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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之月】(1)過去book18.org
2026年5月22日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球形接待機器人從半空中無聲地滑了過來,外殼是某種半透明的乳白色材質,內部懸浮著一團柔和的藍色光暈,像是有人把一顆迷路的星星關進了一盞燈籠里。它在距離我們大約半米的位置停住,輕輕地上下浮動了兩下,然後發出一陣悅耳的合成音,音色被刻意調校成了溫柔的女性聲線,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唱歌:「歡迎來到天權星入境空間站,檢測到兩位的複試通知編碼,身份確認——穆利恩先生,伊莎女士,天權理工大學考生接待中心接駁穿梭機即將在十二分鐘後出發,請隨我來。」book18.org
它說完就轉身飄走了,尾部拖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光粒子尾跡,像是一顆小小的彗星。我和伊莎跟在它後面,穿過入境大廳的一道側門,沿著一條由半透明材料鋪成的通道往前走。通道的地面在腳步落下的瞬間會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暈,像是踏在水面上泛起的漣漪,踩上去卻又是結結實實的固體,觸感和溫度都恰到好處。天權星入境空間站的設計者顯然沒有在任何一處細節上吝嗇預算——這種自適應壓力感應地板的價格,據說一平方米就抵得上一艘小型星際貨船的全年維護費用。book18.org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弧形氣密門,門框上刻著一行字,用發光的合金鑲嵌而成:「天權星,銀河聯邦第二核心星區樞紐,人類文明的星辰大海,從這裡開始。」那行字的下方是幾百個不同語言的簽名,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是無數個曾經路過這裡的人留下的足跡。我注意到最底層的幾個簽名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它們的存在時間至少有幾百年,比我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年頭還要長上幾十倍。book18.org
氣密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然後我看到了停機坪。book18.org
那是一個大到讓我產生眩暈感的空間。穹頂高懸在至少兩百米的高空,被一層蜂窩狀的透明材料覆蓋著,透過那些六邊形的透明單元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太空和天權星緩慢旋轉的藍色弧面。停機坪的地面是一整片連綿不斷的銀灰色甲板,甲板上用發光塗料劃分出了數百個起降位,每一個起降位上都停著一架小型穿梭機。那些穿梭機的外形各不相同——有的是流線型的橢球體,表面光滑得像一顆拋過光的鵝卵石;有的是稜角分明的三角形,外殼上覆蓋著一層深色的隱身塗層,看起來像是某種軍方淘汰下來的技術;還有幾架穿梭機的外形完全違背了空氣動力學常識,做成了扁平的碟形,邊緣圍繞著一圈淡淡的藍色光環,那是反重力引擎待機時產生的螢光效應。book18.org
數百架穿梭機停在那裡,在穹頂透明材料的映襯下,像是幾百隻棲息的金屬鳥,等待著起飛。穿梭機之間,地勤機器人無聲地穿梭著,有的在給穿梭機補充推進劑,有的在檢查引擎狀態,有的在清潔外殼上的微隕石擦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電離氣味,那是反重力引擎預熱時釋放的臭氧,混著潤滑劑和金屬摩擦產生的微妙氣味,構成了星際旅行獨有的氣息——一種混合了機械、能量和距離感的複雜味道。book18.org
球形接待機器人把我們領到了一架看起來相當樸素的雙體穿梭機前面。這架穿梭機的型號我認得,是銀河聯邦通用型的「信使」級短程接駁船,量產了至少兩百年,技術老舊但可靠性極高,銀河系裡幾乎每一個空間站都在用它。它的外殼上塗著天權理工大學的校徽——那艘穿過嵌套星環的飛船,星環由無數道精密複雜的數學方程構成,在穿梭機的側面占據了大半個機身,在燈光下反射出深藍色和金色交織的光芒。book18.org
「請登機,飛行時間約為四十七個標準分鐘,目的地為天權星地表第三區,天權理工大學主校區考生接待中心。」球形機器人說完最後一句話,外殼裡的藍色光暈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告別,然後掉頭飄走了,尾部的光粒子尾跡在空氣中緩緩消散。book18.org
我跟著伊莎登上了穿梭機。艙內不大,大概能容納二十個人,但此刻只有我們兩個乘客。座椅是深灰色的合成皮革材質,坐上去之後會自動調整形狀以貼合乘客的體型,頭枕兩側內嵌著細長的揚聲器,可以播放音樂或者降噪白噪音。我選了一個靠舷窗的位置坐下,伊莎則坐在我對面,一坐下就把腿盤了起來,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根數據線塞進嘴裡嚼著——那不是食物,是一種咀嚼式神經刺激器,據說可以幫助緩解長途旅行中的焦慮感,在天權星的大學生群體里很流行。book18.org
穿梭機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綿長的嗡鳴,整個機身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那種震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平穩的、幾乎感覺不到加速度的上升感。「信使」級雖然老舊,但它的慣性補償系統做得極好,在起飛過程中能把加速度控制在人體幾乎無法感知的範圍內。舷窗外面的景象開始變化——停機坪的銀灰色甲板緩緩下沉,穹頂的蜂窩狀透明材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機身微微一震,我們已經穿過了空間站的人造重力場邊界,進入了真正的失重空間。book18.org
天權星就在舷窗外面。book18.org
那顆巨大的藍色行星占據了整個舷窗的下半部分視野,大氣層中翻湧的白色雲團像是一層覆蓋在藍色寶石表面的薄紗,緩慢地、莊嚴地流動著。三道巨型星環橫跨天際,星環上的人造結構在恆星光芒的照射下閃爍著冷冽的銀光,像是一條纏繞在行星腰間的、鑲滿碎鑽的腰帶。穿梭機的飛行軌跡正沿著一條緩緩的弧線切入天權星的大氣層邊緣,舷窗外的星光開始微微泛紅,那是大氣摩擦產生的等離子體輝光。book18.org
我盯著窗外的景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伊莎。她還盤著腿坐在椅子上,嘴裡嚼著那根數據線,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像是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貓。她左耳後面的透明晶體接口在舷窗外等離子體輝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道細碎的七彩光斑。book18.org
「伊莎。」我叫了她一聲。book18.org
「嗯?」她把數據線從嘴裡拿出來,挑了挑眉毛。book18.org
「你之前說的,星宇控股在整個聯邦這麼重要,現在它的繼承人失蹤了,股價會不會也受影響?」book18.org
伊莎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認真起來。她把數據線往外套口袋裡一塞,然後用手指在左手腕的手環上劃了幾下。一道全息投影從她的手環上彈了出來,在半空中展開成一張複雜的信息圖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曲線、柱狀圖和滾動更新的數據流。圖表的底色是星宇控股的深藍色VI色,標題欄上用銀河聯邦通用語寫著「星宇控股(XU)實時市場數據」。book18.org
「你看這裡。」伊莎用手指在圖表上點了一下,放大了其中一條不斷波動的紅色曲線,「失蹤消息公布之後,星宇控股的股價在兩個交易日內累計下跌了百分之十一點三。這在核心星區的藍籌股里算是相當劇烈的波動了,畢竟星宇這種體量的企業,平時股價的日均波動率很少超過百分之零點五。十一個點的跌幅,換算成絕對值的話——」她停頓了一下,在圖表上調出了另一個數據面板,「大約相當於三個邊緣星域聯邦成員國一年的GDP總和,就這麼蒸發了。」book18.org
她說著,又用手指在圖表上劃了一下,調出了一組新的數據。「但是,你再看這裡。這是星宇控股五大主營業務板塊的營收分解數據。行星開發業務,年營收占比百分之三十四,主要客戶是聯邦政府和各成員國的殖民署,合同周期通常在二十到五十年之間,短期內不可能違約。大型星艦建造,占比百分之二十八,最大的客戶是聯邦海軍,合同排期已經排到了十五年之後。機器人製造,占比百分之十八,工業生產線的剛需。基因改造項目,占比百分之十二,這個板塊的客戶忠誠度最高,因為做過基因改造的人需要終身服用配套的穩定劑,穩定劑只有星宇的子公司能生產,換一家就可能產生排異反應。」book18.org
她把五個手指依次掰開,像是在數數。「行星開發、星艦建造、機器人、基因改造、物流。這五個板塊加起來,占星宇總營收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而它們的客戶幾乎全都是簽了長期合同的。安華失蹤了,股價會跌,因為市場怕的是不確定性——繼承人沒了,權力交接可能會出問題,內部鬥爭可能會激化,股東可能會拋售。但星宇的主營業務,該造星艦的還是造星艦,該開發行星的還是開發行星,該賣基因穩定劑的還是賣基因穩定劑。營收不受影響,利潤不受影響,股價跌掉的市值遲早會漲回來。」book18.org
她把全息圖表關掉,重新把腿盤起來,抱著膝蓋看著我。「這就是星宇集團最可怕的地方。它已經大到不可能倒了。它滲透進了銀河聯邦的每一條血管里,聯邦海軍要打仗就得買它的星艦,殖民署要擴張就得用它的行星開發技術,做了基因改造的人不吃它的穩定劑就會死。安華在也好,不在也好,萊奧諾拉掌權也好,別人掌權也好,星宇這艘船都不會沉。它會一直往前開,直到把整個銀河都變成它的港口。」book18.org
她說完這段話之後,舷窗外的等離子體輝光恰好消失了,穿梭機已經穿過了天權星大氣層的邊緣,進入了平流層。窗外的天空從深黑色漸變成了深邃的靛藍色,然後靛藍色又逐漸變淺,變成了清亮的淺藍。雲層從腳下掠過,白得像是一望無際的棉花田,雲層的縫隙之間可以看到天權星地表的大陸輪廓——藍色的海洋、深綠色和金黃色交織的陸地、以及密密麻麻的銀灰色城市群。book18.org
「好了,金融課到此結束。」伊莎拍了拍手,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坐好,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嘴角重新掛上了那種帶虎牙的笑容,「之前一直在趕路,都沒來得及好好做個自我介紹。重新認識一下——我叫伊莎,來自塔羅斯星系,今年二十三歲,即將進入天權理工大學空間物理學院,主攻星際生物學,細分方向是氣態巨行星大氣層內的懸浮生態系統。我最喜歡吃的食物是我們塔羅斯水域裡產的一種燉魚,用當地的香料燉上六個小時,魚肉會化成膠質,湯是奶白色的,喝一口整個胃都是暖的。我家裡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弟弟今年十五歲,妹妹十二歲,我考上理工大的時候,我們整個鎮子都轟動了,鎮長親自給我戴了花環。塔羅斯星系總共出過三個理工大的學生,我是第四個。」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種敏銳到近乎鋒利的審視,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心底的柔軟。「塔羅斯是個窮地方,真的窮。我們沒有基因改造的福利,沒有神經增強的預算,連標準教育課程的數據包都要從核心星區的公共伺服器上蹭,延遲高得嚇人,下載一個學期的課件要花整整三天。但是塔羅斯的人很好。窮地方的窮人,反而更願意互相幫襯。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全鎮子都會湊錢幫他買船票。我那張來天權星的船票,是我媽在鎮子上挨家挨戶湊出來的,每一塊錢後面都有一個名字。」book18.org
她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抬起眼睛看著我,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舷窗外天權星蔚藍的天空。「你呢,穆利恩?你來自啟辰星,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你的家人呢?你是怎麼考到理工大的博士複試資格的?你那個專業——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我翻遍了理工大所有的公開招生目錄,都沒找到它的詳細課程介紹。」book18.org
她一臉真誠地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回答。book18.org
而我張開了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不是那種「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的無措,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從根源上被挖空了的虛無感。我把手按在額頭上,用力地回憶,試圖從大腦里挖出任何一點關於啟辰星的碎片——那裡的天空是什麼顏色的?那裡的街道是什麼樣子的?那裡有沒有山,有沒有海,有沒有河流?我的父母是誰?他們的臉長什麼樣?他們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我有朋友嗎?我有過童年嗎?我有過任何一段可以被稱之為「記憶」的東西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啟辰星。兩百萬人口。位於銀河聯邦邊緣星域。貧窮、落後、與核心星區隔絕。這就是我能調取的全部信息——不是回憶,不是記憶,不是任何帶有溫度和細節的畫面,而是一串乾巴巴的數據,像是從某份官方文件里直接複製粘貼過來的簡介。我試著繼續往前回憶,試圖在登船之前找到任何一點關於「穆利恩」這個人的蛛絲馬跡——他是什麼時候決定報考天權理工大學的?他準備了多久?他在啟辰星上的家是什麼樣子的?他離開啟辰星的那一天,有沒有人送他?有沒有人對他說「保重」?book18.org
答案是空白的。那些本該填滿十八年人生的記憶空間,現在一片虛無,像是在一棟裝修完好的房子裡打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柜子,卻發現所有柜子都是空的,連灰塵都沒有。book18.org
我甚至不知道我父母是誰。我腦子裡沒有任何關於「父親」和「母親」的概念,沒有任何一張可以對應這兩個詞的臉,沒有任何一段可以稱之為「親情」的情感記憶。我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來自一個叫啟辰星的地方,但那顆星球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空洞的、沒有溫度的名詞,就像「天權星」和「塔羅斯星系」和「銀河聯邦」一樣,只是一個標籤,而不是一個故鄉。book18.org
我看著伊莎那雙真誠的、等待著回答的琥珀色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害怕某個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更深的、形而上的恐懼——當你發現自己的存在可能是一個謊言的時候,你的大腦會先於你的意識做出反應,它會讓你心跳加速、掌心出汗、呼吸急促,用最原始的生理反應告訴你:出事了。book18.org
「穆利恩?」伊莎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她注意到了我的沉默,注意到了我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注意到了我握緊座椅扶手的手指關節發白,「你怎麼了?你還好嗎?」book18.org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出口的時候沙啞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記得了。」book18.org
「什麼叫不記得了?」book18.org
「啟辰星。」我艱難地說出這三個字,感覺像是在說一個陌生的外語單詞,「我知道它叫什麼名字,知道它有兩百萬人口,知道它很窮很落後。但我不記得那裡的任何東西。不記得天空的顏色,不記得街道的樣子,不記得有沒有山,有沒有海。不記得我父母的臉,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不記得我有沒有朋友,不記得我是怎麼長大的,不記得我為什麼要考天權理工大學,不記得我是怎麼拿到複試資格的。」book18.org
我抬起手,把手環上的全息介面打開,指著那行「出生地:銀河聯邦邊緣星域,啟辰星」的信息給伊莎看。「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就這一行字。除此之外,關於我自己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book18.org
伊莎盯著我看了整整五秒鐘。那五秒鐘里,她的表情經歷了幾個階段的變化——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然後是某種深沉的、接近於肅穆的嚴肅。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那種鬆弛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神色——那是一個二十三歲、靠自己的腦子從貧窮的塔羅斯星系硬生生考進天權理工大學的女孩,在面對一個完全超出她認知範圍的謎題時,調動全部智力和經驗試圖理解它的樣子。book18.org
「你之前跟我說,你在飛船上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我還以為只是長途航行導致的休眠後遺症。」她的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才說出來的,「因為長距離星際航行中的低溫休眠,確實會在短期內影響海馬體的記憶提取功能,通常幾個小時之內就會恢復。但你說的不是『想不起來』,你說的是『不存在』。你想不起天空的顏色,和不記得天空的顏色,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症狀。前者是記憶損傷,後者是——」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但她的表情已經替她說完了那句話。book18.org
後者是,記憶沒有被寫入過。book18.org
穿梭機的引擎發出一聲輕微的變調,開始減速下降。舷窗外,天權星的地表越來越近,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在午後恆星的照射下,天權星第三區的城市群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銀白色光芒,高樓大廈像是一根根插入天空的水晶柱,懸浮在空中的交通網絡如同無數條透明的絲帶,交織纏繞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天權理工大學的主校區就坐落在這座城市的正中央,占地廣袤到需要專門的軌道公交系統才能在各個學院之間穿行。book18.org
但此刻,舷窗外那座璀璨壯麗的城市,在我眼裡忽然變得陌生而遙遠。那個匿名的消息說,不要去參加複試。而我連自己是誰都沒搞清楚。book18.org
伊莎深吸了一口氣,把盤著的腿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目光銳利得像是要穿透我的瞳孔直接看到我大腦里的內容。book18.org
「穆利恩。」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不像是從一個二十三歲女孩嘴裡說出來的,倒像是一個經歷過太多事情的老人,「在你搞清楚自己是誰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對你說的任何話。包括我,包括你的手環,包括天權理工大學,包括那些廣告牌上循環播放的新聞。這裡是天權星,銀河聯邦最文明、最先進、最包容的地方——但也是謊言密度最高的地方。每一個字都可能是真的,每一個字也都可能是假的。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腦子去想。」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把身體靠回了座椅里,重新把那根數據線塞進嘴裡,恢復了之前那種懶洋洋的姿態。但她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看著我,沒有移開。book18.org
「你剛才說你父母是誰你都不記得了。」她嚼著數據線,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但每一個字都藏著銳利的邊角,「那就暫時別去想。父母又不是非得有。我自己有爹有媽,但我媽湊船票錢的時候是挨家挨戶借的,我爸在我十二歲那年就死在塔羅斯第十四號礦井的塌方事故里了。有些事情記得,不如不記得。」book18.org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目光轉向舷窗外。穿梭機正在緩緩降低高度,天權理工大學主校區的建築群已經在腳下鋪展開來——巨大的銀色穹頂、懸浮在半空中的球形教學樓、沿著精密的幾何曲線排列的研究所大樓、以及正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尖塔,塔頂有一顆人造恆星在緩緩旋轉,散發出穩定而柔和的藍白色光芒。那就是天權理工大學的標誌性建築——銀河塔,整個銀河聯邦最高學術殿堂的象徵。book18.org
「到了。」伊莎說。book18.org
穿梭機微微一震,穩穩地降落在了一座小型停機坪上。艙門打開,天權星地表溫暖而略微潮濕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植物氣息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花香。遠處,銀河塔頂的那顆人造恆星正在午後的天空中緩緩旋轉,光芒照在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臉上,不分貴賤,不分來處。book18.org
我站起身,拿起行李箱,跟在伊莎身後走出了穿梭機。腳下的地面是某種淺灰色的復合材料,踩上去微微發軟,像是踩在壓實的泥土上,但分明又是人造的。停機坪周圍種著一圈我不認識的樹,樹幹是銀白色的,樹葉是深藍色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穿著各色制服的學生來來往往,有的抱著數據板快步疾走,有的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坪上討論著什麼,有的踩著懸浮滑板在低空中飛馳而過。book18.org
一切都是那麼明亮、美好、充滿希望。book18.org
而我站在這片希望的正中央,腦中空空如也。沒有名字,沒有面孔,沒有一句說過的話,也沒有一個被記住的擁抱。啟辰星,兩百萬人口,貧窮落後——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一幅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的標籤。伊莎至少還能說出燉魚的味道,說出母親挨家挨戶借錢時那些鄰居的名字。而我,連一個可以想念的人都沒有。book18.org
我把目光從她的背影上移開,抬頭看向天權星午後明亮的天空。銀河塔的人造恆星正在頭頂緩緩旋轉,像是在俯瞰著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我低頭看了一眼手環,複試時間依然是銀河標準時明天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在那之前,我還能找到多少關於自己的真相?也許真相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等著我自己走進去。也許它和那個失蹤的繼承人、和那個美艷絕倫的女總裁、和那個總被預言卻從未降臨的末日一樣,都是這個太空歌劇時代里被精心譜寫的唱段——有人在用整個銀河做舞台,而我被分到了一首不知來歷的角色。book18.org
我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天權理工大學的校門。book18.org
銀河的另一邊,天衡星區。book18.org
這個名字在銀河聯邦的星圖上並不顯赫,它既不是天權星那樣的政治樞紐,也不是天樞星那樣的金融中心。它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星區,人口不過數十億,經濟以生物科技和高端製造業為主,在整個聯邦的版圖裡排不進前十。但對於星宇集團來說,天衡星區有著特殊的意義——這裡是星宇生物科技總部的所在地,整個銀河系最大的基因工程研發中心、最大的基因優化手術連鎖機構、以及最大的基因穩定劑生產基地,全部集中在這顆星球上。book18.org
而星宇基因總部塔樓,就矗立在天衡星最大城市的正中央。那是一座高達一千兩百米的錐形建築,通體由一種叫做「活體合金」的材料建造而成,這種材料能夠在微觀層面上自我修復,理論上只要能源供應不中斷,它的使用壽命可以超過一萬年。塔樓的外立面沒有任何窗戶,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流動的光膜,那層光膜能夠根據天衡星自轉周期自動調整透光率,讓整座大樓看起來像是一根被液態光包裹的水晶柱。在夜晚,它是這座城市最明亮的地標;在白晝,它則變成了一道直插雲霄的銀色利劍,在恆星的照耀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book18.org
塔樓的頂層,第一千二百米的高空,是一整層專屬於星宇集團總裁萊奧諾拉的私人空間。這一層的總面積超過兩千平方米,卻只劃分出了四個房間——一間辦公室、一間私人起居室、一間浴室、以及一間用途不明的密室。兩千平方米只做了四個房間,這意味著每一個房間都大到足以容納普通人的一整棟房子。而萊奧諾拉的辦公室,就占據了其中最大的那一間。book18.org
辦公室的地面鋪著一整塊從某個已經枯竭的礦產星球上切割下來的天然黑曜石,經過了上千道工序的打磨和拋光,表面光滑到了近乎鏡面的程度,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由一千八百顆微型人工鑽石組成的吊燈。吊燈的光芒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每一顆鑽石的折射角度都被單獨調校過,最終在整間辦公室里營造出了一種類似於黃昏的、溫暖而曖昧的光線。牆壁上掛著的不是畫作,而是幾塊被切割成矩形的星雲切片——那是從真正的星雲中採集到的電離氣體,用能量場束縛在半透明的容器里,散發出幽藍色和深紫色的光芒,像是一扇扇通往深空的窗戶。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面是用一種已經滅絕了三千年的巨樹的樹心製成的,木紋呈現出一種近乎金色的琥珀色澤,在鑽石吊燈的光芒下泛著溫潤的光澤。book18.org
而萊奧諾拉,此刻就坐在這張辦公桌後面。book18.org
她坐的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一把由星宇集團機器人部門為她量身定製的高背座椅。椅背的高度超過了兩米,弧度經過了精密的人體工學計算,能夠完美貼合她背部的曲線。座椅的扶手是用某種珍稀的銀白色金屬鑄造的,表面雕刻著繁複的紋路,那是古代波斯帝國時期的紋樣,據說和星宇集團創始人穆薩維的家徽同出一源。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萊奧諾拉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呈現出來的姿態,就像是一位端坐在王座上的女王。book18.org
她今天沒有穿之前在新聞發布會上那套嚴肅的黑色西服,而是換了一身更私密、更放鬆的裝扮——一件深酒紅色的絲絨長裙,裙擺拖到了腳踝的位置,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了一片小麥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的胸口。絲絨的面料柔軟而服帖,將她身體的每一道曲線都毫不留情地勾勒了出來。胸前的飽滿弧度撐起了領口,在絲絨的包裹下顯得沉甸甸的,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腰部的收束將長裙緊緊壓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腰肢纖細到了驚心動魄的程度,然後繼續向下,被裙擺嚴實地遮住,只在她雙腿交疊時隱約勾勒出大腿根部那圓潤豐盈的輪廓。裙擺下的腿修長得像是被造物主用尺子量過的——不,造物主沒有這種耐心,只有在基因編輯的手術台上經過了上百次精密調整之後,才能塑造出這種比例的雙腿。book18.org
她沒有穿鞋。那雙完美到足以讓聯邦任何一個雕塑家為之瘋狂的腳赤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腳踝纖細而脆弱,腳趾修長而優雅,趾甲上塗著和長裙同色的酒紅色指甲油。三百年對任何自然人來說,都足以將皮膚磨成風乾的樹皮,將骨骼壓成彎曲的枯枝。但她的皮膚依然緊緻而富有彈性,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眼角沒有一絲皺紋,下頜的線條和她的腳踝一樣鋒利而精確。只有那雙淺灰色的、環繞著金色環紋的眼睛深處,藏著一種無法被任何基因編輯技術抹去的東西——那是只有真正活過了漫長歲月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此刻,在她獨處的時候,那層在公眾面前無懈可擊的從容外殼終於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從裂縫裡透出來的,是疲憊,是孤寂,還有某些更幽深、更難言明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手裡握著一隻酒杯。book18.org
那是一隻純手工吹制的水晶杯,杯壁薄到了極致,幾乎透明,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濃烈的寶石紅色。那是產自天權星北緯四十七度一個貴族莊園裡的葡萄酒,每一顆葡萄都在培育過程中接受過基因組微調,以確保風味的精確與完美。那一瓶酒的價格足以在天權星的繁華地段買下一間公寓,而她此刻正把它當成消遣的飲料,漫不經心地晃動著酒杯,看著殷紅的液體在杯壁上畫出一道道掛壁的酒痕。book18.org
她抿了一小口酒,讓液體在舌尖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咽下去。酒精在這個經過無數次基因優化的身體里幾乎無法產生任何醉意——她的肝臟被植入過一組額外的代謝酶基因,可以在幾分鐘內將血液中的酒精分解成無害的水和二氧化碳。她喝酒不是為了醉,而是為了那個味道。那個味道讓她想起了一些很遙遠的東西,遠到絕大多數的記錄都已湮滅,只剩下她腦皮層深處幾段被刻意保留、從不向任何人提起的記憶。book18.org
穆薩維。或者說,安華。book18.org
其實都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至於他具體叫什麼名字——他最初的那個名字,那個在地球上、在他們還沒有離開太陽系之前、在他們還只是兩個普通的人類的時候所使用的名字——萊奧諾拉已經記不清了。她試過很多次,在無數個獨處的深夜閉上眼睛,拼盡全力去回憶那個名字,但它總是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樣,眼看就要抓住了,手指一碰就碎了。一萬年太長了,長到足以把所有最初的細節都磨成齏粉。她不記得他最初叫什麼了,只記得他是她的兒子,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在這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宇宙中唯一願意用全部生命去守護的存在。book18.org
地球。那個藍色的、小小的、懸浮在獵戶座旋臂邊緣的星球,如今已經變成了銀河聯邦歷史課本上一個被草草帶過的註腳。人類在那裡誕生,在那裡進化,在那裡建造了第一座城市,打了第一場戰爭,發射了第一艘飛出太陽系的飛船。但地球本身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遺忘了——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災難,而僅僅是因為人類走得太遠,遠到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起點了。就像是一個成年人離開故鄉幾十年後再回去,發現故鄉的樣子和記憶里已經完全對不上了,於是乾脆不再回去,讓故鄉只存在於記憶里。book18.org
但萊奧諾拉還記得。她記得那個時代的一切——擁擠的城市,骯髒的空氣,還未統一的民族國家,以及那間改變了一切命運的地下實驗室。她就是在那間實驗室里成為永生者的,他也是,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場實驗事故,或者說是同一場奇蹟。他們的細胞被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能量場所滲透,端粒不再縮短,線粒體不再衰退,老化的時鐘被徹底拆除。那一年她三十九歲,正值一個女性最成熟、最飽滿的年紀,而他十八歲,剛剛褪去少年的青澀。book18.org
然後一萬年過去了。book18.org
一萬年里,她看著自己的身體始終維持在三十九歲的狀態——不是不再衰老,而是每一次細胞自我更新的過程中都會自動修復所有的損耗。她的頭髮保持著濃密和光澤,肌膚保持著彈性和緊緻,胸脯保持著挺拔和飽滿,腰肢保持著纖細和柔韌,臀部保持著圓潤和豐滿,雙腿保持著修長和結實。每一次站在鏡子前,她看到的都是同一張臉,同一具身體,歲月在她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但那些看不見的磨損,都積壓在心裡,一層一層地壓上去,直到把一顆曾經年輕而柔軟的心壓成了一塊堅硬的、不可摧毀的鑽石。book18.org
但他不一樣。book18.org
永生在他們兩個人身上的表現形式截然不同。她保住了永恆的美貌和成熟的身體,而他保住的卻是永恆的青春——每隔一百年左右,他的身體就會啟動一次徹底的自我凈化,所有細胞回歸到十八歲時的狀態,所有的記憶被清空,他重新變成一個年輕的、迷茫的、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孩子,站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然後他會重新開始一段人生,以一個新的名字、一個新的身份,在銀河的某個角落裡跌跌撞撞地長大,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直到某一天,她找到他,把他帶回來。book18.org
她每一次都會找到他。一萬年來,她從來沒有失手過。一百年前,他叫穆薩維,創建了星宇集團,用短短一個世紀的時間把它打造成了銀河聯邦最大的商業帝國。然後三十年前,當那具身體即將再次進入凈化周期的時候,她對外宣布了自己有了一個兒子——安華。其實那不是她的兒子,那就是他自己。穆薩維的凈化比預期來得更早,十八歲的安華重新出現在銀河系的某個邊緣角落裡時,萊奧諾拉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他。她把他帶回星宇集團,給他一個全新的身份——自己唯一公開承認的兒子兼法定繼承人。這件事的真相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把它壓在心底最深的角落裡,連星宇集團最核心的董事會成員都不知情。book18.org
十八歲又十八歲,周而復始。她在這個永恆循環中的角色,從愛人變成母親,再變成導師、庇護者、追隨者,一萬年里她扮演過所有可能的身份,而唯一不能演的就是與他並肩終老的愛侶——因為他永遠只記得當下這一百年,而她獨自背負著全部一萬年的重量。book18.org
這一次,他又失蹤了。book18.org
萊奧諾拉把酒杯舉到唇邊,又喝了一口。這次她喝得稍微大了一些,殷紅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了更濃烈的痕跡,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流淌的血痕。兩個地球日之前,安華在天樞星域失去了聯繫。聯邦安全局和聯邦警察總署的人正在那片星域裡翻天覆地地搜索,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他們以為自己在找一個失蹤的商業帝國繼承人,但萊奧諾拉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一個活了一萬年的永生者,一個剛剛完成了自我凈化的、現在大概正以十八歲少年的面貌出現在銀河系某個角落裡的、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她的——book18.org
她的什麼?兒子?愛人?同伴?還是某種比所有這些定義都更複雜的、無法被任何人類語言準確描述的羈絆?book18.org
她把酒杯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抵住太陽穴,輕輕地揉了兩下。窗外,天衡星的落日正緩緩沉入地平線,整座城市被染成了一片金紅色的汪洋。那些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晚霞的光芒,像是無數面燃燒的鏡子。更遠處的天空中,幾艘重型貨船正在緩緩進入大氣層,引擎的尾焰拖出長長的白色凝結尾,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出瑰麗的橙紅色調。這座城市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繁榮、那麼有序、那麼堅不可摧,仿佛這個文明會永遠這樣運轉下去,直到時間的盡頭。book18.org
就在這時,房間裡響起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那個聲音既不是從揚聲器里發出來的,也不是從任何可見的設備里發出來的。它直接出現在空氣中,像是有一個隱形的存在站在萊奧諾拉的面前,用一種溫和平靜的語氣對著她說話。那是一個人工智慧管家的聲音,星宇集團自主研發的頂級私人AI系統,名叫「天秤」,它的運算核心被埋在塔樓地下兩百米深處的一間恆溫恆濕的機房裡,擁有銀河聯邦民用領域最高等級的信息處理權限。它的聲音經過了上萬次疊代調校,最終定格在了一個介於中性偏柔和的區間裡,聽起來既不冷漠也不過分親昵,就像是跟隨了你許多年的老管家,永遠知道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樣的語氣對你說話。book18.org
「萊奧諾拉閣下,」天秤的聲音在空氣中輕輕震盪,「負責麥哲倫星雲殖民地開發項目的塞德里克閣下已經抵達總部,目前正在頂層會議室外等候。他表示有重要事項需要向您當面彙報。」book18.org
萊奧諾拉緩緩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光芒。那道光芒很複雜,裡面有審視,有玩味,還有一絲深藏不露的嘲諷。她伸出手,修長而白皙的手指握住了水晶杯纖細的杯腳,又抿了一小口紅酒,然後把杯子重新放回桌面。杯底磕在黑曜石桌面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細小的撞擊聲。book18.org
「知道了。」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聽起來漫不經心,卻又不容置疑,「告訴他,我十分鐘後會去會議室見他。」book18.org
「好的,閣下。」天秤的聲音在空氣中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book18.org
萊奧諾拉從高背椅上站起身來,赤足踩在黑曜石地面上,走到辦公室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天衡星已經完全沉入了黃昏的懷抱,城市裡的燈光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一張正在被點亮的蛛網。她站在窗前,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被城市的萬家燈火襯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豐腴的胸脯、纖細的腰肢、渾圓的臀部、修長的雙腿,所有的曲線都被窗外的光芒勾勒得一清二楚,像是一尊被放置在世界盡頭的、沉默而性感的雕塑。book18.org
塞德里克。book18.org
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彎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book18.org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安華剛剛以星宇集團繼承人的身份公開露面不久,星宇集團正和聯邦海軍合作開發麥哲倫星雲的新殖民地。那是一個野心勃勃到近乎瘋狂的項目——麥哲倫星雲距離銀河系主星域有十幾萬光年之遙,在這之前沒有任何聯邦的商業開發項目延伸到那麼遠的地方。但安華堅持要做,他帶著星宇集團最頂尖的工程師團隊,和聯邦海軍一起,在麥哲倫星雲的邊緣搭建了第一代銀河網道系統,讓原本需要幾十年的超空間航行縮短到了幾個月。book18.org
那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工程。麥哲倫星雲的星際環境比銀河系內部要惡劣得多,未知的宇宙輻射、不穩定的引力場、還有那些從未被人類探測過的暗物質渦流,每一秒鐘都有可能將整支工程艦隊吞噬殆盡。在一次暗物質渦流突然爆發的緊急疏散中,安華乘坐的穿梭機被渦流的邊緣擦中,引擎失效,通訊中斷,在麥哲倫星雲的深空中漂流了整整七天。聯邦海軍派出了搜救隊,但麥哲倫星雲的深空太大了,一艘失控的穿梭機在宇宙中就像是一粒沙掉進了大海里,找到它的機率微乎其微。book18.org
最後找到安華的,是一個叫塞德里克的聯邦海軍少尉。book18.org
那個當時只有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駕駛著一艘破舊的搜救艇,在麥哲倫星雲的深空中連續搜索了七天七夜,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燃料和給養。當他在一座無名小行星的陰影里找到安華那艘已經損壞到幾乎無法維持生命支持的穿梭機時,他自己搜救艇上的氧氣也只夠再支撐六個小時了。他把安華從破損的穿梭機里拖出來,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然後啟動了搜救艇最後的備用能源,發出了求救信號。聯邦海軍的救援艦隊趕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因為氧氣不足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但都還活著。book18.org
這件事在當年的聯邦新聞里占據了整整一個月的頭條——年輕的海軍少尉冒死救下了星宇集團唯一的繼承人,這是銀河聯邦最經典的英雄敘事模板,每一個元素都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公眾對「英雄」這個詞的所有期待。聯邦海軍給塞德里克頒發了最高級別的勇氣勳章,星宇集團則在安華的親自提議下,給了塞德里克一份極為優厚的退役安置方案——直接進入星宇集團,擔任麥哲倫星雲殖民地開發項目的分公司副總經理,年薪是他在聯邦海軍時的五十倍。book18.org
從那天起,塞德里克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星宇集團的權力核心。他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從副總經理升到了麥哲倫星雲項目的總負責人,管理著星宇集團在那個遙遠星雲里所有的資產和人員。他的能力毋庸置疑——麥哲倫星雲的殖民地項目在他的管理下進展神速,人口從零增長到了三百萬人,礦產資源的年開採量連續多年保持了兩位數的增長率。董事會裡不止一個人在私下說過,如果安華將來真的繼承了星宇集團,塞德里克一定是他的左膀右臂。book18.org
但萊奧諾拉不是安華。萊奧諾拉活了上萬年,見過無數的人,經歷過無數的事,她的眼睛能夠穿透層層表象直抵一個靈魂最深處的東西。她知道塞德里克每次彙報工作時,說「為了星宇的未來」的時候,他的心跳會略微加速,瞳孔會略微收縮,這意味著他在說謊——更準確地說,意味著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自己在說的話。他知道塞德里克在會議上看著她的眼神,不同於一個下屬看著上級的目光,那裡面有比崇拜和忠誠更熾熱的東西。她對那種眼神太熟悉了——在無數個世紀裡,她在無數張不同的臉上見過同樣的神色,從地球時代的王公貴族到銀河時代的財閥軍閥,人類換了幾千套文明的外衣,但眼睛裡的東西卻從來沒有變過。book18.org
這個男人的野心遠不止於做一個分公司經理。他想做的不是星宇集團的打工人。他想做的是——星宇集團的主人。book18.org
而且,他對她有渴望。book18.org
那是一種不僅僅是權勢和財富的渴望。塞德里克看著萊奧諾拉的眼神里,有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他每次站在她面前彙報工作的時候,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掃過她的脖頸、她的鎖骨、她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的胸口弧度。他以為她看不到,但萊奧諾拉什麼都看得到。一萬年的生命經驗賦予她的,不僅僅是永恆的美貌,還有一雙能夠捕捉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瞳孔變化、每一次呼吸頻率波動的眼睛。塞德里克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刻意控制卻依然微微加速的心跳、每一次在她面前不自覺地整理衣領的動作,都被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像是一個收藏家在收集一組有趣的標本。book18.org
她不能說他對她有感情——這個詞太輕了,輕到不足以承載那雙深褐色眼睛裡翻湧的複雜慾念。他渴望她的身體,這是顯而易見的,任何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在她面前都很難無動於衷,更何況是一個常年駐紮在遙遠星雲里、鮮少接觸到核心星區上流社會的年輕軍官。但他渴望的不只是她的身體。他渴望的是站在她身邊時那種被所有人注視的感覺,渴望的是擁有她之後隨之而來的權力和地位,渴望的是把「星宇集團總裁萊奧諾拉」這個高不可攀的存在變成「塞德里克的女人」之後,整個銀河聯邦都會對他刮目相看的快感。book18.org
他想要成為那個站在萊奧諾拉身邊的男人。那個將星宇集團踩在腳下的男人。那個讓聯邦所有成員國元首都在他面前低頭彎腰的男人。萊奧諾拉很清楚,塞德里克在每一個無法入眠的深夜裡閉著眼睛幻想的,不是和她在床上的溫存——雖然那肯定也是他幻想的一部分——而是當他挽著她的手走進天權星最高規格的宴客廳時,全場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所有曾經對他不屑一顧的人都不得不對他彎腰行禮的場景。book18.org
可笑。book18.org
萊奧諾拉在心裡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但嘴角的那抹笑意卻沒有消失。塞德里克的能力是真實的,他的野心也是真實的。在星宇集團這個龐大的帝國里,能力是門檻,野心是階梯。沒能力的人連門都進不了,沒野心的人只能永遠待在最低的台階上。而同時擁有能力和野心的人,才會被萊奧諾拉允許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上。她需要這樣的人來管理麥哲倫星雲的殖民地,因為那片遙遠的星域需要一隻強有力的手來統治,而塞德里克的手足夠有力。至於他那隻手將來想伸到哪裡,萊奧諾拉並不擔心——一萬年來,她已經見過太多像塞德里克這樣的人了。安華的狀態本就是她最深的秘密,現在她對外宣稱安華失蹤,卻從未解釋他為何失蹤、在哪失蹤、如何失蹤。但她心裡清楚,凈化周期已經到來,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正在銀河的某個角落裡醒來,而她必須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塞德里克這種人的忠誠度需要被重新評估——這也正是她同意見他的原因。book18.org
她轉過身,赤足走過那幅巨大的星雲切片牆面,走到辦公室角落裡的一面全身鏡前。那面鏡子是用某種特殊的晶體材料製成的,能夠完美地反射光線,沒有任何色差和畸變。鏡子裡映出的女人讓萊奧諾拉自己都微微停頓了一瞬——酒紅色的絲絨長裙緊貼著她的身體,胸前的弧線飽滿而驕傲地撐起領口,腰肢在絲絨的包裹下細得像是一隻手就能握住,裙擺垂墜到腳踝,隱約勾勒出大腿根部那豐腴的曲線。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穿過那一頭濃密的深棕色大波浪卷髮,髮絲在指尖流淌,納米級的發光纖維在幽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星輝。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自戀,沒有陶醉,只有一種冷靜而疏離的審視。她知道這具身體對於塞德里克這種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它是一把武器,一把比任何星艦和軍隊都更有效的武器。book18.org
她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私人起居室,從衣櫃里取出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披在絲絨長裙外面。外套的剪裁極為精準,肩部微微加寬,襯得她的身姿更加挺拔而威嚴。然後她踩上了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她赤足的時候已經是標準的三十九歲美婦身形,但當她穿上那雙十二厘米的高跟鞋之後,整個人的氣場就徹底變了。高跟鞋讓她從赤足狀態下那個優雅而慵懶的私密狀態,瞬間切換成了整個銀河都不敢輕視的、星宇集團的真正統治者。book18.org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了通往會議室的走廊。走廊的地面換成了深灰色的天然大理石,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金色的光帶,光帶的亮度會隨著她的步伐自動調節,始終將她的身影籠罩在最完美的光影之中。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刻著星宇集團的徽標——那艘由星辰編織帆布的古老帆船。book18.org
天秤的聲音再次在空氣中浮現,這次更加輕柔,像是怕打擾到她的步伐:「塞德里克閣下已經在會議室內等候,是否現在開門?」book18.org
「開吧。」萊奧諾拉說,聲音平穩而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book18.org
金屬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間布置極為簡潔的會議室。會議室的正中央是一張長條形的金屬會議桌,桌面是啞光黑色的,在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澤。會議桌的兩側各擺著幾把椅子,而此刻,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裡。book18.org
塞德里克。book18.org
他聽到門開的聲音,立刻站起身來,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旅生涯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服,剪裁得體但略顯保守,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他的身材保持得非常好,肩膀寬闊,腰身緊窄,顯然是常年保持著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他的面容稱得上英俊——高挺的鼻樑,方正的下頜,深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而專注。他的皮膚略微有些粗糙,那是在麥哲倫星雲那種惡劣環境中常年奔波留下的痕跡,這反而給他增加了一種粗糲的魅力,與核心星區那些經過基因優化手術打磨得精緻光鮮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book18.org
他站起來的姿勢,是標準的軍人站立姿態——脊背挺直如松,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兩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掌心貼著褲縫。即便已經退役十多年,那些刻在骨骼里的紀律依然沒有消散。但萊奧諾拉注意到了更細微的東西——他站起身的那一刻,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產生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光學變化。那不是瞳孔對光線變化的正常反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由自主的生理反應。他的瞳孔在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略微放大,然後在掃過她外套領口露出的絲絨裙領和那片小麥色胸口時又放大了一分,最後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將視線重新鎖定在她的眼睛上,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半秒。book18.org
半秒。book18.org
對於普通人來說,半秒什麼都算不上。但對於萊奧諾拉來說,這半秒里發生的一切,都清晰得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全息影像。她看到了他眼睛裡的光——那種光芒里有敬畏,有野心,還有某種燃燒了很久卻從未熄滅的、熾熱而貪婪的渴望。敬畏和野心是上下級關係的標配,但那種渴望不是。那種渴望是一個男人看著一個女人的時候才會有的東西,和他看著權力和財富時如出一轍,甚至更原始、更本能。book18.org
「萊奧諾拉閣下。」塞德里克微微低下頭,向她行了一個標準的鞠躬禮,聲音低沉而恭敬,每一個字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時間見我。」book18.org
萊奧諾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她美艷絕倫的臉上鋪展開來,像是一朵在深夜裡緩緩綻放的黑色玫瑰。她踩著高跟鞋走向會議桌的另一端,每一步都優雅而從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臀部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黑色西裝外套的下擺在身後微微飄蕩。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知道他從她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她,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落在她的腰肢上,落在她西裝外套下若隱若現的酒紅色絲絨裙擺上,落在她修長的雙腿和那雙鋒利的高跟鞋上。她不需要回頭就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種目光帶著渴望的溫度,讓她後頸的皮膚微微發緊。book18.org
她在會議桌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來,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淺灰色的眼睛透過會議桌的黑色啞光桌面,直直地看著對面那個站得筆直的男人。book18.org
「塞德里克,」她的聲音低沉而柔軟,像是在念一首詩,「坐下吧。告訴我,麥哲倫星雲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book18.org
塞德里克重新坐了下來,動作依然乾淨利落。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態也帶著軍人的味道——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專注而認真。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工作,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個項目的進展都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習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自信和篤定。book18.org
萊奧諾拉聽著他的彙報,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微笑。她時不時地點頭,偶爾插一句簡短的問題,語氣溫和而得體。但她的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她在想,這個男人什麼時候會露出破綻。不是今天,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他會因為自己的野心而做出某個決定,某個他以為能夠讓他離星宇集團的主人之位更近一步的決定。到那個時候,她就會讓他知道,在星宇集團這盤棋上,所有的棋子都是她放的,所有的規則都是她定的,而他——塞德里克,聯邦海軍前少尉,麥哲倫星雲殖民地項目總負責人——不過是這盤棋上無數枚棋子中的一枚。book18.org
和一萬年來所有那些曾經以為自己能夠征服她的男人一樣,他將帶著他的野心和渴望走向同一個終點。那個終點的名字叫失望——或者更準確地說,叫認清現實。book18.org
她的微笑又深了一分,美艷得讓人不敢直視。book18.org
「說得很好,塞德里克。」她輕輕開口,聲音像是融化的蜂蜜,甜得讓人忘乎所以,卻暗藏著致命的黏稠,「繼續說,我對你接下來的計劃很感興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