布擦拭她的後頸——就是後腦勺髮際線以下約兩寸的位置。烈酒接觸皮膚時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book18.org
「疼也得忍著。動一下,針就歪了。」book18.org
他說完,拿起一根銀針,在炭火爐上烤了一下,又蘸了蘸黑色的墨汁,然後對準吳曼菲的後頸,扎了下去。book18.org
吳曼菲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針刺入皮膚的那一刻,疼得並不算太劇烈——像是被一隻大螞蟻狠狠地咬了一口。但緊隨其後的是銀針在皮下拖拽的感覺:銀針的尖端挑起她的皮膚,將墨汁一點一點地注入皮肉之中。那種感覺奇特而恐怖——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金屬在身體里移動,帶著墨汁一起,像是在皮膚下面畫一條看不見的線。book18.org
她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地抓住木床的邊緣。book18.org
第一行,是她的奴隸編號。book18.org
「C-3617。」book18.org
中年男人一筆一划地刺下去。每一個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都大約半寸大小,筆畫粗細均勻,排列整齊。他一共刺了六個字符,前後用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條刺青。book18.org
位置在恥骨上方——就是那片稀疏絨毛的正上方。book18.org
「這裡也要刺?」吳曼菲忍不住問。book18.org
「當然。」中年男人頭也不抬,「編號在明處,這個在暗處。以後有人驗你的身份,不用你脫衣服——掀開裙角看一眼就知道了。」book18.org
他說著,用烈酒擦拭了她的恥骨上方。涼意讓她的小腹一陣緊繃。book18.org
銀針再次落下。book18.org
這一次刺的是兩行小字。第一行是她的入籍年份「1937」,第二行是她所屬機構的縮寫「FTG」——鳳舞閣。字體比後頸上的編字小得多,像是某種精密的微雕。book18.org
吳曼菲閉著眼睛,感受著銀針在恥骨上方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拔出、刺入、拔出。那個位置靠近她的陰阜,每一次針刺都會牽動下體那一片敏感區域,帶來一種既疼痛又酥麻的奇異感覺。她的大腿根部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小腹也在一陣一陣地抽動著。book18.org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中年男人終於直起了腰。book18.org
「好了。」他說。book18.org
他取過一塊乾淨的棉布,蘸上淡鹽水,將刺青區域的血跡和多餘的墨汁擦拭乾凈。然後他端來一盞油燈,湊近了照了照吳曼菲的後頸。book18.org
「嗯。墨色均勻,線條清晰。放心吧,這個印記一輩子都不會掉。」book18.org
吳曼菲從木床上坐起來。她看不見自己後頸上的編號,但她能感覺到那個位置火辣辣的痛,像是被火燙過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恥骨上方的刺青——兩行黑色的小字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兩道永遠無法抹去的烙印。book18.org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吳曼菲了。book18.org
她是 C-3617。book18.org
她是一件奴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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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6月 · 天命樓 · 入樓培訓book18.org
入籍手續辦完的當天下午,吳曼菲被送到了天命樓。book18.org
天命樓坐落在國都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樓高四層,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前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天命樓」三個大字。樓前常年停著各式各樣的馬車,從簡樸的布篷馬車到鑲金嵌銀的貴族專車,應有盡有——這說明天命樓的客人遍布各個階層,只要出得起錢,都能在這裡找到對胃口的貨色。book18.org
吳曼菲被帶進了天命樓的後院。後院的建築和前樓的富麗堂皇截然不同——這裡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是女奴們居住和受訓的地方。book18.org
負責接待她的是一名年約四十的嬤嬤,梳著高高的髮髻,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長袍,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戒指。她的綽號叫「紫姑」,是天命樓三名首席嬤嬤之一,專門負責新入樓女奴的「入職培訓」。book18.org
「你叫吳曼菲,C-3617,鳳舞閣出身,等級評定上等。」紫姑翻看著一沓從鳳舞閣轉來的檔案,語氣平淡,「嗯,吳紹延的女兒——那個謀逆犯?也算是名門之後了。好,有噱頭,能賣出好價錢。」book18.org
她合上檔案,看著吳曼菲。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就是天命樓的人了。這裡的規矩很簡單:客人就是天。就算客人要你把頭塞進馬桶里,你也要笑著照做。做不到,或者做不好,就有你受的。明白嗎?」book18.org
「明白。」吳曼菲低著頭回答。book18.org
「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說話。」book18.org
吳曼菲抬起頭,看著紫姑的眼睛。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瞳孔深處有某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像是兩塊打磨過的石頭。book18.org
「明白。」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book18.org
「好。」紫姑點了點頭,「培訓期三十天。前十天學基本功,包括床上七十二式的基本動作、口交吞精的技巧、按摩手法、以及客人的禁忌和注意事項。中間十天學進階技巧,包括道具使用、SM基礎、繩縛、灌腸等。最後十天是模擬接客,我們會安排經驗豐富的男客來試貨——放心,這些人不會真的把你往死里整,但你要是表現得不好,考核不合格,你就要從頭再來一遍。」book18.org
吳曼菲聽著,心臟一點一點地往下沉。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在鳳舞閣的十三年里,她已經聽姐姐們說過無數次天命樓的事情。但是親耳聽到紫姑把這些話說出來,那種真實感還是像一盆冰水一樣澆在她的頭頂。book18.org
「明天開始培訓。」紫姑站起身來,「今晚你先休息。你的房間在後院三號房,你的室友是一個比你早來半年的姑娘,叫玉奴。有什麼不懂的,問她。」book18.org
紫姑說完,轉身走出了房間,留下吳曼菲一個人站在原地。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檔案——檔案的封面上貼著她的編號「C-3617」,旁邊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book18.org
「天命樓·淫畜」book18.org
她緩緩地合上檔案,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窗外,天命樓前方的大堂里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管弦聲,還有男人粗獷的笑聲和女人嬌媚的調笑聲。那些聲音穿過重重院落,穿過磚牆和窗欞,最後落在吳曼菲的耳朵里,變成了一種奇異而沉重的迴響。book18.org
那是她後半生的背景音。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向後院三號房。book18.org
她的步子有些跛——後頸的刺青還在火辣辣地痛,下體的腫脹還未完全消退,恥骨上的針眼也在隨著她的步伐隱隱作痛。但她沒有停下,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沒有任何人會因為她疼而停下。book18.org
她推開三號房的門。book18.org
房間裡,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姑娘正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正在用一根細細的繡花針在自己的小臂上刺著什麼。聽到開門聲,姑娘抬起頭來,沖她微微一笑。book18.org
「你是新來的?」姑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靈感。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我叫玉奴。」姑娘放下繡花針,站起身,朝吳曼菲伸出手,「歡迎來到天命樓。」book18.org
吳曼菲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遲疑了一下,然後握了上去。book18.org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指尖上沾著幾點墨汁般的藍色痕跡——那是刺青用的顏料。book18.org
她的心沉得更深了。book18.org
【第二章 · 完】book18.org
第三章 · 天命浮沉book18.org
1937年7月 · 天命樓 · 初夜book18.org
三十天的培訓結束後,吳曼菲迎來了她在天命樓的第一個正式客人。book18.org
那天傍晚,紫姑親自來後院通知她:「今晚有客,前樓牡丹廳,戌時三刻。客人是戶部侍郎趙大人,五十三歲,老主顧了,喜歡嫩口的小姑娘。你好好伺候,別給我丟臉。」book18.org
吳曼菲站在房間裡,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桃紅色紗衣,紗衣下不著寸縷,胸前的兩點嫣紅和腿間的陰影在紗料下半遮半掩,若隱若現。這是天命樓為女奴準備的「工作服」——說是衣服,其實比不穿更顯誘惑。book18.org
她的心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第一次?」玉奴坐在對面的床上,看著她緊張的樣子,輕聲問道。book18.org
吳曼菲點了點頭。book18.org
「別怕。客人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他讓你趴著你就趴著,讓你跪著你就跪著。越順從,越不容易受傷。」玉奴的聲音依然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疼是難免的,忍一忍就過去了。記住——你越疼,就越要笑。客人喜歡你笑。」book18.org
吳曼菲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握了握拳頭,然後鬆開。book18.org
「我記住了。」book18.org
她推開門,朝前樓走去。book18.org
牡丹廳是天命樓二樓的一間中等檔次的包房。房間布置得富麗堂皇——紅木桌椅,紫檀屏風,牆上掛著一幅工筆牡丹圖,角落裡的銅香爐里燃著上好的沉香。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羅漢床,床上鋪著錦緞被褥,床頭擺著一隻小巧的玉枕。book18.org
戶部侍郎趙大人已經坐在羅漢床上了。book18.org
他是一個五十三歲的男人,身材肥胖,頭頂已經半禿,剩餘的花白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向腦後。他的臉上掛著富態的笑容,一雙小眼睛在吳曼菲進門的那一刻就死死地鎖住了她,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脖子,從脖子滑到紗衣下若隱若現的胸脯,再一路向下,最後停在她的腿根處。book18.org
「嗯,不錯。」趙大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紫姑果然沒有騙我,確實是個嫩口的好貨色。來,走近些,讓本官好好看看。」book18.org
吳曼菲按照培訓時學過的要求,微微低著頭,踩著碎步走到羅漢床前。她在床前三尺的地方停下,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雙腿微微併攏,膝蓋輕輕屈了一下——那是天命樓教的標準行禮姿勢,既有禮貌,又能讓胸前的曲線在紗衣下更加明顯。book18.org
「抬起頭來。」book18.org
吳曼菲抬起頭,對趙大人露出一個微笑。那個笑容是她在鏡前練習了無數次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既不顯得太過熱情,也不顯得太過冷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book18.org
趙大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是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book18.org
「好。是個美人坯子。」他說著,手指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頸,順著鎖骨一路向下,隔著紗衣停在了她的胸前。他用指尖勾住紗衣的領口,輕輕往下一拉,吳曼菲的右乳便從紗料下彈了出來,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book18.org
趙大人發出一聲滿意的輕哼,拇指在她的乳頭上輕輕搓了一下。吳曼菲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那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無關快感,只是對觸碰的應激。book18.org
「怕?」book18.org
「有一點。」吳曼菲誠實地回答。book18.org
「怕就對了。」趙大人笑了起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他一把扯開了吳曼菲的紗衣,紗衣從她肩頭滑落,堆在了她的腳踝處。她就這樣赤裸地站在趙大人面前,站在明亮的燈光下,所有的隱秘都暴露無遺。book18.org
「來,趴到床上去。屁股翹起來。」book18.org
吳曼菲轉身,雙手撐在羅漢床上,膝蓋跪上錦緞被褥,按照培訓時學過的「跪趴式」擺好了姿勢。她的腰肢塌下去,臀部高高翹起,雙腿微微分開,將最私密的部位完全暴露在趙大人的視線之中。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趙大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臀縫之間,灼熱得幾乎像實質。book18.org
「好——好——好——」趙大人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上吳曼菲的臀瓣,用力揉捏了幾下,然後手指順著臀縫滑了進去,準確地找到了她的入口。book18.org
「嗯,濕了一點。」趙大人捻了捻手指上的液體,「不錯,省得本官費功夫了。」book18.org
他解開褲腰,露出早已勃起的陽具。那是吳曼菲第一次看見成年男人的陽具——粗大,青筋虯結,龜頭漲成深紫色,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book18.org
她的心裡一陣發緊。book18.org
「第一次接客,我就不玩花活了。」趙大人說著,一手扶住她的胯骨,另一隻手握住陽具對準了她的入口,「老老實實幹一場,讓你開開葷。」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猛地往前一挺。book18.org
吳曼菲的身體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往前一衝,額頭咚的一聲撞在床頭的玉枕上。但她顧不上疼——所有注意力都被下體傳來的撕裂感攫住了。那是一種比破瓜時更加劇烈的痛楚——破瓜用的玉勢只有食指粗細,而趙大人的陽具遠比那粗大得多。內壁被強行撐開的感覺讓她幾乎喘不上氣來,像是有人的拳頭從她的身體內部往外撐,要把她從裡到外撕成兩半。book18.org
「嗚——」她咬住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來。book18.org
趙大人卻沒有給她任何適應的時間。他雙手握住她的腰胯,開始猛烈地抽送。每一次撞擊都又深又重,她的身體被撞得前後搖晃,乳房在胸前劇烈地甩動著。房間裡迴蕩著肉體碰撞的聲響——啪、啪、啪——以及趙大人粗重的呼吸聲。book18.org
吳曼菲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錦緞被褥,指甲幾乎要把布料摳破。她能感覺到趙大人的陽具在她體內一進一出,每一次抽出都帶出一小股液體,每一次插入都將空氣擠壓進她的腹腔,發出一種咕嘰咕嘰的濕潤聲響。book18.org
疼痛在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之後,開始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適應了那根異物的尺寸——或者說,她的身體已經被迫屈服了。book18.org
趙大人換了三個姿勢,從後背式到正常位,又從正常位到騎乘位。吳曼菲騎在他身上的時候,他雙手握住她的腰,像騎馬一樣上下顛動著她。吳曼菲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她的乳房在他的胸前甩來甩去,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汗水從她的額頭上滴落,落在趙大人布滿皺紋的臉上。book18.org
大約半個時辰後,趙大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雙手死死地扣住吳曼菲的腰,將她按在自己的胯間,一股滾燙的液體猛地噴入了她的體內深處。book18.org
吳曼菲感覺到那股熱流湧入的時候,胃裡一陣翻湧。book18.org
她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好了。」趙大人鬆開手,拍了拍她的屁股,「起來吧,給本官擦乾淨。」book18.org
吳曼菲掙扎著從他的身上爬起來,雙腿之間傳來一陣黏膩的濕滑感。她低著頭,從床頭取過一塊乾淨的棉布,跪在趙大人的兩腿之間,仔細地替他擦拭乾凈。趙大人的陽具已經軟了下去,上面沾著精液和她的體液,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book18.org
她替他穿好褲子,系好腰帶,全程面帶微笑。book18.org
「嗯,不錯。」趙大人從袖口裡取出一錠銀子,丟在床頭的桌案上,「賞你的。」book18.org
「謝大人。」吳曼菲伏下身,額頭觸碰床沿,行了一個大禮。book18.org
趙大人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房間。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下吳曼菲一個人。book18.org
她跪在羅漢床邊,保持著伏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然後,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淚水無聲地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錦緞被褥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她哭了很久。book18.org
但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再次掛上了那個標準的微笑。她拿起棉布,擦乾淨大腿上淌下來的液體,然後穿好紗衣,走出了牡丹廳。book18.org
走廊里,紫姑正倚著欄杆等她。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還好。」吳曼菲的聲音有些沙啞。book18.org
「第一次都這樣。」紫姑淡淡地說,「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兩個客人,下午一個,晚上一個。」book18.org
吳曼菲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book18.org
她沿著走廊往後院走去,步子有些踉蹌。推開後院的門,她看見玉奴正坐在院子裡的一棵桂花樹下,就著一盞孤燈,依然在用那根細細的繡花針在自己的手臂上刺著什麼。book18.org
玉奴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紅腫的雙眼上,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她只是輕輕地拍了拍身邊的石凳。book18.org
吳曼菲走過去,在玉奴身邊坐了下來。book18.org
夜風拂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花香清淡而悠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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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1940年 · 天命樓 · 三年接客生涯book18.org
接下來的三年里,吳曼菲的名字幾乎沒有在天命樓的貴客名單上消失過。book18.org
她每天平均要接三到四名客人,有時少一些,但絕對不會低於兩個。她的身體不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間對外開放的房間——任何人都可以進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任何人都可以在裡面留下自己的痕跡。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記住了各種各樣的客人。book18.org
有喜歡溫柔的客人,會給她倒酒,會撫摸她的頭髮,會在做愛的時候不停地說些甜言蜜語。有喜歡暴力的客人,一進門就扇她耳光,用皮鞭抽她的後背和臀部,把她綁在床柱上,在沒有任何前戲的情況下強行進入。有喜歡道具的客人,帶來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鹿角做的按摩棒、銀制的夾子、帶倒刺的皮質陽具——吳曼菲的培訓內容在這三年里得到了充分的應用。book18.org
她學會了在各種情況下保持微笑。book18.org
她學會了在疼痛達到極限的時候,用一種類似呻吟的喘息來掩飾痛苦的喊叫。book18.org
她學會了在醉酒客人粗暴進入時,不動聲色地讓自己的身體放鬆,以減少內壁的撕裂。book18.org
她學會了在客人走後,用冰水浸泡過的棉布敷在下體,以最快的速度消腫,好迎接下一個客人。book18.org
她的身體狀態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她的乳房因為頻繁的刺激變得比以前更加飽滿,乳暈的顏色也加深了,從粉紅色變成了淺褐色。她的腰肢比以前更加纖細——不是變瘦了,而是腹部的肌肉因為長期承受撞擊而變得緊繃。她的臀部變得圓潤而結實,那是無數個夜晚的跪趴和挺翹訓練出來的結果。book18.org
她的恥骨上方的刺青旁邊,漸漸多了一些其他的痕跡——幾個淡淡的瘀青,是被客人的手指用力掐出來的;一道淺淺的疤痕,是被某位客人的指甲劃傷後留下的;還有一小片深色的色斑,是被熱蠟滴落燙傷後在皮膚上留下的印記。book18.org
她的身體是一部日記。book18.org
每一處痕跡,都在無聲地記錄著她經歷的某一天,某一個夜晚,某一個人。book18.org
1940年秋天的一個夜晚,吳曼菲被安排參加了一場群交派對。book18.org
客人是三位結伴而來的年輕貴族公子,據說是國都里有名的紈絝子弟,出手闊綽,但名聲極差——據說在他們手裡被玩死的女奴,至少有三四個。天命樓本來不太願意接這種客人,但對方出的價錢實在太高,紫姑權衡再三,最後還是答應了。book18.org
派對在天命樓頂層最大的一間套房裡進行。房間裡擺著一張大得驚人的圓形床榻,床榻四周立著四根雕花木柱,每根柱子上都拴著一副皮革手銬。book18.org
「今天不是三個人玩你,是三個人一起玩。」紫姑在派對的開始前對吳曼菲說,「你記住,不管他們做什麼,你都不能反抗。要是敢傷了客人的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book18.org
吳曼菲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被剝得精光,四肢被分開綁在四根床柱上,呈一個「大」字形平躺在床榻上。她的眼睛被一條黑色的絲綢蒙住了,什麼也看不見。黑暗讓她的聽覺變得格外敏銳——她能聽見三個男人的呼吸聲,腳步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他們在低聲議論她的身體時發出的那種輕佻的笑聲。book18.org
「嗯,不錯。皮相好,骨架勻稱。」book18.org
「胸不大不小,剛好一手掌握。」book18.org
「陰毛稀,好,我最煩毛多的女人。」book18.org
「翻過來看看後面。」book18.org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的身體翻了過去,變成了俯臥的姿勢。她的手臂被擰得生疼,手腕上的皮銬深深地勒進了皮膚。book18.org
然後,一根冰冷的東西抵住了她的後庭。book18.org
吳曼菲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她接受過後庭使用的培訓——在天命樓的進階培訓中,她曾被一根塗滿了潤滑油的玉勢撐開後庭,那種感覺她至今記憶猶新。那是一種不同於陰道被貫穿的痛——更尖銳,更撕裂,像是整個腹腔都要被人從後面撕裂。book18.org
「等一下——」她忍不住喊出聲來。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陣笑聲。book18.org
「等什麼?就是這裡。」book18.org
話音剛落,那根冰冷的東西猛地捅了進去。book18.org
吳曼菲的身體劇烈地弓了起來,聲帶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但她的叫聲還沒有落地,一張嘴就已經從前面含住了她的陰唇——另一名客人已經埋頭在她的雙腿之間,用舌頭和牙齒粗暴地啃咬著她的私處,那種被利齒刮擦的刺痛讓她渾身汗毛倒豎。book18.org
第三名客人則繞到她的面前,扶起她的上身,將一根硬挺的陽具塞進了她的嘴裡。book18.org
她的嘴被撐滿了。book18.org
她的嘴被堵住了。book18.org
她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三個男人同時在她身上運動著,從三個不同的方向,用三種不同的方式,將她分割成了三塊獨立的區域——嘴、陰部、後庭——每一塊都在被不同的人使用著。她的身體像是一架被三人同時演奏的樂器,每一個孔洞都被填滿了,每一寸皮膚都被觸碰了,沒有一寸屬於她自己。book18.org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在下沉,沉入某種黑暗的、溫暖的、渾渾噩噩的深處。疼痛還在,但她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肉體還在被撞擊,但她已經感覺不到那些撞擊了。她的魂魄像是從軀殼中脫離了出去,飄在天花板上,低頭看著床榻上那具正在被三個男人輪番使用的肉體——book18.org
那是她。book18.org
那也不是她。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派對終於結束了。book18.org
三個男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房間。紫姑進來解開了吳曼菲手腕和腳踝上的皮銬。她的手腕和腳踝上全是深深的勒痕,有的地方已經磨破了皮,滲出了血絲。她的後庭有撕裂傷,鮮血順著大腿內側淌下來,在錦緞床單上洇開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色。book18.org
紫姑看了看她的傷勢,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去洗洗,上點藥。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繼續接客。」book18.org
吳曼菲張開嘴想說話,但她的喉嚨因為長時間含著陽具已經腫痛難忍,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她只能點了點頭,掙扎著從床榻上爬起來,一步一步地挪向浴室。book18.org
她跨進浴桶的時候,熱水浸泡了她滿身的傷口,疼得她險些昏厥過去。book18.org
但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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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 · 天命樓 · 懷孕book18.org
吳曼菲是在接客的過程中發現自己懷孕的。book18.org
那天下午的客人是兵部的一名武官,四十多歲,體格強壯。他進入吳曼菲的身體之後,大約抽送了不到一百下,吳曼菲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胃裡的酸水猛地湧上喉嚨,她扭頭朝床邊的地上吐了起來。book18.org
武官愣住了,停下來看著她。book18.org
「你他媽的有病?」他不太高興地罵了一句。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大人……」吳曼菲擦著嘴角的酸水,連聲道歉。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在接客過程中嘔吐過。book18.org
武官不耐煩地嘀咕了幾句,草草地幹完了事,然後甩門而去。book18.org
吳曼菲獨自坐在床榻上,感覺胃裡還在翻湧。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快兩個月沒有來月事了。在天命樓的日夜操勞讓她對自己的身體周期已經不太在意,但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她已經足足遲了整整八周。book18.org
她懷孕了。book18.org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紫姑那裡。紫姑叫來了天命樓的專屬郎中給吳曼菲把脈,郎中捻著鬍鬚診斷了一番,然後肯定地點了點頭:「是喜脈,已經兩個多月了。」book18.org
「能打掉嗎?」吳曼菲脫口而出。book18.org
紫姑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能。天命樓的規矩,女奴一旦懷孕,必須生下來。奴產女歸樓里,算添了資產。產不下來的話——你知道後果。」book18.org
吳曼菲沉默了。book18.org
她不是不知道天命樓的規矩。女奴懷孕後,就可以離開接客一線,轉到調養院保胎待產。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女奴要再次回到爽死營受孕,如此循環往復,直到身體被徹底榨乾。book18.org
「收拾東西,明天我派人送你去調養院。」紫姑說完,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吳曼菲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撫摸著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裡什麼也看不出來——兩個月的胎兒不過是一粒花生米大小,安靜地蟄伏在她的子宮深處,甚至還沒有開始踢動。book18.org
但這粒花生米,將要改變她的命運。book18.org
她要成為一個母親了。book18.org
一個罪奴母親。book18.org
一個奴產女的母親。book18.org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奴隸,和她一樣。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懷孕前的那一個月里,她接過不下六十個客人,每一個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三個,五個,十幾個不同男人的共同「成果」。她甚至無法確定孩子的生父到底是哪一個。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收拾行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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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至9月 · 調養院 · 孕期book18.org
調養院坐落在國都北郊,是一大片白牆灰瓦的院落,四周種植著高大的桉樹。這裡的環境和天命樓截然不同——安靜、整潔、空氣里瀰漫著草藥的清香。院子裡住著幾十個懷孕的女奴,身份和吳曼菲大同小異——要麼是各大妓院的頭牌,要麼是貴族府上的通房丫頭,都是在接客過程中懷了孕,被送到這裡來保胎的。book18.org
吳曼菲在這裡度過了她十五歲以來最平靜的六個月。book18.org
她每天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清晨起床,在院子裡散步半個時辰;上午喝一碗保胎藥,然後做一些輕柔的孕婦體操;午飯後小睡一個時辰;下午曬太陽、看書——調養院有一間小小的圖書室,裡面放著一些舊小說和畫冊,雖然破舊,但對吳曼菲來說已經是難得的消遣;晚飯後再散步半個時辰,早早熄燈睡覺。book18.org
這六個月里,沒有任何男人碰過她的身體。book18.org
那種不被侵入的感覺,有時候反而讓她覺得不習慣。book18.org
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隆了起來。從最初平坦的小腹,到微微凸起,再到像吹氣球一樣膨脹成一座圓滾滾的山丘。妊娠紋從她的肚臍周圍開始蔓延,像是一道道淡紅色的河流,在白皙的皮膚上蜿蜒而過。她的乳房也變得更加豐滿了——乳暈的顏色再次加深,乳頭的尺寸也變大了,偶爾會滲出淡黃色的初乳。book18.org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孩子們開始在她的肚子裡胎動了。book18.org
第一次感覺到胎動的時候,吳曼菲正在午睡。忽然,她的下腹部傳來一陣細弱的窸窣感,像是一條小魚在她的肚子裡翻了個身。她猛地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肚皮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正在緩緩地移動,然後又消失了。book18.org
那是她的孩子在動。book18.org
一種奇異而複雜的情感在這一刻湧上她的心頭。她不知道自己應該開心還是悲傷——她懷著的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會被奪走,會成為和她一樣的奴隸。但她又是她的骨肉,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在屈辱和苦難中孕育出來的一個小小生命。book18.org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皮。book18.org
「你要活下去。」她低聲說,和當年母親對她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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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 · 調養院 · 分娩book18.org
分娩發生在1941年9月的一個深夜。book18.org
吳曼菲是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的。疼痛從她的後腰開始,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她的腰椎骨上來回鋸割,然後疼痛轉移到小腹,一陣一陣地收縮,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在擰她的子宮,越擰越緊。book18.org
「啊——!」她忍不住叫出聲來。book18.org
值班的穩婆被她的叫聲驚動,快步跑了進來。穩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接生經驗豐富,調養院的女奴分娩大多由她負責。她掀開吳曼菲的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book18.org
「宮口開了三指了。還早,要等到十指才能生。你先忍著,我讓人準備熱水和剪刀。」book18.org
分娩整整持續了十四個小時。book18.org
從午夜到清晨,從清晨到正午,再從正午到黃昏。吳曼菲躺在產房的木床上,雙腿被撐開架在床頭的木架上,下身赤裸著暴露在穩婆和助產嬤嬤的目光下。她的頭髮被汗水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她的嘴唇乾裂,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嘶吼聲。book18.org
「用力——」穩婆大聲喊著,「吸氣——憋住——用力!」book18.org
吳曼菲抓住床沿上的兩根布帶,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推。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她能感覺到孩子正在產道中緩慢地移動,頭部頂在她的骨盆出口,像是在試圖擠過一道狹窄的縫隙,擠得她的骨頭咯咯作響。book18.org
「頭出來了——再用力——再用力——」book18.org
吳曼菲咬緊牙關,又狠狠地推了一次。book18.org
一陣濕滑的感覺從她的雙腿之間湧出——孩子的肩膀滑了出來,然後是整個身體。穩婆熟練地接住了那個滑溜溜的小身體,拿起一根消過毒的麻線,在臍帶的中間位置扎了兩道,然後用剪刀剪斷。book18.org
「哇——」book18.org
一聲嘹亮的啼哭在產房裡響了起來。book18.org
那是吳曼菲這輩子聽過的最響亮、最刺耳、也最讓她心碎的聲音。book18.org
「是個姑娘。」穩婆將孩子翻過來看了看,然後簡單地沖洗了一下,用一塊粗布包了起來。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奴產女。book18.org
吳曼菲掙扎著抬起上半身,看著穩婆手裡的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孩子很小,大概只有五六斤重的樣子,全身通紅,皮膚上還沾著白色的胎脂。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小嘴一張一合地哭著,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book18.org
「讓我看看她……」吳曼菲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穩婆將孩子抱到她的面前,放在她的胸口。book18.org
吳曼菲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那是一種複雜的淚水——有初為人母的悸動,有對這個無辜生命的憐惜,也有對孩子未來命運的絕望預知。book18.org
她伸出手,用指背輕輕地蹭了蹭孩子的臉頰。book18.org
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小嘴微微張開,本能地朝她的乳頭方向拱去。book18.org
「你叫吳紫娟。」吳曼菲輕聲說,「你跟著娘姓。你外公是吳紹延——他是栗崁國最了不起的人。你記住這個名字。」book18.org
孩子當然聽不懂。book18.org
她只是含住母親的乳頭,用力地吮吸了起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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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0月 · 天命樓 · 循環book18.org
吳曼菲在調養院休養了不到一個月,就被送回了天命樓。book18.org
孩子被留在了調養院——等孩子滿周歲後,她會被送到女眷村,由養娘撫養長大。吳曼菲甚至沒有機會跟女兒告別。她最後一次看到吳紫娟,是離開調養院的那天清晨——孩子在搖籃里睡得正熟,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掛著一絲奶漬。book18.org
她站在搖籃邊,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book18.org
回到天命樓的第三天,紫姑就通知她:「你明天去爽死營報到。」book18.org
爽死營。book18.org
那個所有女奴都聞之色變的地方。那是專門組織男女罪奴交配的場所,目的是儘可能多地讓女奴懷孕。到了爽死營,她每天都要和不同的男囚發生關係,直到她再次懷孕為止。book18.org
吳曼菲沒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沒有用。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她坐上了一輛黑色的馬車,被送往位於城西的爽死營。book18.org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最終在一座灰黑色的磚石建筑前停下。圍牆上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名手持長矛的守衛。大門上方掛著一塊鐵牌,上面刻著三個字——book18.org
「爽死營。」book18.org
吳曼菲走下馬車,站在爽死營的大門前。book18.org
一陣風吹過來,帶來一股奇怪的氣味——那是汗水、精液、血腥和其他體液的混合氣味,濃烈得幾乎讓人想吐。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空氣。book18.org
然後,她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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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春 · 天命樓附屬調養院 · 第二次分娩book18.org
二十六年後的1967年,吳曼菲再次躺在了調養院的產床上。book18.org
她已經四十五歲了。她的身體和二十六年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皮膚鬆弛了,腰腹上堆積了一層又一層的贅肉,乳房下垂得厲害,乳暈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她的手指關節因為長期的勞作而變形,她的膝蓋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book18.org
但她的子宮依然在運作。book18.org
這二十六年間,她在爽死營和天命樓之間來回輪轉了無數次。她一次次地懷孕,一次次地分娩,一次次地和孩子分別。她一共生育了五個子女——三個兒子被送去了育幼園,斷乳後交給男方家庭撫養;兩個女兒留在身邊,但都在滿周歲後被送到了女眷村。book18.org
她的長女吳紫娟,那個1941年秋天出生的孩子——她還記得她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已經不在人世了。那是在1952年的秋天,紫娟滿十一歲後掛牌雛菊榜,在SM灌腸調教中遭遇了一場致命的事故。book18.org
想到這裡的時候,吳曼菲的腹部又是一陣劇痛將她拉回了現實。book18.org
「用力——快了——就快出來了——」穩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和二十六年前幾乎一模一樣。book18.org
吳曼菲咬緊牙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推了出去。book18.org
一陣滑膩的觸感——孩子出生了。book18.org
「是個姑娘。」穩婆說。book18.org
又是一個奴產女。book18.org
吳曼菲躺在產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視野因為失血和脫力而變得模糊,但她仍然努力地抬起眼睛,看著穩婆手裡的那個新生兒。book18.org
孩子比她想像的要小,大概只有四斤多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哭聲也不像紫娟當年那樣響亮,只有細細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聲。book18.org
她的第五個孩子。book18.org
她的第二個女兒。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穩婆問。book18.org
吳曼菲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吳紫妍。」她虛弱地說,「她叫吳紫妍。」book18.org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孩子,但手臂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了下去。book18.org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產房裡的燈光變成了一團溫暖的光暈,穩婆的身影在光暈中變得模糊而遙遠。她隱約聽見孩子在哭,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那些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過來的,又遠又悶。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book18.org
在她昏睡的那段時間裡,穩婆將吳紫妍洗乾淨,包好,放進了搖籃里。孩子不知道母親正在生死之間掙扎,她只是安靜地躺在搖籃中,睜著一雙黑亮的小眼睛,看著頭頂上方那片陌生的、搖晃的燈光。book18.org
她的命運已經開始計時。book18.org
而外面的世界——那個即將在二十三年後迎來變法的世界——仍然在黑暗中沉睡著。book18.org
【第三章 · 完】book18.org
第四章 · 雛菊之死book18.org
1952年秋 · 女眷村 · 離別book18.org
吳紫娟在女眷村生活了整整十一年。book18.org
女眷村坐落在栗崁國都西南方的一處山坳里,四周群山環抱,只有一條蜿蜒的土路通往外界。這裡與世隔絕,村口常年有奴管局的守衛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村子裡住著兩百多個養娘和三百多個奴產女——養娘負責養育幼女,教她們說話、走路、認字,以及為她們未來的人生做準備。book18.org
吳紫娟是女眷村裡最出色的姑娘之一。book18.org
她繼承了母親吳曼菲的好皮相——瓜子臉,柳葉眉,一雙鳳眼微微上挑,鼻樑挺直,嘴唇飽滿而小巧。她的皮膚是淺蜜色的,在栗崁國海島的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十一歲的她已經隱約有了少女的體態——胸脯微微隆起,腰肢開始收窄,臀部的曲線也漸漸顯現。book18.org
女眷村的總管嬤嬤姓梅,六十多歲,是一個在奴隸系統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婦人。她對吳紫娟的評價只有一句話:「這是塊好料子,能賣出大價錢。」book18.org
十一歲這年的秋天,梅嬤嬤告訴吳紫娟:「收拾東西,明天有人來接你出村。你掛上雛菊榜了。」book18.org
雛菊榜是栗崁國奴隸交易市場上最特殊的一種名錄——只有未經人事的處子女奴才有資格上榜,買家可以提前預約,出價競拍破瓜權。掛上雛菊榜的女奴,意味著她們將以「處女之身」作為賣點,在調養院接受買家的調教和享用。book18.org
吳紫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幫養娘晾衣服。book18.org
她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濕衣服抖開,掛在竹竿上。book18.org
「……去哪裡?」她問。book18.org
「調養院。」梅嬤嬤說,「買家是一個貴族,姓陳,在朝中做官的。出手很闊綽,點名要年輕的小姑娘。你在雛菊榜上的價碼已經談好了——這個數。」梅嬤嬤伸出了五根手指。book18.org
吳紫娟沒有問那是五百兩還是五千兩。她知道不管多少,都和她沒有關係。她是商品,賣出去的價格越高,主人只會越高興,和她本人能得到的待遇沒有必然聯繫。book18.org
「我知道了。」她說,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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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秋 · 調養院 · 陳老爺book18.org
調養院和女眷村是截然不同的世界。book18.org
女眷村偏僻、安靜、樸素,而調養院則坐落在國都東城的富人區,是一棟三進三出的深宅大院。院子裡種著桂花和玉蘭,假山流水,迴廊曲折,看起來像是一座富商的別院,而不是囚禁女奴的地方。book18.org
吳紫娟被安排住進了後院的一間廂房。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床鋪是新的,被褥是棉布的,窗戶上糊著白色的窗紙。在調養院裡,被包養的女奴在正式「侍寢」之前,都會住在這種房間裡等待——等待買家的召喚。book18.org
買家姓陳,單名一個「壽」字,是朝中的一名四品官員,今年五十八歲。陳壽在栗崁國的官場上不算顯赫,但他有一個出了名的愛好——處女。據說他每年都要在雛菊榜上花掉大筆銀子,專挑十一二歲的幼嫩姑娘,玩過之後就不感興趣了,丟給下人處理。book18.org
這一年,他看中了吳紫娟。book18.org
陳壽第一次來調養院「驗貨」的時候,吳紫娟被叫到了前廳。她穿著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衣裙,頭髮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低著頭站在大廳中央。book18.org
陳壽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盞茶,上下打量著她。book18.org
「多大了?」book18.org
「回老爺的話,十一歲。」book18.org
「幾月生的?」book18.org
「八月。」book18.org
「嗯,八月生的,現在十月——已經滿十一周歲了。」陳壽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吳紫娟面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book18.org
「長得不錯。像你娘。」他說。book18.org
吳紫娟的心跳了一下。book18.org
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吳曼菲。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在女眷村生活,由一個叫劉嬤嬤的養娘帶大。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天命樓的女奴,每年會有一次機會見面——但那只是遠遠地看一眼,連話都說不上幾句。book18.org
但她沒想到,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陳老爺,居然認識她母親。book18.org
「你娘年輕的時候,是天命樓的頭牌。」陳壽鬆開手,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我睡過她兩次。那身段,那皮膚——嘖嘖,真不錯。可惜後來年紀大了,就不值錢了。你是她的種,應該差不到哪裡去。」book18.org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一匹馬或者一條狗。book18.org
吳紫娟低著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的肉里。book18.org
「行了,就是她了。」陳壽對調養院的管事嬤嬤說,「雛菊榜的銀子我已經付了。下月初三是好日子,我派人來接她。到時候先做個全套灌腸——我這人喜歡乾淨,不把腸子洗乾淨了,我沒興致上。」book18.org
「是,陳老爺。」管事嬤嬤滿臉堆笑,「您放心,一定給您安排得妥妥噹噹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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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三 · 調養院 · 調教室book18.org
初三那天的清晨,吳紫娟被帶進了調養院後院深處的一間密室。book18.org
這間房間和她在調養院見到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房間不大,大約兩丈見方,四面牆壁貼著白色的瓷磚,地面上鋪著防水的桐油地板。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木製的調教台——那是一張窄長的桌子,桌面上鋪著一塊厚實的皮革墊,桌子的四個角各有一副鐵環,用於固定四肢。book18.org
牆角有一隻半人高的銅質水壺,水壺底部有一個炭火爐,正在咕嘟咕嘟地加熱著。水壺上連著一根長長的橡膠管,橡膠管的末端是一根光滑的骨質管嘴,約有成人小指粗細。book18.org
牆壁上掛著一排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尺寸的灌腸器具——從細如竹筷的小號肛塞,到粗如兒臂的大號灌腸管,一應俱全。book18.org
這就是調教室。book18.org
吳紫娟被兩個嬤嬤架著胳膊拖上了調教台。她穿著調教專用的白色單衣——薄如蟬翼,幾乎透明。嬤嬤們解開她的衣帶,將單衣從她身上剝去,然後將她的四肢分開,用皮革束帶固定在調教台四角的鐵環上。book18.org
她被綁成了一個「大」字形,仰面朝天,赤裸地暴露在調教室明亮的燈光下。book18.org
十一歲的身體在燈光下顯得瘦弱而單薄。她的肋骨隱約可見,小腹平坦得沒有一絲贅肉,雙腿細長,膝蓋骨微微凸起。她的陰部還沒有長出任何毛髮,光潔如初生的嬰兒——這也是她能在雛菊榜上賣出高價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開始吧。」負責調教的嬤嬤姓方,四十多歲,是調養院裡經驗最豐富的調教師。她面無表情地走到銅質水壺前,檢查了一下水溫,然後將一根溫度計插入壺中,看了看刻度。book18.org
「三十八度。正好。」book18.org
她從架子上取下一根中號的灌腸管——大約小指粗細,六寸長,骨質管嘴,表面打磨得光滑發亮。管子末端連接著橡膠管,橡膠管的另一端連接著銅壺。book18.org
方嬤嬤走到調教台前,低頭看著吳紫娟。book18.org
「第一次灌腸,會用小號的管子,讓你慢慢適應。你要做的就是放鬆,不要夾緊。你越是緊張,就越難受。明白了沒有?」book18.org
「……明白了。」吳紫娟的聲音微微發顫。book18.org
方嬤嬤點了點頭,在管嘴上塗抹了一層厚厚的潤滑膏。然後她一隻手掰開吳紫娟的臀瓣,另一隻手握住灌腸管,對準了她的後庭,緩緩地往裡推送。book18.org
吳紫娟的身體猛地繃緊了。book18.org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冰冷、堅硬、光滑的異物正從她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地方侵入。那個入口緊緊地收縮著,試圖將入侵者推擠出去,但灌腸管仍然在堅定地、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她的體內深入。book18.org
「放鬆——」方嬤嬤的語氣加重了一些,「你要是夾斷了管子,腸子也會被割破。到時候我可不管。」book18.org
吳紫娟咬著牙,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隨著身體逐漸鬆弛,灌腸管的前進也變得更加順利了。book18.org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整根管子都沒入了她的體內。book18.org
「好了。開始灌液。」book18.org
方嬤嬤擰開了銅壺底部的閥門,溫熱的液體開始沿著橡膠管緩緩流入吳紫娟的腸道。book18.org
最初的幾秒鐘,吳紫娟只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在體內擴散開來,那種感覺甚至有些舒適——像是喝下了一碗熱湯,暖意從小腹向四周蔓延。但很快,隨著液體越來越多地湧入,那種舒適感就變成了一種強烈的脹滿感。book18.org
她的腹部開始隆起。book18.org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液體在她的腸道里堆積,壓迫著她的內臟,擠壓著她的膀胱和子宮。那種脹滿感越來越強烈,像是有人的手掌在她的肚子裡不斷地充氣,要把她從裡面撐破。book18.org
「啊……好脹……」她忍不住呻吟出聲。book18.org
「忍一忍。」方嬤嬤說,「要灌到滿,才能洗乾淨。」book18.org
液體繼續湧入。book18.org
吳紫娟的腹部像懷孕三個月一樣隆了起來。她的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book18.org
大約灌進了兩升液體之後,方嬤嬤關上了閥門。book18.org
「憋住。數一百個數,然後排出來。」book18.org
吳紫娟咬緊牙關,拚命地夾緊後庭,不讓液體泄漏出來。但那太難了——腸道在液體的刺激下正在劇烈地蠕動,每一次收縮都像是要把那些液體連同她的內臟一起推擠出去。book18.org
她數到六十七的時候,再也忍不住了。book18.org
一股棕黃色的液體猛地從她的後庭噴射而出,沿著調教台邊緣的導流槽流進了地上的排水口。緊接著是第二股,第三股——她的腹部迅速癟了下去,體內的液體和排泄物被一股腦地排了出來,稀釋在水中,順著導流槽嘩嘩地流走。book18.org
方嬤嬤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才六十七下,不夠。再來。」book18.org
第二次灌入的時候,吳紫娟已經比第一次適應了一些。這一次她忍到了八十三下才排出來。排出的液體顏色已經淡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黃色。book18.org
「再來第三次。」方嬤嬤面無表情地說。book18.org
第三次灌入——排出的時候,液體已經幾乎清澈了。book18.org
「差不多了。休息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做最後一輪精細灌洗。」book18.org
吳紫娟躺在調教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身體因為三次灌腸而虛脫了,視線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她的下體——無論是陰道口還是後庭——都在火燒火燎地疼痛,那是反覆摩擦和過度拉伸造成的。book18.org
她以為最難受的階段已經過去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最致命的危險正在前面等著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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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三 · 調教室 · 致命錯誤book18.org
一炷香的休息時間結束後,方嬤嬤再次走到了銅壺前。book18.org
但這一次,她沒有用銅壺裡的水。book18.org
她從牆角的柜子里取出了另一隻陶罐——陶罐是棕色的,上面沒有任何標籤,裡面裝著一種無色透明、略帶黏稠的液體。這種液體是調養院專門用於「深度清潔」的特製溶液,配方中含有高濃度的檸檬酸和某種強效殺菌劑——正常使用時需要用清水以1:20的比例稀釋,才能安全地灌入人體腸道。book18.org
但今天,方嬤嬤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book18.org
她沒有稀釋。book18.org
她直接將原液倒入了銅壺中,然後用炭火爐加熱到了三十八度。她以為這壺溶液已經提前稀釋過了——因為平時這些都是由學徒預先準備好的。但今天學徒請假了,沒有人提前準備,而她忘了確認。book18.org
「最後一輪。這次灌的是特製清潔液,能讓你的腸道乾淨得像新的一樣。」方嬤嬤說著,再次將灌腸管插入了吳紫娟的後庭。book18.org
閥門擰開。book18.org
溶液開始流入。book18.org
最初的兩三秒鐘,什麼也沒有發生。book18.org
然後,吳紫娟的身體突然像一張弓一樣猛地繃緊了。book18.org
那不是脹滿。book18.org
那是燃燒。book18.org
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劇痛從她的腸道深處炸開——像是有人往她的肚子裡灌了一壺滾燙的油,又像是有一千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了她的腸壁。那種疼痛不是從外到內的,而是從內到外的,從她身體的最深處向外撕裂、灼燒、腐蝕。book18.org
「啊——!!!」book18.org
吳紫娟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她的身體在調教台上劇烈地掙扎著,四肢上的皮革束帶被她扯得咯咯作響。她的雙眼圓睜,瞳孔因為極度的疼痛而放大了,眼白上布滿了血絲。book18.org
方嬤嬤嚇了一跳,連忙關上了閥門。book18.org
但已經晚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銅壺裡剩餘的液體——那股液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酸味,和平時用的清潔液味道完全不同。book18.org
方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book18.org
「完了。」她脫口而出,「是原液——」book18.org
調教室里頓時亂作一團。book18.org
有人跑去叫郎中,有人跑去稟報管事嬤嬤,有人端來清水試圖沖洗吳紫娟的腸道——但那些清水灌進去,又帶著血和褐色的膿液流出來,根本無濟於事。book18.org
吳紫娟在調教台上不停地翻滾和抽搐。她的慘叫聲已經變得沙啞而尖銳,像是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貓。她的肛門周圍已經開始出現水泡——那是化學灼傷導致的組織液滲出,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泡、潰爛。book18.org
她的腸道內壁正在被強酸溶液一層一層地腐蝕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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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三至初七 · 調養院 · 彌留book18.org
吳紫娟沒有被送去醫院。book18.org
調養院有自己的郎中——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中醫,姓宋,專治女奴的各種婦科和外傷。宋郎中趕到的時候,吳紫娟已經疼暈了過去。她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book18.org
宋郎中檢查了她的後庭,用一根手指探入她的直腸——手指拔出來的時候,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和黃色的膿液,還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book18.org
「腸道大面積化學燒傷。」宋郎中搖了搖頭,「我治不了。這種傷要送到城裡的西醫院,用外科手術把壞死的腸管切掉——」book18.org
「不能送醫院。」管事嬤嬤打斷了他,「調養院的女奴出了這種事,傳出去會影響聲譽。陳老爺那邊也沒法交代。就在這兒治,能治多少治多少。」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沒有可是。」管事嬤嬤的語氣冷硬得像一塊石頭,「你盡力就行。治不好,那也是她的命。」book18.org
宋郎中沉默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從藥箱裡取出了一些止痛的草藥和金瘡藥,給吳紫娟的肛門周圍塗抹了一些消腫的藥膏,又灌了一碗安神的湯藥下去。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book18.org
吳紫娟在劇痛中度過了四天。book18.org
第一天,她醒過來一次。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嘔吐——吐出來的全是黃綠色的膽汁,夾雜著血絲。她的腹部已經腫脹得像一面鼓,皮膚繃得發亮,輕輕一碰就疼得渾身抽搐。她不停地喊渴,但每次喝下去的水都會在幾分鐘後連膽汁一起吐出來。book18.org
第二天,她開始發高燒。體溫一度燒到四十度以上,整個人燒得神志不清,嘴裡說著胡話——有時喊「娘」,有時喊「疼」,有時喊「放開我」。她的肛門周圍已經開始潰爛,暗黃色的膿液不停地往外滲,染黃了她身下的床單。book18.org
第三天,高燒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體溫驟降——掉到了三十五度以下。她的手腳冰涼,嘴唇發紫,呼吸變得緩慢而不規律。宋郎中知道,這是敗血症晚期的表現——腸道里的細菌通過被腐蝕的腸壁進入了血液,正在她的全身擴散。book18.org
第四天凌晨,吳紫娟忽然清醒了過來。book18.org
她的神志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楚。她認出了守在床邊的宋郎中,甚至還衝他笑了笑。book18.org
「宋爺爺,」她的聲音非常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能見見我娘嗎?」book18.org
宋郎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管事嬤嬤不讓他派人去天命樓通知吳曼菲——說是不吉利,說會影響陳老爺的心情。他只沉默了片刻,然後撒了一個謊:「已經去叫了,你娘很快就來。」book18.org
吳紫娟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book18.org
窗外有一棵桂花樹,十月的桂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滿樹深綠色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地搖晃著。幾片枯黃的葉子從枝頭飄落,在風中打了幾個旋,落在了窗台上。book18.org
「外面……有桂花。」她輕聲說,「女眷村也有桂花樹。每年秋天,桂花開了,滿村都是香味。養娘會摘桂花做桂花糕……可好吃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book18.org
最後,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宋郎中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經沒有任何氣息了。他又摸了摸她的脈搏——也停了。book18.org
她的臉上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book18.org
那一絲笑容,讓宋郎中這個見慣了生死的老人,也忍不住紅了眼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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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七 · 調養院 · 後事book18.org
吳紫娟的屍體被草草地裹進了一床破舊的草蓆里,由兩個雜役抬到了調養院後山的一片荒地上,挖了一個淺坑埋了。book18.org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告別儀式。book18.org
管事嬤嬤甚至沒有在她的檔案上如實記錄死因。她只在「處理結果」一欄里寫了四個字:「意外身亡。」book18.org
後事辦完之後,管事嬤嬤才派人去天命樓送了個口信。book18.org
那天傍晚,吳曼菲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天命樓的梳妝檯前準備迎接當晚的客人。她手裡拿著一支眉筆,聽到來人說完那幾句話,眉筆從她的指尖滑落,在梳妝檯上滾了兩圈,然後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book18.org
她坐在鏡子前,一動不動。book18.org
鏡子裡的她穿著暴露的紗衣,臉上已經上好了一半的妝容——一邊眉毛畫好了,另一邊還是原來的淡色,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book18.org
她的眼眶紅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哭出聲來。book18.org
因為隔壁房間裡已經傳來了客人催促的呼喊聲:「人吶?老子等了半天了!」book18.org
吳曼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眉筆,對著鏡子,一筆一筆地把另一半眉毛畫完。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畫出來的線條有些歪,她又用指尖蘸了點口水,把那歪掉的部分擦掉,重新畫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的紗衣,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的妝容和衣著都沒有問題。book18.org
她臉上帶著那個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book18.org
推開房門,她的聲音嬌媚而悅耳,像是浸透了蜂蜜的鉤子:「來了來了——讓老爺久等了——」book18.org
門在她的身後關上了。book18.org
房間裡的燈火透過窗紙透出來,將她的身影映在窗格上,拉得很長很長。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接了三個客人。book18.org
第二天,她又接了四個。book18.org
第三天,依然是三個。book18.org
她沒有為吳紫娟請過一天假。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國家裡,一個罪奴的死,是不值得被記掛的。book18.org
但在接客的間隙,在她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會忽然想起女兒出生時的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想起女兒第一次含住她乳頭時那種笨拙而用力的吮吸,想起女兒滿周歲被送去女眷村那天她站在門口久久不願離去的身影。book18.org
然後她會在無人的角落裡,用袖子捂住嘴,無聲地哭上一小會兒。book18.org
哭完之後,她會用冷水洗一把臉,重新上好妝,換上一副笑臉,回到客人面前。book18.org
這就是一個罪奴的生活。book18.org
這就是吳曼菲的生活。book18.org
這就是——吳紫娟用十一年的短暫生命,和她那具被強酸燒穿了腸道的瘦小身體——為這個殘酷的制度留下的最後一聲控訴。book18.org
【第四章 · 完】book18.org
第五章 · 殘軀苟活book18.org
1953年春 · 天命樓 · 崩潰book18.org
吳紫娟死後,吳曼菲的身體垮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垮——沒有吐血,沒有昏厥,沒有臥床不起。她的垮是慢性的、無聲的、一點一點從骨子裡爛出來的。像是被蟲蛀空了的房梁,外表看起來還撐著,內里已經全是粉末,只等一陣風來,就會轟然倒塌。book18.org
她的月經開始變得紊亂。有時候一個月來兩次,有時候四五個月都不來一次。血量時多時少,多的時候像是打開了水龍頭,順著大腿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少的時候只是淡淡的褐色分泌物,帶著一股腐敗的腥味。book18.org
她的腰也開始疼。不是那種運動過度以後的酸痛,而是一種深層的、從骨髓里往外滲的鈍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鈍錐子在她的腰椎上來回地鑽。陰雨天的時候最嚴重,疼得她直不起腰來,只能佝僂著背走路,雙手撐著後腰,一步一挪。book18.org
郎中來看過,說是「氣血兩虧,宮寒嚴重」,開了幾副補藥。但吳曼菲喝了兩個月的藥,沒有什麼起色。book18.org
「三十一歲了,生了五個孩子,打了十幾年的胎——這個身體,早就掏空了。」宋郎中對紫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淡然,「再這麼幹下去,撐不了幾年。」book18.org
「能撐到三十五就行。」紫姑的回答同樣淡然,「天命樓不要廢物。撐不到三十五,那也是她的命。」book18.org
這段對話傳到了吳曼菲的耳朵里。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關節變形的手。book18.org
三十五歲。book18.org
還有四年。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一天。有時候她甚至想,撐不到也好——早死早超生。但每次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她就想起吳紫妍。那個還在女眷村牙牙學語的小女兒,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過她一眼。book18.org
她要活著。book18.org
至少,要活著看到女兒能夠獨立的那一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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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冬 · 天命樓 · 客人的變遷book18.org
三十五歲以後,吳曼菲在天命樓的處境開始明顯地走下坡路。book18.org
年輕的時候,她是頭牌。點她的客人要提前三天預約,價碼是天命樓女奴中最高的那一檔。那些客人多是朝中的達官顯貴——侍郎、御史、將軍,有時候甚至有王爺府上的管事。他們來的時候穿著綾羅綢緞,帶著隨從和禮物,說話彬彬有禮,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像個人。book18.org
但三十歲以後,尤其是三十四歲生了最後一次孩子以後,她的身體開始明顯走樣。臉上的皮膚鬆弛了,法令紋像刀刻一樣嵌在嘴角兩邊。乳房下垂得厲害,乳暈大得像兩枚銅錢,顏色暗沉如豬肝。腰腹上的贅肉一層疊著一層,有時候她自己低頭看著都覺得噁心。book18.org
她的客戶群體也開始發生變化。book18.org
達官顯貴們不再點她了。他們有的是新的年輕姑娘可以選擇——每一年都有新的十五歲姑娘從鳳舞閣出來,皮膚光滑得像綢緞,腰肢纖細得像柳條,叫聲嬌嫩得像黃鸝鳥。和他們比起來,吳曼菲就像是一件過季的舊衣裳,被人從柜子里翻出來看了一眼,又皺著眉塞了回去。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完全不同的客人。book18.org
下層軍官、碼頭苦力、走街串巷的貨郎、從偏遠礦區來的礦工——這些人是她新的主顧。他們出的價錢只有以前那些達官貴人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他們不懂得什麼叫溫柔,什麼叫前戲,什麼叫事後溫存。他們脫了褲子就上,完事了提上褲子就走,連一句話都懶得說。book18.org
有些人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熏得吳曼菲直想吐。有些人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抓在她身上的時候,留下一道道淺褐色的劃痕。有些人喝了酒,動作粗暴,毫無顧忌,常常把她弄傷。book18.org
但她不能拒絕。book18.org
天命樓的規矩從來沒有變過——客人就是天。不管客人出多少錢,只要進了房間,女奴就必須伺候。敢說一個「不」字,輕則一頓鞭子,重則送到後院的懲戒室,用燒紅的烙鐵在屁股上留下一個永遠洗不掉的記號。book18.org
吳曼菲見過那個記號。那是天命樓最高級別的懲罰,專門用於「不聽話」的女奴。一個被烙過的女奴,身價會暴跌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而且只能接最低檔次的客人,直到死。book18.org
她不想被烙。book18.org
所以,她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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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夏 · 天命樓 · 懲戒book18.org
但她也有忍不住的時候。book18.org
那是1957年的夏天,一個從礦區來的客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男人,滿口黃牙,說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他點的是最便宜的那一檔姑娘,但進了房間之後,他的要求卻遠遠超出了他付的價錢。book18.org
他要SM。book18.org
他用皮帶抽吳曼菲的後背,抽了二十幾下,不算太重,吳曼菲忍得住。然後他取出一根蠟燭,點燃了,將滾燙的蠟油一滴一滴地滴在吳曼菲的乳房和肚皮上。蠟油的熱度讓她的皮膚一陣陣地刺痛,起了幾個細小的水泡,她咬咬牙,也忍住了。book18.org
但當他從隨身帶來的布袋裡掏出一根鐵制的陽具——那根東西比正常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圈,表面布滿了凸起的顆粒,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吳曼菲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不行……」她脫口而出,「太大了,會裂的。」book18.org
「我說行就行。」黃牙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令人作嘔的牙齒,「老子花了錢的,你管老子用什麼?趴好!」book18.org
吳曼菲沒有動。book18.org
她的身體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雙腿夾得緊緊的。book18.org
黃牙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鐵陽具,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來人!」book18.org
兩名護院應聲而入。book18.org
「這個婊子不聽話。」黃牙男人指了指吳曼菲,「我要求換人。另外——你們看著辦。」book18.org
護院對視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吳曼菲的胳膊,將她拖出了房間。book18.org
她被拖進了後院的那間懲戒室。book18.org
懲戒室不大,只有一丈見方,四壁空空,只有房樑上垂下來一根粗麻繩。地上有一塊深褐色的污漬——那是無數次鞭打和烙印留下的血痕,一層層疊上去,已經滲進了地磚的紋理里,怎麼洗也洗不掉。book18.org
她被剝光了上衣,雙手被麻繩綁住,吊在房樑上。她的腳尖勉強夠到地面,但身體的重量大部分都懸在手腕上,肩關節被拉得咯咯作響。book18.org
執刑的護院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一根牛皮鞭子。鞭子有拇指粗細,浸過水,鞭梢上結著一個小小的鞭花。book18.org
「幾下?」護院問。book18.org
站在門口監刑的紫姑沉默了一瞬:「二十下。讓她長記性。」book18.org
第一鞭落下來的時候,吳曼菲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弓,嘴裡發出一聲悶哼。book18.org
那不是普通的痛。鞭子落在她的後背上,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刀剜去了一條皮肉。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被撕裂的瞬間——先是灼熱的痛,然後是一陣冰涼——那是血液從傷口湧出來,順著背部的曲線往下淌。book18.org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book18.org
她數不下去了。book18.org
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淹沒了她的意識。她的身體在鞭打下前後搖擺,像是一條被掛在鉤子上的魚。她的後背、臀部、大腿後側,很快就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有的只是紅腫,有的已經破了皮,滲出了殷紅的血珠。book18.org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堅強。而是因為她知道——喊得越響,鞭子就會落得越狠。紫姑在門口看著,她的臉色比哭還難看。book18.org
到第十八鞭的時候,吳曼菲終於撐不住了,兩眼一黑,昏了過去。book18.org
「潑醒她。還有兩下。」紫姑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book18.org
一桶冷水潑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她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第十九鞭落下的時候,她的身體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第二十鞭落下,然後就結束了。book18.org
護院解開了她手腕上的麻繩。book18.org
她的身體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後背和大腿上的傷口沾滿了地上的灰塵,疼得她渾身發抖。book18.org
「抬回去。上藥。明天繼續接客。」紫姑說完,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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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1970年 · 天命樓 · 褪色book18.org
四十歲以後,吳曼菲的接客頻率開始下降。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不想接了——而是因為點她的客人越來越少了。天命樓的女奴更新換代的速度快得驚人,每年都有新的十五歲姑娘補充進來,年輕、漂亮、緊緻。而吳曼菲呢?一個四十歲的老女人,滿身傷疤,皮膚鬆弛,胸部下垂——把她和那些年輕姑娘放在一起,就像把一塊用舊了的抹布和嶄新的綢緞擺在一起,高低立判。book18.org
她的價碼一降再降。從最初的頭牌價碼,到中等價碼,再到最低檔的價碼——最後,她淪落到了「通鋪」的級別。book18.org
通鋪是天命樓最低級的服務方式。book18.org
天命樓的一樓大廳後面有一間大通間,裡面擺著十幾張窄窄的木床,每張床之間只隔著一道薄薄的布簾。這裡的客人是出不起包房錢的下層人——碼頭工人、乞丐、流浪漢,甚至有時候是逃荒的災民。他們付的錢少得可憐,只夠買一炷香的時間。book18.org
吳曼菲就坐在通鋪的木床上,像一件擺在貨架最底層、落滿了灰塵的舊貨,等待著被人挑走。book18.org
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有人點她。她就那樣坐在那裡,從早晨坐到傍晚,從傍晚坐到深夜。她不敢站起來走動——紫姑說了,坐著等,客人來了看著她在,就會選她。要是她亂跑,客人一看沒人,就走了。book18.org
所以她就坐著。book18.org
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book18.org
她的腰越來越疼。坐久了,站都站不起來,要扶著牆,一點一點地挪動雙腿,等血液重新流通了,才能邁出步子。book18.org
有時候會有客人點她。但那些客人看到她鬆弛的身體和滿身的傷疤時,往往露出嫌棄的表情。book18.org
「媽的,怎麼這麼老?換一個換一個。」book18.org
他們當著她的面這樣說,像是在評價一塊不新鮮的肉。book18.org
吳曼菲只能微笑著點頭:「對不起,打擾了。」book18.org
然後她退到一旁,看著年輕姑娘被客人拉走,聽著隔壁布簾後面傳來的聲音。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有流過淚了。book18.org
不是不想流淚。而是她已經忘了怎麼流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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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冬 · 天命樓 · 吳曼菲的最後一夜book18.org
1967年冬天的一個深夜,吳曼菲接了她在天命樓的最後一個客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喝醉了的碼頭工人,四十來歲,一身酒氣,進門之後連路都走不穩。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吳曼菲面前,眯著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後罵了一句:「操,真他媽老。」book18.org
但他沒有換人。不知道是因為太醉了懶得換,還是因為付的錢只夠買吳曼菲這種檔次的姑娘。book18.org
他草草地乾了不到兩分鐘,就趴在她身上睡著了。book18.org
鼾聲如雷。book18.org
吳曼菲被他沉重的身體壓著,動彈不得。她側過頭,看著窗外的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白色的條紋。book18.org
月光真白啊。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那是1941年的秋天,她在調養院生吳紫娟的那個夜晚。那天晚上也有這樣的月光。她躺在產床上,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透過窗戶看見了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桉樹的枝丫間,像是誰家掛上去的一盞燈籠。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生下了她的第一個孩子。book18.org
那個孩子後來死了。book18.org
她的第二個孩子呢?正在女眷村一天一天地長大,她不知道她的未來會是什麼樣。book18.org
吳曼菲閉上眼睛,聽著身上那個陌生男人的鼾聲。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很累。book18.org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身體的累她已經習慣了。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瀰漫全身的、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吃力的——疲憊。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傳說中的絕望。book18.org
她只知道,她想停下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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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3月 · 天命樓 · 除籍book18.org
1974年春天,吳曼菲五十二歲。book18.org
她已經整整四年沒有接過客了。不是因為身體不行——雖然也確實不行了——而是因為實在沒有人點她了。她在通鋪的角落裡坐了四年,從早到晚,像一件被人遺忘的舊家具。book18.org
那年三月,天命樓來了一批新的女奴。一口氣來了二十個,全是十五六歲的姑娘,皮膚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腰肢細得一把能握住。她們穿著嶄新的紗衣,塗著鮮紅的口脂,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帶起一陣香風。book18.org
紫姑站在大廳里,看著那些姑娘魚貫而入,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蜷縮著的吳曼菲——那個曾經的天命樓頭牌,如今縮在陰影里,像一堆被遺忘的破爛。book18.org
紫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吳曼菲,你過來。」book18.org
吳曼菲扶著牆,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紫姑面前。她的背已經駝了,腰也直不起來了,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那是多年前那次鞭刑留下的後遺症,她的右側臀部的肌肉被打壞了,以後就落下了這個毛病。book18.org
「你今年多大了?」紫姑問。book18.org
「回紫姑的話,五十二了。」book18.org
紫姑點了點頭:「五十二了。在天命樓三十七年。夠了。」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從袖口裡取出一張文書,遞到吳曼菲面前。book18.org
那是一張釋奴文書。book18.org
「天命樓跟奴管局那邊打了招呼。你年紀大了,沒法再用了。從今天起,你除籍了。」book18.org
吳曼菲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接過那張文書,低頭看著上面的字。文書是用上好的宣紙寫的,毛筆字工工整整,蓋著奴管局的紅色大印。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原奴隸C-3617吳曼菲,經天命樓申請,國家奴隸事務管理局批准,自即日起除籍,恢復自由民身份。book18.org
自由民身份。book18.org
她自由了。book18.org
當了三十七年的奴隸,在接了一萬多個客人,生下了五個孩子,死了一個女兒,被鞭打過、被烙過、被灌過腸、被無數的男人使用過後——她終於自由了。book18.org
但她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張紙,心裡卻什麼感覺也沒有。book18.org
沒有喜悅,沒有激動,沒有如釋重負。book18.org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空了所有內臟之後的空虛。book18.org
「另外還有一件事。」紫姑又說,「你後頸上的編號刺青和恥骨上的入籍標記,按規定要在除籍後清除。你明天去奴管局一趟,把刺青洗了。」book18.org
吳曼菲點了點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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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3月 · 奴管局 · 洗刺青book18.org
洗刺青的過程比刺的時候還要疼。book18.org
負責洗刺青的仍然是那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或者說是當年那個人的徒弟,同樣瘦削,同樣穿著一件沾滿墨跡的灰色圍裙。他用的工具是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針尖上纏著一團浸透了化學藥水的棉線。book18.org
「洗刺青的原理,就是把藥水沿著墨跡的紋路刺進去,把皮下的墨色溶解掉。藥水有腐蝕性,會疼,你忍著點。」他解釋說。book18.org
吳曼菲趴在木床上,露出後頸。book18.org
銀針落下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那確實比刺的時候疼得多。刺青的時候,針尖在皮膚上刺入的深度是經過精確控制的——只到表皮層,不會傷及真皮。但洗刺青的時候,針尖要刺到同樣的深度,甚至更深一些,才能把藥水送到墨跡所在的層次。book18.org
而且藥水本身是有腐蝕性的。它能溶解墨汁,也能溶解一部分皮膚組織。藥水滲入皮下的時候,帶來一種火辣辣的、像是被熱油潑了一樣的灼燒感。book18.org
吳曼菲咬著牙,忍了。book18.org
後頸的編號一共六個字符,洗了將近一個時辰。book18.org
然後是恥骨上方的入籍標記。book18.org
當她脫下褲子,露出那片稀疏毛髮上方的刺青時,負責洗刺青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是因為情色,而是因為那片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疤痕。book18.org
「你這也是……」他忍不住問了一句。book18.org
「別問了。幹活吧。」吳曼菲說。book18.org
男人沒有再吭聲,低頭開始清洗那兩行小字。book18.org
洗完之後,他取過一面銅鏡,遞給吳曼菲。book18.org
吳曼菲舉起鏡子,照了照自己的後頸。那個跟了她三十七年的編號——C-3617——已經變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淡灰色的痕跡微微可見,像是一段被橡皮擦去了大半的鉛筆字。book18.org
再過幾個月,等皮膚再長好一些,那些淡灰色的痕跡也會漸漸消失。book18.org
她就不再是C-3617了。book18.org
她又是吳曼菲了。book18.org
可誰是吳曼菲呢?book18.org
她放下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張蒼老的臉。book18.org
她幾乎認不出自己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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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3月 · 釋奴安置所 · 新生活book18.org
除籍之後,吳曼菲被安排住進了國都西郊的一所「釋奴安置所」。book18.org
這是一排灰白色的平房,圍成一個四方形的院落。院子裡住著二十幾個和吳曼菲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都是除籍後沒有地方可去的前女奴。她們有的在天命樓乾了一輩子,有的在其他妓院,有的在奴隸牧場——大家各有各的故事,但結局都一樣:老了,沒用了,被釋放了,然後被丟在這裡等死。book18.org
安置所的條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每人分到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隻尿桶。每天提供兩頓飯——早飯是一碗稀粥和一個饅頭,晚飯是一碗糙米飯和一小碟鹹菜。偶爾會有好心人送來一些舊衣服和舊被子,大家分著用。book18.org
生活規律而枯燥。book18.org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漱,吃早飯。然後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那是安置所里唯一的消遣。二十幾個老女人坐在牆根下,眯著眼睛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的內容無非是那些陳年舊事——誰年輕的時候接過什麼大官,誰生過幾個孩子,誰身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book18.org
吳曼菲很少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坐在角落裡,靠著牆,閉著眼睛,感覺陽光照在她臉上的溫度。暖洋洋的,很舒服。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曬過太陽了。book18.org
偶爾有外面的孩子跑到安置所的圍牆外面玩耍。吳曼菲會聽著那些孩子的聲音——笑聲、喊叫聲、追逐打鬧的腳步聲——那些聲音穿過圍牆傳進來,清脆而明亮,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book18.org
她有時候會想起吳紫娟。如果她還活著,現在應該三十三歲了。不知道她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也像外面的那些孩子一樣會笑、會跑、會鬧。book18.org
她也想起吳紫妍。那個她只見過幾次面的小女兒——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女眷村的生活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和她一樣,走上那條她走過的路。book18.org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裡那些和她一樣蒼老的面孔。book18.org
陽光正好。book18.org
風也正好。book18.org
遠處的天際線上,栗崁國的天空依然那樣藍,那樣深,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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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秋 · 釋奴安置所 · 尾聲book18.org
1985年秋天,吳曼菲病倒了。book18.org
一開始只是咳嗽,吃了幾副藥也不見好。後來開始咳血,整夜整夜地發燒,退燒藥也不管用了。安置所的郎中來看過,搖了搖頭,說:「肺癆。晚期了。準備後事吧。」book18.org
吳曼菲躺在自己那張窄窄的小床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她的身體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book18.org
她的意識時清醒時模糊。book18.org
清醒的時候,她會側過頭,看著窗外的那棵桂花樹。桂花又開了,金黃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掛在枝頭,滿院子都是那種甜的、濃烈的香氣。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那棵桂花樹很好看。book18.org
她就在桂花香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記憶深處傳來的。book18.org
是母親的聲音嗎?還是女兒的聲音?book18.org
她分辨不清。book18.org
但那個聲音在說:book18.org
「你要活著。」book18.org
吳曼菲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她很久很久沒有露出過的表情。book18.org
然後,她就不動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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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九月十四日,吳曼菲在栗崁國都西郊的釋奴安置所內病逝,享年六十三歲。book18.org
她的遺體被安置所的人用一張草蓆裹了,送到了城外的義莊,和其他無人認領的屍體一起火化了。骨灰裝在了一隻粗陶罐里,放在了義莊的一排架子上,和其他陶罐挨在一起,沒有名字,沒有標記。book18.org
沒有人來認領。book18.org
沒有人來祭拜。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那隻粗陶罐里裝著的,曾經是一個郡主之女,一個太學院首席編修的掌上明珠,一個曾經在整個栗崁國都最負盛名的妓院裡、被無數達官顯貴趨之若鶩的頭牌花魁。book18.org
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痕跡,就只有兩個還活著的人——一個不知道流落在何處的兒子,和一個在女眷村裡已經長到了十八歲的女兒。book18.org
吳紫妍。book18.org
那是她唯一的、還在呼吸的血脈。book18.org
也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證明。book18.org
【第五章 · 完】book18.org
第六章 · 餘燼與曙光(修訂版)book18.org
1985年秋 · 女眷村 · 死訊book18.org
吳紫妍是在女眷村得知母親死訊的。book18.org
那年她已經十八歲了。按照栗崁國奴律的規定,奴產女在女眷村生活到十四周歲後,應當離開女眷村進入調養院,接受包養和調教。但吳紫妍是個例外——她從小體弱多病,七歲那年得了一場肺炎,差點沒救過來,從此落下了病根。調養院的人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搖頭:「這身子骨太弱了,怕是經不住折騰。先養著吧。」book18.org
於是她就一直在女眷村住了下來。一年又一年,從十四歲拖到十五歲,從十五歲拖到十六歲,又從十六歲拖到了十八歲。book18.org
那封關於母親死訊的信,是安置所的管事託人捎來的。信寫在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字跡歪歪扭扭的,只有一句話:book18.org
「吳曼菲於九月十四日病逝於釋奴安置所,遺體已火化。骨灰存於城西義莊,編號戊十七。請家屬擇日前來認領。」book18.org
吳紫妍捏著那張紙,站在女眷村的院子裡,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對母親的記憶非常模糊。她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母親幾次面——每次都是遠遠地看一眼,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她記得母親的臉很白,眼睛很大,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記得母親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布滿了老繭——每次見面,母親都會用那雙粗糙的手輕輕地摸一摸她的臉。book18.org
「你長大了要好好的。」母親每次都這樣說。book18.org
吳紫妍不知道「好好的」是什麼意思。她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現在母親死了。死在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被燒成了一捧灰,裝在了一隻編號「戊十七」的陶罐里。book18.org
她把信紙折好,塞進衣襟里,去找養娘。book18.org
「養娘,我想去一趟城裡領我娘的骨灰。」book18.org
養娘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去吧。天黑之前回來。」book18.org
那天傍晚,吳紫妍從城西義莊領回了一隻粗陶罐。book18.org
陶罐不大,大概只有她兩個拳頭合起來那麼大。罐子表面粗糙,釉色不均勻,罐口封著一塊紅布,用麻繩紮緊了。罐子底部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戊十七」三個字。book18.org
她把陶罐抱在懷裡,沿著城郊的土路走回女眷村。陶罐很輕——輕得不像是裝著一個成年人的骨灰。她忍不住想,母親被燒掉以後,就只剩下這麼一點重量了嗎?book18.org
她把陶罐放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對著它坐了很久。book18.org
她不知道該對那隻罐子說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對著它哭。book18.org
最後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那隻粗糙的陶罐,說了一句:「娘,我還沒長大呢。」book18.org
窗外,暮色沉沉地壓了下來。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的是——命運留給她的路,遠比她想像的更加漫長,也更加崎嶇。book18.org
1990年元月 · 栗崁國都 · 變法book18.org
1990年元月,栗崁國第十六世皇帝頒布了一道震驚全國的詔書——《變法詔》。book18.org
廢除奴隸制。book18.org
這道詔書在栗崁國引起了軒然大波。保守派的貴族們暴跳如雷,但皇帝態度堅決,變法派在朝堂上據理力爭。詔書還是如期生效了。book18.org
1990年元月十五日,吳紫妍站在女眷村的大門口,看著奴管局的工作人員將那塊掛了上百年的「女眷村」木牌從門楣上摘了下來。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們自由了。」工作人員對聚集在院子裡的女奴們說。book18.org
自由。book18.org
這個詞她聽說過,但從沒有人真正體會過它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吳紫妍站在人群中,手裡還攥著那隻裝著她母親骨灰的陶罐的麻繩。她低頭看了看那隻陶罐,又抬頭看了看那塊被摘下木牌的門楣——門楣上空空蕩蕩,只留下兩個用來掛木牌的鐵釘,在陽光下閃著黯淡的光。book18.org
「娘,」她輕聲說,「你聽到了嗎?自由了。」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但風吹過院子,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忽然覺得——今天的風,和以前的風好像不太一樣。book18.org
她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了。book18.org
1973-1990年 · 鳳舞閣 · 學藝生涯book18.org
變法的消息傳遍栗崁國都的那幾天,吳紫妍的心底有一個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開始隱隱地萌動起來。book18.org
那是舞蹈。book18.org
她六歲那年——那還是1973年,變法前十七年——女眷村來了一位鳳舞閣的嬤嬤。那位嬤嬤是來挑選幼奴的,按照舊例,鳳舞閣每隔幾年就會從各地的女眷村挑選一批資質好的幼女,培養成舞者和歌姬。吳紫妍被選上了。book18.org
養娘本來不太願意放人——吳紫妍身體弱,怕經不起鳳舞閣的嚴苛訓練。但鳳舞閣嬤嬤看了吳紫妍的身段和骨架之後,說了一句話:「這孩子骨頭軟,筋長,是塊跳舞的料子。放在女眷村也是浪費,不如交給我。」book18.org
於是吳紫妍被帶到了鳳舞閣。book18.org
鳳舞閣不單單是培養罪奴的機構——它還有一個附屬的劇場和舞蹈學校,專門培養表演用的人才。這裡的訓練比女眷村嚴苛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壓腿、下腰、劈叉,疼得哭也不敢出聲。嬤嬤手裡握著一根竹片,誰的動作不到位,竹片就落在誰的腿上。book18.org
吳紫妍疼得掉過無數次眼淚。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逃。book18.org
因為跳舞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是自由的。那種自由和女眷村的高牆鐵鎖無關,和罪奴的身份無關——那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誰也奪不走。book18.org
八歲那年,她第一次站上了鳳舞閣劇場的舞台。那是一台給外國遊客看的暖場表演,她穿著一件金黃色的舞裙,在台上跳了一支栗崁傳統舞。音樂響起的時候,她緊張得腿都在抖,但跳完之後,台下的掌聲特別響。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剛才還怕得要死,但聽到掌聲的時候,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book18.org
十歲那年,她開始正式登台演出。book18.org
鳳舞閣的劇場每天晚上都有表演,從傳統舞蹈到現代舞,從鋼管舞到高空雜技。吳紫妍什麼舞都學,什麼舞都跳。她像一塊海綿一樣吸收著一切可以學到的東西——身體越來越柔韌,動作越來越精準,颱風越來越自信。book18.org
十六歲那年——1983年——她被選入了栗崁國家歌舞劇院,成為那裡最年輕的首席演員。book18.org
那是她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每天都有記者來採訪她,她的照片被印在海報上,貼在伊山市的每一個公交站牌上。她穿著閃亮的演出服站在聚光燈下,十幾米高的升降台緩緩升起,她在空中旋轉、翻騰,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book18.org
她以為她會一直這樣跳下去,跳到跳不動了為止。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命運已經在前面為她準備好了一場墜落。book18.org
1990年 · 天命樓劇場 · 墜落book18.org
1990年深秋的一個夜晚。book18.org
天命樓的劇場裡座無虛席。今晚的壓軸節目是吳紫妍最拿手的蒙眼高空特技——她將在蒙住雙眼的情況下,從十幾米高的升降台上躍下,穿越三個燃燒的火圈,落入下方的水池中。book18.org
這個節目她表演過上百次了,每一次都完美無誤。book18.org
音樂響起。她站在升降台的頂端,雙眼被一條黑色的絲綢蒙住,什麼都看不見。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腳下的平台微微晃動,感受著風從耳畔掠過的涼意,感受著台下觀眾屏息靜待的那種期待。book18.org
她鬆開了升降台的扶手。book18.org
身體在空中旋轉、翻騰,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她在心中默數著節奏——一圈,兩圈,身體展開,對準第一個火圈——book18.org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那不是觀眾的掌聲。那是一種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咔——像是某種承受了太多重量的東西終於到了極限。book18.org
升降台的機械臂在她跳出的那一刻發生了故障。吊索猛然鬆脫,連接平台的一根鋼製橫樑斷裂開來,巨大的金屬碎片連同她的身體一起,從十幾米的高空直直墜落。book18.org
她撞上了第二個火圈的支架,然後砸進了水池裡。book18.org
水花四濺。book18.org
她的身體沉入水底的那一瞬間,她聽到自己的脊背傳來一聲悶響——咔嚓。那聲音不大,但在水的傳導下聽起來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她體內折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book18.org
然後,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book18.org
從腰部以下,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1990-1993年 · 衛生部研究所 · 人形耗材book18.org
吳紫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book18.org
天花板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燈光是白色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出的、令人作嘔的化學藥劑的氣味。她的後腦勺和後背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電極片,連接的導線像一簇藤蔓一樣從她的身上蔓延出去,延伸到她視線之外的某個地方。book18.org
她試圖坐起來,但她的腰部以下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試圖用手去摸自己的腿,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為她看到了那張放在床尾的診斷書。book18.org
「吳紫妍,脊柱L3-L4節段粉碎性骨折,脊髓橫斷損傷,腰部以下永久性截癱。經醫療專家組會診,判定為終身喪失勞動能力。建議降級為靈畜,轉送衛生部研究機構。」book18.org
靈畜。book18.org
研究機構。book18.org
後來她才知道——天命樓覺得她已經沒有用了。一個癱瘓的舞者,既不能登台表演,也不能接客賣身,留著只是浪費糧食。於是他們把她送到了衛生部下屬的一個研究所,作為「人形耗材」處理。book18.org
那三年,是吳紫妍這輩子最黑暗的三年。book18.org
她的身體被用來做各種各樣的實驗。藥物實驗——往她的血管里注射各種未知的化合物,然後觀察她的身體反應。胚胎移植實驗——將別人的受精卵植入她的子宮,讓她成為一個代孕母畜,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她連抱都沒抱過。神經系統改造實驗——在她的脊柱和大腦中植入電極,試圖用電流刺激來修復受損的神經通路。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些實驗有沒有成功——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她結果。她只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了。它變成了一台機器,一台由穿白大褂的人操控的機器,每一次改造、每一次注射、每一次電流刺激,都只是為了收集更多的數據。book18.org
三年里,她生了幾個女兒。她甚至不知道她們的父親是誰——可能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員,也可能是某個捐精者的樣本。孩子們一出生就被抱走了,她不知道自己那些女兒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她只知道,她們和她一樣,都是奴產女。book18.org
那條無盡的、絕望的鎖鏈,還在繼續。book18.org
1993-1995年 · 新生book18.org
但轉機出現在1993年。book18.org
那一年,衛生部下屬的一個神經電子設備研究項目選中了她。這個項目的目標是在癱瘓病人的神經系統里植入電子設備,用人工電信號代替受損的神經信號來恢復運動能力。吳紫妍成了第一批試驗品。book18.org
她被剃光了頭髮,推進了手術室。無影燈亮起,手術刀落下。醫生在她的後腦勺和後背切開了一道道口子,將微小的電極陣列植入了她的脊髓和大腦皮層。book18.org
手術後的康復訓練,比她在鳳舞閣受過的所有訓練加起來還要痛苦。book18.org
她要像嬰兒一樣重新學習走路。四肢著地,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然後摔倒;再撐起來,再摔倒。她的四肢因為長期不使用而萎縮得厲害,每一次用力都會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她的關節因為長時間不活動而變得僵硬,每一次彎曲都能聽到骨頭摩擦的咔嚓聲。book18.org
但她咬緊牙關,沒有放棄。book18.org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站起來,她就會在研究所的實驗室里爛掉,和她那些被抱走的女兒們一樣,像一件用過即扔的工具,被這個國家碾碎、丟棄、遺忘。book18.org
一年後,她可以在助行器的幫助下站立了。book18.org
兩年後,她可以扶著牆慢慢地走路了。book18.org
三年後——1995年的春天——她終於可以不用任何輔助工具,自己走過一條十米長的走廊了。book18.org
那天她站在走廊的盡頭,回頭看著身後那條空蕩蕩的通道。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影。她的腿還在微微發抖——那是神經接口設備的副作用,每走一段路就會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book18.org
她哭了。book18.org
那是她摔傷之後第一次哭。book18.org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因為她知道——她活過來了。book18.org
1995年 · 調教師資格book18.org
重新學會走路之後,吳紫妍做了一個決定。book18.org
她不再跳舞了。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再做那些高難度的動作——植入的電子設備讓她走路都帶著細微的顫抖,更不用說在舞台上旋轉和翻騰了。但她需要活下去。不是像一條狗一樣地活下去,而是像一個人一樣地活下去。book18.org
她決定考取調教師資格。book18.org
栗崁國的調教師資格分為甲乙丙三等。甲等是高級調教師,專門在調養院和貴族府上服務;乙等是中級調教師,可以在普通家庭做保姆和家教;丙等是初級,只能在公共機構做最基礎的保育工作。book18.org
吳紫妍參加了乙等調教師資格的考試。book18.org
筆試考了一天:兒童心理學、基礎醫學常識、家政管理、急救處理。實操考核又考了一天:嬰兒護理、幼兒教育、家務管理、膳食搭配。book18.org
她全部通過了。book18.org
考官在她的證書上蓋下印章,遞給她。她接過證書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不是緊張,而是神經接口設備的副作用。book18.org
「吳紫妍,乙等調教師資格。成績評定:優。」book18.org
她雙手捧著那本證書,深深鞠了一躬。book18.org
那本證書,是她這輩子靠自己努力掙來的第一樣東西。不是別人施捨的,不是命運賜予的,是她用摔斷的脊樑和重新學會走路的雙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掙來的。book18.org
1995-2010年 · 朱家保姆book18.org
拿到調教師資格後,吳紫妍被派到了朱洋男爵的家裡做保姆。book18.org
朱洋男爵是栗崁國的一位世襲貴族,家道中落,但門第還在。男爵夫人早逝,留下幾個年幼的孩子需要人照顧。吳紫妍去的時候,朱家的大兒子朱隆才七八歲,兩個女兒朱芸寧和朱芸靜更小。book18.org
吳紫妍在朱家一待就是十幾年。book18.org
她給孩子們做飯、洗衣服、輔導功課。她教朱芸寧彈鋼琴,教朱芸靜——後來改名叫吳愛媛——跳舞。她在孩子們吵架的時候勸架,在孩子們生病的時候整夜不睡地守在床邊,在孩子們考了好成績的時候給他們做一頓好吃的栗崁點心作為獎勵。book18.org
那些年,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舞者。book18.org
她曾經站在十幾米高的升降台上,在幾千名觀眾的掌聲中旋轉和翻騰。如今她站在廚房裡,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切著洋蔥和土豆。洋蔥的辣味熏得她眼淚直流,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切。book18.org
有時候她會想——這就是我的人生了嗎?book18.org
一個從鳳舞閣出來的舞者,一個在國家歌舞劇院拿過頭牌的首席演員,一個摔斷了脊樑又在實驗台上重新站了起來的女人——最後的人生歸宿,就是在一個貴族家裡做保姆,一直到老,一直到死?book18.org
但每次她看到那些孩子圍著她叫「吳媽」的時候,她又會覺得——這樣也挺好的。book18.org
那些孩子是乾淨的,純粹的,沒有被這個國家的黑暗染黑的。她在他們身上看到了某種她沒有過的東西——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讓她覺得溫暖的東西。book18.org
也許那東西就是希望。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她在朱家的那些年,是她摔傷之後過得最平靜的日子。沒有實驗,沒有手術,沒有電流刺激神經的痛苦。只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廚房裡的飯菜香,和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秋天散發出的濃郁香味。book18.org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book18.org
她從小吳變成了吳姐,又從吳姐變成了吳媽。她的頭髮開始斑白,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腰也因為長年的勞作而微微佝僂。她走路的時候腿還是會抖——那是神經接口設備的後遺症,一輩子都治不好的。book18.org
但她的腰板,始終挺得很直。book18.org
2011年秋 · 栗崁國都 · 平反book18.org
2011年的秋天,八月逆案的真相終於得以公開。book18.org
栗崁國的史學界發布了一份詳盡的歷史調查報告,以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1923年的所謂「八月逆案」,是一起由保守派權貴精心策劃的冤案。吳紹延和巴蘇科亭伯爵被處死的罪名純屬捏造。book18.org
報告發布的當天,整個栗崁國都轟動了。當年的報紙被重新翻了出來,吳紹延的舊照片被刊登在各大報紙的頭版。人們這才知道——那個被處死了將近九十年的「謀逆犯」,原來是一個為民請命的變法先驅。book18.org
2011年十二月,栗崁國第十六世皇帝正式下旨,為八月逆案的所有涉案人員平反。book18.org
吳紫妍是在朱家的廚房裡聽到這個消息的。她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煮湯,收音機里傳來播音員莊重的聲音,念著聖旨的內容:book18.org
「……吳紹延,原太學院首席編修,郡主駙馬,經查實無罪,恢復一切名譽……」book18.org
她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地站著。book18.org
她對外公吳紹延的了解非常有限。她只知道他是母親口中那個「了不起的人」,是八月逆案里被處死的那個謀逆犯。她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麼樣。book18.org
但此刻,她聽著收音機里的聲音,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熱。book18.org
那不是驕傲——她沒有為素未謀面的外公感到驕傲的理由。那也不是悲傷——她已經為母親的死流過足夠多的眼淚了。book18.org
那只是一種——奇異的、說不清的、像是某個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被釋放出來的感覺。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鍋里的湯。湯已經沸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著,模糊了她的視線。book18.org
她放下湯勺,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走到窗邊。book18.org
窗外,朱家的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而明亮。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2012年 · 栗崁國都 · 封爵book18.org
2012年年底,栗崁國第十六世皇帝親自下旨:追授吳紹延一等公爵,世襲罔替。同時下旨對八月逆案中所有罹難者的後人進行撫恤。book18.org
吳紫妍作為吳紹延直系血脈中唯一在世的後人,被召入宮中接受了皇帝的召見。book18.org
那天她穿上了她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錦緞長袍,是她花了整整一個月的工錢買的。她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一個髻,插了一根銀簪。她站在皇宮的偏殿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低著頭,等待著皇帝的到來。book18.org
殿門被推開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最後在她的面前停下。book18.org
「抬起頭來。」book18.org
那是一個蒼老但依然有力的聲音。book18.org
吳紫妍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了栗崁國的第十六世皇帝。他已經是古稀之年了,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站在那裡,像一棵歷經風雨的老樹。book18.org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你長得像你外公。」他說。book18.org
吳紫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又低下了頭。book18.org
「吳紹延的案子,朕的祖父看錯了人,也虧欠了人。」皇帝的聲音很平靜,「朕替他補上這個虧欠。從今天起,你晉封為男爵夫人,賜府邸一座,年俸紋銀五百兩。你吳家的香火,從你這裡續上。」book18.org
吳紫妍跪了下來,額頭觸地。book18.org
「謝聖上恩典。」book18.org
2012年除夕 · 海邊 · 追憶book18.org
男爵夫人的頭銜和府邸給了吳紫妍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晚年生活。book18.org
她搬進了皇帝賜給她的那座宅子——不大,但乾淨整潔,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和一棵玉蘭樹。她雇了一個傭人幫她打理家務,每天早起在院子裡散步,午後坐在窗邊看書,傍晚到海邊走一走。book18.org
她有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一張溫暖柔軟的床。一日三餐熱飯熱菜。冬天有炭火,夏天有涼蓆。櫥櫃里有換洗的衣服,抽屜里有幾枚備用的銀幣。book18.org
但她最珍視的東西,仍然是那隻粗糙的陶罐。book18.org
她把它放在新宅子正堂的供桌上。她用上好的檀木做了一個小小的神龕,把陶罐放在裡面,神龕前擺上了香爐、燭台和幾碟供果。book18.org
2012年的除夕夜,吳紫妍獨自坐在正堂里。book18.org
外面下著小雨。是栗崁國特有的那種季風雨——細密、潮濕、帶著海水咸腥的氣息,一層一層地從海面上裹過來。雨點打在院子裡的桂花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book18.org
供桌上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晃著。book18.org
她坐在供桌前,看著那隻陶罐。陶罐里裝著母親。陶罐的旁邊,她新放了一張紙——那是皇帝今天派人送來的吳紹延的追授誥命文書,上面蓋著鮮紅的御璽。book18.org
外公和母親,終於在同一個屋檐下團聚了。book18.org
吳紫妍拿起三根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了香爐里。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在昏暗的正堂里盤旋,然後越過門楣,飄進了院子裡的雨中。book18.org
「外公,娘,」她輕聲說,「我替你們活下來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book18.org
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著雨幕中朦朧的庭院。那棵桂花樹在雨中靜靜地立著,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樹下有一小片積水,映著屋裡的燭光和天上的暗雲,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臨終前託人帶給她的那句話。那是從安置所的郎中那裡輾轉傳來的,說是母親清醒的時候說過的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告訴紫妍,好好地活著。」book18.org
好好地活著。book18.org
吳紫妍站在門檻上,迎著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海風帶著鹹味和雨水的味道,灌滿了她的肺。book18.org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線灰白色的光正在緩緩地亮起來。那是新年的曙光。也是這個國家——和她這個從奴隸變成男爵夫人的老婦人——共同的,新的開始。book18.org
2015-2021年 · 遲來的舞台book18.org
男爵夫人的頭銜沒有改變吳紫妍的生活習慣。她仍然喜歡自己做飯、自己打掃院子、自己照顧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她偶爾會去朱家看看——朱芸寧已經長大了,她是鳳舞閣的老闆,也是娛樂節目的製片人。朱芸靜——現在叫吳愛媛了——也找到了自己的路。book18.org
2015年的一天,朱芸寧忽然來找她。book18.org
「吳媽,我在做一個新的電視節目,叫《栗崁孕味》。是一個以家庭生活為主題的真人秀,需要一位有經驗的中老年女性來扮演保姆的角色。」朱芸寧說,「你來演吧。就當是幫我的忙。」book18.org
吳紫妍愣住了。book18.org
「我?演戲?我都二十多年沒上過台了。」book18.org
「你以前是歌舞劇院的首席演員。」朱芸寧笑了,「你忘了,我可沒忘。我小時候看你跳舞的視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吳媽,你來吧。這個角色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book18.org
吳紫妍猶豫了很久。book18.org
她的身體里有電子植入設備,每工作兩天就要停機維護一天。她的腰和大腿上全是舊傷疤。她走路的時候腿還會微微發抖。她不確定觀眾會不會接受一個這樣的她。book18.org
但朱芸寧說了一句話,讓她改變了主意。book18.org
「吳媽,你知不知道你在鳳舞閣的時候,那些小女孩們都把你當偶像?她們覺得你是從天而降的仙女。如果連你都不願意再站到聚光燈下,那她們怎麼辦呢?」book18.org
那天晚上,吳紫妍想了很多。book18.org
她想到了那些和她一樣在谷底爬行過的女人們。如果她有機會站在高處,讓她們看到——一個被摔斷過腰、被做過實驗、被當作代孕母畜、被命運碾碎了無數次的老太太,依然能笑著站在舞台上——那也許,她們就不會那麼絕望了。book18.org
她接下了這個角色。book18.org
《栗崁孕味》播出之後,反響出奇地好。觀眾們喜歡她那種自然而然的表演方式——她不是在「演」保姆,她就是在做保姆。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做栗崁點心的樣子,她絮絮叨叨地教觀眾怎麼做香蕉椰奶糕的樣子,她在孩子們吵架的時候打圓場的樣子——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讓人忘記了這是一檔電視節目。book18.org
觀眾們親切地稱她為「國民奶奶」。book18.org
她的照片再次被印在了海報上,貼在了伊山市的公交站牌上。和三十多年前那次不同的是,這一次的海報上,她的臉上有了皺紋,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但她的笑容,比三十多年前更加溫暖,更加從容。book18.org
她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在谷底爬行、掙扎、跌倒、再爬起來——然後終於在人生的暮年,重新站到了聚光燈下。book18.org
2026年春 · 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 · 終身成就獎book18.org
2026年春天,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的大禮堂內,燈光璀璨。book18.org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頒獎典禮。最高榮譽——國家級表演藝術終身成就獎——即將揭曉。book18.org
主持人站在台上,念著頒獎詞:「該獎項旨在表彰對栗崁國表演藝術事業做出傑出貢獻的藝術家。獲獎者須在舞台或銀幕上擁有超過三十年的從業經歷,其作品須具有廣泛的社會影響力和高度的藝術價值。本屆獲獎者——」book18.org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book18.org
「吳紫妍女士。」book18.org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book18.org
聚光燈打向了前排的一個座位。吳紫妍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盤成了一個低低的髮髻,露出修長而優雅的脖頸。她今年六十歲了,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皺紋,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步伐依然穩穩噹噹,帶著一種舞者特有的從容和風度。book18.org
她走上台,從院長手中接過了那尊水晶雕成的獎盃。book18.org
院長握住她的手,笑容滿面:「吳女士,恭喜您。您是第一位以『國民奶奶』的形象獲得這個獎項的演員。」book18.org
吳紫妍微微一笑,對著台下鞠躬致謝。然後她走到話筒前,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book18.org
「謝謝。謝謝各位。」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book18.org
「拿到這個獎,我很意外。因為我想了想,我這輩子好像並沒有真正『演』過什麼戲。我年輕時在歌舞劇院跳了十幾年舞,後來摔傷了,在輪椅上坐了三年。再後來,我做了調教師,做了保姆,做了媽媽,做了外婆。直到幾年前,我才陰差陽錯地站到了攝像機前面。」book18.org
台下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所以,與其說這是一個表演藝術家的終身成就獎,不如說這是一個普通女人跌跌撞撞過完大半輩子之後,得到的一個意外禮物。」book18.org
她笑了笑,舉起獎盃:「謝謝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謝謝《栗崁孕味》節目組,謝謝所有支持我的觀眾。這個獎,我替所有和我一樣——從谷底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收下了。」book18.org
掌聲再次響起。book18.org
尾聲book18.org
頒獎典禮結束後,吳紫妍拒絕了記者的採訪邀約。book18.org
她拄著拐杖,一個人走出了禮堂的大門。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的發梢。伊山市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幾顆星星在閃爍。book18.org
她沒有直接上車回家。她讓司機把車開到了海邊。book18.org
栗崁海灣的夜晚很安靜。海浪輕輕地拍打著岸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呼吸。遠處的海面上有幾盞漁火在閃閃爍爍,倒映在暗沉沉的海水裡,像是碎了的星星。book18.org
吳紫妍站在海邊的礁石上,手裡握著那尊水晶獎盃。book18.org
獎盃的水晶底座上刻著幾行字:book18.org
「吳紫妍女士——栗崁國家藝術與文學院頒發——國家級表演藝術終身成就獎——二〇二六年。」book18.org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那行字,然後抬起頭,望著遠方的海天線。book18.org
「媽,」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你女兒拿獎了。」book18.org
海浪聲回答了她。book18.org
「我沒有給你丟臉。我活下來了。而且我活得——挺好的。」book18.org
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她的頭髮都吹亂了。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車裡。book18.org
她的腳步有些蹣跚——那是幾十年前那次摔傷留下的後遺症,走路的時候腿會微微發抖。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步伐很穩,很堅定。book18.org
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快要走到終點的人。book18.org
身後的海面上,月光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片,隨著波浪起伏,明滅不定。book18.org
前方的路上,是回家的燈。book18.org
【第六章 · 完】book18.org
第七章 尾聲book18.org
吳紫妍於2048年安然辭世,享年八十二歲。她的葬禮在栗崁國都舉行,按照男爵夫人的禮儀安葬。吳紫妍的女兒吳愛媛、吳愛婕、外孫朱雲曄等家屬主持葬禮。一向深居簡出的長公主帕斯緹娜出人意料地出現在吳紫妍的葬禮現場。長公主帕斯緹娜沒有在葬禮上致辭,只是親手給吳紫妍夫人獻上了一束花。book18.org
吳紫妍與母親吳曼菲的骨灰合葬於一處,墓碑上只刻了兩行字:book18.org
「吳氏母女長眠於此。她們終於自由了。」book18.org
葬禮鄰近結束,帕斯緹娜讓宮女叫住吳愛媛等人。帕斯緹娜從宮女手中接過一幅捲軸,交給吳愛媛。book18.org
「我的母妃,玄清師太在生前留下了這幅字。她在圓寂之前叮囑我,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交給吳紫妍的後人。」book18.org
吳愛媛等連忙跪下,「叩謝長公主,叩謝玄清師太!」book18.org
「免禮吧。」帕斯緹娜擺擺手,請他們起身。book18.org
「吳愛媛。我的母妃,不,玄清師太,要我帶一句話給你。」帕斯緹娜望向吳愛媛,她的眼神似乎暗淡了幾分,「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book18.org
「謹遵師太教誨。」吳愛媛再叩首。book18.org
帕斯緹娜轉過身去,在幾位宮女的簇擁下緩步離開,再也沒有回頭。book18.org
葬禮上聚集的人群徹底散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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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栗崁國已經完成了全面的社會改革,奴隸制徹底成為了歷史。在國都中心的變法廣場上,矗立著一尊銅像——那是吳紹延和巴蘇科亭並肩而立的雕像,底座上鐫刻著他們的生卒年份,和一行字:book18.org
「為萬民開路者,雖死猶生。」book18.org
每年秋天,都會有人在那尊銅像前放上一束白色的菊花。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那束花是誰放的。book18.org
也許,是某個當年的罪奴的後人。book18.org
也許,只是某個路過的、普通的、自由的栗崁國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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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愛媛帶妹妹吳愛婕、兒子朱雲曄回到吳紫妍留下的吳氏宅邸,她將長公主帕斯緹娜轉贈的捲軸打開。這裡面是玄清師太,也就是廢太子妃,武蘭達莉,親筆謄抄的一篇《萬空歌》。book18.org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book18.org
日也空,月也空,東升西落為誰功?book18.org
田也空,林也空,換過多少主人翁。book18.org
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難相逢。book18.org
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book18.org
權也空,名也空,轉眼荒郊土一封。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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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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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本感言:代後記】book18.org
「栗崁異夢」三部曲至此完稿,包括《海上兩生花》、《堂梨血》和《吳家人》。第1卷《海上兩生花》讓栗崁這片光怪陸離的異域世界在讀者面前揭開了一個角落。第2卷《堂梨血》不僅描述栗崁土地上的苦難與輪迴,也埋下了希望的種子。第3卷《吳家人》探討救贖與新生。book18.org
三部曲之間通過人物的命運交纏,特別是吳紫妍這個長劇情的支線人物,形成了一種類似於莫比烏斯環式的結構。我以這套三部曲作為在H文體裁中引入非線性敘事的一種嘗試。我無意挑戰《百年孤獨》、《冰與火之歌》或者《擺渡人》這樣的非線性敘事標杆,因為那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如果有讀者能夠從我的作品裡面獲得一絲啟發,便說明我做了一點有意義的事情。book18.org
在三部曲第1卷《海上兩生花》裡面,我設計了一個沉浸式演藝培訓真人秀節目《栗崁孕味》。這個節目採用元敘事結構,也就是「戲中戲」模式展開。最外層是表演技能培訓與性奴調教,中層是紅粉之家裡面的3G+1真人秀,內層是成人電影的拍攝。如果有人能從中得到啟發,拋開H因素,製作一檔真人秀節目,內外兩層作品都能大賣,我相信那會很有價值。book18.org
這套作品構思多年,但我一直很難下決心將它完成。直到最近,有一些生活上的經歷促進我邁開了步伐。謹以此文,為「栗崁異夢」系列的創作畫上一個休止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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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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