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之月 (4)天權理工大學的神秘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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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之月】(4)天權理工大學的神秘導師book18.org

2026年5月27日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訓練基地藏在一顆沒有名字的小行星深處。book18.org

這顆小行星位於天衡星區和天樞星區之間的星際空白地帶,在銀河聯邦的官方星圖上,它被標註為「γ-7-4-2號小行星」,旁邊只有一行簡短的注釋:無大氣層,無礦產資源,無殖民價值。銀河聯邦殖民署在幾百年前對它做過一次例行勘測,之後就把它的檔案扔進了資料庫的最底層,再也沒有人翻開過。但在星宇集團某個極其隱秘的子公司悄無聲息地接手這顆小行星的產權之後,它的內部被掏空了整整三分之一,改造成了一座設施完備的秘密訓練基地。基地的入口隱藏在行星表面最大的一座隕石坑底部,被一層經過特殊處理的偽裝岩層覆蓋著,任何已知的掃描技術都無法穿透它——除非掃描者事先知道這裡有什麼。book18.org

此刻,在這顆小行星的心臟深處,一間四壁由啞光黑色合金板構成的訓練室里,幾個年輕人正站成一排。book18.org

訓練室的構造極為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天花板上的冷光燈管投下沒有溫度的白光,將整間屋子照得纖毫畢現。地板是某種高強度復合材料,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防滑紋理,踩上去的聲響會被材料本身吸收大半,變成一種沉悶而短促的輕響。四壁空無一物,只在正對著門的牆壁上嵌著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此刻螢幕處於待機狀態,只有一層極淡的藍光在表面緩緩流動。訓練室的空氣乾燥而微涼,帶著一種只有在地下深處才會有的、恆定的低溫——那是生命支持系統刻意維持的溫度,因為低溫有助於保持清醒和抑制不必要的情緒波動。book18.org

站在訓練室中央的那個男人,和這間屋子一樣簡潔而冷硬。book18.org

他穿著一身純黑色的戰術制服,制服的剪裁極其貼合他的體型,沒有任何多餘的褶皺和裝飾,沒有徽章,沒有軍銜標識,沒有任何能夠顯示他身份和所屬組織的標記。他的身高大約一米八五,肩膀寬闊而平直,脊背挺得像是一根用精密工具機切削出來的合金支柱。他的面部線條硬朗而冷峻——顴骨略高,下頜方正,鼻樑上有一道極細的舊傷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中段,在冷光燈管的照射下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銀白色光澤。那道傷疤的存在證明了他不是一個坐在辦公室里發號施令的人,而是一個從刀鋒和彈雨中走出來的、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有故事的人。book18.org

他的頭髮剪得極短,幾乎貼著頭皮,露出兩側太陽穴上方兩道已經被皮膚完全覆蓋住的舊傷痕跡。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那種灰不帶任何情感的溫度,像是一層覆蓋在鋼鐵表面的氧化膜,冷漠而堅硬。他看著面前這幾個年輕人的目光,不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倒像是一個工匠在檢視一件尚未完工的器具——審視、測量、挑剔,沒有任何感情,只有對精確度的苛求。book18.org

那幾個年輕人站成了一排。每個人都是同樣的身高,同樣的體型,穿著同樣的深灰色訓練服,梳著同樣的髮型。他們的站姿經過了嚴格的統一訓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直,下巴微微內收,目光平視前方。如果有人從側面看過去,會發現他們五個人的站姿幾乎完全一致,像是一個模子裡澆鑄出來的五件複製品。book18.org

這並非偶然。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成為複製品而被製造出來的。book18.org

他們的臉和安華一模一樣。不是那種粗略的相似——不是那種在街上擦肩而過時讓人恍惚一瞬的相似,而是一種經過精密手術刀和基因編輯技術反覆雕琢之後達到的、幾乎可以騙過所有生物識別系統的精確復刻。每一個人的面部骨骼都經過了重塑——顴骨的高度、眼眶的弧度、鼻樑的曲率、下頜角的角度,全部參照同一套全息模型進行了微米級的調整。第一個人的嘴唇厚度和原版相比偏厚了零點三毫米,被第二次手術修正了;第二個人的眼間距比原版寬了零點五毫米,被第三次手術拉近了;第三個人的下頜線條比原版柔和了一度,被注射了骨性填充材料。那些細密的、微小的、在普通人眼裡根本不會注意到的偏差,在他們身上被一遍遍地修正、打磨、拋光,直到每一個人的面部特徵和安華本人之間的誤差被壓縮到了肉眼不可分辨的範圍內。他們接受了聲帶重塑手術,每個人的聲音都被調校到了和安華一模一樣的頻率和音色。他們的步態、手勢、轉頭時頸部的角度、微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都經過了數千個小時的反覆訓練,由全息影像記錄、分解、比對、糾偏。他們甚至接受了神經元層面的記憶植入,被灌入了安華的成長經歷、語言習慣、性格特徵和部分不涉密的知識背景——足夠讓他們在任何社交場合中扮演安華而不露出破綻,但又不至於讓他們真的以為自己就是安華本人。book18.org

他們是活的藝術品。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骼、每一個微表情,都是某種精密製造流程的產物。他們是專門為了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而存在的人——或者說,他們存在的意義本身就是成為另一個人。book18.org

黑衣人從排頭走到排尾,又從排尾走到排頭。他的戰術靴踩在防滑地板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的間隔都分毫不差,像是一台被精確校準過的節拍器。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深灰色的眼睛從每一個年輕人的臉上掃過,目光停留的時間完全相同——不快不慢,不多不少,像是用某種精密的計時器在衡量。book18.org

終於,他在排頭的位置停住了腳步。他的身體轉向面朝整排年輕人的方向,戰術靴的後跟在地板上磕出了一聲短促而沉悶的撞擊聲。他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硬而簡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塊被凍透了的金屬上敲下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的權威。book18.org

「你們知道你們是誰嗎?」book18.org

站在排頭的那個年輕人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安華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語速和清朗的音色:「我們是安華。」book18.org

這是訓練的一部分。在教官提問的時候,回答必須使用第一人稱複數——因為他們是安華,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安華,他們是一個人格的多個副本,至少在訓練和任務執行期間必須如此。這個認知錨點被植入了他們的記憶深處,和他們的呼吸一樣自然。book18.org

但黑衣人搖了搖頭。很輕的、幅度很小的搖頭,但他的深灰色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某種比冷漠更複雜的情緒——像是在看幾個還沒有燒制完成的瓷器,帶著一種挑剔的、不滿足的審視。book18.org

「不。」他說。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訓練室的空氣都跟著沉了一下,「你們還不是。你們只是半成品。你們的臉是對的,聲音是對的,站姿是對的——但你們的氣場不對。」他抬起一隻手,用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食指依次指向每一個年輕人,每指一下就說出一個詞,「你,眼神太飄,安華的視線落點比你的低零點五度。你,呼吸頻率太快,安華在靜止狀態下的呼吸頻率是每分鐘十二次,你剛才的反應是十六次。你,手指在抖——安華的手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抖。你,喉結滾動得太頻繁了,安華只有在緊張時才會下意識地咽口水,而你們現在不應該緊張。你——」他停在了最後一個年輕人面前,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盯著他的臉看了整整三秒鐘,然後收回手指,「你的微笑太僵硬了。安華的笑是漫不經心的,不是肌肉記憶。」book18.org

訓練室里一片死寂。冷光燈管的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隻隱形的昆蟲在角落裡持續地振翅。幾個年輕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們已經在訓練中學會了在被批評時不辯解、不皺眉、不流露出任何情緒波動。但他們的眼睛深處,某些東西正在發生變化。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只有訓練有素的人才能注意到的變化——一種在壓力下逐漸凝聚的、更加專注和更加鋒利的光芒。book18.org

黑衣人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方塊狀裝置,按下了上面唯一的一個按鈕。牆壁上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瞬間亮了起來,藍色的流動光紋迅速凝聚成一個巨大的人像——那是一張放大了的安華的照片。照片里的安華坐在某個不知名的房間裡,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正在翻著一本看起來像是紙質書籍的東西。他的表情是放鬆的,目光專注而平靜,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漫不經心的笑容。那是一種天塌下來也不會讓他動容的從容,一種只有經歷過無數風浪的人才會有的、骨子裡的淡定。那是從娘胎裡帶不出來的、無法被任何技術複製的、叫做「閱歷」的東西。book18.org

「你們面前的這張照片,拍攝於聯邦安全局突擊查處哈納里克財團秘密工廠的前一天晚上。」黑衣人的聲音在全息投影屏的冷藍色光芒中迴蕩著,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訓練室的每一個角落,「那天晚上,安華坐在麥哲倫星雲五號行星軌道上的星環酒店裡,等待第二天早上的行動。他身邊是幾百名星宇集團的武裝安保人員和聯邦安全局的特種部隊士兵。他不知道哈納里克財團是否會在最後的絕望中發動反擊,他不知道他即將面對的工廠里是否有他無法預料的生化武器或者自毀裝置,他也不知道聯邦安全局內部是否有哈納里克的臥底。他有足夠的理由緊張,足夠的理由焦慮,足夠的理由徹夜不眠。但你們看他——」他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指尖指向全息投影屏上那張巨大的臉,「他緊張嗎?他焦慮嗎?他看起來像是有什麼事情讓他睡不著嗎?他看起來像是在準備一場可能會死很多人的軍事行動嗎?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十九歲就站上星宇集團董事局主席位置、被全銀河的媒體和投資者盯著的年輕人嗎?不。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看一本無聊小說的旅客。」book18.org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排面容和全息投影屏上的男人一模一樣的年輕人,聲調驟然提高了半個音階。那半個音階的差別,讓他的聲音從冷硬的陳述變成了一把被抽出刀鞘的刀。book18.org

「這就是安華。不是這張臉——這張臉誰都可以通過手術刀做出來。是他身體里那個不需要手術刀、不需要基因編輯、不需要任何技術手段打磨的、與生俱來的東西。那個東西叫『氣場』。它是在權力中心浸泡了幾十年、在戰場邊緣走了無數次、在商業談判桌上殺死過十幾個對手、在銀河聯邦最危險的角落裡獨自面對過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之後——才淬鍊出來的東西。它不是技術,它不是數據,它不是你們那些記憶植入晶片里預先編程好的代碼。它是真實的經歷在靈魂上留下的刻痕。而你們——」他停頓了一拍,目光從五張完全相同的臉上依次掃過,「你們的經歷是植入的。你們的記憶是偽造的。你們的氣質是訓練出來的。你們沒有經歷過他經歷過的一切,所以你們沒有他的氣場。所以你們還不是他。所以你們還只是半成品。」book18.org

他從排頭走到排尾,又停下來,背對著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讓安華那張放大的、帶著漫不經心笑容的臉懸在他身後,像是一面鏡子,也像是一種無聲的拷問。book18.org

「這是你們接下來需要完成的訓練。」他說,聲音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漠與克制,但每一個字的重量都比剛才更沉了幾分,「過去的訓練,是讓你們變成安華的影子——讓你們的臉、聲音、動作、語言習慣、知識儲備,全部與他對齊。那些是基礎,是入門,是任何一個有足夠預算和技術能力的組織都能完成的流水線工作。但接下來的訓練,才是真正的核心。接下來的訓練,是讓你們從安華的影子,變成真正的安華——不是技術意義上的複製品,而是從骨子裡、從靈魂深處、從每一次呼吸的節奏和每一個瞬間的下意識反應,都無限接近於他。讓你們不再需要刻意去模仿他,因為你們就是他。」book18.org

他轉過身,走到訓練室中央,站定。他的身體如同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沉靜而威嚴。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們將進入第三階段封閉訓練。訓練內容包括:第一,壓力環境模擬——你們將被放置在安華曾經面對過的最極端的場景中,包括但不限於戰鬥、刺殺、商業談判、公眾演講、突發事件危機處理。你們需要在那些場景中,像安華一樣反應,而不是像你們自己一樣反應。第二,情感置換——你們植入的記憶將被重新編輯,刪除所有與安華無關的個人記憶痕跡,替換為安華本人的情感反應模式和價值觀體系。你們將不再記得自己原來的名字、原來的家人、原來的經歷。你們將只記得一個名字,一種經歷,一個人——安華。第三,深層性格重塑——你們將被植入安華的潛意識反應模式,包括但不限於他的幽默感、他的憤怒閾值、他的審美偏好、他對特定人物的情感傾向、他面對特定場景時的本能判斷。訓練完成後,你們將不再需要用腦子去想『安華會怎麼做』,因為你們就是安華,你們做出的每一個反應,就是安華會做出的反應。」book18.org

他停住了,深灰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全息投影螢幕上安華那張巨大的照片依舊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像是在俯視著這五個即將為他獻出全部自我的年輕人。藍白色的冷光籠罩著整間訓練室,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蒼白而銳利。book18.org

「當你們完成這些訓練之後,你們將被授予一項使命。」黑衣人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但那種壓低並非為了隱秘——這間訓練室的隔音系統足以防止任何已知的竊聽手段——而是為了讓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更沉的力量,像是一塊一塊被遞出來的鉛錠,「那項使命的內容,我現在不會告訴你們。但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當你們被激活、被派出去執行使命的時候,你們將不再被稱為『複製品』或者『替代品』。你們將被賦予真正的身份,真正的名字。你們將以安華的身份,進入銀河聯邦的權力核心,進入星宇集團的決策層,進入那些曾經只有真正的安華才能進入的領域。你們將成為他——不是他的影子,不是他的替身,而是他本人。」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個呼吸的停頓,像是某種古老儀式上的誓詞。book18.org

「為了星宇的未來。為了人類的未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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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權理工大學考生接待中心出來的時候,天權星的太陽已經偏西了。那顆被命名為「天權之心」的恆星比地球的太陽要大上一圈,光芒卻更柔和,呈現出一種介於金黃和琥珀之間的溫暖色調,灑在皮膚上有一種輕微的、像是被羽毛拂過的觸感。據說天權星的大氣層里含有某種稀有的惰性氣體,能夠將恆星輻射中的紫外線波段過濾掉大半,同時保留最溫和的可見光譜——這是這顆星球被選為第二核心星區樞紐的原因之一,也是天權理工大學選擇建在這裡的原因之一。學術需要一個讓人感到舒適和安全的環境,而天權星的每一寸空氣都在為這種需求服務。book18.org

我和伊莎並肩走在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上。說是「林蔭大道」,其實並不準確,因為遮天蔽日的樹冠並非真正的樹木,而是某種經過基因改造的巨型蕨類植物,它們的葉片呈現出一種介於深綠和寶藍之間的奇異色澤,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了一片片流動的、帶著淡藍色調的陰影。這些巨型蕨類的樹幹上包裹著一層半透明的生物發光膜,隨著天色漸暗,那層薄膜開始發出柔和的螢光,將整條大道染成了一條流動的光河。道路兩側每隔幾十米就立著一根修長的光柱,光柱的頂端懸浮著一個小小的球形發光體,像是一顆被看不見的絲線懸在半空中的明珠。那不是傳統的路燈,而是一種利用磁懸浮和無線能量傳輸技術驅動的照明裝置,每一顆「明珠」的亮度都根據周圍環境的光線自動調節,讓整條大道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明亮。book18.org

腳下的人行道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材料——不是金屬,不是石材,也不是飛船上的那種合成地板。它是一種帶著微孔的、略有彈性的淺灰色物質,踩上去的感覺介於軟木和橡膠之間,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一種極輕微的、舒適的反彈力。伊莎告訴我,這是一種叫做「活體路面」的東西,由無數經過基因編程的微生物群落和納米材料復合而成。它能自動分解落在上面的有機污染物,在雨天吸收多餘的水分,在乾旱時釋放儲存的水汽來降低路面溫度。更讓我驚訝的是,當我和伊莎走遠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踩過的地方會留下極短暫的、淡藍色的足跡螢光,那些螢光在幾秒鐘之後就會緩緩消散,像是路面在溫柔地回應每一個踏過它的人,然後輕輕抹去所有痕跡,恢復到最初的潔凈狀態。好像沒有人曾經走過這裡,又好像每一個走過這裡的人都被這條路溫柔地記住了。book18.org

「你有沒有發現,」伊莎走在我旁邊,嘴裡嚼著某種她剛從接待中心自動販賣機里買的咀嚼片,琥珀色的眼睛東張西望,帶著一種剛到大城市的女孩子特有的好奇和興奮,「這裡的空氣是甜的。不是那種人工香精的甜,是植物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種甜。我在塔羅斯星系的礦業空間站長大,那裡頭的空氣都是循環過幾千次的,帶著一股永遠散不掉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到這裡之後我總覺得有人在往我鼻子裡灌香水,但其實不是——就是空氣本身的味道。乾淨空氣的味道。」book18.org

她說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她的左耳後面的透明晶體接口在巨型蕨類的藍色螢光映照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的光斑。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來自塔羅斯,那個貧窮的礦業星系,她的母親挨家挨戶借錢才湊齊了她的船票,她在循環空氣里活了二十多年,來到這裡之後連呼吸都覺得奢侈。而我呢?我來自啟辰星,我知道那顆星球有兩百萬人口,知道它貧窮落後——但我不記得那裡的空氣是什麼味道的。我不記得任何東西。book18.org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飢餓的人坐在一桌豐盛的宴席前面,卻發現自己沒有舌頭。book18.org

「前面就是主校區了。」伊莎忽然加快了腳步,伸出手指著前方。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然後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我們走出了那條巨型蕨類植物夾道的大道,眼前豁然開朗。天權理工大學的主校區在我們腳下鋪展開來——不,「鋪展開來」這個動詞用在這裡不太對。它沒有鋪展,而是層層疊疊地懸浮在半空中。book18.org

整個主校區分布在一片巨大的、不規則的天然盆地之中,但「分布」這個詞也不準確。因為校區的建築並不完全坐落在地面上。我能看到地面上有大片的建築群——白色的、圓潤的、像是被水流沖刷過的鵝卵石一樣的低矮建築,它們三五成群地簇擁在一起,之間連著蜿蜒曲折的玻璃走廊。但更多的建築懸浮在半空中。它們是球形的、橢球形的、甚至還有幾座是完美的正十二面體,大小不一,錯落有致地分布在不同的高度上,像是一盤被撒在空中的、凝固了的肥皂泡。每一座懸浮建築的外牆都覆蓋著某種特殊的材料,在黃昏的光線下呈現出變幻不定的色彩——有的呈現出暖金色,有的呈現出淡藍色,有的則是柔和的珍珠白,它們隨著觀看角度的變化而緩緩流轉,像是一塊塊被拋光的歐泊石。book18.org

連接這些懸浮建築的是一張由透明廊橋編織成的三維立體網絡。廊橋的直徑不一,粗的可以並排走十幾個人,細的只有單人寬度,它們在各個懸浮建築之間穿梭交織,有時平直如箭,有時彎曲成優雅的弧線,有時盤旋著繞上一座球形建築的表面,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藤蔓。廊橋的外壁是透明的,我可以看到裡面來來往往的行人——那些穿著各色制服的學生和教授,從一條廊橋走到另一條廊橋,從一座建築走到另一座建築,在空中組成了一條條流動的、永不間斷的人流。有些廊橋的下方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綠色植物,它們的根系穿透廊橋外殼的特殊滲透膜,在橋內形成了一道道垂墜的綠簾。有學生在那些綠簾下面席地而坐,捧著數據板讀書,頭頂是穿梭的人流,腳下是幾十米高的虛空。book18.org

而在所有懸浮建築的最高處,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座高塔。它從盆地的正中央拔地而起,筆直地刺向天空,目測至少有一千米高。它的外形不是那種單調的圓柱體或者方尖碑,而是一條微微扭轉的、逐漸向上收窄的螺旋形結構,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擰了一下,然後又在塔頂的位置被另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揉成了一朵半開的銀色蓮花。蓮花的花瓣在夕陽下反射出強烈的光芒,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塊獨立的太陽能收集面板,它們極為緩慢地轉動著,追蹤著天權之心恆星在天空中的位置。而銀色蓮花的花心處,懸浮著那顆聞名全銀河的人造恆星。book18.org

銀河塔。天權理工大學標誌性建築。整個銀河聯邦學術界的最高聖殿。那顆人造恆星在塔頂緩緩旋轉,散發出穩定而柔和的藍白色光芒,光芒經過蓮花花瓣的反射和過濾之後,均勻地灑在整個主校區的每一個角落。它不是靠核聚變發光的——伊莎後來告訴我,那是一種叫做「量子點光子倍增器」的技術,能將極其微弱的能量輸入轉化為極高亮度的冷光,一顆巴掌大的量子點光源就可以照亮一整座城市。而天權理工那顆人造恆星,體積大約相當於一輛中型懸浮車,它的亮度足以在晴朗的夜晚讓整個天權星第三區都不需要任何其他照明設備。book18.org

「你知道嗎,」伊莎的聲音從我旁邊傳來,她琥珀色的眼睛倒映著那顆人造恆星的光芒,臉上帶著一種孩子看到糖果店時才會有的表情,「銀河塔最上面的那層——就是蓮花心的那個位置——是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系的研究中心。整個銀河聯邦最神秘、最不為人知的學術機構。三百年來只招收過不到二十個學生,有的年份一整年都不招人。有人說他們的實驗室里藏著通往平行宇宙的傳送門,還有人說他們的計算機里運行著一個完整的模擬宇宙,更有甚者——」她轉過頭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據說他們的現任系主任,就是你未來的導師,是一個全銀河聞名的瘋女人。」book18.org

我沉默了幾秒鐘,目光鎖定在那座高塔頂部的銀色蓮花上。那顆人造恆星的光芒在蓮花花瓣之間流轉,冷冽而遙遠。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那個「全銀河聞名的瘋女人」就在那裡。而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book18.org

「走吧。」我說,把目光從那座塔上收回來,「趁天還沒黑,我們先找到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系的辦公樓。我想看看那個瘋女人長什麼樣。」book18.org

伊莎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了那兩顆標誌性的虎牙。「這話說得好。從現在開始,咱們去找你那個瘋婆子導師。」book18.org

我們沿著一條蜿蜒的懸浮廊橋往盆地的中心走去。廊橋的透明外壁被夕陽染成了溫暖的琥珀色,腳下是幾十米高的虛空,幾架小型飛行器在我們下方無聲地滑過,它們的引擎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尾翼上一閃一閃的指示燈在昏暗的天色中划過幾道紅藍交織的光跡。遠處的幾座球形教學樓上,燈光已經開始陸續亮起來,暖黃色的、淡藍色的、柔白色的,一點一點地在暮色中點亮,像是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嵌入了無數顆大小不一的珍珠。book18.org

越往中心走,周圍的建築就越高大、越密集,人群也越來越擁擠。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天權航天大學學生和穿著墨綠色制服的天權大學學生三五成群地走過,偶爾也能看到穿著銀白色長袍的銀河聯邦科學院研究員,他們的袖口繡著精密的電路圖紋路,走起路來長袍飄飄,很有儀式感。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天權理工的學生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沒有統一的制服,但每個人胸口都別著校徽——那艘穿過嵌套星環的飛船。校徽的大小和材質似乎能反映出佩戴者的身份,有些人的校徽是簡單的合金材質,有些人的是精緻的琺琅鑲嵌,有幾個從我身邊走過的學生的校徽則是我從未見過的深藍色發光材質,在暮色中像一顆微小的藍色星星。book18.org

伊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壓低聲音對我說:「那是榮譽生徽章。只有每年綜合測評前百分之零點一的學生才能拿到,材料是量子點發光晶體,和銀河塔頂那顆人造恆星是同一種技術。聽說戴在胸口能亮上百年都不滅。」她咂了咂嘴,語氣里有一絲羨慕,但更多的是不服輸,「等著吧,明年這個時候,我也要別一顆在胸口。」book18.org

我們正說著話,前面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廣場的地面不再是那種灰白色的活體路面,而是被替換成了一整塊透明的材料。透過透明的廣場地面,我能看到下方是一個巨大的、被精心設計的生態系統——成片的綠色植物、蜿蜒的小溪、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湖泊,湖面上漂浮著一層淡淡的水霧,霧氣在暮色中呈現出柔和的淡紫色。湖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星星點點的,像是沉在水底的螢火蟲。而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全息雕像。book18.org

那尊雕像目測有三十米高,通體由淡藍色的全息粒子凝聚而成,在暮色中散發著清冷而莊嚴的光芒。雕像的形象是一個穿著古老地球時代學者長袍的老人,頭髮蓬亂,蓄著濃密的鬍鬚,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伸出食指,指向頭頂的星空。他的表情專注而投入,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對虛空中的某個聽眾講解著什麼深奧的道理。雕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字體是銀河聯邦通用語,被廣場地面的燈光照得熠熠生輝——book18.org

「科學的邊界,是下一個科學的起點。——天權理工大學校訓」book18.org

「那是誰?」我問伊莎。book18.org

伊莎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大概是某個古代科學家吧。你們啟辰星有沒有類似的歷史人物?」book18.org

啟辰星。我默念了一下這三個字,腦子裡又是那片熟悉的空白,然後趕緊轉移了注意力。「你學星際生物學,不應該不認識這種古代科學家吧?」book18.org

「我是學星際生物的,不是學科學史的。」伊莎理直氣壯地反駁,然後又忽然轉移了話題,「不過說到這個,你知道天權理工大學最奇怪的地方在哪裡嗎?」book18.org

「哪裡?」book18.org

「它沒有圍牆。沒有大門。沒有保安。整個主校區四面敞開,從任何一個方向都可以走進來。理論上,街邊隨便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都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在草坪上睡一覺,然後去學生餐廳蹭一頓飯。」伊莎說著,腳步放慢了一點,語氣里多了一絲感慨,「但你知道為什麼沒有流浪漢真的這樣做嗎?」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天權星的治安管控系統可以在任何未經授權的人踏入校區範圍的三秒內鎖定他的位置,五分鐘內就會有安全無人機抵達現場。那些流浪漢不是不想進來,是根本進不來。就算進來了,也活不過十分鐘。」伊莎的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容,「所以這座大學看起來很開放、很自由、很不設防,但真正的控制從來不需要圍牆。它是隱形的。看不見,卻無處不在。」book18.org

她的這句話讓我忽然想起入境空間站里那個被安全局拖走的乘客。在天權星,從來不是因為有罪才被盯上,而是因為被盯上了,才會有罪。那座大學沒有牆,是因為它的牆不在外面,而在每一個人的內心裡。當然,還有頭頂那些我們看不見的衛星、AI監控和安全無人機。自由是精心計算好的自由,開放是精密度量過的開放。book18.org

我們穿過圓形廣場,走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岔道。這條岔道不像主路那樣熱鬧擁擠,兩側的建築也不再是那些閃閃發光的懸浮球體,而是一些看起來更加老舊、更加厚重的建築。這些建築的外牆用的是某種灰褐色的天然石材,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不是基因改造過的發光蕨類,而是真正的、古老的爬山虎,葉片是深綠色的,在暮色中顯得沉穩而安靜。建築的窗子是拱形的,窗框是黑色的鍛鐵,上面有繁複的卷草紋路。看起來像是某個古老地球大學的複製品,在天權星這種到處都是高科技和未來主義建築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氣質。book18.org

岔道的盡頭是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小樓的外牆也是那種灰褐色的石材,牆角爬滿了爬山虎,只有一扇拱形木門,門的上方掛著一盞老式的銅質壁燈,燈罩里發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木門上嵌著一塊小小的銅牌,銅牌上的字跡在燈光的照耀下隱約可辨。我走近了幾步,眯起眼睛仔細看,上面寫著: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系。book18.org

「就這兒。」我說。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半拍。book18.org

「就這兒?」伊莎看著那扇不起眼的木門,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銀河塔,臉上寫滿了困惑,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好幾下,「不對啊,我之前明明聽說這個系的研究中心在銀河塔頂層,怎麼辦公室在這種地方——這看起來更像是退休老教授喝茶養花的地方。」book18.org

「也許研究中心和辦公室不在同一個地方。也許高塔上是做研究的,這裡是辦公和教學的。」我一邊說,一邊走上台階。book18.org

那扇拱形木門沒有自動感應裝置,也沒有全息介面,只有一個老式的、實打實的黃銅門環。我伸手握住門環,在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門環撞擊木頭的聲響在這條安靜的岔道里迴蕩開來,沉悶而古老,像是敲響了一口被埋在地下很久的鐘。book18.org

沒有人應答。等了十秒鐘之後,我又敲了兩下,力道比剛才大了一些。然後我注意到門框側面有一個不起眼的門鈴——不是全息投影的感應區,而是一個真正的、物理的、需要用手去按的白色陶瓷按鈕,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鈴鐺圖標。我伸手按了下去,門內傳來了一陣低沉而悠長的鈴聲。又等了十秒鐘,依然沒有任何動靜。book18.org

「沒人?」伊莎湊過來,也伸手按了一下門鈴,「會不會是下班了?不對啊,現在才傍晚,正常的辦公時間不應該這麼早關門。」book18.org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按門鈴的那隻手還沒收回來,木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然後是半張臉——一個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皮膚白皙,額角隱約現出幾縷花白的髮絲,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灰藍色的,目光平靜而審視。她穿著一件領口別著淡藍色胸針的深灰色針織開衫,看起來既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也不像是這所大學裡的學者。她沒有打開門,只是從門縫裡看了看伊莎,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奇怪的口音——不像是天權星本地人,也不像是任何我熟悉的星區的口音。book18.org

「你們找誰?」book18.org

「你好,我是伊莎,他是穆利恩。」伊莎搶先替我回答,語氣禮貌而熱情,「他申請了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博士項目,明天上午要參加複試。我們想提前來熟悉一下環境,看看能不能見到導師。」book18.org

門縫後面的那雙灰藍色眼睛又打量了我幾秒鐘。那種打量不是普通人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專注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她很久以前見過但不太確定是否還認得的東西。然後她眨了眨眼,把門稍微開大了一點——但依然沒有全開,只開到了能露出她大半張臉的程度。book18.org

「穆利恩?啟辰星來的?」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如果你仔細聽,能聽出那平靜的表層下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是困惑的漣漪,「複試是明天上午九點,到時候自然就能見到導師。為什麼這麼著急要提前來?」book18.org

我和伊莎對視了一眼。伊莎正想開口替我回答,但那個中年女人抬起了手,制止了她。book18.org

「算了,不用回答。」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然後她把目光轉向我,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後面微微眯了起來,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又似乎在確認著什麼,最後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奇怪,不是疲憊或無奈,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穆利恩,你就是那個從啟辰星來的學生。他們提前給我發了你的資料。」book18.org

她往後退了一步,終於把門全部打開了。木門在開合時發出了一聲古老的、低沉的吱呀聲,像是這棟老樓在用自己獨有的方式歡迎來客。她側身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往門內的走廊方向揮了一下,深灰色針織開衫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book18.org

「進來吧。外面天黑了。」book18.org

伊莎抬起腳正要跨過門檻,那個中年女人卻微微側身,抬起一隻手指節分明的手,不輕不重地抵在了門框上。那動作很隨意,卻恰好攔住了伊莎的去路。灰藍色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後面平靜地看著她,沒有敵意,卻也沒有任何可以通融的餘地。book18.org

「你不是這個學院的學生。」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篤定,而不是詢問,「這棟樓只對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系的師生開放。請你先回去。」book18.org

伊莎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那兩顆虎牙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嘴唇上。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她大概想說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是陪我一起從天權星入境空間站一路走到這裡的夥伴、她不放心讓我一個人進去。但當她對上那個中年女人的目光時,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一面沒有任何波瀾的湖水,而湖水的深處藏著某種讓人本能地感到不應該去觸碰的東西。伊莎做調查做了這麼多年——雖然她自己大概不承認,但在塔羅斯星系那種地方長大的人,察言觀色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技能——她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某種無聲的警告,那警告沒有敵意,卻比敵意更加不容置疑。book18.org

「好吧。」伊莎後退了一步,深灰色訓練服下挺翹的臀部弧線在退後時微微繃緊,她抬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但笑容的邊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我在外面等你,穆利恩。別緊張,複試是明天呢,今晚就是熟悉一下環境。」她說完沖我擠了擠眼,然後轉過身,沿著那條爬滿爬山虎的岔道往回走了。她的背影在昏黃的壁燈燈光下漸漸變小,黑色短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左耳後面的透明晶體接口折射著壁燈的光芒,像一顆漸漸遠去的、微弱的星星。book18.org

中年女人目送著伊莎消失在岔道的盡頭,然後才把門關上。木門在合攏時又發出了那聲古老的、低沉的吱呀聲,黃銅門鎖咔嗒一聲自動扣緊了。她轉過身看著我,灰藍色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後面重新審視了我一遍,那種審視不像之前隔著門縫時那般疏離,而是更近、更仔細、更溫和了一些。走廊里的燈光是溫暖的橘黃色,從天花板上一盞老式的水晶吊燈上灑下來,照在她花白的髮絲上,給那些銀色鑲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book18.org

「跟我來。」她說,然後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穿過了一條不算太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裝裱在木質畫框里的古老星圖,星圖上的字體是某種我已經不太認得的古老文字,筆觸精細而優美,標註著那些早已被人類征服或者遺忘的星座名稱。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著的木門,她推開那扇門,帶我走進了一間不算太大卻布置得很舒服的起居室。房間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也不是空氣清新劑,而是舊書的紙張、乾燥的茶葉和某種木質家具散發出的混合氣息,聞起來讓人莫名地安心。牆壁上嵌著幾排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實木書架,書架上塞滿了真正的、紙質的、有著泛黃書頁和磨損書脊的古老書籍。在這個所有人都用全息投影和數據板閱讀的時代,擁有滿滿一牆紙質書的人,要麼是懷舊的浪漫主義者,要麼是有某種不願被數字網絡追蹤的閱讀習慣——或者兩者皆是。角落裡有一張厚重的橡木書桌,桌面上散亂地堆著幾疊列印出來的學術論文和一盞發著暖光的檯燈。書桌旁邊是一把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皮質扶手椅,扶手上的皮革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book18.org

她走到書桌前,沒有坐下,而是背對著我,開始解自己深灰色針織開衫的紐扣。她的動作自然而從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第一顆紐扣,第二顆,第三顆——針織開衫從她肩上滑落,被她隨手搭在扶手椅的靠背上。然後她開始解開裡面那件素色襯衫的袖扣,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燈光下靈活地翻轉,將袖扣一顆顆地解開,然後將襯衫的下擺從裙腰裡拉出來。book18.org

我的臉瞬間就紅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我下意識地別開了目光,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介於咳嗽和清嗓子之間的聲響,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但我的餘光還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她褪去襯衫後露出的身體——那不是年輕女孩那種單薄纖細的身體,而是一種成熟的、豐腴的、經歷過歲月淬鍊之後沉澱下來的女性之美。她的肩膀圓潤而光滑,鎖骨下方的弧線飽滿而柔軟,在素色內衣的包裹下撐出了沉甸甸的渾圓弧度。她的腰肢不算纖細,帶著成熟女性特有的豐腴與柔軟,但線條依舊流暢優美。她的臀部在深灰色包臀裙的包裹下呈現出飽滿的弧形曲線,裙擺剛好落在膝蓋上方,露出一雙筆直修長、肌肉線條緊緻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樸素的低跟皮鞋。她的皮膚在暖黃色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白皙光澤,不是那種被基因優化手術打磨出來的不自然的瓷白,而是一種有溫度的、帶著細密肌理的真實膚色。book18.org

「你還在那兒站著幹什麼?」她回過頭,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金絲邊眼鏡的鏡片斜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問我要不要喝茶,「把衣服脫了,跟我過來。」book18.org

我的大腦空白了大約零點三秒。然後她用那種波瀾不驚的、老師吩咐學生做課前準備一樣的語氣,又補了一句:「別想多了。這棟老樓的牆裡有耳朵,浴室的水聲可以蓋住對話。你來天權星是參加複試的,不是來當別人棋盤上的棋子——那個叫伊莎的女孩,從你踏進這棟樓的那一刻起,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責任。」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向了起居室另一側的一扇側門,推開之後,裡面是一間不算太大但設施齊全的浴室。她走進去,伸手擰開了淋浴花灑的開關,熱水從花灑里噴涌而出,擊打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密集而響亮的嘩嘩聲,白色的水蒸氣很快瀰漫開來,模糊了浴室里的鏡子和玻璃隔斷。book18.org

我還站在原地,臉上燒得厲害。但她那番話里的幾個字眼像幾根針一樣扎進了我的大腦皮層深處,讓我暫時把害羞推到了一邊——「牆裡有耳朵」「水聲可以蓋住對話」「探子」。這些詞拼在一起,勾勒出的畫面不是一個知性女學者在邀請學生共浴,而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在啟動某種久經考驗的安全協議。我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伸手解開了自己外套的拉鏈,然後是裡面的T恤,再然後是我腳上那雙在入境空間站考生接待中心領到的標準款合成材料運動鞋。很快我的衣物就疊成了一小堆,被我抱在懷裡。我只穿著一條內褲,赤裸的皮膚暴露在起居室微涼的空氣中,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她注意到了我的猶豫,隔著浴室半開的門沖我招了招手。水蒸氣從門縫裡湧出來,裹挾著熱水和某種淡淡的沐浴用品的清香。我深吸了一口氣,抱著那堆衣服走進了浴室。book18.org

浴室里的燈光比起居室更亮一些,是帶著些許藍調的白色光,從天花板上一塊方形的發光面板上均勻地灑下來。淋浴區在浴室的最里側,被一面透明的玻璃隔斷隔開,花灑的熱水正全力噴射著,水聲大到足以淹沒所有正常音量的對話。她站在淋浴區外面,已經褪去了那條深灰色的包臀裙,只穿著一套素色的內衣——內衣的顏色是深紫色的,接近於黑色,在白色燈光的照射下與她白皙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套內衣的剪裁簡潔而優雅,不是那種帶有繁複蕾絲和花邊的艷俗款式,而是用光滑的綢緞質地面料製成,勾勒著她成熟豐腴的身體曲線。內衣的罩杯被撐得飽滿而挺拔,豐滿的輪廓在綢緞的包裹下呈現出圓潤優美的半球形,領口處那道深邃的溝壑在白光下投下一道幽深的陰影。內褲是高腰款式,緊緊包裹著她渾圓豐碩的臀部,勾勒出那道飽滿而流暢的梨形弧線,腰際的綢緞面料在她小腹上勒出了一道極輕微的、柔軟的褶皺。她的腿在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筆直,大腿豐腴而有彈性,小腿線條流暢緊緻,光著的雙腳踩在瓷磚地面上,腳踝纖細,腳趾修長。book18.org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一個成熟女性的身體——不是全息廣告牌上那些被後期處理過無數次的完美影像,而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帶著細密肌理和呼吸起伏的身體。我的臉又紅了,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胸腔里的心跳聲大到我幾乎擔心會被水聲蓋不住。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被水蒸氣蒙上一層薄霧的鏡片看著我,目光里沒有挑逗,沒有曖昧,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我懷裡那堆衣物上,然後抬手指了指浴室角落裡一個銀白色的圓筒形裝置。那個裝置的頂部有一個自動開合的圓形投放口,外殼上印著某家我不認識的家政機器人品牌的標誌,藍色的指示燈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著。book18.org

「把衣服放進去。」她的聲音被水聲蓋住了一半,但音量剛好能讓我聽清楚,「管家機器人會處理。高溫清洗、頻譜掃描、納米探針檢測,十分鐘之內就能篩出所有可能的竊聽器和生物標記物。在那之前,」她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直直地看著我,「你哪兒也別去,什麼也別說。」book18.org

我把那堆衣物塞進了圓筒裝置的投放口。它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藍色指示燈從閃爍變成了常亮,然後咔嗒一聲鎖定了蓋子,內部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開始運轉。book18.org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淋浴區。水蒸氣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翻滾升騰,她的側影在水霧中若隱若現——那副被深紫色綢緞內衣包裹的成熟身體在水汽的浸潤下顯得更加柔和而朦朧,高聳的胸脯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纖細而柔韌的腰肢在蒸汽中若隱若現,臀部飽滿的弧形線條在霧氣里顯得格外流暢。她抬起手,用指尖在淋浴間的玻璃門上畫了一個我認不出來的符號,然後轉過頭看著我,鏡片上全是水霧,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聲音在水聲的掩護下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那個叫伊莎的女孩,」她說,「可能是個探子。」book18.org

我愣住了。水聲嘩嘩地衝擊著瓷磚,蒸汽在浴室里翻湧,我的大腦也在翻湧。book18.org

「什麼探子?」我的聲音出口的時候比我預想的要嘶啞一些,但足夠清晰。book18.org

她轉過身,背靠著洗手台,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這個姿態讓她雙臂之間那道被內衣領口擠出的豐滿溝壑變得更加幽深。水蒸氣在她的鏡片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水膜,她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摘下了眼鏡,隨手放在洗手台上。摘掉眼鏡之後,她的臉看起來比之前年輕了一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不再被鏡片的反光遮蔽,直直地看著我,目光銳利而冷靜。book18.org

「可能是星宇集團的探子。可能是聯邦安全局的特工。也可能是其他那些企業和星系的間諜——銀河聯邦里排得上號的大財團,至少有一半都想在天權理工大學安插眼線。至於那些聯邦成員國里的中等強國,他們更是求賢若渴。」她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水聲的掩護下被精心掂量過重量之後才投遞出來的,「天權理工大學是銀河聯邦學術界的最高殿堂,這裡隨便一個實驗室里的一個沒畢業的博士生,都有可能掌握足以改變整個星區力量平衡的技術。而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系——我的系——是整個理工大里最敏感的系所,沒有之一。」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拍,伸手從洗手台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條幹燥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汽,然後重新戴上眼鏡。水蒸氣重新開始在鏡片上凝結,但她沒有再去管它。她透過那層薄霧看著我,嘴角浮起了一絲淡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book18.org

「你不知道伊莎是什麼人。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她歪了歪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浴室白色燈光和淋浴間玻璃門上流動的水光,「穆利恩,你來天權星之前,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父母是什麼時候?你最後一次和朋友聊天是什麼時候?你最後一次在自己的床上醒過來,記得今天是幾月幾日,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記得明天要做什麼——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她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那片我大腦里的空白區域。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天空的顏色,不記得父母的容貌,不記得任何帶有溫度和細節的記憶。啟辰星,兩百萬人口,貧窮落後——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而那個故事,甚至可能不是真的。book18.org

「所以,」她站直了身體,深紫色綢緞內衣包裹下的豐滿身體在水蒸氣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高聳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際的綢緞面料在她側身時勒出細密的褶皺,被高腰內褲包裹的渾圓臀部靠著洗手台的邊緣,修長白皙的雙腿微微交疊,「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什麼伊莎不能進來,而你必須把衣服交給管家機器人檢測了。這棟樓是安全的——至少今晚是安全的。但這不代表外面的人不會想辦法把手伸進來。」book18.org

她伸手關了淋浴花灑的開關。水聲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止,浴室里忽然安靜得可以聽到水滴從花灑滴落到瓷磚地面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緩慢的節拍器。水蒸氣還在空氣里瀰漫著,濕熱而厚重。她站在那片霧氣里,看著我,眼神認真而深邃。book18.org

「我是索菲亞·卡蘭德。」她說,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這個名字我從未聽說過,但她說出口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分量,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足以解釋她為什麼能獨自住在天權理工大學最深處的一棟老樓里,為什麼她能在三秒鐘內判斷出伊莎可能是個探子,為什麼她能面不改色地在第一次見面的學生面前褪去衣物只穿著內衣,然後問他記不記得自己的過去,「宇宙演變與心理史學系系主任,連續四屆銀河聯邦學術勳章獲得者,天權理工大學學術委員會常務委員——當然,這些頭銜你可能一個都沒聽說過。但你應該聽說過一件事。」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問:「什麼事?」book18.org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在那張被歲月雕琢得儒雅而寧靜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絲自嘲,一絲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book18.org

「全銀河的人都說我是個瘋女人。說我整天在媒體上散播末日預言,說宇宙里有惡魔存在,說聯邦末日就要到了——說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落空。這些年已經沒有人願意當我的學生了。」她把毛巾搭在洗手台的邊緣,朝我走近了一步。水蒸氣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凝結成了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被水霧蒙得半透明的鏡片看著我,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目光已經變得格外認真。book18.org

「但是現在你來了。雖然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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