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女友去出嫁】(9-12)book18.org
作者:libyoybook18.org
2026/05/10 發布於 春滿四合院book18.org
字數:39966book18.org
第九章:林念初的大學第一年book18.org
九月的陽光很好,好得不像是會發生任何壞事的樣子。book18.org
林念初拖著行李箱,站在大學校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寫著校名的石碑。陽光照在石碑上,字跡燙金,閃閃發光。她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拉著箱子走了進去。book18.org
她沒有讓媽媽送。媽媽說想陪她來,她說不用。媽媽說幫她鋪床,她說不用。媽媽說那至少送到門口,她說好。媽媽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林念初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媽媽看到她眼眶紅了,會更擔心。book18.org
她不是不想讓媽媽送。她是怕自己在媽媽面前哭出來。她已經哭得太多了,不想再讓媽媽看到她哭的樣子。book18.org
錄取通知書是江嶼出事前收到的。那天她高興地打電話給他,說「摩天輪,我們考上了同一個學校」,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說「我知道,番茄炒蛋」。那是他最後一次叫她「番茄炒蛋」。後來她再也沒有聽到過那個聲音。book18.org
她本來想和他一起來的。他們約好了一起坐火車,一起去學校報到,一起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她甚至想像過他們在火車站見面的場景——他會穿什麼衣服,會不會又騎那輛紅色的摩托車,會不會在她下火車的時候突然出現,笑著說「番茄炒蛋,我等你好久了」。book18.org
他沒有來。book18.org
她一個人來了。book18.org
校園裡到處都是人。新生拖著箱子,家長拎著行李,志願者舉著牌子,到處是嘈雜的說話聲、笑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林念初穿過人群,找到自己的學院報到點,簽了名字,領了宿舍鑰匙和一張校園卡。工作人員問她「一個人來的?」她點了點頭。工作人員笑著說「真獨立」,她笑了笑,沒有說話。book18.org
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她拖著箱子一級一級地往上爬,箱子很重,裝了太多她其實用不上的東西。媽媽給她塞了很多吃的,說「到了分給室友吃」,她說不了一路上會壞,媽媽說「不會壞的,你相信我」。她沒有再拒絕。媽媽只是想為她做點什麼。自從江嶼走後,媽媽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怕她難過,怕她哭,怕她想不開。她知道媽媽擔心她,所以她不哭。至少在媽媽面前不哭。book18.org
宿舍是四人間,她到得最早。其他叄個床位還空著,床板上光禿禿的,只有一張薄薄的床墊。她選了靠窗的下鋪,把箱子放倒,開始收拾。鋪床單的時候,她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相框,是江嶼的照片。高一時拍的,他穿著校服,站在操場上,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笑。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相框放在床頭。book18.org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了。」她在心裡說。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她繼續收拾。衣服迭好放進柜子,洗漱用品擺上架子,課本碼在桌面。箱子裡還有那個音樂盒,她拿出來,放在書桌最裡面,靠著牆。她沒有打開。她怕聽到那首曲子,怕聽到之後就會哭。她不想在第一天就哭。她想讓室友覺得她是一個正常人,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哭的可憐人。book18.org
下午,室友陸續來了。book18.org
第一個到的是方曉曉,圓臉,短髮,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整個走廊都能聽到。她媽媽幫她鋪床,她爸爸幫她搬箱子,她奶奶站在門口指揮「被子要迭成豆腐塊」。方曉曉翻了個白眼,說「奶奶,這是大學,不是軍營」。一家人都笑了。方曉曉看到林念初,主動打招呼:「你好呀!我叫方曉曉,來自湖南,你呢?」林念初笑了笑:「林念初,本省的。」方曉曉「哦」了一聲,說「那你是本地人啊,以後帶我吃好吃的」。林念初說好。book18.org
第二個到的是蘇晚亭,瘦高個,戴眼鏡,不愛說話。她是一個人來的,自己鋪床,自己收拾,全程沒有說一句話。方曉曉試圖跟她聊天,問她是哪裡的,她說「蘇州」,然後就沒了。方曉曉碰了一鼻子灰,小聲跟林念初說「這個好像不太好相處」。林念初說「也許只是累了」。book18.org
第叄個到的是陳雨桐,最後一個床位,靠門。她進來的時候拎了兩個大箱子,身後跟著一個男生,幫她搬東西。方曉曉八卦地問「你男朋友?」陳雨桐臉紅了,說是「表哥」。方曉曉「哦」了一聲,但眼神明顯不信。後來林念初才知道,那個男生確實是陳雨桐的高中同學,兩個人報了同一所大學,雖然不是男女朋友,但關係很好。book18.org
四個人第一天晚上就加了微信,建了一個群,群名叫「604小窩」。方曉曉在群里發了一堆表情包,蘇晚亭只回了一個「嗯」,陳雨桐發了幾個笑臉,林念初發了一個太陽。她不知道該發什麼。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群里聊天了。以前她有一個置頂的對話框,備註是「摩天輪」,每天都會彈出一堆消息。現在那個對話框安安靜靜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book18.org
沒有人回復。book18.org
開學第一周是新生入學教育。聽講座、逛校園、開班會、選班委。林念初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聽著輔導員講校規校紀,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事。她想起高一那年,她和江嶼也是這樣坐在教室里聽班主任講話。他坐在她後面,用筆戳她的後背,她回過頭,他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畫著一隻烏龜,旁邊寫著「像你」。她瞪了他一眼,把紙條揉成團扔回去。他接住,又畫了一隻,說「這隻更像」。她沒忍住笑了。book18.org
現在沒有人戳她的後背了。book18.org
她坐在最後一排,身邊的位置空著。她有時候會下意識地往旁邊看,好像他隨時會坐過來,遞給她一張紙條。但旁邊只有空氣。book18.org
班會上,輔導員讓大家自我介紹。輪到林念初的時候,她站起來,說「大家好,我叫林念初,來自本市,喜歡畫畫」。然後就坐下了。方曉曉在下面小聲說「你好短」,她笑了笑。她不是不想多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介紹自己的時候要說自己喜歡什麼、擅長什麼、想做什麼。她喜歡畫江嶼,她擅長想江嶼,她想做的是和江嶼一起上大學。這些都不能說。book18.org
軍訓開始了。九月的太陽很毒,曬得人皮膚發燙。每天站軍姿、走正步、喊口號,累得倒頭就睡。林念初覺得軍訓挺好的,至少累到沒有力氣去想他。白天訓練的時候,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很快就蒸發了。她盯著地上的水漬,想起江嶼說過,他軍訓的時候中暑了,在醫務室躺了半天。她說「你是不是傻,不會喝水嗎」,他說「喝了,但太陽太大了」。她笑了,說「你體質太差」,他說「你體質好,以後你保護我」。book18.org
現在她站在太陽底下,想,如果他在旁邊,會不會又中暑。她要給他遞水,要扶他去醫務室,要說「你看,還是得我保護你」。但他不在。book18.org
軍訓結束那天,教官說「你們是我帶過最好的一屆」。方曉曉哭了,陳雨桐也哭了,蘇晚亭沒哭,但眼眶紅了。林念初沒哭。她不是不難過,是已經哭不出來了。她的眼淚好像在那段時間流乾了,現在只剩下一種乾澀的、鈍鈍的疼。book18.org
正式上課後,生活變得規律起來。每天七點起床,洗漱,吃早餐,上課,午飯,午休,上課,晚飯,晚自習,回宿舍,睡覺。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沒有什麼波瀾。林念初的成績很好,她花了大量的時間在學習上,不是因為她多喜歡學習,而是因為學習的時候不需要想他。做題的時候腦子裡是公式、定理、解題步驟,沒有空間裝別的。她把自己的時間填得很滿,早上第一個到教室,晚上最後一個離開圖書館。book18.org
室友們覺得她太拼了。方曉曉說「你瘋了吧,大學又不是高中」,她說「習慣了」。方曉曉不知道,她不是習慣學習,是習慣用學習來逃避。只要停下來,他就會從腦子裡冒出來。他笑的樣子,他皺眉的樣子,他低頭吃面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像刀子,割得她生疼。book18.org
她開始一個人去食堂。以前她最討厭一個人吃飯,覺得一個人坐在食堂里很孤單。現在她習慣了。她點一碗番茄雞蛋面,坐在角落的位置,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碟子裡。挑得很慢,很仔細,像他以前幫她挑的時候一樣。她挑完之後看著碟子裡那一小堆香菜,突然想起他說的「沒事,我喜歡吃香菜,都給我就行」。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沒有哭。她把面吃了,把碟子推到一邊,站起來走了。book18.org
她再也沒有點過香菜。不是不喜歡,是一看到香菜就會想起他。book18.org
圖書館四樓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歡的地方。那裡陽光很好,桌子很大,可以把書和筆記本攤開鋪滿。她坐在那裡,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發獃。發獃的時候她會看窗外。窗外是一排銀杏樹,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落。她看著那些葉子一天天變黃,想起他說「銀杏葉變黃的時候最好看」。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圖書館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筆記本上。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的背影,穿著校服,走在走廊上,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她畫完之後看著那個人,覺得像他,又不像。她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夾進書里。沒有扔掉。她捨不得扔。book18.org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張畫從書里拿出來,貼在床頭的牆上。旁邊就是他的照片。她退後幾步看了看,覺得那幅畫不夠好,線條不夠流暢,光影不夠准。她畫不出他的樣子。她畫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不夠好。她撕掉了無數張畫,但這一張她留下了。因為她不想再撕了。撕掉一張,就要重新畫一張。重新畫一張,就要再想他一遍。她已經想了他太多遍了。book18.org
十月的一個周末,方曉曉提議四個人一起去逛街。林念初不想去,但方曉曉說「你都悶在宿舍一個月了,出去走走嘛」。她想了想,答應了。book18.org
商場裡人很多,到處是音樂和笑聲。方曉曉拉著陳雨桐試衣服,蘇晚亭在旁邊玩手機,林念初站在店門口等著。她看著櫥窗里模特身上的衣服,突然想起江嶼說過,她穿黃色最好看。她曾經有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是他買的。他騎著摩托車帶她去買菜,路過一家服裝店,他說「那件黃色裙子很適合你」。她說不買,他說「我送你的」。她穿了那個夏天。後來那條裙子壓在箱底,她沒有帶到大學來。不是不喜歡,是不敢穿。穿上就會想起他。book18.org
「念初!你看這件好不好看?」方曉曉從試衣間出來,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book18.org
「好看。」她說。book18.org
「你試試這件。」方曉曉遞給她一件白色的連衣裙。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不用了。」book18.org
「試試嘛!」book18.org
她把裙子接過去,走進試衣間。關上門,她看著鏡子裡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自己。裙子很長,到膝蓋,腰身收得很好,領口有一圈蕾絲。她轉了轉身,裙擺飄起來。她想起初叄那年,他們在公園表白,她穿的是淡藍色的連衣裙。他緊張得手心出汗,說「我喜歡你」,她說「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好久好久」。那個夏天,那條裙子,那個人。都不在了。book18.org
她把裙子脫下來,迭好,掛回衣架上。出來的時候對方曉曉說「不太適合我」。方曉曉說「哪裡不適合了,你穿很好看啊」,她搖了搖頭,沒有解釋。book18.org
不適合不是因為不好看。是因為穿那條裙子的時候,她想的不是自己,是他。book18.org
十一月,天氣轉涼。林念初開始織圍巾。她買了兩團黑色的毛線,兩根竹針,在網上找了教程,一針一針地學。她織得很慢,總是織錯,拆了重新織,拆了再織。方曉曉問她織給誰,她說「織著玩」。方曉曉不信,笑著說「是不是織給男朋友?」她說「沒有男朋友」。方曉曉說「那織給未來男朋友」,她沒有接話。book18.org
她知道織給誰。織給一個永遠不會收到的人。book18.org
她每天晚上織一個小時,坐在床上,靠著牆,看著手機里的教程,一針一針地織。她的手很笨,總是漏針,漏了就要拆,拆了就要重新織。她拆了很多次,有時候拆到只剩一排,有時候拆到只剩一根線頭。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因為只有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才覺得他還在。book18.org
圍巾織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翻看江嶼的微信頭像。那張摩天輪的照片,他在最高點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她盯著那張照片,想起他說「以後每年夏天,我們都來這裡看星星」。她不知道他說的「這裡」是哪裡。也許是他們第一次看星星的天台,也許是那片海,也許是公園的長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沒有看過星星。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給江嶼發了一條消息:「圍巾織到一半了,漏了一針,拆了重新織。好難啊。」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那個「已讀」變成「未讀」。沒有已讀。永遠不會有已讀了。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繼續織。book18.org
十二月,下了第一場雪。南方城市的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地上就化了。林念初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窗外的雪花飄下來。校園裡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在打雪仗。笑聲傳上來,隔著玻璃,悶悶的。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和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說「你的睫毛上有雪」,她讓他幫忙弄掉。他的指尖拂過她的睫毛,她閉上眼睛,雪花落在唇上,涼涼的。她睜開眼睛看他,他的耳朵紅了。book18.org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窗外的雪景,配文是:「下雪了。」沒有說想他,沒有說他。但她知道,她能發的只有這些。她不能發「我想你」,不能發「你在哪」,不能發任何讓他看得見的話。他已經看不到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一家康復醫院的病房裡,有一個人正在看著這張照片。那個人盯著窗外的雪,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的。book18.org
她沒有發任何多餘的話,但那個人全都懂。book18.org
寒假很快到了。室友們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方曉曉問她「你不回家嗎」,她說「回」。她確實回了。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之後要面對那個房間,那個擺滿江嶼照片的房間,那個牆上貼滿速寫的房間。媽媽把那些畫收起來了,說「你總得往前走」,她哭著說「我不想走」。book18.org
她不知道什麼是「往前走」。往前走的意思是不再想他嗎?是忘掉他嗎?是把那些回憶都埋在心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嗎?她做不到。book18.org
寒假裡,她去了一趟海邊。那片他們埋時間膠囊的海灘,那棵歪脖子樹。冬天的海很灰,天空也很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灘上,像是在嘆息。她蹲下來,用手挖開沙子。沙子很冷,混著碎貝殼,硌得手疼。她挖了很久,挖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鐵盒子還在,沒有被海水沖走。book18.org
她把它挖出來,打開。book18.org
兩封信還在,照片還在,項鍊不在。項鍊她已經戴在脖子上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信展開,讀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幾行字。book18.org
「十年後的我:你現在在幹什麼?還和念初在一起吧?一定在。你們應該已經結婚了,也許還有了孩子。你要對她好,永遠對她好。她喜歡吃草莓,不喜歡吃香菜,怕冷,畫畫的時候喜歡咬筆頭。這些你都記得吧?不許忘。」book18.org
她讀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把鐵盒子埋進沙子裡。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看著大海。海浪一下一下的,永不停歇。她想起他說「十年後我們再來挖」。十年後,他會在哪?她會在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十年後她還會來,一個人來。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海風很大,把她的哭聲吹散了。沒有人聽到。她哭了一會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了。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寒假快結束的時候,媽媽有一天走進她的房間,看到她坐在床邊,拿著江嶼的照片發獃。book18.org
「念初。」媽媽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你還想著他?」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著他?她每天都在想他。每一分鐘,每一秒鐘。吃飯的時候想他,睡覺的時候想他,做夢的時候夢到他。她已經不想「不想他」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book18.org
「你要走出來。」媽媽的聲音很輕,「他還活著的時候,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生活。你不能一直這樣。」book18.org
「我知道。」她低下頭,「但我做不到。」book18.org
媽媽走過來,抱住她。她沒有哭。她已經哭不出來了。book18.org
開學後,大一下學期。book18.org
林念初的成績依然是專業前列,但她開始覺得空。不是那種「缺少什麼」的空,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學習、吃飯、睡覺,日復一日,沒有任何波瀾。她像一個機器人,按部就班地做著每一件事,但心裡沒有任何期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去死。她答應過他的。信里寫的,他說「你要好好活著」。她答應了。book18.org
叄月,學校組織了一次春遊。林念初不想去,但方曉曉說「你都悶了一年了,出去走走嘛」。她想了想,答應了。book18.org
春遊的地點是城郊的一座山。她站在山腳下,看著那條上山的路,突然想起高一那年。她和江嶼也爬過山,爬到半山腰她累了,他蹲下來背她。他說「你走得太慢了,天黑了都下不了山」,她趴在他背上,聞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山風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味道。她說「你說我們能一起爬到山頂嗎」,他說「能啊,這不就在爬嗎」。她說「我是說以後」,他說「能,肯定能」。book18.org
現在她站在山腳下,他要是在的話,會不會還在說「能」?book18.org
她一個人爬到了山頂。山頂的風景很好,能看到整個城市。房子像積木一樣小,馬路像絲帶一樣細,遠處的山一層一層的。她站在山頂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眯著眼睛看遠方。一個男生走過來,問她「你一個人嗎?」她轉過頭,看到他。個子不高,戴眼鏡,背著相機,笑起來有兩個酒窩。book18.org
「嗯。」她說。book18.org
「我也是一個人,」他說,「能跟你一起下山嗎?我怕迷路。」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叫陸辭,大二的學長,攝影社的。一路上他不停地說話,說山上的風景,說他的相機,說他的社團。她聽著,偶爾「嗯」一聲,沒有說太多。下山的時候,他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她說「林念初」。他念了一遍,說「好聽」。她笑了笑,沒有說話。book18.org
回到學校後,陸辭加了她微信。她通過了。他每天給她發消息,問她在幹嘛,吃了什麼,有沒有空一起吃飯。她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說什麼。她不是不喜歡他,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喜歡他。book18.org
有一天,陸辭約她吃飯。她去了。吃到一半,他看著她說「念初,我喜歡你」。她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她在想,如果江嶼還在,她會怎麼回答?不會。她不會答應任何人。book18.org
「對不起,」她說,「我有喜歡的人了。」book18.org
陸辭的表情變了一下,但還是笑了笑。「沒關係,能做朋友嗎?」book18.org
「能。」book18.org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對著江嶼的照片哭了很久。方曉曉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方曉曉沒有再問。book18.org
她不是不難過。她是覺得對不起陸辭。他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喜歡了一個不會喜歡他的人。但她也對不起江嶼。江嶼死了,她卻在和別人吃飯。她在別人面前笑,在別人面前說話,在別人面前活著。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她只知道,她不想讓任何人取代他。不是因為她不想走出來,是因為她走不出來。book18.org
五月,學校里辦了一次畫展。林念初的室友慫恿她投稿,她說「我畫得不好」。方曉曉說「你畫得那麼好,不投稿可惜了」。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看著遠方的天空。她畫了很久,改了又改,畫了又撕。最後交上去的時候,她覺得不夠好,但她沒有時間了。book18.org
畫展開幕那天,她去了。她的畫被掛在角落裡,不太顯眼,但有人看。她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看她的畫,有人說「這個背影好孤獨」,有人說「畫的是誰啊」,有人說「也許畫的是她自己」。她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們說的對不對。她畫的確實是江嶼的背影,但她站在他身後,看到的也是自己的孤獨。book18.org
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站在畫前看了很久。他回頭問她「這是你畫的?」她點頭。他說「畫得很好,你能來我們畫室嗎?我是美術系的老師。」她愣住了。她從來沒想到自己的畫能讓一個老師看上。她猶豫了幾秒,說「我考慮考慮」。book18.org
她考慮了一周。最後她沒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後就要畫更多的畫,畫更多的人物,畫更多的風景。她畫不出江嶼以外的人。她試過畫別人,但畫出來的每一張都有他的影子。她放棄了。book18.org
六月,期末考試結束,大一結束了。林念初的成績很好,績點排在專業前五。她拿了獎學金,輔導員找她談話,說「你成績這麼好,可以考慮轉專業,或者修雙學位」。她說「我考慮考慮」。book18.org
她沒有考慮。她不知道該學什麼。以前她和江嶼聊過未來,他說「你去哪我就去哪」,她說不許,他說「那你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沒能看到的風景」。她不知道自己替他看了什麼。她沒有去看新的風景,她一直在看舊的風景。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去過的地方,一起看過的風景。她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book18.org
暑假開始了。室友們陸續回家了,方曉曉走的時候說「下學期見」,陳雨桐說「保持聯繫」,蘇晚亭說「嗯」。她一個人留在宿舍,不是不回家,是想多待幾天。她想一個人待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她「你沒事吧」,沒有人用那種「我知道你很難過」的眼神看她。她只想一個人。book18.org
她坐在床上,打開音樂盒。那首曲子又響了起來,很輕柔,很慢。她聽著聽著,想起他說「大學四年,然後我們結婚」。大學四年。才過了一年。還有叄年。她不知道叄年後自己會在哪裡,會變成什麼樣。她只知道,叄年後她還是會想他。book18.org
她把音樂盒合上,放回書桌。拿起手機,打開和江嶼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天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盯著那條消息,盯了很久。然後她打了幾個字:「摩天輪,一年了。」book18.org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沒有人回復。book18.org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跟他們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個晚上一樣圓,一樣亮。book18.org
但那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一家康復醫院的病房裡,有一個人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個人也沒有睡著。那個人也在想著她。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個人正在經歷比她更艱難的時刻——身體在變,聲音在變,臉在變,名字在變。那個人正在努力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可以重新站在她面前的人。book18.org
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江嶼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說了一句:「摩天輪,我等你。」book18.org
沒有人聽到。但她在說。book18.org
前言:別問為啥能直接轉入讀大二,這是虛構的故事。虛構的!就當學霸就是niubility,學校愛惜人才。呃,山海那邊完結第一部後,回來寫這部,寫的時候發現都忘記寫到哪裡了,哈哈哈,還好有大綱,看了半天,才記起來要寫啥。。。果然周更是極限了,萬一月更,可能全忘乾淨了。book18.org
第十章:你好,我是江晚晴book18.org
大二開學第一天,林念初起得很早。book18.org
她不是故意的。是生物鐘。大一這一年,她養成了六點多起床的習慣,不是因為她勤奮,是因為她睡不著。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翻來覆去,折騰到凌晨兩叄點才能勉強閉上眼。早上又早早醒來,再也睡不著。她試過吃藥,室友給的褪黑素,吃了不管用。她也試過喝酒,偷偷買了一罐啤酒,喝完頭暈,但還是睡不著。後來她放棄了,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就是睡不著。book18.org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對面的床。方曉曉還在睡,被子蒙著頭,只露出一撮亂糟糟的頭髮。陳雨桐也還在睡,懷裡抱著一個枕頭,姿勢扭曲得像一條被擰乾的毛巾。蘇晚亭的床空著,她已經起床去洗漱,她暑假沒回家,留校做項目,開學前就已經搬回來了。林念初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換衣服,然後坐在書桌前發獃。book18.org
書桌上擺著幾樣東西——檯燈、水杯、幾本建築學的書,還有一個音樂盒。她每天都會看到那個音樂盒,每天早上都會猶豫要不要打開它,每天早上都沒有打開。她怕聽到那首曲子。不是不好聽,是好聽到讓人想哭。她已經哭夠了。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四十。還早。她打開微信,翻到江嶼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那句「摩天輪,一年了」。沒有回覆。永遠不會有。她沒有刪掉對話框,沒有把他從通訊錄里刪除。她甚至沒有把他的備註改掉。他還是「摩天輪」。那個名字會永遠在那裡,像一個不會熄滅的燈。book18.org
她退出對話框,打開朋友圈。刷了幾條,沒什麼意思。有人在曬開學第一天的早餐,有人在發暑假旅行的照片,有人在轉發新學期的flag。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book18.org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出來,校園裡很安靜。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遠遠的,看不清是誰。花壇邊有一隻橘貓,蹲在那裡舔爪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這個世界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但她知道,這個世界永遠少了一個人。book18.org
上午十點,學院有開學典禮。林念初和室友們一起去的。方曉曉一路上嘰嘰喳喳,說暑假去重慶吃了火鍋,太好吃了,下次還要去。陳雨桐說她暑假去實習了,在一家設計公司打雜,累得要死。蘇晚亭說她暑假看了一堆論文,準備發一篇核心期刊。方曉曉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卷」,蘇晚亭說「這不是卷,是正常進度」。叄個人邊走邊聊,林念初走在旁邊,聽著,偶爾笑一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開學典禮在學校的禮堂舉行。禮堂很大,能坐兩千多人,台上拉著紅色的橫幅,寫著「XX大學XXXX級開學典禮」。林念初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左右是方曉曉和蘇晚亭。台上的領導一個接一個地講話,校領導、院領導、教師代表、學生代表。她聽了幾句就聽不下去了,腦子裡開始想別的事。book18.org
她想起高一那年的開學典禮。她和江嶼站在操場上,太陽很大,曬得人頭髮發燙。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穿著新校服,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她盯著那截鎖骨看了兩秒,然後趕緊轉回頭。他發現她在看他,湊過來小聲說「你看什麼呢」,她說「沒看什麼」,他笑了,說「你臉紅了」。她伸手摸自己的臉,確實燙。不是太陽曬的。book18.org
現在她坐在禮堂里,身邊的人換成了方曉曉和蘇晚亭。沒有人湊過來問她「你看什麼呢」,沒有人說她「臉紅了」,不會有人了。book18.org
開學典禮結束後,人群向外涌。林念初被裹挾在人流中,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方曉曉在前面開路,拉著她和蘇晚亭的手,說「跟緊我,別走散了」。林念初被她拉著,覺得有點好笑。方曉曉才一米五出頭,比她還矮一截,卻總是一副大姐大的樣子。book18.org
走出禮堂,陽光猛地砸下來,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正低頭看路,餘光掃到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正低頭看手機。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在發光。book18.org
林念初的腳步慢了下來。book18.org
不是因為那個人漂亮,雖然確實漂亮。而是因為那個人的側臉,讓她覺得在哪裡見過。她說不清是哪裡像,也許是眉眼的弧度,也許是鼻樑的高度,也許是下頜線的輪廓。她盯著那個側臉看了幾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那個念頭太快了,快得她抓不住。book18.org
那個人好像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林念初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雙眼睛——黑色的,很深,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她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不,不是她。是那個人。那個人有一雙很像的眼睛。book18.org
那個人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翹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麼,林念初覺得那個笑容也很熟悉。book18.org
方曉曉拉著她往前走,她來不及多想,被人流推著走了幾步。等她再回頭,那個人已經不見了。book18.org
「看什麼呢?」方曉曉問。book18.org
「沒什麼。」林念初轉回頭,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book18.org
不是心動。是某種說不清的、莫名的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book18.org
下午,林念初去學院樓取新學期的課程表。走廊里人很多,她站在公告欄前,踮著腳尖看上面的表格。課程表貼得很高,她看了半天沒找到自己的專業,正打算換個角度,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指著一行字。book18.org
「在這兒。」book18.org
那個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風鈴。林念初轉過頭,看到一張臉——就是上午在禮堂門口看到的那個人。那張臉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對方睫毛的弧度。很長,很翹,像蝴蝶的翅膀。book18.org
「謝謝。」林念初說。book18.org
「不客氣。」那個人收回手,笑了笑,「你是建築系的?」book18.org
「嗯。你呢?」book18.org
「我轉學來的,直接讀大二,還沒定專業。」那個人頓了頓,「你是本地人嗎?」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算是吧。怎麼了?」book18.org
「我剛來,不太熟悉。想問問你學校附近有沒有好一點的超市,我要買些東西。」book18.org
林念初告訴她最近的超市在西門出去左拐,走十分鐘就到了。那個人點了點頭,又問「那邊有沒有賣床上用品的」,林念初說「有,二樓就是」。一來一回聊了幾句,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學院樓。book18.org
陽光很好。林念初走在左邊,那個人走在右邊。路上遇到一個坑,林念初沒注意,那個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說「小心」。林念初低頭看了一眼,說「謝謝」。那個人鬆開手,笑了笑。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林念初問。book18.org
「江晚晴。」那個人說,「江水的江,晚晴,晚上的晚,晴天的晴,意思是『風雨之後的晴天』。」book18.org
江晚晴。林念初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book18.org
「我叫林念初。」book18.org
「林念初。」江晚晴重複了一遍,像在記住這個名字。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你的名字也很好聽。」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笑,心裡又湧起那種莫名的感覺。不是心動,是一種奇怪的親近感,好像她們認識了很久。她想了想,覺得可能是因為對方長得像某個人。像誰呢?她說不上來。book18.org
「你一個人來的?」林念初問。book18.org
「嗯。」江晚晴點了點頭,「家裡有點事,沒讓家裡人送。」book18.org
「你住哪個宿舍樓?」book18.org
江晚晴頓了頓。「我不在宿舍住。在校外租了公寓。」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身體不太好,」江晚晴的聲音輕了一些,「需要安靜的環境,而且有些私人習慣不方便在宿舍。」book18.org
林念初「哦」了一聲,沒有追問。她自己的身體也不太好——失眠、沒胃口、掉頭髮。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吃藥、做心理諮詢。她沒吃,也沒去。不是不想好起來,是覺得好起來就對不起他。他走了,她怎麼還能好好地活著?book18.org
「那你一個人住不孤單嗎?」林念初問。book18.org
「還好。」江晚晴說,「習慣了。」book18.org
習慣了。這叄個字讓林念初心裡動了一下。她也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哭,一個人活。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它會讓你忘了正常的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兩個人走到路口,要分開了。江晚晴住校外,要往西走。林念初回宿舍,要往北走。book18.org
「那……有空一起吃飯?」林念初說。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她不是一個主動交朋友的人。大一一年,她的朋友只有室友,而且也只是「室友」那種程度的朋友。她不會主動約人吃飯,不會主動找人聊天,不會主動做任何需要主動的事情。但今天,她說了。book18.org
江晚晴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好。」book18.org
林念初回到宿舍,方曉曉正在床上吃薯片,看到她就問「去哪了」。她說「去拿課程表」。方曉曉說「拿到了嗎」,她說「拿到了」。她把課程表放在桌上,坐在床邊,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那個人。book18.org
江晚晴。江水的江,晚晴是「風雨之後的晴天」。那個名字很好聽,那個人也很好看。但最讓林念初在意的不是她的長相,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哪裡呢?她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微信。通訊錄里多了一個新的朋友請求。頭像是一張風景照,一片海,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橘紅色。驗證消息寫著:「我是江晚晴。剛才忘了加你。」林念初通過了。book18.org
江晚晴的頭像很快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一條消息彈出來:「今天謝謝你幫我指路。」林念初回:「不客氣。」「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算是感謝。」林念初想了想,回:「有。」book18.org
約好第二天中午在學校南門的餐廳見面。林念初放下手機,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方曉曉湊過來問她「跟誰聊天呢」,她說「新認識的朋友」。方曉曉說「什麼新朋友」,她說「一個轉學生」。方曉曉沒再問,繼續吃薯片。book18.org
第二天中午,林念初提前十分鐘到了餐廳。餐廳不大,裝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一些老照片。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會兒,江晚晴來了。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了低馬尾,耳朵上別了一個小小的發卡。她走進來的時候,陽光在她身後,像給她鍍了一層金邊。林念初看著她走過來,恍惚了一下。那個人走路的姿勢,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穩,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像誰?還是想不起來。book18.org
「等很久了?」江晚晴坐下來。book18.org
「沒有,剛到。」book18.org
江晚晴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菜單翻了翻。「你吃什麼?」book18.org
「番茄雞蛋面。」林念初脫口而出。book18.org
她說完就後悔了。她不是故意要點的,是習慣了。大一這一年,她在食堂吃的最多的就是番茄雞蛋面。不是因為多好吃,是因為他以前經常帶她吃。她不知道江晚晴會不會覺得奇怪——別人請客,自己卻點了一碗面。但江晚晴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笑,對服務員說「兩碗番茄雞蛋面,其中一碗不要香菜」。book18.org
林念初愣住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她問。book18.org
江晚晴放下菜單,雙手交迭放在桌上,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她看著林念初的眼睛,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念初,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江晚晴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book18.org
「我是江嶼哥哥的遠房表妹。」book18.org
林念初愣住了。表妹?她從來沒聽江嶼提起過有什麼表妹。遠房的那種?book18.org
「真的?」林念初問。book18.org
「真的。」江晚晴的聲音很穩,「我小時候跟他一起長大的。我爸媽工作忙,把我寄養在他家好幾年。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打遊戲。他……他對我很好,像親哥哥一樣。」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注意到江晚晴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很快忍住了。book18.org
「後來我爸媽帶我出國了,」江晚晴繼續說,「但我和江嶼哥哥一直有聯繫。他經常跟我聊你的事。他說他交了一個女朋友,叫林念初,畫畫很好看,說話聲音很好聽。他說他想跟你結婚。」book18.org
林念初的眼淚涌了上來。book18.org
「他……他跟你說過這些?」book18.org
「說過很多。」江晚晴的聲音輕了下去,「他每次跟我聊天,叄句話離不開你。」book18.org
林念初低下頭,眼淚掉在桌面上。book18.org
江晚晴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遞過去。林念初接過去,抽了一張,擦了擦眼睛。book18.org
「對不起,」林念初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是故意哭的。」book18.org
「不用道歉。」江晚晴說,「你想哭就哭。我不會告訴別人。」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林念初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問。為什麼來找她?為什麼假裝不認識?為什麼現在才說?book18.org
「我來這所大學,是因為他。」江晚晴說,「他走了之後,我想來看看他生活過的地方。我爸媽也支持我,就幫我辦了轉學。」book18.org
「那……你一開始為什麼不告訴我?」book18.org
江晚晴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因為我怕。」她說,「我怕你知道我是他的親戚之後,會覺得不舒服。怕你覺得我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利用他的事接近你。」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但你問了我為什麼知道你不吃香菜,」江晚晴抬起頭,「我不能騙你。江嶼哥哥的日記里寫了很多關於你的事。他寫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花。他都記著。」book18.org
「他有日記?」林念初的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有。他寫了很多年。」江晚晴說,「我回國的時候,表姨把一些他的東西給我,其中就包括那本日記。讓我把日記轉交給你。」book18.org
林念初的眼眶紅了。book18.org
「日記我都看過了。」江晚晴的聲音也開始發抖,「我想讓你知道,他有多喜歡你。」book18.org
林念初低下頭,眼淚掉在桌面上。book18.org
江晚晴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遞過去。林念初接過去,抽了一張,擦了擦眼睛。book18.org
「對不起,」林念初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是故意哭的。」book18.org
「不用道歉。」江晚晴說,「你想哭就哭。我不會告訴別人。」book18.org
林念初抬起頭,看著江晚晴。這個女生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別的什麼。很深,很複雜,像裝了很多話,但一句都沒有說出來。book18.org
「謝謝你。」林念初說。book18.org
「不用謝。」book18.org
面端上來了。江晚晴拿起筷子,沒有吃,而是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碟子裡。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book18.org
「你也挑香菜?」林念初問。book18.org
江晚晴頓了一下。「習慣了。在國外也這樣。」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挑香菜的樣子,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江嶼坐在她對面,也是這樣一根一根地挑香菜,然後把挑好的面推到她面前,說「番茄炒蛋,吃吧」。她閉上眼睛,把那個畫面趕走。book18.org
「日記……」林念初開口,「我能看看嗎?」book18.org
「當然。」江晚晴說,「我今天沒帶出來,改天你來我公寓,我拿給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兩個人安靜地吃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林念初吃了一口面,覺得今天的番茄雞蛋面比平時好吃。不是因為面變了,是因為對面的那個人,讓她覺得不那麼孤獨了。book18.org
吃完飯,江晚晴叫來服務員,付了錢。林念初說「謝謝」,江晚晴笑了笑說「我請你,應該的」。book18.org
走出餐廳,江晚晴說「我送你回宿舍吧」。林念初想說「不用」,但不知道為什麼說了「好」。book18.org
兩個人並肩走在校園裡。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風一吹,沙沙響。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林念初走在左邊,江晚晴走在右邊。走了一段路,江晚晴突然停下來,伸出手,輕輕拉住林念初的手臂,把她往左邊帶了半步。book18.org
「你走那邊。」江晚晴指了指路的另一邊,那裡有一排銀杏樹,樹冠茂密,把人行道遮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為什麼?」林念初不解。book18.org
「這邊有樹,太陽曬不到。」江晚晴說,語氣很自然,「你怕曬。」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怕曬這件事,只有很親近的人才知道。大一夏天軍訓的時候,她每天都塗厚厚的防曬霜,還打傘,室友們笑她嬌氣,她只是笑笑,沒有解釋。她確實怕曬,不是怕黑,是皮膚會過敏,起紅疹,又癢又疼。這件事,她沒有跟江晚晴說過。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問。book18.org
江晚晴的表情很平靜,但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江嶼哥哥的日記里寫過。他說你夏天出門總要打傘,說紫外線過敏,不能曬。」book18.org
林念初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很多畫面。江嶼幫她挑香菜,江嶼幫她擋太陽,江嶼記得她所有的小毛病、小習慣。她以為這些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現在多了一個人知道。一個自稱是他遠房表妹的人。book18.org
「他連這個都寫?」林念初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他什麼都寫。」江晚晴說,「你的事,他都寫。」book18.org
江晚晴抬起頭,看著她,「他說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能親自來看看你。」book18.org
林念初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邊還有一個影子,是江晚晴的。兩個影子挨得很近,幾乎重迭在一起。她突然覺得,如果影子是一個人,那她們就是一個人的兩個影子。book18.org
她沒有再問。她走到有樹蔭的那一側,江晚晴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落在斑駁的光影里,分不清誰是誰。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和江嶼……長得有點像。」book18.org
江晚晴的手指動了一下。「是嗎?」book18.org
「嗯。不是五官像,是……感覺。你低頭的時候,笑的時候,走路的姿勢。都很像。」book18.org
江晚晴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我們都姓江吧。」她說,「親戚之間,多少有點像。」book18.org
林念初「嗯」了一聲,沒有多想。她不是沒有懷疑,是覺得這種事情太荒唐了。一個人怎麼可能長得像另一個完全不同性別的人?不可能的。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江晚晴是江嶼的親戚,所以有某種相似之處。再加上她太想念江嶼了,所以把這種相似放大了。book18.org
到了宿舍樓下,江晚晴停下來。「到了。」book18.org
「嗯。謝謝你送我,也謝謝你……告訴我那些事。」book18.org
「不客氣。」江晚晴笑了笑,「那……日記的事,你什麼時候想看?」book18.org
「周末吧。」林念初說,「你有空嗎?」book18.org
「有。到時候我發地址給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江晚晴轉身走了。林念初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穩。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小巧的耳朵。林念初盯著那個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校門口的方向。book18.org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book18.org
周末很快到了。book18.org
林念初按照江晚晴發來的地址,找到了她租的公寓。公寓在學校西門外的一個小區里,離學校不遠,走路十分鐘。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門口有保安,看起來治安不錯。她上了電梯,按了八樓。電梯門打開,是一條走廊,鋪著灰色的地毯,牆壁刷成了淺灰色。她找到805號,按了門鈴。book18.org
門開了。江晚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頭髮披著,看起來很居家。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很白,幾乎透明。她看到林念初,笑了笑。book18.org
「進來吧。」book18.org
林念初走進去,環顧四周。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乾凈。客廳里有一張灰色的布藝沙發,前面是一張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束雛菊,白色的小花,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里。窗簾是淺灰色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不知道是什麼的清香。book18.org
「你的房間好乾凈。」林念初說。book18.org
「我收拾了一下。」江晚晴說,「平時也沒這麼乾淨。」book18.org
林念初知道她在謙虛。這個地方一看就是每天都收拾的那種。沒有灰塵,沒有雜物,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book18.org
江晚晴帶她參觀了公寓。廚房不大,但設備齊全,灶台上有一個砂鍋,正在冒著熱氣。林念初聞到了排骨湯的香味。客廳旁邊是臥室,門半開著,林念初沒有進去,只從門縫裡看到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床頭放著一本書。臥室對面是洗手間,門關著。book18.org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不覺得空嗎?」林念初問。book18.org
「習慣了。」江晚晴說,「在國外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住。安靜一點,對身體好。」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追問她到底什麼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她沒有資格去問別人的。book18.org
江晚晴讓她在客廳坐下,自己去廚房盛了兩碗湯。排骨玉米湯,很清淡,入口有一絲甜。林念初喝了一口,覺得好喝,又說了一句「你廚藝真好」。江晚晴說「只會做簡單的」。book18.org
喝完湯,江晚晴從書架上拿下來一個筆記本,遞給林念初。book18.org
「這是江嶼哥哥的日記。」她說,「你看看。」book18.org
林念初接過那個筆記本,手指在發抖。筆記本是黑色的,封面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她翻開第一頁,看到上面寫著日期,是四年前的。四年前,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book18.org
她開始讀。book18.org
「今天念初穿了一件藍色外套,很好看。我想跟她說,但沒好意思。」book18.org
「今天放學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她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的,我看了一路。」book18.org
「今天她借我橡皮,草莓味的。我把那塊橡皮放在鉛筆盒裡沒還,她沒發現。」book18.org
「今天她哭了,數學沒考好。我走過去,想說別哭了,但說不出口。我給了一張紙巾。」book18.org
每一條都很短,像碎片,拼湊出一個少年的心。林念初讀著讀著,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繼續讀。book18.org
江晚晴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擾她。她遞過來一盒紙巾,林念初接過去,沒有說謝謝。book18.org
她讀了一個小時。筆記本不厚,但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不想錯過。她讀到江嶼寫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裝了星星」,她讀到江嶼寫第一次牽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但不想鬆手」,她讀到江嶼寫第一次親她「嘴唇很軟,比想像中還軟」。book18.org
最後一頁是空的,只寫了一行字:「今天念初說『我等你』。我會讓你等很久,但不會讓你白等。」book18.org
林念初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口。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流眼淚,一直流,像關不上的水龍頭。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她。book18.org
過了很久,林念初抬起頭,聲音沙啞:「謝謝你把這些給我。」book18.org
「不用謝。」江晚晴說,「他如果還在,也會給你的。」book18.org
林念初把筆記本抱在懷裡,在沙發上蜷縮起來。她突然覺得自己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她已經累了一年多了,從來沒有停下來過。今天在這個安靜的公寓里,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孩身邊,她突然想停一下。book18.org
「晚晴。」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能在這裡待一會兒嗎?」book18.org
「當然。」江晚晴站起來,去臥室拿了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你睡吧,我在這兒。」book18.org
林念初閉上眼睛。毯子很軟,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耳邊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她覺得很安心。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不知道是因為那條毯子,還是因為那個陪在她身邊的人。book18.org
她睡著了。book18.org
江晚晴坐在旁邊,看著她的睡臉。她睡著了的樣子很好看,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她睡著的時候不再皺眉,不再咬嘴唇。她只是安靜地睡著,像一個沒有任何煩惱的女孩。book18.org
江晚晴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她怕自己一碰,就控制不住了。她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book18.org
她在心裡說:念初,我回來了。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念初醒了。陽光已經從窗戶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她坐起來,發現自己睡了幾個小時。她從來沒有在白天睡過這麼久的覺。她轉頭,看到江晚晴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讀。book18.org
「醒了?」江晚晴放下書。book18.org
「嗯。」林念初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book18.org
「叄個多小時。」book18.org
「對不起,占了你一下午。」book18.org
「沒關係。你睡得著就好。」江晚晴站起來,「喝點水吧。」book18.org
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林念初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剛好。她看著江晚晴,突然覺得這個女生真的很貼心。句句有回應,事事有安排。她想起江嶼以前也是這樣,會給她倒溫水,會記得她不吃香菜,會在她睡不著的時候陪她聊天。book18.org
「晚晴。」她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我能常來嗎?」林念初問,「這裡很安靜,我宿舍太吵了。」book18.org
江晚晴笑了。「當然。隨時歡迎。」book18.org
那天傍晚,林念初離開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她回頭看江晚晴,她站在客廳里,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她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林念初,嘴角微微翹著。book18.org
那個畫面,林念初覺得自己會記很久。book18.org
她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里,也有一個人站在夕陽里,笑著看她離開。那個人是她這輩子最想念的人。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個人就在她面前。book18.org
第十一章:閨蜜的形成book18.org
那本日記,林念初看了叄天。book18.org
不是一口氣看完的。她捨不得。她把它放在床頭,每天晚上熄燈後打開,借著檯燈的光,一頁一頁地讀。讀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有些句子她反覆看好多遍,看到能背下來。book18.org
「今天念初寫數學作業,遇到不會的題會咬筆頭。咬的是那支粉色筆帽的原子筆,她在上面留了好多牙印。」book18.org
「今天她喝奶茶,珍珠吸到嘴裡會發出『啵』的一聲,她自己沒發現。我覺得很可愛,但不敢跟她說。」book18.org
「今天教室里飛進來一隻蜜蜂,她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躲到走廊去了。後來我悄悄把蜜蜂趕走了,她不知道。」book18.org
「今天她沒戴手套,手凍得通紅,一直往袖子裡縮。我把自己的手套給她,她不要,我就放在她桌上走了。下午她把手套還給我,說謝謝。其實手套不貴重,但她戴過了,我捨不得戴了。」book18.org
「今天她在走廊上看操場,看了整整一個課間。我在教室里看她,也看了一個課間。她在看風景,我在看她。」book18.org
「今天她趴在桌上睡著了,劉海遮住半邊臉。我經過的時候,把窗簾拉了一下,擋住照在她眼睛上的陽光。她沒醒,但我覺得她睡得更安穩了。」book18.org
每一條都很短,像碎片,拼湊出一個少年的心。林念初讀著讀著,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繼續讀。book18.org
方曉曉問她這幾天怎麼老是抱著一個舊本子傻笑,她說「沒什麼」。陳雨桐問她是不是在寫小說,她笑了笑說「不是」。蘇晚亭沒問,但多看了她幾眼。book18.org
周五下午沒課,林念初給江晚晴發消息:「晚上有空嗎?我想去你那邊坐坐。」book18.org
江晚晴秒回:「有。你來,我給你做飯。」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那條消息,嘴角翹了一下。她想起江嶼以前也是這樣,每次她說要去找他,他都說「你來,我給你做飯」。其實他哪裡會做,只會煮方便麵,加個蛋就是大餐。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很認真,好像他真是什麼大廚。book18.org
她收拾了一下,背上包出了門。book18.org
到公寓的時候,江晚晴正在廚房忙活。她繫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頭髮紮成了丸子頭,露出光潔的脖頸。灶台上兩個鍋同時咕嘟著,一個燉湯,一個炒菜。廚房裡瀰漫著排骨的肉香和蒜蓉的辛辣味。book18.org
「你做什麼呢?」林念初靠在廚房門框上。book18.org
「排骨湯,蒜蓉西蘭花,還有你上次說想吃的糖醋排骨。」江晚晴頭也不回,手裡鏟子翻飛。book18.org
「我就說了一句,你記住了?」book18.org
「嗯。」江晚晴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說的我都記得。」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想起江嶼也說過這樣的話——「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book18.org
她沒接話,轉身去客廳坐下。茶几上已經擺好了水果,草莓和車厘子,都是她喜歡的。她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很甜。book18.org
晚飯做了四十分鐘。江晚晴把菜端上桌,叄菜一湯,色香味俱全。林念初看著滿桌子菜,有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你一個人住,怎麼備這麼多菜?」book18.org
「猜到你會來,提前買了。」江晚晴給她盛了一碗湯,「嘗嘗。」book18.org
林念初喝了一口,排骨燉得很爛,湯頭濃郁卻不膩,入口有一絲甜。「好喝。」她說。book18.org
「那多喝點。」江晚晴笑了。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燈光暖黃,飯菜熱氣騰騰。林念初吃著吃著,突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以前她也經常和江嶼一起吃飯,在小麵館,在食堂,在他家的餐桌。他總是一邊吃一邊給她夾菜,說「你太瘦了多吃點」。她嫌他煩,他下次還是夾。現在換了一個人,換了一張桌子,換了一種菜系,但那種被照顧的感覺,一模一樣。book18.org
「晚晴。」她放下筷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對我太好了。」book18.org
江晚晴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有嗎?」book18.org
「有。你記得我不吃香菜,記得我怕曬,記得我喜歡吃草莓。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喜歡的。你還幫我做湯,幫我收拾,幫我……」她頓了頓,「你對我太好了,好得不像剛認識的人。」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說話。她垂下眼睛,看著碗里的飯。book18.org
「你是不是覺得,」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是因為江嶼哥哥才對你好?」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回答。book18.org
「也許是吧。」江晚晴抬起頭,笑了笑,「他那麼喜歡你,我想替他繼續喜歡你。不對,不是喜歡。是照顧。替他照顧你。」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眼眶有點熱。「那你呢?你喜歡什麼?」book18.org
江晚晴愣了一下。book18.org
「我是說,」林念初說,「你除了替江嶼照顧我,你自己喜歡什麼?你喜歡吃什麼菜?你喜歡什麼顏色?你有什麼想做的事?你總不能一輩子替他活著。」book18.org
江晚晴沉默了。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喜歡讀書。小時候江嶼哥哥教過我認字,那時候剛上小學,很多字不認識,他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讀。後來出國了,我中文能一直沒落下,都是因為他。我喜歡秋天,銀杏葉變黃的時候最好看。我喜歡吃草莓蛋糕,但一直沒找到小時候吃過的那種味道。我想……」她頓了頓,「我想有個家。不用很大,但每天有人等我回家吃飯。」book18.org
林念初聽到最後一句,心裡揪了一下。book18.org
「你會的。」她說。book18.org
江晚晴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也許吧。」book18.org
吃完飯,林念初主動洗碗。江晚晴在旁邊擦碗,兩個人並肩站在廚房裡,水龍頭嘩嘩響,泡沫飛到手臂上。林念初洗著洗著,突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怎麼了?」江晚晴問。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覺得……好像認識你很久了。」book18.org
江晚晴的手停了半秒。「我也是。」book18.org
洗好碗,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江晚晴選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畫面,義大利語,字幕很小。林念初看不懂劇情,但她沒有換台。她靠在沙發靠墊上,抱著江晚晴給她蓋的毯子,覺得渾身暖洋洋的。book18.org
電影放到一半,她不知不覺睡著了。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電影已經放完了,螢幕停在片尾字幕。電視的微光照著客廳,江晚晴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讀。檯燈只開了最小檔,光線只夠照亮她手邊那一小塊地方。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里顯得很安靜,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book18.org
林念初盯著那張側臉,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像江嶼。不是五官像,而是那種認真的樣子,那種微微皺眉的習慣,那種翻頁時候手指的動作。太像了,像到她覺得心跳加速。book18.org
「醒了?」江晚晴合上書。book18.org
「嗯。你怎麼不叫我?」book18.org
「你睡得正香,不忍心。」book18.org
林念初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幾點了?」book18.org
「快十點。」book18.org
「我該回去了。」book18.org
「我送你。」book18.org
兩個人下了樓,走在小區里。夜風涼涼的,吹得樹葉沙沙響。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折在一起。林念初走在左邊,江晚晴走在右邊。快到校門口的時候,林念初突然停下來。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覺得……」她猶豫了一下,「你覺得我和江嶼,般配嗎?」book18.org
江晚晴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眼睛裡,像碎掉的星星。「般配。」她說,「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是他最愛的人。你們是世界上最般配的。」book18.org
林念初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讓它們流。book18.org
「謝謝。」她說。book18.org
「不用謝。」book18.org
周末,林念初又去了。book18.org
這一次她帶了畫具。她想給江晚晴畫一幅肖像,作為答謝。江晚晴坐在窗邊,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安靜地坐著,眼睛看著窗外,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想什麼開心的事。book18.org
林念初畫得很認真。她先用鉛筆勾輪廓,再用炭筆加深陰影,最後用手指抹開線條,讓過渡更自然。她畫著畫著,手突然停了。book18.org
像。太像了。book18.org
不是長相,是神態。那種安靜的時候嘴角不自覺翹起的弧度,那種被陽光照到會微微眯眼的習慣,那種坐在那裡讓人覺得時間都慢下來的感覺。每一處都像。book18.org
江嶼還活著的時候,她給他畫過很多張。他坐在教室窗邊,陽光照在他身上;他騎摩托車,風吹起他的頭髮;他低頭吃面,筷子夾起香菜。每一張她都能畫得很快,因為他太好畫了,線條流暢,稜角分明。但眼前這個人,她畫得很慢,不是畫不出來,是不敢畫。怕畫完之後發現,她畫的不是江晚晴,是江嶼。book18.org
「畫好了嗎?」江晚晴轉過頭。book18.org
「快了。」林念初低下頭,繼續畫。她刻意把線條改得更柔和一些,把下頜畫得更圓潤一些,把鼻子畫得更小巧一些。她想把江晚晴畫成她自己,而不是誰的影子。book18.org
畫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把畫遞給江晚晴。book18.org
江晚晴接過去,看了很久。「你畫得很好。」她說。book18.org
「沒有,我把你畫丑了。」book18.org
「沒有。很好看。」江晚晴的手指輕輕摸著畫紙的邊角,「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低頭看畫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她想起自己以前也送過江嶼一幅畫,畫的是他的側臉,他說「鼻子畫歪了」。她氣了一下午,他哄了一晚上。後來那幅畫被她收了回來,一直壓在箱底。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和江嶼……到底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江晚晴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說你是遠房表妹,但你對他的感情,不像表妹。」book18.org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從她的手上移到畫紙上。book18.org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小時候我爸媽出國打工,把我寄養在他家。我第一天去的時候,很害怕,躲在門口不敢進去。是他走出來,拉著我的手說『進來吧,以後這裡就是你家』。」book18.org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book18.org
「他教我讀書,教我認字,幫我補習功課。我那時候剛上小學,很多字不認識,作業也做不好。他就每天放學後陪我寫作業,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讀,一道題一道題地給我講。我跟他差了幾年,他本來可以跟同學出去玩,但他從來不抱怨。他說『你是我妹妹,我不教你誰教你』。」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什麼都跟我說,我也什麼都跟他說。他跟我說的最多的話題,就是你。」江晚晴抬起頭,看著林念初,「他跟我說你多好看,多溫柔,多有才華。他說你是他這輩子最想娶的人。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讓我替他看看你,看看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有沒有……好好活著。」book18.org
江晚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讓它們流。book18.org
「所以我來了。」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晚晴的手。book18.org
「我好好的。」她說,「你看到了嗎?」book18.org
江晚晴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你別哭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窗邊,陽光暖洋洋地照著。林念初握著江晚晴的手,沒有鬆開。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個重要的人。book18.org
從那以後,林念初去江晚晴公寓的頻率越來越高。book18.org
從一周兩次變成叄次,從叄次變成四次,有時候連續好幾天都去。方曉曉說她「有了新歡忘了舊愛」,她笑笑不說話。陳雨桐問她是不是在談戀愛,她說「不是,是閨蜜」。蘇晚亭沒問,但有一次說「你最近臉色好多了」。她照了照鏡子,發現確實好多了。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喪了。她不知道是因為睡眠變好了,還是因為有人陪了。book18.org
在江晚晴這裡,她能睡著。book18.org
不是躺著發獃,是真正的、沉沉的睡眠。每次窩在沙發上,蓋著那條軟乎乎的毯子,聞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聽著一部不知道在講什麼的電影,她就能閉上眼,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一覺醒來,可能是一個小時,可能是兩個小時。江晚晴從來不叫醒她,總是在旁邊安靜地看書或者用電腦。窗簾拉一半,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book18.org
林念初有時候會想,為什麼在這裡能睡著?宿舍太吵了,方曉曉打呼嚕,陳雨桐熬夜追劇,蘇晚亭早起學習。她敏感,一點聲音就醒。但江晚晴的公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種安靜讓她覺得安心。而且,江晚晴在旁邊。她不知道這有什麼關聯,但她就是覺得,有江晚晴在的地方,她比較安心。book18.org
有一次,她在公寓睡著了,醒來看見江晚晴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素描本,正在畫什麼。她走過去,發現江晚晴在畫她。book18.org
「別動。」江晚晴頭也不抬。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book18.org
「最近。」江晚晴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你畫畫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手癢。」book18.org
林念初湊過去看那幅畫。畫的是她蜷在沙發上睡覺的樣子,毯子蓋到胸口,頭髮散在靠墊上,表情很安靜。線條不算流暢,有些僵硬,明暗關係也不夠準確,但能看出畫的人很用心。book18.org
「這裡不對。」林念初指了指畫的鼻子,「你畫歪了。」book18.org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大,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林念初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這麼開,不是那種淺淺的、克制的笑,是真的開心。book18.org
「你笑什麼?」江晚晴問。book18.org
「沒什麼。」林念初轉過頭,不敢再看。剛才那一眼,讓她心跳加速。不是心動,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她看到了一個藏在江晚晴身體裡面的另一個人。那個人很熟悉,熟悉到她不敢認。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越來越深。校園裡的銀杏葉從綠變黃,從黃變落。林念初和江晚晴一起去撿銀杏葉,夾在書里當書籤。江晚晴撿了很多片,說要寄給國外的爸媽。林念初幫她挑了最好的幾片,用紙巾包好,裝進信封。book18.org
「你爸媽看到會開心的。」林念初說。book18.org
「希望吧。」江晚晴低下頭,把信封封好。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低頭的樣子,想起她說過的話——「小時候我爸媽出國打工,把我寄養在他家。」她不知道江晚晴的童年是什麼樣的,但她知道,江晚晴不是一個被寵大的女孩,她很獨立,很會照顧人,很怕給別人添麻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考慮別人的感受,好像她把自己放在了很後面。book18.org
「晚晴。」林念初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也要對自己好一點。」book18.org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book18.org
十一月的某個晚上,林念初又失眠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事。江嶼的臉,江晚晴的臉,兩個人的臉交替出現,有時候重迭在一起。她閉著眼睛,但睡不著。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點,凌晨一點。她打開微信,給江晚晴發了消息:「你睡了嗎?」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江晚晴回了:「沒有。怎麼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睡?」book18.org
「睡不著。」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江晚晴發了一個問號,林念初說:「我能過去找你嗎?」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好。你路上小心。」book18.org
林念初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宿舍。走廊很安靜,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掉。她下樓梯,出校門,走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來,有點冷。她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到了公寓,江晚晴已經在門口等她。她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眼睛半睜著,看起來剛被叫醒沒多久。她讓林念初進去,關上門。book18.org
「怎麼了?」江晚晴問。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睡不著。」林念初換上拖鞋,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想找人說說話。」book18.org
江晚晴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遞給她。林念初捧著杯子,牛奶的溫度從手心傳遍全身。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江晚晴坐在她旁邊。book18.org
「不知道。」林念初喝了一口牛奶,「就是想有個人在旁邊。」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說話。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燈也沒開。窗外的路燈透進來,把房間照得昏黃。林念初抱著杯子,江晚晴靠著靠墊,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不讓人難受。林念初覺得,不說話也可以。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大半夜跑過來,什麼都不說。」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真的。」江晚晴轉過頭看她,「你想來就來,不用找理由。這裡隨時歡迎你。」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覺得鼻子又酸了。她低下頭,靜靜地看著那杯牛奶。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對我真好。」book18.org
「因為你是你。」江晚晴說。book18.org
林念初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有問。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躺下來,把毯子拉過來蓋在身上。毯子上有江晚晴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聞。book18.org
「我睡沙發,你去床上睡。」江晚晴站起來。book18.org
「不要。」林念初拉住她的手腕,「你陪我。」book18.org
江晚晴站了幾秒,然後坐下來,靠在沙發扶手上。林念初蜷在沙發上,頭靠著江晚晴的腿。她能感覺到江晚晴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前也這樣陪過江嶼嗎?」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就是……他睡不著的時候,你會陪他嗎?」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說話。book18.org
林念初等了一會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但江晚晴開口了。book18.org
「他不會來找我的。」她說,「他只會找你。他睡不著的時候,只會想你。」book18.org
林念初閉上眼睛。毯子的柔軟,牛奶的餘溫,還有江晚晴手放在她肩頭的重量。她突然覺得很安心。book18.org
「晚安。」她說。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沒有夢,沒有驚醒,一覺到天亮。book18.org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枕在江晚晴的腿上,江晚晴靠著沙發扶手,也睡著了。她的睡臉很安靜,嘴角微微翹著,像在想什麼開心的事。林念初沒有動,怕吵醒她。她就那樣躺著,看著江晚晴的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正好落在江晚晴身上。她的頭髮在發光,睫毛在發光,連耳朵尖都透著一層薄薄的光。林念初看著她,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江嶼還在,他會喜歡江晚晴這個人嗎?會的。他那麼疼她,他們感情那麼好,他一定很喜歡她。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晚晴就是江嶼。她永遠不會知道。book18.org
那天下午,林念初回到宿舍,方曉曉問她昨晚去哪了,她說「朋友家」。方曉曉說「哪個朋友」,她說「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轉學生」。方曉曉「哦」了一聲,說「你倆現在好得跟連體嬰似的」。林念初笑了笑,沒有反駁。book18.org
她在書桌前坐下,翻開那本日記。她翻到後面還沒讀過的內容:book18.org
「今天她發了一條朋友圈,說『想吃糖炒栗子了』。我放學騎車繞了半個城去買那家最好吃的栗子,放在她桌上,沒留名字。她第二天在朋友圈說『不知道誰送的,但是謝謝你』。她不知道是我。但沒關係,她吃得開心就行。」book18.org
「今天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很顯眼。我在操場上隔著半個跑道都能看到她。趙磊問我『你是在看林念初嗎』,我說『沒有』。他說『你耳朵紅了』。我知道,我每次撒謊耳朵都會紅。」book18.org
「今天她說長大以後想養一隻貓,白色的,長毛的,圓眼睛的那種。我在網上查了很多關於貓的資料,想下次跟她聊這個話題。我怕她說起的時候我不知道接什麼。」book18.org
「今天她感冒了,聲音啞啞的,鼻音很重。我路過她座位的時候,偷偷把一盒感冒藥放在她抽屜里。放學她問我是不是我放的,我說不是。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她應該知道是我,但她沒說破。」book18.org
「今天她站在走廊上看晚霞,我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她。她在看晚霞,我在看她。我想走過去,跟她站在一起。但我不敢。我還是只敢遠遠地看著。」book18.org
「今天她生日,我準備了很久的禮物,最後沒送出去。我怕她覺得太貴重,又怕她覺得太廉價。我放在書包里背了一天,又背回了家。明天再送吧。」book18.org
林念初讀到「明天再送吧」的時候,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知道那個禮物——是一條圍巾。江嶼最終還是送給她了。她記得他送圍巾的那天,耳朵紅紅的,說「隨便買的,你不喜歡就扔了」。她很喜歡,戴了好幾年,最後起球了也捨不得扔。現在那條圍巾在她老家柜子里,迭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她把日記合上,放回抽屜里。book18.org
她拿出手機,給江晚晴發了一條消息:「晚晴,謝謝你昨晚陪我。」book18.org
江晚晴秒回:「不客氣。你要是睡不著,隨時來。」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那行字,嘴角翹了起來。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晚晴,我們能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嗎?」book18.org
對面「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很久,然後跳出來一行字:「能。一輩子。」book18.org
林念初把手機貼在胸口,笑了。她好久沒有笑過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從心裡往外冒的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高興,但她就是高興。book18.org
窗外銀杏葉落了一地,金色的,鋪滿了小路。陽光很好,風也很好。book18.org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林念初在公寓里過夜。不是半夜跑來的,是提前說好的。她在微信上問江晚晴「今晚能住你那裡嗎」,江晚晴說「能」。book18.org
她帶了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還帶了一本書。兩個人一起做了晚飯,番茄炒蛋、清炒時蔬、排骨湯。吃完飯,林念初洗碗,江晚晴擦碗。然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這次選了一部國產片,喜劇,看得林念初笑出了聲。book18.org
「你笑起來有酒窩。」江晚晴說。book18.org
「嗯,一邊一個。」林念初指了指自己的臉。book18.org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book18.org
「因為你沒讓我笑。」book18.org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我以後多讓你笑。」book18.org
電影放完,兩個人去洗漱。林念初先洗完,躺在沙發上。江晚晴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快睡著了。江晚晴給她蓋好毯子,自己回臥室。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睡了嗎?」book18.org
「還沒有。」book18.org
「我能過去嗎?」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說話,但林念初聽到臥室的門開了一點點。她站起來,抱著毯子,走進去。book18.org
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窗簾拉了一半,月光透進來,在床上畫出一條銀色的線。江晚晴躺在床上,靠著一邊,留著另一邊。林念初爬上去,躺在她旁邊。book18.org
床不大,兩個人躺著剛好,不會碰到,也不會覺得空。毯子蓋在身上,還有一床被子是江晚晴的。林念初側過身,看著江晚晴的側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輪廓很柔和,像一幅素描。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book18.org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希望他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只有他喜歡的一切。」book18.org
「你覺得他現在能看到我們嗎?」book18.org
江晚晴轉過頭,看著林念初。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book18.org
「能。」她說,「他一定能。」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那就好。」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做夢。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夢裡有沒有哭,但她覺得,應該是哭過了。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什麼東西被釋放了,從身體里慢慢流出來,變成眼淚,無聲無息。book18.org
她坐起來,發現江晚晴已經不在床上了。廚房傳來鍋鏟的聲音,還有煎蛋的香味。她穿好衣服,走到廚房門口。book18.org
江晚晴穿著睡衣,繫著圍裙,正在煎蛋。鍋里的油滋滋響,她把蛋翻了個面,煎到兩面金黃,裝盤。旁邊還有一碗粥,一碟小菜。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林念初問。book18.org
「六點。」book18.org
「你這麼早起來就為了做早餐?」book18.org
「嗯。你不是九點有課嗎?」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差點忘了九點有課。book18.org
「你連我的課表都記住了?」book18.org
江晚晴把早餐端到桌上,笑了笑。「嗯。你的所有事,我都想記住。」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不是愛情,不是親情,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清的感情。像冬天的陽光,不燙,但暖。book18.org
她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入口即化。她覺得這是她喝過最好喝的粥。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要是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book18.org
江晚晴的手頓了頓。「我不嫁人。」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她低下頭,夾了一個煎蛋,「我要照顧你。」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照顧。」book18.org
「我知道。但我想。」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接話。她低頭喝粥,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江晚晴這句話不只是說說而已,她是認真的。她是真的想照顧她,一輩子。就像江嶼曾經承諾過的那樣。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但她知道,她不想拒絕。book18.org
十二月,冬天來了。book18.org
林念初幾乎住在了江晚晴的公寓里。她的東西越來越多:一件掛在玄關的外套,一雙放在鞋櫃里的拖鞋,一個放在衛生間的漱口杯,一條搭在沙發扶手的圍巾。江晚晴沒有趕她走,反而給她準備了一個專門的抽屜,放換洗衣服和日用品。book18.org
「你真的要我長住?」林念初看著那個抽屜,有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你想住就住。反正我一個人也空著。」book18.org
林念初想了想,說:「那我交房租。」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那我不白住,我做飯。」book18.org
「你做的飯能吃嗎?」book18.org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我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的。」book18.org
江晚晴笑了。「好,那以後你做飯,我洗碗。」book18.org
兩個人擊了一下掌,像達成了某種重要的協議。book18.org
那天晚上,林念初躺在臥室的床上,江晚晴躺在她旁邊。月光照進來,在牆上畫出一片銀色的光。林念初側過身,看著江晚晴。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江嶼如果看到我們現在這樣,會高興嗎?」book18.org
江晚晴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會。」她說,「他會很高興。」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轉過身,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失眠。book18.org
第十二章:特殊的室友book18.org
十二月的第一周,林念初發現自己已經在江晚晴的公寓里住了整整七天。book18.org
不是刻意住的。book18.org
第一天是忘了帶鑰匙,宿舍沒人,她來找江晚晴拿備用鑰匙。book18.org
第二天是方曉曉的妹妹來了,宿舍不方便,她說「借住一晚」。book18.org
第叄天她說「我好像把充電器落你那兒了」,去找,然後就沒走。book18.org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連理由都不找了,直接拎著包就來了。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問她「你今天住這兒嗎」,每次她來,門口都已經擺好了她的拖鞋。鞋柜上她那雙毛絨拖鞋,淺灰色的,是江晚晴上周特意買的。book18.org
她說「你那雙太薄了,冬天腳冷」。林念初當時想說「我又不是天天住」,但沒說。因為那雙拖鞋確實很暖和。book18.org
周日下午,林念初在公寓里畫畫。她坐在窗邊,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畫紙上鋪了一層淡金色。她畫的是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還掛在枝頭,在風裡打轉。她畫了幾筆,停下來,看了看,又畫了幾筆。book18.org
江晚晴在廚房裡煮紅糖薑茶。她切了幾片姜,抓了一把紅棗,扔進鍋里,加水,開火。廚房裡飄出一股辛辣的甜味,混著紅棗的香氣,暖融融的。book18.org
「你喝不喝?」江晚晴探出頭問。book18.org
「喝。」林念初頭也不抬。book18.org
江晚晴端了兩杯出來,一杯放在林念初的畫架旁邊,一杯自己捧著。她在沙發上坐下,雙腿蜷起來,把杯子抱在手心裡。她看著林念初畫畫,看了一會兒,開口了。book18.org
「念初。」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要不要搬過來住?」book18.org
林念初的筆停了。她轉過頭,看著江晚晴。江晚晴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緊張。book18.org
「什麼意思?」林念初問。book18.org
「就是……你搬過來住。不用再回宿舍了。」book18.org
江晚晴頓了頓,「你那些東西,反正也差不多都在這兒了。牙刷、毛巾、拖鞋、睡衣、外套、圍巾。就差把你的行李搬過來了。」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嫌我每天來回跑麻煩?」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江晚晴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紅色的薑茶。「是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book18.org
林念初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著江晚晴,江晚晴沒有抬頭。她的側臉在冬日的陽光里顯得很柔和,睫毛低垂,鼻樑上有一小片光斑。她捧著杯子的手指很白,指節分明,和江嶼的手很像。林念初盯著那雙手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book18.org
「你不怕我賴著不走?」她問。book18.org
「不怕。」book18.org
「你不怕我睡覺打呼嚕?」book18.org
「你睡覺很安靜。不打呼嚕。」book18.org
「你不怕我把你的冰箱吃空?」book18.org
「空了再買。」book18.org
林念初沉默了。她轉回頭,看著窗外的銀杏樹。一片葉子從枝頭飄下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窗台上。她盯著那片葉子,想了一會兒。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江晚晴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book18.org
「真的。但我要交房租。你不收我就不搬。」book18.org
江晚晴想了想。「那每個月交。就……兩百。包水電。」book18.org
「太少了。」book18.org
「那叄百。」book18.org
「五百。不還價。」book18.org
江晚晴笑了。那個笑容很大,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好。五百。」book18.org
林念初也笑了。她轉回去繼續畫畫,但她的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跳有點快。她把筆握緊了一點,畫了幾筆,又停下來。「那我什麼時候搬?」book18.org
「今天。」book18.org
「今天?」book18.org
「嗯。反正你東西都在了,就差把宿舍那幾件拿過來。」江晚晴站起來,「我現在幫你搬。」book18.org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你急什麼?」book18.org
「急。」江晚晴已經走到玄關換鞋了,「我怕你反悔。」book18.org
「我不會反悔。」book18.org
「那我們現在就走。」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江晚晴站在門口、鞋帶系了一半、頭髮有點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奇怪。她好像真的怕自己反悔。她好像真的很想讓自己搬過來。她好像……真的很在乎自己。book18.org
林念初放下畫筆,站起來。「走吧。搬。」book18.org
兩個人去了宿舍。方曉曉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林念初和江晚晴進來,坐起來。book18.org
「你倆幹嘛呢?」book18.org
「搬東西。」林念初打開柜子,開始往行李箱裡塞衣服。book18.org
「搬去哪?」book18.org
「她那兒。」林念初頭也不回,指了指江晚晴。book18.org
方曉曉的眼睛亮了,一臉八卦。「你們這是……同居了?」book18.org
「什麼同居,」林念初瞪她,「合租。她有房子空著,我住過去。省錢。」book18.org
方曉曉「哦」了一聲,但眼神明顯不信。她看了看林念初,又看了看江晚晴,笑了笑。「行吧。那你們好好過日子。」林念初把一團襪子扔過去,方曉曉笑著躲開了。book18.org
陳雨桐從床上探出頭,問「念初你要搬走啊」,林念初說「嗯」。陳雨桐說「那我們宿舍就剩叄個了」,方曉曉說「沒事,我妹常來,不會空的」。林念初沒接話。蘇晚亭沒在,她在圖書館。book18.org
行李箱裝滿了,還多了一個袋子。林念初的東西不算多,但也不少。衣服、書、畫具、洗漱用品,還有那個音樂盒,那本日記,那張江嶼的照片。她把照片從床頭取下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這張照片在這裡放了一年多,每天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現在要把它帶到別的地方去了。不是不要了,是換一個地方繼續看。book18.org
「我來拿。」江晚晴接過相框,小心地放進袋子裡。book18.org
兩個人拎著東西下樓。方曉曉趴在窗台上喊「念初記得常回來看看」,林念初回頭笑了笑,揮了揮手。book18.org
回到公寓,江晚晴已經把房間收拾好了。臥室的衣櫃騰出了一半,掛衣杆上空空的,等著林念初的衣服。床頭櫃也騰出了一半,留給她放東西。書桌上清出了一塊區域,足夠她放畫架和顏料。book18.org
「你的東西放這邊。」江晚晴拉開櫃門。「洗漱用品放浴室,我給你買了新毛巾,藍色的那條是你的。廚房的架子下面一層給你放杯子。還有……」她頓了頓,「你那個音樂盒,想放哪裡?」book18.org
林念初想了想。「放書桌上吧。我每天都能看到。」book18.org
江晚晴點了點頭,把音樂盒放在書桌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木質的盒蓋上,反射出溫潤的光。book18.org
兩個人一起收拾。衣服掛進衣櫃,書碼上架子,畫具擺在桌上。林念初把江嶼的照片放在床頭,和江晚晴的檯燈並排。她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位置剛好。book18.org
「這裡以後就是你家了。」江晚晴站在門口。book18.org
林念初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江晚晴站在光影里,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不是高興,不是滿足,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她等了很久的東西。book18.org
「嗯。」林念初說,「你家就是我家。」book18.org
「那我家也是你家。」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都笑了。不知道為什麼笑,但就是覺得好笑。book18.org
晚上,兩個人一起做了搬家後的第一頓飯。林念初做了她的拿手菜番茄炒蛋,江晚晴做了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四菜一湯,擺滿了餐桌。林念初給兩個人盛了飯,江晚晴倒了飲料。book18.org
「乾杯。」江晚晴舉起杯子。book18.org
「乾杯。」book18.org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林念初喝了一口,是橙汁,甜的。她看著江晚晴,江晚晴也看著她。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四菜一湯,和一整個冬天的暖意。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謝謝你和我做朋友。」book18.org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我也謝謝你。有你,這裡才像個家。」book18.org
林念初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米飯很香,番茄炒蛋很甜,排骨很入味。她覺得這頓飯是今年吃過最好吃的一頓。不是因為菜有多好,是因為和誰在一起吃。book18.org
吃完飯,江晚晴洗碗,林念初擦桌子。兩個人分工明確,像已經配合了很久。收拾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播什麼林念初沒注意,她靠在沙發靠墊上,抱著江晚晴給她買的毯子,覺得渾身軟綿綿的。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會一直住在這裡嗎?」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畢業之後會換地方。」book18.org
「那我跟著你搬。」book18.org
江晚晴轉過頭看她。「你不回老家?」book18.org
「不想回。那裡有太多回憶了。」book18.org
江晚晴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就跟著我。我去哪,你去哪。」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你說得好像我們要私奔一樣。」book18.org
江晚晴也笑了。「也許吧。」book18.org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電視里的聲音嗡嗡的,暖氣的熱度烘著房間,窗外的風很大,但屋裡很暖和。林念初把毯子拉上來,蓋到下巴,閉上了眼睛。她聽著江晚晴均勻的呼吸聲,覺得很安心。book18.org
搬到一起住之後,日子變得很有規律。book18.org
早上,江晚晴先起床。她做早餐,煮粥或者煎蛋,有時候烤麵包。林念初比她晚醒十分鐘,被早餐的香味從被窩裡勾出來。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對面坐著,安靜地吃飯。有時候聊幾句,有時候不聊。不聊的時候也不尷尬,就只是安靜地待著。book18.org
有一天早上,林念初起來的時候,發現江晚晴在做一種她沒見過的早餐。碗里是白色的糊狀物,上面撒了堅果和水果,看起來像外國的東西。book18.org
「這是什麼?」林念初湊過去。book18.org
「燕麥碗。我小時候在國外常吃。」江晚晴遞給她一個碗,「你嘗嘗。」book18.org
林念初舀了一勺,酸奶的酸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脆脆的堅果和軟軟的燕麥口感很豐富。「好吃。」她說。book18.org
「那你以後可以點餐。想吃什麼口味的?草莓的?香蕉的?還是巧克力的?」book18.org
「草莓的。」book18.org
「好。」江晚晴笑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早餐的燕麥碗里總是多幾顆切好的草莓。紅紅的,擺在白色的酸奶上,像一朵小花。林念初每次看到,嘴角都會翹一下。她沒說過,但她知道江晚晴注意到了。book18.org
白天,兩個人各自上課。林念初的建築學專業課多,江晚晴的課程也不輕鬆。中午偶爾約在食堂見面,各點各的,坐在一起吃。方曉曉有時候會湊過來,說「你們倆真黏」。林念初說「我們住一起,不差這一頓飯」。方曉曉說「那你為什麼還跟她吃」,林念初愣了一下,說「習慣了」。book18.org
有一次,林念初下課晚,趕到食堂的時候,江晚晴已經打好飯坐在角落的位置。她的餐盤旁邊放著另一個餐盤,上面是番茄雞蛋面,還冒著熱氣。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面?」林念初坐下來。book18.org
「你昨天說想吃。」江晚晴把面推過來。book18.org
林念初想了一下,她昨天好像確實說了一句「好久沒吃番茄雞蛋面了」。就那麼隨口一說,自己都忘了。江晚晴記住了。book18.org
她低頭吃面,麵條很筋道,湯頭很鮮。她吃了一口,突然說:「晚晴,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肯定不習慣。」book18.org
江晚晴的手頓了一下。「我不會不在。」book18.org
「萬一呢?」book18.org
「沒有萬一。」江晚晴看著她,「我不會走。」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再問。她低頭繼續吃面,但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往下掉的時候有人接住了她。book18.org
晚上,兩個人先後回到公寓。林念初先回來的話,她會做飯。她會的菜不多,翻來覆去就是番茄炒蛋、青椒肉絲、蛋花湯。江晚晴先回來的話,菜色就豐富多了,排骨、魚、雞湯,有時候還會烤蛋糕。有一次林念初問她「你是不是偷偷報了廚師班」,江晚晴笑了笑,說「網上學的」。林念初不信,但沒追問。book18.org
有一天,林念初心血來潮,想做紅燒肉。她照著菜譜一步一步來:五花肉切塊,焯水,炒糖色,加調料,燉。聽起來不難,做起來全是坑。糖色炒糊了,肉有點苦。她又炒了一次,糖放少了,顏色不夠深。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紅燒肉總算出鍋了,賣相一般,味道勉強及格。book18.org
江晚晴回來的時候,看到餐桌上一碗黑乎乎的紅燒肉,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做的?」她問。book18.org
「嗯。」林念初有點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book18.org
江晚晴坐下來,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她嚼了幾口,表情沒什麼變化。林念初緊張地盯著她,等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咸了。」江晚晴說。book18.org
林念初的臉垮了。「我就說——」book18.org
「但是好吃。」江晚晴笑了,又夾了一塊,「鹹的很下飯。」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連吃了好幾塊紅亮亮的五花肉,心裡突然變得很柔軟。她坐下來,也開始吃。肉確實咸了,但味道還行。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差。book18.org
「下次我少放點鹽。」她說。book18.org
「好。」江晚晴說,「下次我做給你吃,你看著學。」book18.org
「那你什麼時候做?」book18.org
「周末。」book18.org
周末果然做了。江晚晴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林念初吃了兩碗飯,撐得靠在沙發上不想動。江晚晴洗碗的時候,她趴在沙發上看她的背影,覺得這個畫面很日常,日常到讓人想一直過下去。book18.org
除了做飯,兩個人還有一些固定的習慣。book18.org
每天晚上九點,林念初會泡一杯茶,坐在書桌前畫畫。江晚晴會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書或者用電腦。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畫筆的沙沙聲和翻書頁的聲音。有時候林念初會放音樂,輕音樂,鋼琴曲,聲音開得很小,剛好能聽到,又不吵。那種氛圍讓她覺得很舒服,不是一個人,但也不被打擾。book18.org
有一次,林念初畫到一半,停下來,看著江晚晴。江晚晴正在看書,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很好看。林念初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畫紙的角落裡畫了一個小小的江晚晴。只有巴掌大,線條很簡練,但她覺得畫得像。book18.org
「你在畫什麼?」江晚晴抬起頭。book18.org
「沒什麼。」林念初把那一角折起來,不讓她看。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追問,但嘴角翹了一下。她大概知道林念初在畫什麼,但她沒有點破。book18.org
周末的時候,兩個人會一起逛超市。江晚晴推購物車,林念初往裡扔東西。她扔的東西五花八門,薯片、酸奶、草莓、冰淇淋、速凍水餃。book18.org
江晚晴會把一些她認為不健康的東西默默拿出來,換成更健康的版本。book18.org
林念初發現了,抗議過一次,說「你把我的薯片換了」。book18.org
江晚晴說「那個牌子的薯片油太多,我換了一個低脂的」。book18.org
林念初嘗了一片,說「不好吃」。book18.org
江晚晴說「那是你嘴刁」。book18.org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但下次逛超市的時候,江晚晴還是會買那個低脂的,林念初還是會吃。book18.org
有一次在超市,林念初看到貨架上有一種草莓巧克力,包裝很可愛,粉色的,畫著草莓。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有點貴,她捨不得買。江晚晴沒說什麼,但結帳的時候,那盒巧克力出現在購物袋裡。book18.org
「你買了?」林念初驚訝。book18.org
「嗯。你不是喜歡嗎?」book18.org
「我就看了一眼……」book18.org
「看了一眼就是想買。」江晚晴的語氣很平常,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拒絕,拆開巧克力,吃了一顆。草莓的酸甜和巧克力的苦在嘴裡混在一起,很好吃。她遞了一顆給江晚晴,江晚晴也吃了。book18.org
「好吃嗎?」林念初問。book18.org
「太甜了。」江晚晴說。book18.org
「那你還買?」book18.org
「你想吃。」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說話。她把巧克力收好,放進口袋裡。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剩下的幾顆也吃了。甜得有點膩,但她覺得開心。book18.org
十二月中的一天,下大雪了。book18.org
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這麼大的雪。早上林念初拉開窗簾,看到窗外一片白,屋頂白了,樹白了,路也白了。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把江晚晴叫醒。book18.org
「晚晴!下雪了!」book18.org
江晚晴從被子裡探出頭,眯著眼睛看窗戶。「嗯,看到了。」然後又把頭縮了回去。book18.org
「你起來看啊!」book18.org
「冷。」book18.org
林念初不依不饒,走過去拉她的被子。「起來起來,難得下這麼大的雪。」book18.org
江晚晴被拉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坐在床上,揉著眼睛看著窗外,然後笑了。「還真的是大雪。」book18.org
兩個人洗漱完,穿了厚厚的衣服,圍了圍巾,出了門。雪還在下,不大不小,雪花落在頭髮上、肩膀上,涼涼的。林念初伸手接了一片,看著它在手心融化。book18.org
「晚晴,你小時候堆過雪人嗎?」book18.org
「堆過。和江嶼哥哥一起。」book18.org
「在哪兒?」book18.org
「在他家院子裡。雪不大,只夠堆一個小雪人。他找了兩顆石子當眼睛,用胡蘿蔔當鼻子。那個雪人歪歪扭扭的,他很得意,說『這是我堆過最好的雪人』。」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他確實不太會堆雪人。」book18.org
「他會的事不多。」江晚晴也笑了,「但他會用功。他做不好的事,不會輕易放棄。」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接話。她彎下腰,攥了一個雪球,朝江晚晴扔過去。雪球打在江晚晴的肩膀上,碎成粉末。book18.org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後也彎下腰,攥了一個雪球,扔回來。林念初沒躲開,雪球砸在她胸口,涼得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偷襲我?」林念初又攥了一個。book18.org
「是你先動手的。」book18.org
兩個人你一下我一下,在雪地里跑來跑去。笑聲很大,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林念初跑得氣喘吁吁,蹲下來不跑了,大口喘氣。江晚晴走過來,蹲在她旁邊。book18.org
「累了?」book18.org
「嗯。」林念初擦了擦臉上的雪水,「好久沒這麼跑了。」book18.org
江晚晴看著她,突然伸手,把她頭髮上的雪拍掉。動作很輕,手指拂過她的發梢,像蜻蜓點水。林念初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躲。book18.org
「你頭髮上有雪。」江晚晴說。book18.org
「謝謝。」林念初說。book18.org
兩個人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們身上,慢慢地積了一層。遠處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堆雪人,有小孩在打雪仗。熱鬧是別人的,她們的雪地里很安靜。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會結婚嗎?」book18.org
江晚晴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book18.org
「如果你結婚了,你老公會不會介意我住你家?」book18.org
江晚晴轉過頭看她。「我不會找介意我跟你住的人。」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那你怎麼找得到?」book18.org
「找不到就不結了。」江晚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反正我有你。」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站在雪地里的樣子,圍巾圍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她的睫毛上沾著雪花,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book18.org
林念初突然覺得,如果江晚晴真的不結婚,她也不結婚了。兩個人住在一起,互相照顧,一輩子,好像也不是不行。book18.org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站起來,攥了最後一個雪球,扔向江晚晴。江晚晴沒躲,雪球打在她腿上,碎了一地。她回頭看著林念初,笑了。book18.org
「走吧,回去了。凍死了。」林念初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兩個人踩著雪往回走。路上的雪已經被踩實了,滑滑的,林念初差點滑倒,江晚晴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沒有鬆開,一直拉著,走到公寓樓下才放開。book18.org
十二月下旬,林念初感冒了。book18.org
不是嚴重的感冒,就是嗓子疼,流鼻涕,有點發燒。她不想吃藥,說「扛一扛就過去了」。book18.org
江晚晴不同意,硬塞給她兩粒感冒藥,盯著她吞下去。然後又煮了薑湯,逼她喝了滿滿一碗。book18.org
「你小時候生病也這樣?」林念初問。book18.org
「什麼樣?」book18.org
「不吃藥,扛著。」book18.org
「不。我小時候生病,江嶼哥哥也是這樣逼我吃藥的。」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他逼你?」book18.org
「嗯。他說『不吃藥不會好,不會好就不能出去玩』。book18.org
然後他把藥片掰成小塊,一顆一顆塞進我嘴裡,再喂一口水。我咽不下去,他就在旁邊說『加油加油,快咽下去了』。」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她想像江嶼對一個小女孩說「加油加油」的樣子,覺得好笑,又覺得有點心酸。他對誰都是這樣的,對妹妹,對她。溫柔得不像話。book18.org
「那現在換你逼我吃藥了。」林念初說。book18.org
「嗯。」江晚晴看著她,「算是還債。」book18.org
林念初喝了最後一口薑湯,把碗遞給她。「那你還完了嗎?」book18.org
江晚晴接過碗,想了想。「還沒有。可能這輩子都還不完。」book18.org
那天晚上,林念初發低燒,躺在床上,裹著毯子,不想動。江晚晴坐在旁邊,用濕毛巾敷她的額頭。book18.org
毛巾涼涼的,貼在皮膚上很舒服。林念初閉著眼睛,感覺到江晚晴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額頭,溫熱的,輕輕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是發燒燒得迷糊,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突然想抓住那雙手。她沒有動,但她在心裡說:別走。她沒有說出來。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睡。她一直坐在旁邊,換了好幾次毛巾,直到林念初的燒退了。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林念初醒來的時候,江晚晴已經在廚房做粥了。小米粥,加了幾顆紅棗,甜甜的。林念初喝了兩碗,覺得渾身暖起來了。book18.org
「你晚上沒睡?」林念初問。book18.org
「睡了。中間醒了幾次看你有沒有踢被子。」江晚晴說得很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想說謝謝,但覺得太輕了。她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粥,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聖誕節快到了。book18.org
江晚晴在客廳里放了一棵小聖誕樹,不高,只到腰。樹上掛了彩燈和小鈴鐺,頂端放了一顆金色的星星。林念初從超市買了一些裝飾品,掛在上面,看起來熱鬧了不少。book18.org
「你以前過聖誕嗎?」林念初問。book18.org
「在國外的時候過。一個人,也沒什麼意思。就是看著別人熱鬧。」book18.org
「那你今年不是一個人了。」book18.org
「嗯。」江晚晴看著聖誕樹,彩燈一閃一閃的,映在她眼睛裡,「今年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林念初看她站在那裡,彩燈的光在她臉上跳來跳去,她的表情很柔和,嘴角微微翹著。book18.org
林念初突然想,要是以後的每一個聖誕節,她都能和這個人一起過就好了。她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裡來,但她沒有趕走它。book18.org
平安夜,兩個人做了大餐。江晚晴烤了一隻雞,林念初做了沙拉和土豆泥。兩個人開了一瓶紅酒,各自倒了一杯。林念初不太能喝,喝了兩口臉就紅了。江晚晴也不勸她,自己喝了大半瓶。book18.org
「你今天喝了好多。」林念初說。book18.org
「高興。」江晚晴的臉也紅了,不知道是酒還是暖氣。book18.org
「高興什麼?」book18.org
「高興你在這裡。」book18.org
林念初看著她紅紅的臉,覺得她喝醉了。她的眼睛比平時更亮,嘴角一直翹著,說話的聲音也比平時軟。她靠在沙發上,手裡還捧著酒杯,彩燈的光在她臉上跳來跳去。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醉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臉紅了。」book18.org
「那是暖氣。」book18.org
林念初笑了,沒有拆穿她。她站起來,把餐具收進廚房,洗了碗。出來的時候,江晚晴已經歪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彩燈還在閃,音樂還在放,她睡著了。book18.org
林念初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的睡臉。她的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像一個沒有任何防備的小孩。book18.org
林念初伸手,輕輕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她的手指碰到江晚晴的皮膚,溫熱的,滑滑的。她沒有縮手,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book18.org
「晚晴,」她輕聲叫她,「回床上睡。」book18.org
江晚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沒有動。林念初只好把她扶起來,半摟半抱地帶回臥室。江晚晴很輕,靠在她身上,臉埋在她脖子裡,呼出的氣帶著紅酒的甜味。book18.org
林念初把她放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剛想轉身,江晚晴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book18.org
「別走。」她含糊地說。book18.org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在她旁邊躺下來。燈關了,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江晚晴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均勻。林念初側過身看著她,在黑暗裡輕聲說了一句:「晚安。」book18.org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失眠,是腦子裡一直在轉。她想江晚晴的臉,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想她站在雪地里的樣子,想她說「反正我有你」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她想,這些念頭不正常。江晚晴是女生,她也是女生。她們是朋友,是閨蜜,是室友。不應該有別的。book18.org
枕頭上是江晚晴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桂花。她聞到那個味道,心跳更快了。她坐起來,開了檯燈,拿起手機,想找個人說話。打開微信,看到方曉曉的頭像,點進去,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下,關燈,躺回去。book18.org
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林念初,她是你的朋友。是你男朋友的表妹。是替江嶼照顧你的人。你不要胡思亂想。book18.org
黑暗中,她聽到江晚晴翻身的窸窣聲。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嘆息,像夢裡做了什麼不太好的夢。林念初聽著那聲嘆息,覺得心口有一塊地方軟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book18.org
聖誕節那天,江晚晴送給林念初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絨的,摸起來很軟很滑。book18.org
「你之前織的那條不是拆了好多遍嗎?」江晚晴說,「這條你先戴著。等你織好了再換。」book18.org
林念初把圍巾圍在脖子上,暖烘烘的。「你什麼時候買的?」book18.org
「上個月。逛街的時候看到的,覺得適合你。」book18.org
林念初摸了摸圍巾,沒有說話。她想起江嶼以前送過她一條圍巾,黑色的,很普通,但她戴了好幾年。舊的那條起球了,起皺了,她捨不得扔。新的這條很貴,很好,是另一個人送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心情。舊的不想丟,新的又不想拒絕。book18.org
「不喜歡?」江晚晴問。book18.org
「喜歡。」林念初笑了,「很喜歡。謝謝。」book18.org
她送給江晚晴一幅畫。畫的是兩個人站在雪地里,圍著同一條圍巾,頭髮上落滿了雪花。畫里的兩個人沒有臉,只有背影,但能看出是她們。book18.org
江晚晴看了很久。「沒有臉?」book18.org
「嗯。怕畫不像。」book18.org
「畫得很像。」江晚晴摸了摸畫紙,「一看就知道是我和你。」book18.org
林念初不知道她從哪裡看出來的,但她沒有問。也許真的能從背影認出一個人,就像她能一眼認出江嶼的背影。不管他穿什麼衣服,站在多少人中間,她都能一眼找到他。現在她也能一眼找到江晚晴。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會找。book18.org
年前的最後一周,林念初發現江晚晴睡著之後會無意識地往她這邊靠。book18.org
不是每天晚上,但隔幾天就有一次。半夜醒來,她會感覺到身旁的人挪近了,手臂搭在自己腰上,臉埋在自己肩窩裡。有時候江晚晴還會在夢裡低聲說些什麼,含混不清,像在叫一個名字。book18.org
林念初不敢動,怕吵醒她。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聽江晚晴均勻的呼吸聲,覺得心跳很快,但又不想推開。book18.org
她不知道江晚晴夢到了什麼,也不知道她喊的是誰的名字。她沒有問。她怕聽到答案,也怕聽到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book18.org
跨年夜,兩個人沒有出去。林念初說外面太冷了,江晚晴說在家也挺好。她們在客廳里看電視,等零點倒計時。電視里的主持人在歡呼,觀眾在尖叫,背景音樂很大聲,但客廳里很安靜。book18.org
「晚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還沒到呢。」book18.org
「提前說。怕零點的時候睡著了。」book18.org
江晚晴笑了。「那我也提前說。新年快樂。」book18.org
還有不到叄分鐘,電視上的倒計時開始了。十、九、八、七……林念初看著螢幕,心裡默默數著。叄、二、一。book18.org
「新年快樂。」江晚晴說。book18.org
「新年快樂。」林念初說。book18.org
窗外不知道是誰在放煙花,嘭嘭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隔著玻璃,悶悶的。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窗戶上,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念初。」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新的一年,你有什麼願望?」book18.org
林念初想了想。「希望身邊的人平安健康。你呢?」book18.org
「一樣。」江晚晴看著窗外,「希望身邊的人平安健康。」book18.org
煙花放了很久,聲音漸漸遠了。客廳里恢復了安靜,只有暖氣的嗡嗡聲。林念初靠在沙發上,毯子蓋到胸口,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她突然覺得,這一年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熬。雖然還是會想江嶼,還是會夢到他,還是會在他生日的時候哭。book18.org
但她不再是一個人哭了。有一個人陪著她,在她哭的時候遞紙巾,在她睡不著的時候陪她說話,在她不想做飯的時候給她做好吃的。book18.org
那個人叫江晚晴,是江嶼的表妹,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室友,是她的……她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詞來形容。book18.org
一種說不清的關係。比朋友更近,比親人更親,但不是愛情。也許是什麼別的,一種以前沒有遇到過的東西。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輕聲說了一句:「晚晴,謝謝你。」book18.org
江晚晴沒有回答。她以為她睡著了。但過了幾秒,她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風吹過樹葉。book18.org
「不用謝。」book18.org
林念初沒有睜眼,但她嘴角翹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新的一年開始了。雪在慢慢融化,風還在吹,冬天還沒過去。但林念初覺得,春天應該不遠了。她不知道春天會帶來什麼,但她知道,不管來什麼,她都不會再一個人面對了。因為有人會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雪化,一起聽風,一起等花開。book18.org
「回房睡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黑暗中,她感覺到身旁的床墊輕輕陷了一下,江晚晴也躺下來了。然後是安靜。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在睡意襲來之前,想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必須離開這個公寓,離開江晚晴,她會怎麼樣?她想不出來。她只知道,她不想。她不想離開。這個地方,這個人,已經成了她的心安之處。book18.org
帶著這個念頭,她沉沉睡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