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忽近又忽遠（姐姐不讓我失戀）】（39-41） book18.org
作者：秋事已過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book18.org
這場雨一直下了兩天兩夜。book18.org
我們被困在酒店裡，哪兒也去不了。期間媽媽待不住，去酒店其他地方轉了轉——健身房、大堂、二樓的書吧——但每次都是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說「沒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我和姐姐基本連套房的門都沒出過，醒了就打遊戲，打累了就歪在沙發上刷手機，餓了就叫外賣。窗外的雨聲像個沒完沒了的背景音，從早到晚，從晚到早，聽得人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幾。book18.org
第七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忽然覺得哪裡不對。book18.org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不是灰的，是亮的，帶著一點淡金的顏色。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雨停了。路面還是濕的，但天已經晴了，陽光明晃晃地打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外灘那幾棟樓終於從雨幕里走了出來，輪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實。book18.org
我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身後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蘇小妍走出來，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book18.org
「雨終於停了。」我說。book18.org
「嗯。」她走到行李箱旁邊，蹲下來，開始往裡收拾東西。疊衣服的動作很利索，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我在窗邊站著，看著她把這兩天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充電器、耳機一樣一樣收進包里。她把化妝包也塞進去，拉鏈拉到頭，站起來拍了拍手。book18.org
「我下午回去。」她說。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回哪兒？」book18.org
「回蘇城，還能回哪兒。」她把最後一件外套疊好塞進去，拉鏈拉到頭，站起來拍了拍手。book18.org
「回去幹嘛？」book18.org
她偏過頭看我，笑了一下：「我是蘇大的老師，你以為我和你一樣，無業游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book18.org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book18.org
「再待兩天吧。」我搖了搖她的手，「再待兩天再走，好不好？」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我拉住的手，又抬眼看我。book18.org
「死開。」她揮了揮手。book18.org
我沒鬆開。book18.org
她又揮了一下，這次力氣更小，手揮到一半就垂下去了。book18.org
我就這麼拉著她的手，站在她和行李箱之間。她沒再甩開我，也沒說話。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白色毛衣的袖口上，有一小塊光斑輕輕晃了晃。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book18.org
「鬆手。」book18.org
「不松。」book18.org
「你幾歲了？」book18.org
「再待兩天。」book18.org
「學校有任務。」book18.org
「什麼任務這麼急，非得今天就走？」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轉過臉去看著窗外。雨停了之後，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亮得晃眼，幾朵白雲正慢慢地從天邊往這邊移。她盯著那幾朵雲看了很久。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媽媽房間的門開了。book18.org
媽媽走出來，頭髮已經梳好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她看見我們——我還拉著蘇小妍的手——微微怔了一下。book18.org
蘇小妍趁機把手抽了回去，往旁邊挪了半步，語氣倒是很自然：「媽，你兒子賴著不讓我走。」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拉她的姿勢，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心裡虛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媽媽一眼。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只是目光在我們倆之間輕輕掠過。book18.org
「怎麼了？」媽媽走過來。book18.org
蘇小妍便開始說——學校那邊有個什麼年終總結會，校方臨時通知她回去填一個課題申報表，還要補一份材料，最晚明天交。她說得輕描淡寫，聽起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但加在一起就是「非回去不可」。book18.org
媽媽聽她說完，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你先回去吧，正事要緊。」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媽媽的話已經落定了。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支持。沒有商量的餘地，也不需要再討論。book18.org
蘇小妍看著我。book18.org
「聽見了吧。」她說。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媽媽又說：「我們去送送你吧。」book18.org
蘇小妍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又不是出遠門。」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彎腰拉行李箱的拉杆了，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帶著一種輕快的調子，像是想讓這件事變得越小越好。book18.org
媽媽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堅持，只是說：「那先吃過午飯再說吧，不急這一會兒。」book18.org
蘇小妍直起腰，猶豫了一下，點了頭。book18.org
午飯是在酒店附近那家我們去過兩次的小館子吃的。和平時比起來，這一頓吃得格外安靜。蘇小妍吃得很慢，媽媽也沒怎麼說話，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都是些最家常的動作。我想說點什麼，但每次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book18.org
午飯過後，蘇小妍拖著她那個不大的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門。媽媽和我跟在後面。陽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把被雨泡了兩天的路面曬得冒出淡淡的水汽。book18.org
雖然她說不要我們送，但我和媽媽還是跟著她走到了車站。計程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她拉開車門，把行李箱塞進后座。book18.org
「拜拜。」她說。book18.org
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彎腰鑽進車裡。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窗玻璃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看不清她在裡面是什麼表情。車子啟動了，尾燈在路口閃了閃，拐了個彎，融進了午後川流不息的車流里。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變越小，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輛是她。book18.org
「走吧。」媽媽在旁邊輕聲說。book18.org
我回過神來。她站在我身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沒有看遠去的車，而是在看我。book18.org
從車站回酒店的路，我們走了很久。誰也沒怎麼說話，但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拿了出來，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不緊不慢地走，像來的時候一樣。路過那排老洋房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抬頭看了看二樓那個白色鐵欄杆的陽台，但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下午剩下的時間，我們哪兒也沒去。回到酒店之後，媽媽靠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書，我在沙發上刷手機。陽光從窗簾縫裡移了一寸又一寸，房間裡的光影從明黃變成了橙紅，又慢慢暗下去。book18.org
和平時一樣的安靜。但又不一樣。因為少了一個人。book18.org
少了那個窩在沙發角落裡刷手機的身影，少了那句懶洋洋的「隨便」，少了偶爾從手機螢幕上方抬起來的、什麼都看透了的目光。book18.org
「晚上吃什麼？」媽媽合上書，看了看窗外暗下來的天色。book18.org
「都行。」book18.org
「又是都行。」她笑了一下，站起來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出去吃吧，別老點外賣了。」book18.org
晚飯是在附近一家小館子吃的。媽媽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放下來，比白天顯得更柔和。館子裡人不多，燈光暖黃，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點了兩個菜一個湯，都是我愛吃的。吃飯的時候聊了些零碎的事——明天要不要換個地方逛逛，外灘晚上比白天好看，酒店樓下的甜品店看起來還不錯。都是很輕的話題，誰也沒有提蘇小妍，誰也沒有提回去之後的事。像是在默契地維護某種脆弱的平衡。book18.org
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book18.org
媽媽讓我先去洗澡。我洗完出來，換她進去。我靠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螢幕上不知道在放什麼綜藝節目，一群人笑得很開心，我一個也沒聽進去。book18.org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book18.org
我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媽媽從浴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酒紅色的真絲睡裙。細細的肩帶掛在鎖骨上，領口開得不低但也不高，剛好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裙擺垂到膝蓋上方，料子很薄，走動的時候貼著腰線和臀線輕輕盪，盪得我喉嚨發乾。她的頭髮還沒有完全吹乾，半濕地披在肩上，幾縷碎發貼著脖頸，水珠順著發尾滴下來，落在那片深酒紅色的絲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book18.org
她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在看她——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裝作沒有。她走到茶水台前倒了杯水，背對著我，肩胛骨的輪廓在絲綢下面若隱若現。燈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睡裙照得泛出一層柔軟的光澤，像紅酒倒進玻璃杯里那種顏色。book18.org
我咽了口口水，從沙發上站起來。book18.org
「媽，我——」book18.org
「嗯？」她轉過身，杯子端在手裡，歪頭看著我。book18.org
我走到她身邊，手伸過去，想碰她的腰。她往旁邊讓了一步，動作很輕，像是恰好要轉身去放杯子。我的手落了空。book18.org
「水還有嗎？」她問，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有……吧。」我訕訕收回手。book18.org
她又倒了半杯水，端著走回窗邊的沙發，坐下來，順手拿起下午沒看完的書。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裙擺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截大腿。她翻了一頁書，完全沒看我。book18.org
我站在茶水台旁邊，渾身不自在。走過去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電視里的綜藝還在笑，笑聲在我耳朵里炸開又落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book18.org
我走回沙發坐下，拿起手機。螢幕亮了，鎖屏上是下午在外灘拍的天空——雨停之後那種被洗過的藍。我解鎖，打開微信，又關上。打開微博，刷了兩條，什麼也沒看進去。眼角的餘光一直掛在窗邊那個深酒紅色的身影上。book18.org
她翻了一頁書。book18.org
又翻了一頁。book18.org
看得挺認真的樣子。但我不確定她有沒有在看字，因為那一頁她翻了兩次——翻過去，停了很久，又翻了回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換了個坐姿，腿放下來，又疊上去，裙擺在膝蓋上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我口乾舌燥，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冰水從喉嚨滾到胃裡，一點用都沒有。那股燥熱反而被冰水激得更明顯了。我攥著杯子，指節發白。又放下來，坐回沙發。book18.org
她還在看書。那件睡裙在燈光下，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肩帶輕輕滑了一下。她抬手把它撥回去，指尖在鎖骨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翻頁。book18.org
就這麼熬著。像一個裝滿了水的杯子，水面鼓得比杯沿還高，但就是不溢出來。表面張力撐著，撐得我心裡發慌。book18.org
我第七次拿起手機，又第七次放下。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了十點半。窗外的上海已經徹底黑了，霓虹燈在遠處一閃一閃，把窗簾的邊緣染成橙紅色。房間裡的空調嗡嗡地吹著，溫度明明不低，媽媽把腿縮起來，拿了一條薄毯搭在膝蓋上。book18.org
「冷不冷？」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由頭，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順勢把手放在她膝蓋上。book18.org
「還好。」她的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然後拿開——是那種很溫柔的、讓人找不到藉口的拿開，像羽毛掃過皮膚。book18.org
「早點休息吧。」她合上書，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走到落地窗前拉了拉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我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腰線在睡裙下面收得很細，臀部的弧度被絲綢貼著，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里勾出一道柔軟的曲線。她轉身往回走，和我擦肩的時候，身上沐浴露的香味飄過來——不是香水，是熱水蒸過的、皮膚本身的味道。我伸手想拉她，手指剛碰到她的手腕，她已經自然地走過去了，去茶水台把杯子放下。book18.org
「明天去哪兒逛逛？」她問，靠在茶水台邊上。book18.org
「隨便。」我喉嚨里擠出兩個字。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那種溫溫柔柔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笑。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客廳中間，停住了。book18.org
「睡吧。」她說。book18.org
「我睡沙發就行，都睡習慣了。」我說，抓了抓頭髮。book18.org
「有房間不睡，睡什麼沙發？」她的語氣很自然，但眼睛裡有一點我看不太懂的東西。book18.org
我看了看蘇小妍那間房的門——那扇門一直關著，從她走後就再也沒打開過。我試探著說：「那我睡姐那間——」book18.org
「你睡我那間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提，「我去小妍那邊。」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燈光很柔，她臉上的表情安靜而坦然。深酒紅的睡裙襯得她膚色更白，鎖骨下面的皮膚在燈光里泛著柔和的光。然後她轉身走向那扇一直關著的門，推開了，走了進去。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蘇小妍走後，那間房一直保持著關閉的狀態。現在媽媽進去了，門又關上了。就像蘇小妍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那扇門後面仍然住著一個人。book18.org
只是換了一個人。book18.org
我推開了媽媽房間的門。book18.org
她的房間比外面更暗，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霓虹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把房間染成一種很淡的橙紅色。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套，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空氣里有她的味道——那種淡淡的、乾淨的、曬過太陽的棉布味道，混著一點沐浴露的余香。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一盞小檯燈亮著暖黃的光。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來。她的被子。她的枕頭。到處都是她的味道。枕頭上有一根很長的頭髮，我拈起來，在指尖繞了一圈。很細，很軟，帶著她身上那種熟悉的香味。book18.org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窗簾上劃出一道流動的光，又消失了。遠處的霓虹燈在閃爍，紅色、藍色、綠色，把房間照得明明暗暗。空調在低聲嗡鳴，床頭柜上的電子鐘跳到十一點。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姐姐應該已經到了吧。不知道她到家了沒有，有沒有給我們發消息——不對，她不會發的，她從來不愛報平安。她大概進門換了拖鞋，把那件白毛衣扔在沙發上，然後去廚房倒水喝，站在廚房門口低頭看手機，刷兩下又扔到一邊。book18.org
我想起她走的時候，彎腰鑽進車裡的背影。車門關上，砰的一聲，車窗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什麼都看不清。她只說了「拜拜」。就這兩個字。不是「我走了」，不是「你們好好的」，就是「拜拜」。book18.org
像是明天還能見面一樣。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又翻了個身。book18.org
睡不著。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媽媽今晚到底怎麼了？穿那麼好看，卻又一直和我保持著距離，不讓我碰她。她的膝蓋就在我手邊，但蓋了毯子；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身上的香味飄過來，但她沒有放慢腳步；我拉她的手，她輕輕拍一下就抽走了，溫柔得讓人沒法再進一步。不像拒絕，更像是——她在等什麼。book18.org
翻來覆去。床單被我的身體滾得皺巴巴的。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那個小紅點一閃一閃的，像我腦子裡的念頭，亮了又滅，滅了又亮。book18.org
電子鐘跳到十一點半。book18.org
正當我想不明白的時候，門開了。book18.org
沒有敲門。門把手被輕輕按下去，咔噠一聲，門軸無聲地轉開。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門框上畫了一道光邊。book18.org
媽媽站在門口。book18.org
還是那件深酒紅色的睡裙，光線從她身後打過來，把絲綢照得半透明。身體的輪廓在面料下面若隱若現——腰線、胯骨、大腿的弧度，都被逆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剪影。她的頭髮已經全乾了，鬆鬆地散在肩上。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捏著裙擺的邊緣。book18.org
她看見我睜著眼睛，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我……有點認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手指在門把手上輕輕轉了一下，「那邊睡不著。」book18.org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掀開被子。book18.org
「那我過去——」我的腳剛踩到地板。book18.org
她走進來一步，手從門把手上鬆開，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掌心是溫熱的，透過T恤的布料傳過來。力道很小，但很明確——不是推，是按住。book18.org
「床這麼大，」她說。book18.org
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後的枕頭上，然後又移到窗外的霓虹燈上，最後才慢慢轉回來，落在我的臉上。她的臉頰上有一層很淡的紅暈，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她抿著嘴的樣子，和微微收緊的手指，都告訴了我她在緊張。book18.org
「又不是睡不下。」她說。book18.org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book18.org
她收回了手，站在床邊，看著我。深酒紅的睡裙在昏暗中泛著柔軟的光澤，細細的肩帶搭在鎖骨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book18.org
窗外霓虹燈又變了一次顏色，藍的變成綠的，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光。遠處隱約傳來黃浦江的汽笛聲，低沉悠長，在水面上飄了很久才散去。book18.org
我往裡挪了挪，把被子掀開一角。她彎下腰，手撐著床墊，膝蓋壓上來，床墊往下沉了一點。彈簧輕輕吱呀了一聲。她躺下來，側過身，背對著我，肩胛骨的輪廓在絲綢下面輕輕起伏。被子下面傳來她的溫度，還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沐浴露的花香，混著皮膚本身的溫暖氣息。book18.org
床很大。她睡在另一邊，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手掌寬的距離。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勻，但太均勻了——均勻得像是她在數數。book18.org
被子下面，她的腳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小腿。很輕，冰涼的。她縮了回去。book18.org
「冷嗎？」我問。book18.org
「有一點。」她說，聲音悶在枕頭裡。book18.org
我往她那邊挪了一點。她沒動。我又挪了一點。她還是沒有動。我們的肩膀隔著那層薄薄的真絲面料挨在一起。她身體的溫度透過絲綢傳過來，比空氣熱，比體溫涼。book18.org
「還冷嗎？」我問。book18.org
她沒說話。過了很久，她在被子下面伸出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慢慢穿過我的指縫，扣緊。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手指比剛才暖了一點。book18.org
窗外起風了。窗簾被吹得輕輕鼓起來，霓虹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塊流動的、橙紅色的光斑。像水波一樣，慢慢晃著，晃著。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book18.org
動作很慢，額頭幾乎擦著枕頭轉過來。床墊輕輕晃了一下，彈簧在身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被子裡她身體的溫度隨著翻身漾過來，混著沐浴露的花香和皮膚乾淨溫熱的氣息。book18.org
我們面對面側躺著，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霓虹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側臉上，橙色、綠色、藍色，輪換著勾過她的額頭、鼻樑、嘴唇。她的睫毛在光影變化里撲閃了一下，眼睛裡有一點細碎的光，正安安靜靜地看著我。book18.org
「在想什麼？」她問。book18.org
聲音很輕，像是在怕吵醒隔壁那個已經走了的人。book18.org
「什麼都沒想。」我說。book18.org
「真的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我看著她。霓虹燈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從眉骨到顴骨，再到下頜線。她的嘴唇在暗處微微張著，呼吸很淺。被子裡她的手指還在我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在想你。」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淺淺的笑，而是眼角彎起來、嘴唇抿不住的那種笑。笑意從嘴角漾開，漾到眉梢，漾到眼睛裡——那裡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霓虹燈的光恰好在這一秒變紅，把她瞳孔里的歡喜照得無處可藏。book18.org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我鎖骨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油嘴滑舌。」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說話時嘴唇擦過我鎖骨皮膚的溫度，還有她額頭抵在我胸口時微微發燙的觸感。被子下面的手還扣著，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臉一點一點靠近。她的睫毛先碰到我的眉毛，很輕，輕得像蝴蝶的翅膀蹭過皮膚。然後是鼻尖。她的鼻尖蹭著我的鼻尖，呼吸噴在我嘴唇上，帶著一點漱口水的薄荷味，和她身體本身的暖香混在一起。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先是一點柔軟的觸碰，落在嘴角，試探的，涼的，只有一瞬。然後她的手指從我的手心裡滑出來，沿著我的手臂慢慢往上走，走過手腕、小臂、肘彎，最後落在肩頭，輕輕攥住了T恤的布料。book18.org
第二個吻落在正中央。不再是一觸即離。book18.org
她的嘴唇壓上來，軟得像花瓣，微微發涼，然後是暖，越來越暖。下唇被她含住，輕輕吮了一下，濕潤的舌尖探出來一點，描過我上唇的邊緣，又害羞似的縮回去。她的呼吸變得不規律了，熱熱的氣息一波一波打在我鼻翼上。book18.org
我伸手環住她的腰，真絲睡裙在她背脊上滑了一下，掌心下面是光滑的絲綢和她身體實實在在的弧度。她往前挪了半寸，身體貼上我的胸膛，隔著她那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睡裙和我那件半舊的棉T恤，她的體溫毫無保留地傳過來——燙的，比剛才任何時候都燙。book18.org
吻從嘴唇移到嘴角，她的嘴唇在我嘴角停留了一秒，像在猶豫什麼。然後她輕輕咬了咬我的下唇，力道很小，像是捨不得，又像是想確認這是真的。我張開嘴，舌尖碰到她的舌尖。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我肩頭收緊，指甲隔著T恤在皮膚上留下淺淺的月牙印。book18.org
那個吻就這樣變深了。book18.org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蜻蜓點水。她的嘴唇貼著我的嘴唇，舌頭纏著舌頭，呼吸交換著呼吸。她嘴裡有淡淡的甜味，是晚上吃的那道桂花糖藕留下來的，還有茶水裡泡過的茉莉花的余香。book18.org
霓虹燈在天花板上流轉，紅色，藍色，綠色，把整個房間浸在流動的彩色光線里，像是沉在水底。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低沉的，悠長的，穿過十幾層樓的玻璃窗，悶悶地送進房間。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從唇齒之間漏出來，軟得像被風吹散的棉花。book18.org
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比剛才紅了，微微腫著。霓虹燈恰好變紅，光落在她臉上，襯得她唇色更深。她睜開眼睛看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著天花板上流動的彩色光斑。book18.org
「晨晨。」她輕輕叫了一聲。book18.org
沒等我說什麼，也沒等她再說下去，我湊過去重新含住了她的唇。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鼻子裡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被揉碎了的聲音。她的手從肩膀滑到後頸，指尖插進我頭髮里，抓緊了，又鬆開，又抓緊。這一次她先探出舌尖，在我下唇上輕輕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嘗某種很珍貴的東西。然後她的睫毛掃過我眉骨，癢的。她的呼吸越來越燙，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到我胸口，急促的，沉沉的，和我的攪在一起。book18.org
被子被蹭得卷到腰際，不知誰的小腿壓住了誰的腳踝。她的真絲睡裙蹭得往上縮了一點，大腿碰到我的膝蓋——皮膚光滑溫熱，比絲綢還滑。她在吻的間隙里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我頭髮里收緊，嘴唇貼著我嘴角，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還冷嗎？」她問。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笑了，鼻尖蹭著我的鼻尖。霓虹燈在天花板上無聲地變換顏色，把她的笑意染成紅色，又染成藍色。book18.org
「那就好。」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吻上來，這一次更慢，更仔細，像是在用嘴唇記住每一寸的形狀。舌尖描過我的上唇、下唇、嘴角，溫柔得讓人心口發疼。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她的手從頭髮上移下來，滑過耳廓，滑過臉頰，輕輕捧住了我的下巴。掌心貼著我下頜的線條，拇指在我顴骨上緩緩摩挲。book18.org
第四十章book18.org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book18.org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扮相素雅的青衣水袖輕甩，台下稀疏的觀眾三三兩兩坐著。我和媽媽坐在靠後的位置，面前的木桌上擱著兩杯龍井，茶湯清亮，浮著幾片葉子。book18.org
杭州的春天比蘇城來得早一些，風裡帶著濕潤的暖意。戲台的檐角翹著，斜對著外面的一角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沒下。book18.org
媽媽聽得很認真，手指輕輕搭在茶杯邊沿，跟著節奏微微點著。我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台上。book18.org
「媽，」我湊過去小聲問，「青城山不是在四川嗎？白素貞怎麼跑到杭州來了？」book18.org
媽媽側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戲文。book18.org
「人家是修煉千年，從青城山一路找到杭州來的，」她壓著聲音，語氣輕緩，「來找許仙報恩。你以為她一出洞就在西湖邊上了？」book18.org
我撓了撓頭：「那她怎麼不直接在四川找？」book18.org
「故事裡說了，她的恩人轉世到了杭州，」媽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千里迢迢也要過來。這叫緣分。」book18.org
「緣分？」我重複了一下。book18.org
「嗯。」媽媽放下杯子，目光落回台上，「跑再遠，該遇見的人總會遇見。」book18.org
台上的青衣正唱到「西湖山水還依舊」，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江南的雨絲，纏纏綿綿地往人心裡鑽。book18.org
我聽著，沒再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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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散了。我們從戲園出來，沿著一條青石板路慢慢走。路邊種著梧桐，葉子還沒長滿，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亮斑。book18.org
媽媽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打底，頭髮半扎著，垂下來的幾縷被風吹得輕輕晃。book18.org
我跟著她的步子，兩個人就那麼走著，沒說話。book18.org
到了西湖邊，媽媽找了家臨湖的茶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湖面平平地鋪開，水光粼粼的，遠處有船慢慢划過去，船槳劃開水面的聲音隔了一層玻璃，隱隱約約的，像是很遠。book18.org
茶端上來，我捧著杯子暖手，目光落在湖面上。book18.org
忽然就想起蘇城的西湖了。book18.org
也是在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我和蘇小妍撐著一把傘，沿著湖邊慢慢走。她故意把傘往我那邊傾，自己半邊肩膀淋著雨，我伸手去接傘，她又縮回去，笑我「呆」。book18.org
後來她站住了，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她就伸出手，涼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試探什麼似的。我那時候整個人都僵了，明明心裡翻江倒海，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大概看出來了，嘴角彎著，說了一句「這麼怕我啊？」book18.org
我低下頭，沒敢看她。book18.org
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又呆又怕。可她偏偏就喜歡捉弄我，越躲她越來勁。book18.org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book18.org
對面，媽媽放下杯子，看著我。book18.org
「想到什麼了？」她問。book18.org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把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隨口說：「原來杭州的西湖才是西湖，我還一直以為我們蘇城那邊的才是真的。」book18.org
媽媽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蘇城那邊的是瘦西湖，」她說，「名字雖然都帶『西湖』兩個字，但不是一回事。瘦西湖在揚州，古代時候是運河的一段，後來慢慢修成了園林式的河道。名字里的『瘦』字，是說它清瘦狹長，不像杭州的西湖這樣開闊。」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麼多？」book18.org
媽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多看書。」book18.org
我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又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她就那麼看著我，嘴角彎著，像在等我說什麼。我沒說，低頭喝了口茶。book18.org
茶有點苦，但回甘很長。book18.org
窗外的湖面上，又一條船划過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到南京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book18.org
酒店在夫子廟旁邊，放下行李，媽媽說出去走走。我沒意見，跟著她出了門。book18.org
貢院街人多，燈也多。烤串的煙嗆嗓子，桂花糕的甜味從蒸籠里鑽出來，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不好聞。媽媽走在我前面一點，步子不快，偶爾回頭看我一眼，確認我沒丟。book18.org
走到秦淮河邊，人終於少了一些。她扶著石欄往下看，河面上的遊船慢悠悠地划過去，船頭的燈在水裡拉成長長的一條，晃著，碎了，又合上。book18.org
「你說，以前那些文人，」她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每天晚上在這喝酒聽曲，寫詩作畫——是不是也挺沒意思的？」book18.org
「怎麼沒意思了？」我問她。book18.org
「一輩子就待在這一個地方，寫來寫去就是秦淮河、金陵城。」她側過頭看我，「不覺得悶嗎？」book18.org
我看著河面，想了想。她在說什麼？是在說那些文人，還是在說別的什麼？book18.org
「也不一定吧。」我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可能…因為喜歡的人在身邊。」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快，但我看見了。book18.org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她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縮了縮肩膀。book18.org
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沒拒絕，只是伸手拉了拉領口，把自己裹緊了。book18.org
「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我並排，肩膀幾乎挨著我，「冷不冷？」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騙人。」book18.org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涼涼的指尖，像在試溫度。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很自然，像媽媽對兒子會做的那種動作。book18.org
但我知道不止。book18.org
「還想去哪兒？」book18.org
「成都。你不是說想去青城山看看嗎？」book18.org
船過去了，水紋慢慢散開，又歸於平靜。秦淮河的燈影在水裡晃著，她的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柔柔的邊。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來，蘇城也有個秦淮河。不，蘇城那條叫——算了，不重要了。book18.org
———book18.org
從南京離開後，我們沒再往東走。book18.org
媽媽像是忽然改了主意，帶我沿著長江的方向一路往西。鎮江、揚州、蕪湖，每個地方只停一天。她站在岸上看江，我站在她旁邊，江風吹得人眼睛發澀。book18.org
她沒再問我「喜不喜歡這裡」，我也沒再等她問。book18.org
那些城市的細節在記憶里疊成了一團——瘦西湖的長堤，采石磯的崖壁，某座古塔下面她抬頭看檐角的側臉。我們像兩片順水漂的葉子，不著急靠岸，也不問要去哪裡。book18.org
第七天，我們換上了一艘沿江而上的客船。book18.org
船不大，乘客稀稀落落的。媽媽靠在船艙的窗邊，看外面的江水發獃。我坐在對面，翻一本在碼頭買的舊雜誌，翻了兩頁就放下了。江面的水是渾黃的，兩岸的山越來越陡，偶爾經過一個小鎮，房子疊在坡上，白牆灰瓦，遠遠的，像貼在山壁上。book18.org
「到哪兒了？」她問我。book18.org
「不知道。」我說。book18.org
她轉頭繼續看窗外，像是在走神。book18.org
夜晚，船經過一個燈火通明的城市，山城。book18.org
樓從江邊一層一層疊到天上，燈光一坨一坨地亮著，像掛在山上的星星。甲板上有人說是重慶。媽媽披著我的外套站在船頭，頭髮被風吹得亂飛，我站在她身後，怕她冷，又怕她掉下去，伸手虛虛地擋在她腰側，沒碰到。book18.org
她像是感覺到了，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真好看。」book18.org
江風很大，她聲音輕輕的，一下就散了。book18.org
我們在重慶停留了一天。book18.org
沒去什麼景點，就在江邊走了走，吃了頓火鍋。辣得我直吸氣，媽媽倒是不怎麼怕辣，看著我笑。book18.org
「還說自己能吃辣。」她說。book18.org
「我本來就能，」我灌了一口水，「這家的太辣了。」book18.org
她沒接話，把碗里的毛肚夾到我碗里，用茶水涮了涮。「這樣就不辣了。」book18.org
我看著那塊被茶水泡過的毛肚，夾起來吃了。沒什麼味道，但也沒那麼辣了。book18.org
第二天，我們坐上了去成都的動車。book18.org
車窗外的山漸漸變緩，變平，田壟一塊一塊地鋪開，遠處有竹林，有灰瓦白牆的房子。媽媽靠著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的頭慢慢歪過來，輕輕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我沒動，也沒叫她。book18.org
動車一直往西。成都還遠。book18.org
………book18.org
青城山雨後的石階濕漉漉的，青苔從縫隙里往外擠，踩上去有些打滑。霧氣從山澗里漫上來，把兩邊的楠木林罩得朦朦朧朧，空氣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腥甜味。鳥叫從高處落下來，一聲長一聲短，不知道藏在哪片葉子裡。book18.org
我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book18.org
「這才到哪兒了就走不動了？」媽媽站在上面兩級台階上，回過頭來看我，語氣裡帶著笑。book18.org
我擺了擺手，說不出話，又搖了搖頭，意思是要再歇一歇。她也不急，就那麼站在那兒等我，淺色的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線條。book18.org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心裡罵自己沒用。搬磚都沒這麼累。搬磚還有午休呢，這破山爬了快半個小時，她怎麼一點事都沒有？呼吸穩得很，臉不紅氣不喘的，還扎了個利落的馬尾，鬢角的碎發被霧氣打濕了，貼在太陽穴上。book18.org
「你不是要去看白素貞修煉的洞府嗎？」她笑了一下，下巴往山上抬了抬。book18.org
「她人…不是，她蛇都走了，」我悶聲說，「也沒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昨天是誰嚷著要來爬山的？」她微微偏頭，語氣慢悠悠的，「還說我累了要背我上去。」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無話可說。book18.org
這時候，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小姑娘，大概十二三歲，穿著一身粉色的運動服，手裡杵著一根竹竿，慢悠悠地拾階而上。book18.org
她的馬尾扎得高高的，臉上紅撲撲的，但呼吸很穩，心不跳氣不喘的。路過我們的時候，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媽媽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忍住沒笑，然後繼續往上走。竹竿點在石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的，直到她的背影被上面的濃霧吞沒。book18.org
媽媽這才笑出聲來。book18.org
「看看別人一個小姑娘，」她偏過頭看我，「還不要媽媽領著，就這麼上去了。你倒好——」book18.org
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心一橫，直起身，幾步越過她，往上趕去。book18.org
「你別沖那麼快，」媽媽在後面叫，「待會兒又累得不行！」book18.org
我沒回頭，但步子還是慢了下來。不是聽她的話，是腿確實不聽使喚。book18.org
青城山的霧越來越濃，石階在腳下蜿蜒著，不知道通到哪裡。book18.org
晚上，我們沒有趕回成都市區，就在青城山腳下找了家旅館住下。book18.org
旅館不大，藏在一條巷子的盡頭，院子裡種著幾棵竹子，風吹過沙沙地響。前台是個老太太，操著濃重的川西口音，把我們領到二樓最裡面的一間房。book18.org
一張大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山頂上隱約有一點燈火，不知道是道觀的燈還是星星。book18.org
我洗了澡出來，媽媽正靠在床頭，頭髮散著，剛吹過的樣子，蓬鬆地披在肩上。她穿著一件棉質的睡裙，領口不高不低，露出鎖骨的一截。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螢幕暗著，她沒在玩，就只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book18.org
聽見我出來，她轉頭看了我一眼，往裡挪了挪，讓出半邊床。book18.org
「關燈。」她說。book18.org
我按滅了頂燈，只留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軟軟的，身子往下陷了一下。她側過身來，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我。book18.org
「今天累壞了吧。」book18.org
我閉著眼睛，悶悶地應了一聲：「嗯……真沒想到爬山這麼費腿。」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你以前干工地的時候，不也是體力活？」book18.org
「那不一樣，」我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搬磚是搬磚，爬山是爬山。搬磚不用一直爬坡。」book18.org
她側過身來，手臂撐著頭，看著我。燈光從她背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柔的光。book18.org
「那你明天還去不去看那個洞府？」她問。book18.org
「去。」我說，「都到這兒了，不去虧了。」book18.org
「爬得動？」book18.org
「爬不動也得爬。」我偏過頭看她。「不是還有你嗎，媽媽你去給我拍張照片也行。」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她伸手在我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book18.org
「想得美，自己上去。」book18.org
我揉了揉額頭，笑了。她也笑了。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燈光暗得很，她的眼睛裡有光，像兩顆很遠的星星。book18.org
「腿酸不酸？」她問。book18.org
「酸。」book18.org
她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我的腿，在大腿上輕輕按了幾下。力道不輕不重，酸脹的地方被她按得很舒服。book18.org
「這兒？」book18.org
「嗯……往下一點。」book18.org
她往下按了按。book18.org
「這兒？」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幫我按著。被子鼓起來一小塊，是她手臂的形狀。燈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睡裙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面一片柔白。book18.org
我看著，把目光移開了。book18.org
「媽。」我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白素貞修煉的那個洞府，真的有嗎？」book18.org
「有沒有的，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book18.org
「萬一是個小山洞，門口立塊牌子，寫著『白素貞修煉處』，收二十塊錢門票，怎麼辦？」book18.org
她笑出了聲，手在我腿上輕輕拍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也得給我爬上去。」book18.org
「那當然，」我說，「二十塊錢都花了，不看虧了book18.org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book18.org
北京香山的十月，葉子還沒紅透。山道兩旁的黃櫨有些已經染了金邊，有些還綠著，層層疊疊地鋪上去，像一匹還沒染完的錦緞。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碎的，落在石階上。book18.org
蘇小妍走在前面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你怎麼一點氛圍感也沒有啊？」她說，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彎著，「就不會配合一下我嗎？」book18.org
我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又不會……」book18.org
她看了我兩秒，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笑。然後她轉過身去，繼續往上走，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book18.org
我沒跟上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走遠。book18.org
蘇城老巷子那家書店。窗邊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翻，又合上，抬頭看著我。book18.org
「要是有一天姐姐不見了，」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那麼重要的事，「就去這些地方找我。」book18.org
我站在書架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忘了是什麼名字。book18.org
「你為什麼會不見？」我好像問過，又好像沒問。book18.org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book18.org
香山的葉子還沒紅透。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在我腳邊。book18.org
——我從回憶里醒過來，窗外還在下雨。book18.org
剛到酒店就下起了小雨。來北京之前特意查了天氣，只說這兩天有霧，我們連雨傘都沒準備。不過這雨看起來也不大，應該一會兒就停了。book18.org
我和媽媽在成都待了三天。去了錦里，去了寬窄巷子，吃了火鍋，又在茶館裡坐了一下午，聽台上的川劇變臉。媽媽坐在我對面，茶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她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看看我，偶爾看看窗外。book18.org
然後去了西安。古城牆騎著自行車，媽媽騎在我前面一點，風吹著她的頭髮。我們在城牆上停了一會兒，看下面的老城區，灰瓦的屋頂一片一片地鋪開，鐘樓的尖頂從中間冒出來。媽媽說西安的城牆比她想像的要寬，我說比她想像的也要長。她笑了一下，沒接話。book18.org
從西安飛北京，落地的時候天還沒黑。book18.org
此刻，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著外面的絲絲雨落。路燈的光被雨絲拉成長長的一條，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亮汪汪的。book18.org
媽媽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一件風衣從身後披在我肩上，帶著她身上的溫度。她伸手把窗戶關上，窗框咔嗒一聲響。book18.org
「剛洗完澡就站這兒吹風，」她說，「不怕明天感冒啊？」book18.org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剛洗完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睡裙，棉質的，軟塌塌地垂在身上，領口不高不低，露出鎖骨。頭髮還沒吹，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肩頭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她的臉上還帶著水汽，皮膚白得發亮，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水光。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又皺起眉。book18.org
「你看你，頭髮都沒幹。」她向沙發走過去，步子很輕，拖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過來，我給你吹。」book18.org
「我自己來就行了。」我說。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我乖乖走過去，在地毯上盤腿坐下。她把吹風機拿過來，插上電，在我身後坐下。溫熱的風從發梢掠過，順著耳邊慢慢遊走，暖洋洋的。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里，輕輕撥著，偶爾碰到頭皮，涼涼的，又暖又涼。book18.org
吹風機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雨聲被蓋住了。book18.org
我閉著眼睛，低著頭，什麼都沒想。她的手指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撫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我想，我怎麼會找不到你呢？book18.org
雨是半夜停的。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拉開窗簾，陽光撲了一臉。天很高，藍得發脆，像被水洗過一遍。遠處的樓群頂上有淡淡的霧氣，還沒來得及散。book18.org
我轉過身，茶几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粥，兩碟小菜，一屜小籠包。媽媽正把醋碟往我這邊推。book18.org
「媽，你這麼早就出去買早餐了？」我有些驚訝。book18.org
她沒抬頭，語氣平平的：「外賣。」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外賣不健康嗎？」book18.org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大半。後半句在嘴裡含了半秒，最後只輕飄飄地甩出來一句：「那也看你點的是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盯著我，停了一拍。book18.org
「還不去洗臉？」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還想再說點什麼。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急不慢的，眉毛都沒動，但我就是讀出了「你再說一句試試」的意思。book18.org
我老老實實洗了臉，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吃了，坐在沙發上，低頭夾一個小籠包，蘸醋，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我沒坐沙發，在地毯上盤腿坐下，也拿筷子夾了一個。book18.org
「今天想去哪兒？」book18.org
我想了想，說隨便走走。北京我也沒怎麼逛過。book18.org
她沒反對，也沒說好，只是繼續吃她的包子。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天安門是不是在這附近？」book18.org
「好像是。」book18.org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了。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就沒接。book18.org
吃完早餐，她回房間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一點白襯衫的邊，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碎發掛在耳側。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搭在臂彎上。book18.org
她見我在看她，低了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好看？」book18.org
「沒有。」我說。book18.org
她沒追問，把外套往我懷裡一塞，「穿上。」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穿上。」book18.org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街上人多，人來人往的，空氣里有一股乾冷的氣息，但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book18.org
北京我確實沒怎麼逛過。上一次來，是跟蘇小妍。那時候是秋天，也沒進城，就在香山待了兩天。book18.org
我們沿著街慢慢走，沒有特別的目的地。路過了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就那麼跟著人流的方向，走走停停。她有時候走在我左邊，有時候走在我右邊，沒有固定的位置。book18.org
一直到一個路口，路過的行人都不約而同的駐足停了下來。book18.org
從這裡看過去，剛好能看見天安門的城樓，在一片低矮的建筑後面露出紅牆和黃瓦。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樓頂的琉璃瓦照得發亮。book18.org
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是天安門？」她問我。book18.org
我也是第一次見，但還是老實回答她。book18.org
紅燈在倒數，17，16，15。她站在那裡，沒再說話，只是多看了兩眼。然後綠燈亮了，人群往前涌。她邁步的瞬間，側過頭輕輕說了一句：「挺紅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家具的顏色。book18.org
「那過去看看？」我問。book18.org
「不用了。」她說完已經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看一眼就行了。」book18.org
我們後來去了雍和宮。她走在前面，我在後面跟著。她每到一個殿都會站一會兒，雙手合十，閉著眼，不知道在求什麼。出來的時候我問她許什麼願了，她說說了就不靈了。我也沒再問。book18.org
從雍和宮出來，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賣糖葫蘆的，她看了一眼，我沒等她開口，跑回去買了一串遞給她。她咬了一口，說酸，又咬了一口。book18.org
陽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又分開。book18.org
下午我們找了家茶館坐著，沒吃午飯，只喝了一壺茶，吃了兩塊點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沒下。book18.org
路過街邊小店的時候，我順手買了一把傘。book18.org
然後，雨果然就來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嘩啦啦的大雨，是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痒痒的。我把傘撐開，舉在我們頭頂。傘不大，兩個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半邊，但頭頂是遮住了。book18.org
「這雨真是說來就來。」我說。book18.org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雨絲沾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倒是覺得這雨來得挺好的。」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挽住了我打傘的那隻胳膊。身子微微側過來，肩膀挨著我的手臂。隔著薄毛衣，暖意傳過來，一小片，在雨里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讓人覺得安靜。北京的路燈還沒亮，天灰濛濛的，街上的行人走得急，只有我們兩個人慢悠悠的。book18.org
雨還在下，不大，但也沒有要停的意思。book18.org
「先回酒店吧。」我說。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我還想再走走。」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去北大看看。」book18.org
「北大？」我一愣。book18.org
「嗯。」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想去看看紅樓。」book18.org
我沒再問。掏出手機看了眼地圖，還好，就一公里，拐過這條街就到了。book18.org
我撐著傘，她挽著我，兩個人的步調差不多，踩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聲音被雨蓋住了。傘面上積了一小片水，我稍微斜了斜，水珠從邊沿滑下去，落在她身側的雨地里。book18.org
她沒抬頭，只是身子又靠近了一點。book18.org
離校門還有幾十步的時候，媽媽忽然慢了下來。book18.org
北大門口的石匾在雨幕里有些模糊，灰白色的牆，硃紅色的門，隔著一條街，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她停下來，凝神望著，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我也沒催，就撐著傘站在她旁邊。book18.org
「以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也差點就進北大了。」book18.org
我手裡的傘柄一歪，雨絲打在肩上都沒察覺，轉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她。book18.org
她瞥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怎麼，不信啊？」book18.org
「不是……」我舌頭有點打結，「這……怎麼從沒聽你說過？」book18.org
她看著校門，沉默了一下。book18.org
雨聲細細密密的。book18.org
「那個時候，」她慢慢說，「因為你爸的關係……然後第二年，我就懷了你姐姐。」book18.org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好奇心像雨絲一樣往外冒，忍了忍，沒忍住。book18.org
「我……他怎麼回事？」book18.org
她沒轉頭，目光還落在校門上，嘴角卻彎了彎。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過了很久之後的釋然。book18.org
「也沒什麼，」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現在想來，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要是我真去了，可能就沒有你和你姐姐了。」book18.org
風吹過來，傘面上的雨珠往下墜了一顆，落在她的肩上。我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撣——book18.org
「誒，」她輕輕咦了一聲，目光從校門移開，看向斜前方，「那是……」book18.org
我順著媽媽的目光望過去，北大校門口聚集了不少躲雨的路人，還有三三兩兩進出的學生。中間隔著一條街，再加上細雨薄霧籠罩，人影朦朦朧朧的，看得不怎麼清楚，我一時不知道她在驚訝什麼。book18.org
媽媽抬手指了指那邊，開口道：「那不是跟你一起學車的那個女孩嗎？」book18.org
「學車？學什麼車？」我一時腦子沒轉過彎，完全沒反應過來。book18.org
媽媽無奈地白了我一眼：「就是你之前說的，蘇大那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孩。」book18.org
我瞬間恍然大悟 「哦！是夏之瑤！」book18.org
我連忙朝那邊張望，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真的是她嗎？媽，你可別認錯人了。」book18.org
媽媽篤定地又指了指前方：「我怎麼會看走眼，再說她本來就顯眼。」book18.org
我凝神細看，終於在北大校門下避雨的人群里鎖定了那道身影，一眼就認了出來。居然真的是夏之瑤，她怎麼會來北京？我腦海里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跟我提過，學車就是為了自駕出遊，當時還說想來北京一趟。book18.org
這就不奇怪了，只是碰巧居然會遇上，倒也挺奇妙的。book18.org
雨霧散去些許，她的模樣清晰起來，只見她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粉色圍巾，手裡拎著一隻藍色的盒子。book18.org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媽媽這時開口問道。book18.org
我撓了撓頭：「還是算了吧，我們跟她又不熟。」book18.org
媽媽反駁道：「她不是你姐的學生嗎，還跟你一起練過車，怎麼就不熟了。」book18.org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確實沒什麼交集，我連她微信都沒有……」book18.org
媽媽頓時一臉無語，無奈地嘆道：「你啊……真是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了。」book18.org
說完，她挽著我直接往那邊走了過去。book18.org
我腳步跟了兩步，心裡還盤算著——打個招呼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book18.org
走到離她大約十幾步遠的時候，她還沒發現我們。雨絲細細地飄著，傘面上沙沙作響。媽媽用手肘輕輕敲了我一下，示意我開口。book18.org
我看著那個低頭看手機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我正欲開口，就見一直在那邊躲雨的夏知瑤動了。book18.org
她兩步小跑出校門，身上淋了雨也渾然不覺。我還以為是看到我們了，立馬閉嘴，一言不發地愣愣看著她。媽媽始終沒說一句話，靜靜地待在我身邊，傘撐在我們頭頂，雨絲從傘沿滑下去，落在她肩頭，她也沒動。book18.org
夏知瑤小跑到校門外，停下來，神情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期待，看著校門裡頭，明顯是在等什麼人。book18.org
我心想，這位蘇大校花學車自駕游來北京，就是為了找什麼人？是誰這麼大面子？好奇心一下被勾上來，雙眼一動不動的盯著那邊。book18.org
沒一會兒，校門裡出來一個打傘的男生。book18.org
雨霧濛濛的，他的身影先是從門洞的暗處浮現，然後慢慢清晰。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領子立著，沒有系扣，衣擺在風裡微微向後扯著。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卻沒什麼聲響，像是這個人天生就不喜歡製造多餘的動靜。雨絲順著傘骨的弧度滑下來，在他身側拉成細細的線，斷斷續續的，落在地上濺起很小很小的水花。book18.org
我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第一反應是——這人長得確實沒話說。book18.org
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乾淨利落，像是被刀裁過的。皮膚不白不黑，剛好襯著那身灰大衣，整個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偏偏又讓人一眼就能從人群里把他撈出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種你看了不會覺得有壓力，但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book18.org
他走到夏知瑤面前，傘微微抬高了一點，露出整張臉。他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來多久了？」book18.org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傳過來的，有點沉，又有點溫，不是那種刻意的磁性，就是讓人覺得舒服。像冬天裡剛倒出來的一杯熱水，不燙手，但你知道它是暖的。book18.org
夏知瑤捋了捋被雨霧打濕的頭髮，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心虛：「剛剛才到。」book18.org
男生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輕，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她肩頭那一片深色的水漬——不是剛剛才到能淋出來的。他沒拆穿，臉上表情依舊很平靜，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上次的聯誼會……」他的話沒說完。book18.org
夏知瑤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把手裡的藍色盒子遞過去：「學長，這是我們那邊的點心，上次和你說過的，你嘗一嘗。」book18.org
她打開盒子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點就會猶豫。盒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糕點，淡綠色的，做成葉子的形狀，很精緻。她捧著盒子，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兩個人靜默了一小會兒。book18.org
他伸出手，修長的指節從盒子裡捻起一塊，動作很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book18.org
「嗯，」他說，語氣還是那樣平平靜靜的，「挺好吃的，比學校里的好吃。」book18.org
夏知瑤眉眼一下子舒展開來，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那我再多給你做……帶一點……」book18.org
「不用那麼麻煩。」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讓他的臉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下次再有聯誼會，我一定去好好嘗嘗。」book18.org
夏知瑤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不一定非要等聯誼會，只要你想……」book18.org
話沒說完，臉色一紅，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在盒沿上輕輕摩挲著。book18.org
男生沒接話。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雨聲沙沙的，細細密密的，填滿了兩個人之間那幾步路的距離。空氣里有濕泥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明白的微妙味道，很乾凈，被雨霧裹著，若有若無的。book18.org
夏知瑤把盒子又往前遞了遞。男生搖了搖頭：「宿舍放不了這麼多。」book18.org
「給別的同學嘗一嘗。」她說。book18.org
「他們都是北方人，可能吃不慣。」book18.org
夏知瑤愣了一下。她沒讓失望掛到臉上，但動作明顯慢了。她低下頭，慢慢把盒蓋合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才收回去。book18.org
然後她彎下腰，從腳邊的包里抽出一條圍巾。黑色的，折得很整齊，疊成一個小方塊，邊角被她捏得有點皺。book18.org
「學長，北京這邊好冷，」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剛來就差點感冒了。買圍巾的時候要兩條一起才能打折，我就多買了一條……」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book18.org
「學長，我在這邊沒有認識的人，就……」book18.org
男生看了看她手裡的圍巾。他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指尖微微抬起來，像是想接，又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收回去，垂在身側。book18.org
「你留著吧。」他說，語氣還是平平靜靜的，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你剛來北京還不知道，這會兒還不怎麼冷，過幾天才冷。一條圍巾根本不管用，得穿厚一點。」book18.org
「學長，我沒事的，我再去買。」她的話接得很快，像是怕他再說出什麼拒絕的話。book18.org
「這幾天越來越冷，」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也先不要到處跑了。等過段時間暖起來了，再好好去逛逛北京。」book18.org
又是靜默。book18.org
風吹過來，裹著雨絲斜斜地飄，夏知瑤的粉色圍巾被吹起一角，在她頸邊輕輕飄著。她沒動，就那麼站著，手裡的黑色圍巾被她攥得很緊。book18.org
男生回頭看了看校門裡面。他沒說「我該走了」，但那個動作已經說了。book18.org
夏知瑤看得懂。book18.org
「學長你先進去吧。」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雨聲蓋過。book18.org
男生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傘收了，轉身遞給她。book18.org
「給你，」他說，「雨還停不了。」book18.org
夏知瑤沒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盡力了之後的一種釋然。book18.org
「沒事的，學長，」她說，「我打車來的。」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把傘重新撐開，走進了校門。book18.org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來越模糊，灰大衣被風扯著，輪廓慢慢變淡，最後融進校門內的暗處，看不見了。book18.org
夏知瑤站在原地，手裡還捧著那條黑色的圍巾。雨絲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沒撐傘的頭頂。她沒動，就那麼站著，看著校門的方向。book18.org
雨還在下。book18.org
媽媽撐著傘，我站在旁邊。book18.org
三個人隔著幾步路，誰都沒出聲。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夏知瑤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慢慢轉過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空處，然後掃過來——看到了我們。book18.org
她明顯愣了一下。book18.org
我腦筋迅速一轉，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儘量放輕鬆，帶點偶遇的驚訝：「誒，怎麼是你啊？你怎麼在這兒？」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我和媽媽撐著傘靠過去，她的目光在我和媽媽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人還是有點懵。book18.org
「怎麼在這兒碰上了。」我假裝想了想，「誒，你是不是說過要自駕游？」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像是從剛才的情緒里慢慢往回抽，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就對了。」我往北大裡面瞟了一眼，壓低聲音，「今天能進去不？」book18.org
「進……應該可以吧。」她低下頭，聲音有點飄。book18.org
「你沒進去嗎？我還以為你剛出來。」我說完，側了側身，「對了，這是我媽。我們準備進去看看的。」book18.org
媽媽站在我旁邊，微微笑了一下。book18.org
夏知瑤這才徹底回過神來，有些侷促地捋了捋被雨霧打濕的頭髮，聲音輕了下去：「阿姨好。」book18.org
「你好。」媽媽點了點頭，語氣溫和。book18.org
夏知瑤垂著眼睛，手指在點心盒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準備離開，剛邁出一步，又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book18.org
她轉回來，把那個藍色的盒子打開，遞到我們面前。book18.org
「這是我做的一點小吃，」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阿姨你們嘗嘗。」book18.org
盒子裡碼著幾塊淡綠色的糕點，做成葉子的形狀，薄薄的皮，能隱約看見裡面透出的餡料。book18.org
我和媽媽對視了一眼。媽媽眼中帶著一點笑意，我也沒忍住彎了彎嘴角。book18.org
媽媽先伸手拿了一塊，我也跟著拿了一塊。book18.org
咬下去的第一口，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外皮軟糯，不粘牙，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裡面的餡料細膩綿密，甜度剛好，不是那種齁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回甘。豆沙的味道在嘴裡慢慢化開，能嘗出是手工熬的那種，沙沙的，帶著一點陳皮的味道，把甜味托得很有層次。book18.org
我雙眼瞬間發亮，轉過頭看著她：「這……真是你自己做的？」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層很淡的紅。book18.org
媽媽也微微點頭，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肯定：「手藝真好。」book18.org
我三口兩口吃完，手指上沾了一點碎屑，舔了一下，又抹了抹嘴。目光不自覺地往盒子裡瞟了一眼——還有好幾塊。book18.org
她一下笑了出來，眉眼彎彎的，像是終於從剛才那種魂不守舍的狀態里掙脫出來了。book18.org
「喜歡就多吃點吧。」她把盒子朝我這邊遞了遞。book18.org
「那怎麼好意思……」我說。book18.org
嘴上客氣著，手已經伸出去了，接過來抱在懷裡。盒子不重，還有點溫熱，不知道是點心本身的溫度還是被她捂的。book18.org
媽媽剜了我一眼。book18.org
我嘿嘿一笑，把盒子抱得更緊了一點。book18.org
「謝謝啦。」我說，「你待會兒去哪兒？我把盒子還給你。」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不用了，你留著吧。」book18.org
說完她就轉身準備離開。book18.org
「等一下。」媽媽忽然開口。book18.org
夏知瑤停下來，回過頭。book18.org
媽媽把手裡的傘遞過去。book18.org
夏知瑤愣了一下，本能地擺手拒絕。book18.org
「你先拿著吧，」媽媽語氣不急不慢，「我們開車來的。」book18.org
夏知瑤看著她，又看了看那把傘。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肩頭已經濕了一片。她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接過去，握在手裡。book18.org
「謝謝你，阿姨，」她說，「下次見面再還給你。」book18.org
媽媽點了點頭。book18.org
夏知瑤撐開傘，走進雨里。粉色的圍巾在風裡輕輕飄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和那些路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漸漸模糊了。book18.org
媽媽一直看著她，直到她走遠了，才慢慢收回目光。book18.org
「那條圍巾，」媽媽輕聲說，「是她自己織的。」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了媽媽一眼。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目光還落在遠處。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亮晶晶的，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我沒問為什麼。book18.org
只是把那盒點心抱在懷裡，站在她旁邊。雨聲細細密密的，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book18.org
「走吧。」媽媽說，轉身往來時的方向回去。book18.org
我跟上兩步：「不進去了？不是要去看看紅樓嗎？」book18.org
媽媽搖了搖頭：「不去了。」book18.org
我從盒子裡摸出一塊這綠色的不知叫什麼的點心，塞進嘴裡。book18.org
「也是，」我含混地說，嚼了嚼咽下去，「剛看了一齣好戲，紅樓也沒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媽媽偏過頭，無奈地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你呀——」她說，語氣裡帶著點嗔怪，「怎麼這麼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book18.org
「嘿嘿，」我笑了兩聲，又摸出一塊遞到她面前，「好吃你也再吃點。」book18.org
她擺手：「不要了。」book18.org
「吃嘛吃嘛……」我手舉著沒放，跟著她的步子往前湊。她往左躲，我就往左遞，她往右偏，我就往右跟……book18.org
夜裡回到酒店時，雨已經歇了。整座北京城浸在濕意里，路燈的光泡在路面積水中，暈開一圈圈軟乎乎的亮斑。潮涼的水汽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點雨後柏油路混著草木的清味。book18.org
我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媽媽已經靠在了床頭。床頭燈擰著暖黃的光，軟紗似的覆下來，把她側臉的輪廓揉得溫溫柔柔的。她穿一件淺灰棉質睡裙，布料鬆鬆垂著，領口恰好露出半截鎖骨。頭髮還半濕著披在肩後，水珠順著發梢滾下來，在肩頭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灰的印子。book18.org
媽媽手裡捏著本大堂隨手取的雜誌，翻了兩頁便沒了興致，合起來擱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我掀開被子鑽進去，床墊軟得陷下去一小塊。她側過身，小臂撐著枕頭，目光輕輕落過來。book18.org
「頭髮沒擦乾。」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耳邊的水汽。book18.org
「懶得吹。」book18.org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發梢，指尖沾了涼意。沒再多說，抽過床頭柜上的干毛巾，覆在我頭上慢慢揉著。力道剛好，毛巾蹭過頭皮，帶著點乾燥的暖意。book18.org
我閉著眼，安安靜靜地沒動。book18.org
「那個女孩，」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叫夏知瑤？」book18.org
「嗯。蘇大的，還聽過姐姐的課。」book18.org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揉著。book18.org
「你覺得她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說不上來，就感覺人挺好的。」book18.org
她沒接話，把毛巾拿下來疊好擱在一邊，指尖伸過來，輕輕撥開我額前汗濕的碎發。book18.org
安靜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你以後，」她語調慢悠悠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試探，「會不會也為了一個人，跑很遠的路？」book18.org
我想都沒想就搖頭：「不會。」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我何苦喜歡一個離自己那麼遠的人？」我睜開眼，看著床頭燈落在她睫毛上的碎光，「平常連面都見不上，天天想著念著熬得人難受，好不容易趕過去了，人家也未必領這份情。」book18.org
她沒作聲，指尖還在我發間輕輕划著。book18.org
「我就喜歡能天天見著的，」我說，「對自己好，對別人也好。」book18.org
媽媽的手指頓了頓。book18.org
而後媽媽慢慢湊過來，把頭輕輕靠在我肩頭，聲音軟乎乎的，裹著點促狹的笑意：「那是誰呀？」book18.org
我側過頭看媽媽。燈光浸在她眼睛裡，亮得像盛了星子，嘴角淺淺彎著，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淡影。那眼神里裹著期待，藏著試探，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她早知道答案，偏要等我親口說出來。book18.org
我低下頭，輕輕擦過她的唇瓣。book18.org
「還能有誰。」book18.org
她望著我笑了。笑意很淡，眼底的光卻滿得快要溢出來。她抬手慢慢摟住我的脖子，指尖搭在我後頸，帶著點剛沾過毛巾的涼。book18.org
我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了下去。book18.org
媽媽的唇軟得像浸了水的花瓣，沾著沐浴露淡得幾乎聞不見的香氣。她沒躲，也沒退，只是扣在我後頸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些。book18.org
床頭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交疊著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輪廓。窗外的北京城早已沉進夜色里，遠處樓群亮著零星的燈火，一格一格的窗，盛著一格一格的暖光。book18.org
不知道那些窗里的人，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在這個雨後濕潤的夜裡，抱著自己再也不想鬆開的人。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