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人 栗崁異夢·番外篇《籠中對》-作者:HKTK2000-感謝「冰天」打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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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崁異夢·番外篇《籠中對》book18.org

作者:HKTK200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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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book18.org

《籠中對》是栗崁異夢三部曲小說的一段番外篇。《籠中對》的故事發生在《棠梨血》之後,《吳家人》之前。番外篇的《籠中對》故事旨在增加「血」和「人」,也就是血脈和人生故事之間的粘合力,讓栗崁異夢三部曲的宿命感更甚幾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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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book18.org

第一章 · 廟堂之辯book18.org

大理寺正堂的門,在辰時三刻轟然洞開。book18.org

悶熱的空氣從庭院裡湧進來,裹挾著泥土和青苔的氣味,與堂內積年的墨臭、汗味和木料腐朽的氣息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胸悶的壓迫感。堂外蟬聲如沸,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夏天最後的力氣全部耗盡在這個八月。book18.org

吳紹延被兩名衙役押進正堂的時候,腳上的鐵鐐在青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沒有穿囚服——卡哈雅男爵在審理前特意向宗人府建議,為了"彰顯朝廷公允",讓被告穿著官服受審。於是吳紹延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但依然整齊的青色長袍,領口上還別著太學院首席編修的銀質徽章。那枚徽章在昏暗的堂光中微微閃爍,像一顆將熄的星。book18.org

他身後三步遠,巴蘇科亭伯爵同樣被鐵鏈鎖著,但腰板挺得筆直。他那套純白色的海軍將官服已經脫下了,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便服——那是他主動要求的。"海軍制服不該在審判席上蒙羞。"他對看守說了這麼一句,看守竟也同意了。book18.org

正堂上首並排放著三張案桌,桌後坐著三位主審官:居中者是宗人府左宗正普拉塞蒂亞親王,年過七旬,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左首是大理寺卿蘇普拉普托,瘦削精幹,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右首是刑部尚書達爾瑪旺薩,面色晦暗,一言不發,像一尊泥塑的菩薩。book18.org

三張案桌之後,是一面巨大的黑漆屏風,屏風上以金漆繪著栗崁國皇室的族徽——一隻展翅的金翅鳥,爪下攥著一柄出鞘的劍。book18.org

旁聽席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朝中的文武官員、皇室宗親、各國使節,以及那些被特許入內的貴族家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紹延身上,像無數根針同時刺向他的皮膚。book18.org

吳紹延站定了,微微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book18.org

他看到了很多張熟悉的臉。有他當年的學生——如今已在朝中任職的年輕人,此刻低著頭不敢看他。有他往日的同僚——那些曾在太學院與他一起編修典籍的學士們,有人面色複雜,有人目光躲閃。還有那些保守派的老貴族——他們端坐在旁聽席最前排,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群等待獵物咽氣的禿鷲。book18.org

"升堂——"book18.org

值堂官的聲音喑啞而綿長,在空曠的正堂中迴蕩了三遍才漸漸消散。book18.org

普拉塞蒂亞親王輕輕咳嗽了一聲,拿起案桌上的卷宗,展開來,目光並沒有落在紙上,而是越過鼻樑上的老花鏡,落在吳紹延臉上。book18.org

"吳紹延,"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罪臣吳紹延,原任太學院首席編修,受封郡主駙馬銜。有人首告爾於國喪期間私刻國璽、假傳軍令、擅自調動芙蓉港海軍第二艦隊水兵,圖謀不軌。此三項指控,你可認罪?"book18.org

吳紹延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正堂里安靜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蟬聲從窗外湧進來,填補了這片沉默。然後吳紹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推出來的,沉甸甸地落在青石地面上:book18.org

"回稟親王殿下——調動水兵一事,確有之。私刻國璽,未有之。圖謀不軌,未有之。"book18.org

旁聽席上起了一陣騷動。book18.org

普拉塞蒂亞親王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卷宗放了下來。"你承認調動了水兵,卻不承認圖謀不軌。那你倒是說說,你一個文官,一個太學院的編修,在國喪期間調兵做什麼?難道是去海上觀風景不成?"book18.org

"是兵諫。"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旁聽席上的騷動驟然加大,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聲議論,甚至有人站了起來,被身後的隨從拉住了衣袖。三張案桌之後的主審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刑部尚書達爾瑪旺薩那尊泥塑般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book18.org

"兵諫?"普拉塞蒂亞親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你可知'兵諫'二字在栗崁國律法中作何解釋?"他拿起案桌上的律典,翻到某一頁,念道:"'以兵刃挾持君上、逼迫朝廷者,謂之兵諫,與謀逆同罪。'你倒好,自己先認了。"book18.org

"殿下,"吳紹延的聲音依然平靜,"臣所說的兵諫,不是挾持君上,不是威逼朝廷——臣率水兵入京,矛頭所指,非皇宮也,非聖上也。臣的目標是芙蓉城外的奴隸牧場和調養院。"book18.org

正堂里一下子安靜了。book18.org

吳紹延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得像一條在深谷中流淌的暗河:"臣與巴蘇科亭伯爵策劃此次行動,意在趁朝中權力交接、保守派無暇旁顧之際,以迅雷之勢接管芙蓉城及周邊三座城市的奴隸管理機構,釋放所有在押女奴,廢除奴隸登記制度。此事若能成功,則整個栗崁國南部的奴隸制將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屆時朝廷面對既成事實,或可順勢推動全國變法。這便是臣的謀劃。"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普拉塞蒂亞親王。book18.org

"此計若成,臣願接受朝廷任何處置——即便以擅調軍兵之罪處死臣,臣亦無怨言。但臣不能接受'謀逆'二字。臣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推翻朝廷,而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book18.org

正堂里寂靜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一個聲音從旁聽席的第一排響了起來。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像是一根銀針,精準地刺破了這片寂靜:book18.org

"好一番慷慨陳詞。"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從座位上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綢朝服,腰系玉帶,胸口的金線刺繡在光線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今年六十三歲,身材中等,面容清癯,兩鬢斑白,但一雙眼睛銳利如刀。他是栗崁國保守派最重要的智囊,皇家諮詢委員會主任委員,朝中所有反對變法的力量都以他馬首是瞻。book18.org

他緩步走到正堂中央,在吳紹延面前約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側過頭,以一種審視的姿態打量著這位比自己年輕三十多歲的對手。book18.org

"吳大人方才所言,聽來感人肺腑——為國為民,捨生取義。老夫幾乎要被感動了。"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但老夫想請教吳大人一個問題。"book18.org

"男爵大人請講。"book18.org

"吳大人說要廢除奴隸制,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新國家。"卡哈雅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課堂上教授學生,"那麼請問——人人平等,真的可以實現嗎?"book18.org

吳紹延正要回答,卡哈雅卻抬手制止了他。book18.org

"且慢回答,先聽老夫把話說完。"卡哈雅轉過身,面向旁聽席,將自己的聲音擴散到整個正堂,"諸位在座的都是栗崁國的菁英,都讀過書、見過世面。老夫請問——自古以來,天下可有哪一個國家、哪一個朝代,真正實現了人人平等?沒有。從來沒有。為什麼?"book18.org

他自問自答,聲音漸漸激昂:book18.org

"因為人性本私。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強弱之分,就有智愚之別,就有貧富之差。所謂平等,不過是一種美好的幻覺——就像是掛在天邊的彩虹,看著好看,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到。"book18.org

卡哈雅轉向吳紹延,目光變得銳利:"吳大人,你推行變法,說要給所有人平等的機會。可老夫問你——那些富戶、那些世代經商積累了萬貫家財的人,難道不會利用他們手中的財富去攫取更多的資源?他們可以買通官員,可以壟斷市場,可以僱傭最好的律師和帳房先生來鑽法律的空子。到時候,你所謂的平等,不過是為他們鋪平了攫取財富的道路罷了。舊貴族被打倒了,新貴族又會站起來——比舊貴族更貪婪,比舊貴族更沒有底線。因為他們沒有血統的包袱,不需要顧及什麼'貴族的體面'。"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到那個時候,國家根基何在?"book18.org

這番話顯然是經過了精心準備的。旁聽席上不少人頻頻點頭——那些坐擁田產和商鋪的貴族們,最怕的就是財富重新分配。他們寧可與皇室分享權力,也不願意與平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book18.org

吳紹延靜靜地聽完了卡哈雅的陳述,然後開口了。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book18.org

"男爵大人方才說,自古以來沒有一個國家真正實現了人人平等。臣想請教——栗崁國自建國以來,貴族和平民之間,可有平等的法律?"book18.org

卡哈雅微微皺眉:"自然沒有。貴族有貴族的律法,平民有平民的律法,這是天經地義的——"book18.org

"那麼問題就來了。"吳紹延打斷了他,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下去,"男爵大人說平等不可實現,可您所描述的平等,是一種結果上的絕對平均——每個人都要一樣富、一樣窮、一樣聰明、一樣愚蠢。可臣所說的平等,不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他往前邁了半步,鐵鐐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臣所說的平等,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同樣的罪,不受同樣的刑罰,無論犯罪者是親王還是乞丐;同樣的機會,同樣能參加科舉,無論出身者是貴胄還是寒門。臣不要求每個人擁有同樣多的財富,臣只要求每個人擁有同樣多的權利去爭取財富。"book18.org

他看著卡哈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男爵大人擔心富戶會利用資本攫取財富——可在一個法治健全的國家裡,法律會約束他們。資本固然強大,但法律的力量在資本之上。而現今的栗崁國,法律只是貴族的工具,平民沒有任何力量去對抗貴族的特權。所以男爵大人所說的那些富戶——他們最大的夢想,不就是讓自己的兒子娶一個貴族小姐,讓自己的女兒嫁入王府嗎?他們想要的是成為貴族,而不是推翻貴族。所以真正害怕平等的,從來不是富戶——"book18.org

吳紹延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整個正堂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是那些除了血統之外一無所有的人。"book18.org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旁聽席前排的幾位老貴族面色驟變,有人握緊了座椅的扶手,有人漲紅了臉。卡哈雅男爵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穩住了。book18.org

"好一張利口。"卡哈雅冷笑了一聲,"吳大人辯才無礙,老夫佩服。但你說來說去,還是避不開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你所謂的平等,如果推及男女之間,後果如何?"book18.org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陡然提高:book18.org

"我栗崁國男女分工有序,各安其位。女子主內,生育後代,維繫家族血脈;男子主外,耕讀傳家,護衛家國社稷。此乃天地之道,陰陽之理。若依你所言,男女平等——女子也要讀書做官,也要經商從軍,也要參政議政——那誰來生孩子?誰來養育後代?"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指向吳紹延:book18.org

"民諺云:'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若女子都去追求所謂的平等自由,還有誰願意生育子女?一個國家,沒有新鮮血液的補充,沒有後代的繁衍,等待它的只有一種結局——在少子化的泥沼中逐漸衰亡。吳大人,你的變法,是要讓栗崁國斷子絕孫嗎?"book18.org

這話說得極重。旁聽席上一片譁然。連三位主審官中的大理寺卿蘇普拉普托都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不是因為覺得卡哈雅說得不對,而是因為這話太過直白粗魯,有失朝廷命官的體統。book18.org

但卡哈雅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把吳紹延逼到牆角,讓他無法辯駁。因為生育問題是一個陷阱:如果吳紹延說"女性有權自由選擇是否生育",卡哈雅就可以指責他不顧國家大計;如果吳紹延說"女性應該留在家裡相夫教子",那他的"平等"主張就不攻自破。book18.org

吳紹延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他的腦海里,在這個時候,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任何高深的理論,也不是任何精心準備的辯詞。他想起了一個老婦人坐在桂花樹下,用最平靜的語氣述說自己一生被人當作生育工具的經歷。一個接一個地懷孕,一胎接一胎地生產,十六個孩子,十六次從鬼門關走回來。book18.org

然後他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大人,我這一輩子,從出生到死,沒有一天真正屬於我自己。"book18.org

吳紹延抬起頭,看著卡哈雅:book18.org

"男爵大人方才說,男女分工有序,女子主內生育——大人可知道,栗崁國的女奴們,一生要生育多少次?"book18.org

卡哈雅眉頭一動,沒有說話。book18.org

"一個從調養院入籍的女奴,十四歲開始被包養,十五歲生第一胎,之後被送到爽死營,每年一胎,直到十八歲。十八歲之後,如果被判定為'孕畜',會被送到奴隸牧場繼續配種,直到失去生育能力。臣見過一個女奴,她一輩子生育了十六個孩子——十六次懷孕,十六次分娩,十六次孩子被從身邊抱走。"book18.org

吳紹延的聲音微微發顫,但他努力保持著平穩:book18.org

"男爵大人說,沒有女性生育,國家就會衰亡。臣同意——一個國家的確需要新生兒的誕生。但臣想問的是:那些被強迫生育了十六個孩子的女奴,她們的孩子去了哪裡?十六個孩子——三個兒子被閹割後送到妓院,十三個女兒被送到女眷村,長大後又重複她們母親的道路。這樣生出來的孩子,對國家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他的聲音漸漸升高:book18.org

"栗崁國的奴隸制延續了幾百年,女奴們被強迫生育了幾百年,人口增長了嗎?沒有。因為女奴們生出來的孩子,依然是奴隸,依然是制度的消耗品。這根本就不是生育,這是用活人的身體製造更多的消耗品!"book18.org

他直視著卡哈雅的眼睛:book18.org

"男爵大人說男女平等會讓女性不願意生育。但您有沒有想過——那些擁有自主權的女性,如果真的自由選擇,她們會生幾個孩子?臣告訴您:至少比女奴們生得多。因為自由女性生下的孩子,是她自己的骨肉,是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生命。而女奴們生下的孩子,是別人的貨物,是奴管局的財產——她們為什麼要為這個制度多生一個孩子?"book18.org

正堂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有立刻反駁——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在理論層面繼續糾纏下去,他占不到便宜。吳紹延的邏輯鏈條太完整了,而且他手裡有那些女奴的故事作為武器——那些故事太鋒利,任何一個稍有良心的人聽了都會動搖。book18.org

他需要換一個戰場。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微微側過頭,朝旁聽席第三排的一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坐著他的一個心腹幕僚,那幕僚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站起身,悄然退出了大堂。book18.org

卡哈雅轉回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的雍容。book18.org

"吳大人果然能言善辯。"他微微一笑,語氣變得耐人尋味,"不過老夫今日來,不只是為了與吳大人論道。老夫還帶來了一些東西——一些或許連吳大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book18.org

吳紹延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轉身,面向主審官席,躬身行禮:"啟稟三位大人——臣請求傳喚新的證人到庭。"book18.org

普拉塞蒂亞親王看了一眼左右兩位同僚,微微頷首:"准。"book18.org

正堂的大門再次被推開。book18.org

八月的陽光從門外湧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柱。光柱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吳紹延眯起眼睛,看著那道陽光——他還沒有意識到,這道陽光之後,他將面對的是什麼。book18.org

蟬聲忽然變得更響了。book18.org

(第一章 完)book18.org

第二章 · 籠中一擊book18.org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人,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的背已經有些駝了,走路的步子很小,像是常年習慣了低頭含胸的姿勢。她被帶到證人席上,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總是在微微地抖動。她的目光躲閃不定,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book18.org

值堂官展開名冊,高聲念道:"證人周玉秀,原芙蓉城母嬰坊接生嬤嬤,從業三十七年,已退休。今由大理寺傳喚到庭作證。"book18.org

旁聽席上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這個名字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陌生的——一個退休的接生婆,與謀逆大案能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從座位上起身,緩步走到證人席前,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周玉秀嬤嬤,你不用害怕。今日請你來,只是要你把你記得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你說實話就好——實話說了,沒有人會為難你。"book18.org

周玉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是……大人。"book18.org

"嬤嬤,你還記得廣德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一八八九年——秋天的事情嗎?"book18.org

周玉秀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記得……那一年的事情,老婆子記得很清楚。"book18.org

"那就說說吧。"卡哈雅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目光已經開始變得銳利,"從那個女奴說起。"book18.org

周玉秀閉上眼睛,像是要鼓起全部的勇氣,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但在寂靜的正堂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book18.org

"廣德二十七年八月……不對,是九月了。母嬰坊送來了一個難產的女奴,前置胎盤,剖腹產。第十六胎,……孩子落地的時候臍帶繞頸,差點沒活過來。後來被人送到母嬰坊來處理後續。產婦的子宮保不住了,只能在手術台上直接切除。"book18.org

"那個女奴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沒有名字。妓院的女奴大多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花名。她登記的時候用的是編號——蓉-甲-肆柒貳玖。但後來我聽說,她真正的名字……叫棠梨。"book18.org

正堂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吳紹延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棠梨。book18.org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刀,從他的肋骨之間捅了進去。終老院花園裡的那個老婦人——她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握著一朵草編花,用最平靜的語氣對他講述自己被碾壓的一生。她的編號是蓉-甲-肆柒貳玖。她說過她的第十六胎是個女兒,被抱走了——不,等等。她說的是——book18.org

"第十六胎是個女兒。我剛看了她一眼,就被抱走了。"book18.org

女兒。book18.org

吳紹延的腦海里飛速地回放著那天的對話。棠梨說,她的第十六胎是女兒。那——如果這個孩子是兒子呢?book18.org

周玉秀的聲音繼續響著,像一塊塊石頭投入深潭:book18.org

"那個孩子是個男嬰。棠梨在某牧場附屬的妓院裡接客的時候懷上的,不知道父親是誰。按規矩,奴產子應該登記編號送往育幼園。但過了不到三天,就有人來把孩子領走了。"book18.org

"來領孩子的是誰?"卡哈雅問。book18.org

"是……是芙蓉城的一個富戶,姓吳。年紀很大了,頭髮都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他帶著一個年輕管家來的,跟母嬰坊的管事談了很久。後來我聽說……他出了很大一筆錢。"book18.org

"他領走孩子做什麼?"book18.org

"說是……他家太太生不齣兒子,想要一個男丁傳宗接代。但那年他都已經六十好幾了,誰都看得出來他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可他有貴族身份——雖然是末等勳爵,但只要家裡添了男丁,朝廷每年會給一筆育兒補貼。他要的就是那個補貼……還有兒子長大了可以繼承爵位。"book18.org

正堂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吳紹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被鐵鐐鎖住的手指——正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轉向主審官席,提高聲音說道:"三位大人都聽到了。證人的陳述表明——被告吳紹延,並非吳家血脈。他是一名女奴在妓院中出賣肉體時懷上的私生子,被吳家以不法手段買來、偽造文書、冒名頂替登記為貴族之子。"book18.org

他轉過身,面對著吳紹延,目光中帶著一種獵人收網時的滿足感:book18.org

"吳大人,你現在站在這裡,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談論什麼平等、什麼自由、什麼廢除奴隸制——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能站在這裡說話,本身就是這個不公正的制度給你的恩賜?如果沒有女奴制度,你母親就不會被賣到妓院,就不會懷上你;如果沒有奴隸買賣,你就不會被吳家買走,就不會有機會讀書識字、考取功名、娶郡主為妻。你站在這裡痛罵的,恰恰是給了你一切的制度——這不就是忘恩負義嗎?"book18.org

吳紹延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卡哈雅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繼續推進他的攻勢:"傳第二位證人。"book18.org

第二個上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官服,胸口繡著栗崁國內務部的徽章。他的步伐沉穩,面色平靜,顯然對這種場合併不陌生。book18.org

"證人烏馬爾,芙蓉城終老院行政主管。"值堂官念道。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沒有過多的客套,開門見山:"烏馬爾先生,請告訴三位主審官——今年七月,也就是先帝駕崩後約一個月,被告吳紹延是否曾到訪芙蓉城終老院?"book18.org

"是。"烏馬爾的回答簡短而肯定,"七月初九下午,吳大人和巴蘇科亭伯爵一同來到終老院。他們登記為'慈善訪客',說是來視察終老院的運營狀況。"book18.org

"他們在終老院裡做了什麼?"book18.org

"在花園裡待了大約兩個小時。與一位女奴——編號蓉-甲-肆柒貳玖,名叫棠梨——進行了交談。"book18.org

"他們交談的內容,你可知道?"book18.org

烏馬爾搖了搖頭:"花園裡沒有安排監聽的設施。但據我後來了解,那位女奴向吳大人講述了自己的一生經歷。"book18.org

卡哈雅點了點頭,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轉向主審官席,聲音變得更加鄭重:"三位大人,請容許臣請求傳喚第三位證人——此人的證詞,將揭穿吳紹延終老院之行的真實目的。"book18.org

第三位證人被帶上來的時候,堂內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驚呼。那是一個被兩名獄卒架著胳膊拖進來的老人——他看上去至少有七十歲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穿著一件骯髒的囚服,手腕上戴著木枷。他的臉上布滿了褐色的老人斑,一雙眼睛渾濁而渙散,嘴角流著一絲涎水。book18.org

"證人拉斯塔蒂亞。"值堂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原芙蓉城仁濟堂執業醫師。五年前因偽造文書、收受賄賂被判處十年徒刑,目前在芙蓉城監獄服刑。"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走到這個老囚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拉斯塔蒂亞,你在廣德二十七年——也就是一八八九年——做過什麼事情,你自己說吧。"book18.org

老囚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他的聲音沙啞而含混,像是喉嚨里塞了一團棉花:"那一年……吳家老爺找我……讓我偽造一份出生證明。他說他夫人生了一個兒子……但我知道不是的。那孩子是從母嬰坊買來的……吳家老爺給了我四十七兩紋銀……我在出生證明上寫了日期、寫了父母的名字……一切看起來都是真的……"book18.org

"那份出生證明,是否就是後來吳紹延入籍、入學、參加科舉所用的那份文書?"book18.org

"是……是的……那份文書上有我的簽名和印章……就是那一份……"book18.org

卡哈雅男爵直起身,轉向吳紹延。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神情——但那憐憫是假的,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施捨的、最為殘忍的偽善。book18.org

"吳大人,你聽到了。你的出生是一場騙局——你母親是一個在妓院裡接客的女奴,你的父親不知是誰,你被一個為了騙取朝廷育兒補貼的老頭子買下來,偽造文書,冒名頂替。你的整個身份,整個前半生,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瞬,然後放出了他的致命一擊:book18.org

"而且——你知道這一切。"book18.org

正堂里一片死寂。book18.org

"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卡哈雅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森冷,"所以你才會在兵諫之前,特意去終老院見棠梨。你去見她,不是為了聽她講述苦難——你是要去確認她的身份,確認她是否已經時日無多,確認她會不會在你發動政變之後成為你的隱患。你一個堂堂郡主駙馬、太學院首席編修,為什麼偏偏要跑到終老院去見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女奴?因為你認識她——你知道她是你母親。你去那裡,就是要在起事之前逼她儘快自盡。"book18.org

卡哈雅的聲音在正堂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樣的罪行最令人不齒嗎?不是殺人放火,不是貪污受賄——而是不孝。一個人連自己的生身母親都可以算計,都可以利用,都可以逼她去死——這樣的人,嘴裡說的什麼為國為民、什麼黎民百姓,能信嗎?"book18.org

他轉過身,面朝旁聽席,展開雙臂,像是要將整個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納入他的話語之中:book18.org

"諸位同僚,諸位大人——你們面前的這個人,他是一個不忠之人——他冒名頂替、騙取貴族身份,欺瞞聖上、欺瞞朝廷。他是一個不孝之人——他得知生母下落之後,不但沒有相認盡孝,反而逼她自盡滅口。他是一個不義之人——他利用女奴的苦難為自己博取名聲,轉身卻要將那個女奴踩進更深的泥里。不忠、不孝、不義——這樣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謊言。"book18.org

卡哈雅的聲音在正堂中久久迴蕩。book18.org

吳紹延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站在正堂中央,四周是無數道目光——驚愕的、鄙夷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那些目光像箭一樣從四面八方射來,穿透他的皮膚,釘進他的骨頭。鐵鐐鎖著他的手和腳,冰冷而沉重,但他此刻感受到的最沉重的東西不是鐵鐐,而是他心中突然墜下去的那個東西——那個在他聽到"棠梨"兩個字時就已經開始往下墜的東西。book18.org

他想起了那天終老院花園裡的細節。棠梨說她的編號是"蓉-甲-肆柒貳玖"。她說她最後一胎,也就是第十六胎,生了個女兒。她說她在爽死營、在牧場、在絳仙樓的那些經歷。她說——book18.org

"我生了十六個孩子。十六個,活下來十三個。三個兒子,九個女兒……不對,是十個女兒。我記不清了。"book18.org

十六個孩子。三個兒子。其中最小的女兒,不,是最小兒子——被一個富戶買走了。book18.org

那個富戶姓吳。book18.org

吳紹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拳攫住了。他想起棠梨的臉——那張被歲月磨礪得粗糙而平靜的臉,那雙像古井一樣深不見底的眼睛,她坐在桂花樹下,手中握著一朵草編花。她看著他的時候,知不知道他是誰?知不知道眼前站著的這個說要廢除奴隸制的男人,就是她當年被抱走的那個兒子?book18.org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這一輩子,就不算白活了。"book18.org

吳紹延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那是一種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維持的平穩。book18.org

"男爵大人,你問臣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卡哈雅。book18.org

"臣不知道。"book18.org

這三個字很輕,但很堅定。book18.org

"臣不知道棠梨是臣的母親。臣終老院之行,是為了變法,是為了傾聽那些被這個制度碾壓的女人們的聲音。臣在去之前,不知道終老院裡住著什麼人,不知道會遇到棠梨。臣坐在花園裡聽到的那個故事——是臣這輩子第一次聽到,也是最後一次。臣當時不知道,那個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最殘酷真相的老婦人,就是給了臣生命的女人。"book18.org

他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停下來:book18.org

"男爵大人說臣逼母自盡——請問,棠梨何時自盡了?她是喝下了終老院提供的安樂死藥液。終老院的安樂死制度是誰制定的?是這個國家。是男爵大人們口口聲聲要維護的'祖宗之法'允許了這種制度——讓一個勞碌了一輩子的老女奴,在生命最後七天裡被當作一件處理品一樣,喝下一瓶甜味的毒藥,安安靜靜地死去。"book18.org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book18.org

"臣沒有逼她自盡!臣甚至不知道她是臣的母親!臣走進終老院的時候,她坐在長椅上編著一朵草花,像任何一個在生命盡頭等待死亡的老人一樣平靜而絕望。臣聽完她一生的故事,向她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走了。臣以為她只是一個陌生的女奴——臣不知道她為臣承受了什麼樣的苦難,臣不知道她懷上臣的時候是在什麼樣的地獄裡,臣不知道她生下臣之後連看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就被抱走了——臣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胸腔的力量。book18.org

然後他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風雪過後露出地面的岩石。book18.org

"但是男爵大人有一件事說對了。"他的聲音很輕,"臣能站在這裡說話,確實是因為這個不公正的制度。因為有了奴隸制,才有了臣的母親棠梨被賣到妓院的命運;因為有了奴隸買賣,才有了臣被吳家買走的命運;因為有了貴族特權,才有了臣冒名頂替讀書科舉的機會。臣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制度的罪證。"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旁聽席上的那些面孔——那些驚愕的、鄙夷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面孔。book18.org

"但這個制度給了臣讀書識字的機會,給了臣明白事理的能力,也給了臣回過頭來質問這個制度的勇氣。臣今日站在這裡,不是以吳家子弟的身份,不是以郡主駙馬的身份,不是以太學院編修的身份——臣站在這裡,是以一個女奴之子的身份。"book18.org

他轉向主審官席,聲音沉定如鐵:book18.org

"一個女奴的兒子,想為天底下所有的女奴,說一句公道話。這就是臣的全部罪名。"book18.org

正堂里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聽席的角落裡響了起來——那是巴蘇科亭伯爵。他一直沒有說話,從庭審開始到此刻,他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一樣坐在被告席上,用他那雙軍人的眼睛注視著場上發生的每一件事。book18.org

現在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book18.org

"紹延之母是女奴這件事,我知道。"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book18.org

巴蘇科亭緩緩地站起身來——他的腳上也鎖著鐵鐐,但他站起來的時候,那鐵鐐的聲音出奇的清脆,像是一聲簡短有力的軍令。book18.org

"我是吳紹延十多年的朋友。他的身世,他從未對我隱瞞。他說過他不知道自己生母是誰,但他說過他大概不是吳家的親生兒子——因為他名義上的父親在他出生時已經六十好幾了,這件事在芙蓉城的老一輩人中不是什麼秘密。他從成年起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存疑,但他從來沒有刻意掩蓋過,也從來沒有利用過這一點。"book18.org

他看向卡哈雅,目光平靜:book18.org

"如果吳紹延真的像男爵大人說的那樣,是一個處心積慮的奸詐小人,他大可以在知道自己身世存疑之後就找機會抹掉所有痕跡——殺掉接生婆、收買醫生、毀掉母嬰坊的記錄。但他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因為他坦蕩。"book18.org

巴蘇科亭的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book18.org

"男爵大人,你費盡心思挖出這些陳年舊事,想要證明吳紹延是個不忠不孝不義之人。可你證明了什麼呢?你證明的是一個出生就被命運碾碎的孩子,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太學院的首席編修之位。你證明的是這個國家的奴隸制製造了無數像棠梨這樣的悲劇。你證明的是——"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book18.org

"是你自己口中的'祖宗之法',是多麼不堪。"book18.org

卡哈雅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book18.org

普拉塞蒂亞親王重重地拍了一下案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夠了!"book18.org

老親王站起身來,掃視全場。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透出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憤怒,是疲憊,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看了一眼吳紹延,又看了一眼巴蘇科亭,然後拿起案桌上的卷宗,翻到最後一頁。book18.org

"吳紹延、巴蘇科亭——私調水兵,意圖不軌,證人證詞確鑿,按《栗崁國律》卷三·謀逆篇,合當——"book18.org

他停頓了。book18.org

正堂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蟬聲也在這一刻停了下來,仿佛整個天地都在等待那個最終的結果。book18.org

"——判處死刑,斬立決。"book18.org

停頓了片刻,他補充道:"家產充公,妻女——按照律法處置。"book18.org

巴蘇科亭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吳紹延卻沒有閉眼。他抬著頭,看著堂上那塊巨大的黑漆屏風,看著屏風上那隻金翅鳥爪下攥著的劍。他的目光平靜得出奇,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book18.org

衙役走上前來,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往堂外拖去。book18.org

就在他被拖過門檻的那一刻,八月的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熾熱、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大理寺門前的廣場上停著一排馬車,遠處的屋檐上有幾隻鴿子在踱步,天空是那種被陽光漂白了的青色。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了終老院那天清晨的陽光。book18.org

棠梨躺在那間明亮的房間裡,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窗戶,窗外是遠山和田野。她握著那朵草編花,喝下了那瓶清澈的液體。book18.org

她在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她有沒有想起那個被抱走的兒子?book18.org

她知不知道,她的兒子就站在她面前,聽完了她用一輩子換來的那段話?book18.org

"吳大人——"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book18.org

他回過頭,看到卡哈雅男爵站在大堂的陰影里,陽光剛好落在他們之間的那道門檻上,像一道無形的界線。卡哈雅的表情很複雜——不是純粹的勝利者的喜悅,而是一種混雜了某種說不清的沉重的東西。book18.org

"老夫不得不承認,你的確是一個少有的對手。"卡哈雅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但你應該明白——這個國家不能變。它已經這樣運行了幾百年,運行得好好的。你非要打破它,你就會被它碾碎。這就是規矩。"book18.org

吳紹延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卡哈雅終生難忘的話:book18.org

"大人,這個國家運行了幾百年——運行得好好的,只對那些不需要在終老院的花園裡等死的人來說。"book18.org

他轉過身,跟著衙役走向了那輛即將將他押往天牢的馬車。book18.org

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book18.org

八月的風從普拉瑪那海灣的方向吹來,帶著海水咸腥的氣息,吹動了他青色長袍的衣角。他腳上的鐵鐐在青石地面上拖行,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一步、一步、一步。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在他身後,大理寺正堂的大門緩緩合上。沉重的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book18.org

正堂之內,卡哈雅男爵仍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緩緩閉合的門。他臉上的勝利者的神情正在一點點消退——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勝利像是一場空。他贏了這場官司,他除掉了栗崁國變法派最強大的人物,他用最徹底的方式維護了"祖宗之法"。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吳紹延說的那些關於女奴的話,關於棠梨的話,關於那個在終老院裡等死的女人的話。他當時沒有在意,以為那不過是吳紹延辯護時的修辭手段。book18.org

但此刻,當正堂安靜下來,當旁聽席上的官員們紛紛起身離去,當那些聲音漸漸消散——卡哈雅忽然發現,他忘不掉那些話了。book18.org

它們像一根根細微的刺,扎進了他的耳朵里,扎進了他那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臟里。book18.org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念頭甩掉。book18.org

然後他也轉過身,沿著走廊朝外走去。book18.org

走廊盡頭,陽光正好。book18.org

(第二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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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籠中對 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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