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颱風眼》book18.org
標籤: #都市 #商戰復仇 #婚姻背叛 #背德禁忌 #第一人稱 #香港 #輕虐 #情慾暗涌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程硯清這輩子信過三個人。book18.org
一個是髮小許懷遠.大學第一天搬進同一間宿舍,畢業那年擠在深水埗一百二十呎的劏房裡寫商業計劃書。被三十一家投資機構拒絕之後,第三十二家點頭的那晚,他抱著自己哭得像個傻逼,說硯清,這輩子跟著你,值了。如今他是奇境科技的合伙人,自己把半條命交到他手上的兄弟。book18.org
一個是妻子沈若琳.十六歲在太平山頂說非他不嫁,港大法律系畢業,杏仁眼,笑起來彎成月牙。結婚兩年,她在半山四十五樓的海景單位里種過九重葛,沒種活。她說沒關係,有你在就夠了。book18.org
還有一個,是他母親方詠珊.宏業控股的掌門人。父親中風之後,她一個人撐著整個家族的局面,對上要對董事會負責,對下要管著幾千號人的飯碗。程硯清一直以為她是鐵打的。book18.org
直到一段匿名視頻撕開了所有體面。book18.org
視頻里那個女人被壓在落地窗前,深藍色真絲睡裙推到腰際,兩條白皙修長的腿架在男人肩膀上。她的臉被長發遮住大半,但左耳垂上那顆南海珍珠墜子他認得.結婚兩周年,他在置地廣場挑了整整一個下午。畫面中那個男人的側臉輪廓,他看了一輩子。book18.org
程硯清沒有聲張。book18.org
第二天他照常走進中環國際金融中心五十六樓的辦公室,照常和許懷遠討論Moon Lake三期的融資方案,照常回到那張婚床上把妻子按在身下.這一次不是愛,是宣示。是掐著她的喉嚨問她:他碰過你哪裡。是把她翻過去從後面進入,在她高潮痙攣的瞬間拔出來,把精液全部射在她的腰窩和臀縫上。book18.org
然後許懷遠的郵件到了。book18.org
《關於提請召開臨時股東大會暨罷免執行長程硯清先生的動議》。book18.org
凌晨一點半的維港,颱風季候風把整座城市吹得瑟瑟發抖。方若詩.母親最好的閨蜜.敲開了他書房的門,把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五年前一筆三千二百萬的舊帳,經手人是許懷遠。而沈若琳在颱風夜出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話:畢架山沈家老宅二樓書房的暗格里,有她母親馮昭慧當年交出去的一個信封。book18.org
程硯清開始一層一層地拆開這座城市的底牌。book18.org
原來許懷遠從大學第一天走進那間宿舍,就不是巧合。原來父親中風之前,和沈硯山簽下的不只是一紙商業協議.代價是兒子的婚姻。原來方詠珊瞞了他五年,不是不信他,是坐在油鍋上的人不敢把熱度分給兒子。book18.org
而保險柜的第三層密碼,是他的出生證編號。book18.org
更亂的是,在這場暗局的最深處,他與母親方詠珊之間那條從未被觸碰的界線,正被一場季候風一寸一寸地吹垮。每一次靠近都是試探,每一次退後都是更深的拉扯.他在她的書房裡把她按在落地窗前,在她高潮時咬著她的後頸問:你瞞我的那些年,有沒有想過今天我會這樣對你。book18.org
沈若琳在颱風夜沒有走遠。她渾身濕透站在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看著四十五樓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他追下來,還是等颱風把她吹走。book18.org
許懷遠坐在跑馬地公寓的落地窗前,手裡攥著那份罷免動議的附件,面前擺著一瓶開了沒喝的威士忌。二十年前他被安排進那間大學宿舍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一顆棋子。二十年後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邊的人.他睡了兄弟的女人,卻也在每一次完事之後從她嘴裡套出沈家的下一步棋,然後把關鍵數據匿名發到程硯清的加密郵箱。book18.org
每個人都在颱風眼裡找方向。而颱風眼本身,是整場風暴最安靜、也最危險的地方。book18.org
程硯清站在四十五樓的陽台上,看著維港翻湧如沸。他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在太平山頂對沈若琳說.我這輩子一定娶你。book18.org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句話也是別人替他寫好的。book18.org
現在他要自己重寫結局。book18.org
從床笫到董事會,從半山海景房到畢架山沈家老宅,從母親的保險柜到妻子大腿內側的指印.每一道暗涌底下都藏著一刀。有人要還債,有人要翻身,有人要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絕境里,把棋盤整個掀了。book18.org
而颱風,才剛登陸。book18.org
一句話:book18.org
發現妻子出軌發小後,他沒有聲張。只是在第二天晚上的婚床上掐住她的喉嚨,問她:他碰過你哪裡。然後凌晨三點,打開了母親鎖了五年的保險柜。book18.org
【版權聲明】book18.org
本書《颱風眼》由作者 **Yulu** 原創,首發於 **COOL18**()。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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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秋分book18.org
無菌房的探視時間改到了上午。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來。她說今天輪到你一個人去。她把那袋干桂花放在我口袋裡,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像在封一封信。book18.org
「她昨天白細胞漲到一點二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陳主任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來。你告訴她,院子裡的金桂落了一半,給她留了一半。」book18.org
……book18.org
無菌房的氣密門推開的時候,方若詩正坐在床上。戴著那頂米白色的化療帽,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不是《詩經》,是一本舊版的《楚辭》,封面用透明膠帶粘過。方詠珊從畢架山書房裡翻出來托護士帶進去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眉毛還是只有一層很細的絨毛。睫毛也稀疏了,但眼睛沒變。那雙眼睛在冷白的燈光下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水洗了很久的琥珀珠子。book18.org
「今天一個人。」book18.org
她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嗯。詠珊在家燉湯。她說你明天就能出去了。」book18.org
「那她燉的湯明天剛好趕上。」book18.org
她把《楚辭》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我。帽子邊緣卷了一小截,露出來的頭皮是青白色的,像舊宣紙的顏色。book18.org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袋干桂花。密封袋,透明的。裡面的金桂已經晾乾了,花瓣縮成米粒大小,顏色從金黃變成深褐,但香氣沒散,隔著袋子還能聞到那種甜而悶的濃香。book18.org
我把袋子放在她手心裡。book18.org
「詠珊給你的。她說院子裡的金桂落了一半,這一半是你的。」book18.org
方若詩把袋子舉到眼前。隔著透明塑料看著裡面干縮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後把袋子貼在鼻子上。聞了一下。book18.org
「小時候我在潮州會館門口種過一棵金桂。種在搪瓷盆里,放在門檻左邊。隔壁的大黃狗每天來尿一次。那棵桂花開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聞到。尿味也蓋不住。後來我爸把那盆桂花砸了,嫌占地方。」book18.org
她把袋子放在枕頭底下。壓在那本《楚辭》下面。book18.org
「現在這袋桂花是詠珊給我的。誰也砸不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我手背上。手指是涼的。留置針拔了,手背上留了一片青黃的淤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食指指根。護士扎了三次才扎進去的。她的指甲還是灰白色,但比上周紅潤了一點點。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把她自己的手掌貼上去,五指對齊我的五指。她的手比我小一整圈,指尖只到我第二指節。book18.org
「硯清。這間無菌房裡,我每天做兩件事。一是看那張假窗戶。二是想你這雙手。」book18.org
她用手指點了點我的掌心正中間。那裡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小時候在院子裡騎單車摔的,石頭劃破了掌心。book18.org
「你這隻手打過陸子峰。簽過淡馬錫的合同。端過詠珊燉的湯。放在若琳手背上接過她的對不起。在新加坡文華東方握過你詠珊的手。在實驗室里寫過Moon Lake第一行代碼。開過車。砸過鏡子。把你爸從養和推出來曬太陽。」book18.org
她把我手掌合上,握住。她的手涼,骨頭硌人,但握力比以前大了。book18.org
「這隻手現在在我手裡。無菌房外面的一切,沈硯山的宣判、陸永昌的聆訊、許懷遠的中秋、詠珊的桂花,你都要用這雙手去接。我今天不跟你出去,但我的手在這裡。」book18.org
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兩隻手包著我一隻手。book18.org
「明天出去以後。我要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摸你的臉。在這間屋子裡我每天看你的臉,隔著口罩,隔著帽子,隔著冷氣。明天出去以後,我要用手摸。」book18.org
她把手鬆開。躺回枕頭上。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露出來的那截青白色頭皮。book18.org
「走吧。探視時間過了。」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過了。」她打斷我,聲音很輕。口罩下面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你進來之前護士說今天只給十分鐘。已經超了。走吧。明天不用帶粥,帶你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從無菌房出來,更衣室里的鏡子映著我一個人的影子。我把口罩摘了,無菌服脫了。手心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涼。book18.org
走廊盡頭,羅律師在等我。book18.org
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我出來,把信封遞過來。book18.org
「沈硯山的判決書草稿。下周正式宣判。」book18.org
我拆開。掃到第三頁。book18.org
串謀謀殺未遂。罪名成立。二十一年。book18.org
「他看到判決書了嗎。」book18.org
「昨天。沈若琳送進去的。她坐在羈留病房裡給他讀了一遍。讀完以後他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說,若琳,你媽今天拉開窗簾了嗎。」book18.org
羅律師看著我。他跟我見過幾十次了,從來不在工作場合問私人問題。但今天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book18.org
「程總。馮昭慧的窗簾,她拉了嗎。」book18.org
「拉了。每天早上拉。對著三零七的窗戶。」book18.org
羅律師把眼鏡戴回去。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往電梯走。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吱吱響。走了幾步停住了,沒回頭。book18.org
「中秋快樂。程總。」book18.org
……book18.org
中秋。book18.org
畢架山的桂花全開了。book18.org
金桂第二茬在秋分那天盛放,比處暑時又大了一圈。花瓣從枝頭上墜下來鋪滿了院子,踩上去像一層碎金子。方詠珊從雜物間裡搬出那張舊塑料布,鋪在桂花樹下面。塑料布是深綠色的,用了十幾年,邊緣裂了好幾道口子,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著。book18.org
她在塑料布四角各壓了一塊石頭。然後蹲在那裡把落下來的花瓣攏成一堆。手指插進花瓣堆里,從底下往上翻,讓曬乾的和剛落的混在一起。book18.org
「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大。」book18.org
她說。沒抬頭。book18.org
「去年夏天颱風多,花苞被打掉了一半。今年颱風少,花苞全掛住了。你爸以前說桂花跟人一樣,順遂的時候開得大,受苦的時候開得小。去年小。今年大。」book18.org
她把攏好的花瓣裝進一個玻璃罐子裡。罐子是我小時候吃完牛油曲奇留下的,瓶身是圓柱形,鐵蓋子邊緣有一點銹。她把罐子放在廚房窗台上,那裡已經排了三個同樣的罐子。今年的新花在最右邊。前年的在最左邊,花瓣已經變成深褐色了,香氣也淡了。book18.org
「中秋晚上許懷遠來。若詩明天出院。你爸在養和也能坐起來吃半碗飯了。」book18.org
她把罐子蓋擰緊。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手。book18.org
「今年中秋是滿的。」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六點。港大醫院。book18.org
方若詩從無菌房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日光燈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扶著門框站了幾秒。化療帽換成了一頂淺灰色的棉質寬檐帽,方詠珊昨晚送來的。帽子下面已經沒有頭髮了,連絨毛都掉光了。但她塗了口紅。很淡的豆沙色,是方詠珊托護士帶進去的。book18.org
「輪椅。」book18.org
護士推過來。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她扶著走廊牆壁自己走。病號服外面披著那件淺灰色披肩,腳上穿著防滑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膝蓋有點軟,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但從無菌房門口到電梯口這三十幾米,她沒有坐輪椅。book18.org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電梯牆上。閉著眼睛。帽子檐壓得很低。book18.org
「你剛才在走廊里走的時候,護士站那個實習生一直看著你。」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覺得你眼熟。問你是不是方若詩,以前在十七樓窗台上種過一盆梔子花。那盆花去年冬天凍死了,但根還在。」book18.org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她走出去。大廳外面,中秋傍晚的夕陽正在落。金黃的光從玻璃幕牆外面灌進來,把她的臉映成了暖色。她站在醫院門口,做了一個我認識她以來最像她的動作,她把帽子摘下來,讓夕陽直接照在她光光的頭皮上。青白色的,在夕陽下變成淡金色。book18.org
「以前在無菌房裡看那張假窗戶。瑞士。阿爾卑斯山。看了整整一周。跟護士說,這山真好看。護士說那是假的。我說我知道。但假的東西看久了,它也會變成真的。就像若詩姨這個稱呼,你叫了三十四年,我也以為那是真的。後來不。」book18.org
她把帽子戴回去。轉過身看著我。book18.org
「回家。詠珊的湯要煳了。」book18.org
……book18.org
畢架山。晚上七點。book18.org
方若詩從車裡下來的時候,方詠珊正蹲在院子裡撿桂花。她聽到車門聲,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花瓣。兩個人隔著院門對望了一下。若詩站在鐵柵欄外面,穿著淺灰色披肩,戴著寬檐帽,瘦得能被風吹倒。詠珊站在桂花樹下,圍裙上全是花瓣屑,手裡攥著一把碎金子。她走過去把院門拉開,看了一眼若詩帽子下面光光的頭皮和稀疏到幾乎沒有的眉毛。然後把手伸過去,放在若詩臉上。book18.org
「眉毛還沒長。」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但睫毛開始長了一點。下眼瞼。」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是。很短。像桂花花苞剛裂開時的絨毛。」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往廚房走。book18.org
「進來。湯剛好。今天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book18.org
餐廳的圓桌上擺了六副碗筷。不是五副,是六副。方若詩注意到了。book18.org
「第六副是誰的。」book18.org
「許懷遠的。他說八點到。」book18.org
方若詩轉頭看我。book18.org
「他知道我也在。」book18.org
「知道。他說,若詩姨在,我就坐遠一點。」book18.org
方若詩低下頭。把帽子摘了,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帽檐上的針腳,一圈一圈地摸。book18.org
「怕我。」book18.org
「不是怕你。」方詠珊把砂鍋端到桌上。鍋蓋掀開,一股花膠燉雞的香氣漫開來,濃得把桂花的味道都蓋住了。她把湯勺放進鍋里,在圍裙上擦了手。「是怕他自己。懷遠這個人,做了三年虧心事。那件虧心事裡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叫沈若琳。沈若琳是你看著長大的。你是若詩的若。」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接話。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叉燒,放在嘴裡嚼了很久。book18.org
「詠珊。你這輩子有沒有怕過自己。」book18.org
方詠珊正在盛湯的手頓了一下。湯勺懸在碗口上方,湯從勺底滴下來,落在桌布上,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子。book18.org
「怕過。在跟硯清第一次做的那天晚上。後來在文華東方第二次也怕過。第三次在他二樓房間裡,不怕了。」book18.org
她把湯碗放在方若詩面前。book18.org
「你第一次跟硯清,在澳門新葡京。你怕不怕。」book18.org
「怕。不是因為他是你的兒子。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該。我從十一歲開始愛程家的男人。第一個是他爸。第二個是他。中間隔了快三十年。那三十年里我告訴自己,方若詩,你對程家的男人只能遠看,不能碰。結果那天落地窗前面,他碰我了。我讓他碰了。」book18.org
她從湯碗里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喝了。book18.org
「詠珊。以後不怕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頭髮掉了以後我發現,他照樣來。」book18.org
……book18.org
八點整。院門外響起腳步聲。不是按門鈴。是站在門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後敲了兩下。book18.org
方詠珊去開門。book18.org
許懷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盒蛋撻、一袋新加坡肉骨茶料包、一個保鮮盒。人瘦了一圈,但比在樟宜機場穿人字拖時胖回來一點,顴骨的稜角沒有那麼鋒利了。頭髮長了一點,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來不像CEO,不像合伙人,不像叛徒。像一個人。一個從中環騎完單車蹲在路邊跟程硯清分叉燒包的人。book18.org
他看著方詠珊。嘴唇動了一下,還沒出聲。方詠珊先把蛋撻接過去了。book18.org
「蛋撻。金文泰那家的?上次硯清帶回來的太甜。今天的是不是也那麼甜。」book18.org
「這盒是減糖的。我跟老闆說了,有個阿姨嫌甜。老闆說你是第一個嫌他蛋撻甜的人。他把配方改了。以後都做減糖版。」book18.org
「那這盒是給我的。」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蛋撻。低頭看了一眼盒子上面印的字:金文泰餅家·中秋特製·減糖版。她把盒子放在玄關的鞋柜上,然後抬頭看著許懷遠。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許懷遠跨進門檻。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方若詩。寬檐帽。淺灰色披肩。稀疏的睫毛。他停住了,站在離桌子三步遠的地方。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book18.org
「若詩姨。」book18.org
方若詩抬起頭。隔著滿桌的菜和湯的熱氣看著他。這個許懷遠,當年在沈硯山授意下被安插到硯清身邊的少年;跟沈若琳出軌兩年四個月的男人;把股份和辭職信和一隻U盤全部放在畢架山鋼琴凳底然後飛去新加坡不回來的人。他現在站在三步之外,叫她若詩姨。book18.org
「懷遠。你坐哪。」book18.org
「坐遠一點。」book18.org
他把椅子從桌邊拉出來半米。坐下。方若詩沒有什麼表態,只是把叉燒轉到他面前。她記得他喜歡吃叉燒,以前每次在畢架山吃飯,他都會把叉燒里的肥肉挑出來,只吃瘦的。book18.org
「懷遠。你小時候不吃肥肉。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吃了。新加坡的叉燒全是肥的。不吃沒得吃。」book18.org
他夾了一塊半肥瘦的,整塊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book18.org
「若詩姨,你帽子好看。」book18.org
方若詩把帽子摘了。露出光光的頭皮。青白色的,有幾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新生絨毛從頭頂冒出一點點。她看著許懷遠,不躲不閃。book18.org
「帽子是詠珊買的。頭是我的。化療掉的,還沒長。你真的覺得好看。」book18.org
「好看。」他把筷子放下。手擱在桌上,手指慢慢地攥緊又鬆開。「若詩姨。以前你在畢架山幫硯清查帳。你站在門口叫我懷遠,不是許先生。懷遠。那時候我不敢跟你說話,因為我有事瞞著硯清。後來事情全捅破了。今天你摘帽子給我看,不是在摘帽子。是在告訴我你原諒我了。我不值得原諒,但你原諒我了。好看。你的光頭,比我見過所有頭髮都好看。」book18.org
方若詩把帽子重新戴上。端起湯碗低頭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嗆住了,咳了幾聲。用手背按住嘴。咳完之後把手放在桌上,對著許懷遠的方向輕輕拍了一下桌面。沒有說話。那一拍,跟以前無數個晚上她在畢架山廚房裡拍蒜一樣輕。book18.org
……book18.org
吃完飯,方詠珊收拾碗筷。許懷遠捲起袖子幫她把砂鍋端進廚房。端到料理台邊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砂鍋把手上滑了一下,險些脫手。方詠珊接住了。book18.org
「手還是沒力氣啊。」book18.org
「不是沒力氣。是怕燙。上次在機場你讓我自己煮粥,回來以後用砂鍋煮,把手柄上全是蒸氣,燙了三天沒敢告訴任何人。」book18.org
「笨。」book18.org
方詠珊把他的手腕翻過來。手背上有一道淺紅色的疤。不是摔跤擦傷,是燙傷的。她把他的手指掰開,手心朝上,又翻過來看手背。看完之後把他的手放下了,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管蘆薈膠擠了一點在指尖,塗在那道淺紅色的疤上。動作很快,像在廚房裡隨手擦掉料理台上的一滴水。book18.org
「以後燙了就用這個。放冰箱裡,涼的比溫的好得快。」book18.org
許懷遠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坨透明的蘆薈膠。沒有說話。站在廚房當間,手裡端著砂鍋,低著頭。book18.org
「方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今天進來以後你一句話都沒問我。新加坡怎麼樣。蛋撻好吃不好吃。什麼時候走。你什麼都沒問。你跟硯清在門口接過我的蛋撻,然後讓我進來吃飯。像以前一樣,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人。我做了那些事,你還把我當這個家的人。我想問,為什麼。」book18.org
方詠珊把蘆薈膠放回冰箱。關上門。靠在冰箱上。冰箱的嗡嗡聲填滿了廚房裡最後一點沉默。book18.org
「懷遠。你有兩年不走正路,但你有十八年在程家。十八年。你第一雙球鞋是啟年給你買的。你第一次發燒是若詩背你去的診所。你第一次打架是幫硯清打的,你幫他擋了一腳,肋骨青了半個月。你跟沈若琳做的事我後來聽說了,硯清也知道,啟年醒來以後也知道,但啟年醒來之後第一次問起你,說的是懷遠還好不好。不是那個叛徒在哪。是懷遠還好不好。你做過的那些事你要自己還。但你在程家坐過的椅子、用過的碗、分過的叉燒包,沒有人收走。」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走到許懷遠面前。伸手把他襯衫領口上一根掉落的睫毛拈掉了,又把他領口的折角翻出來,用手指壓平。就像以前給硯清理校服領口。book18.org
「中秋了,懷遠。今晚月亮圓。不趕人。」book18.org
……book18.org
院子裡,桂花還在落。book18.org
吃完飯,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塑料布上,方詠珊怕地上涼給她墊了三個沙發靠墊。她把帽子摘了,讓夜風直接吹在頭皮上。涼涼的,她說很舒服。她把那袋干桂花從口袋裡掏出來,把裡面的花瓣倒進玻璃罐里跟新鮮花瓣混在一起。新花是金黃的,乾花是深褐的,混在玻璃罐里像金沙和銅屑。book18.org
「詠珊。你今年不做桂花糖了。」book18.org
「做。但今年的桂花糖不放在罐子裡。放在蛋撻上。懷遠帶回那盒減糖的,太淡了,撒上桂花糖剛好。你跟硯清一人一個,懷遠兩個。」book18.org
她把玻璃罐舉到眼前,搖了搖。花瓣在罐子裡沙沙響。book18.org
「你剛才在廚房跟懷遠說的話,我聽了一半。你說懷遠在程家坐過的椅子沒有人收走。若詩也坐了快四十年。若詩的椅子你收不收。」book18.org
方詠珊在圍裙上擦了手上的花瓣屑。走到塑料布邊上。蹲下來。伸手放在方若詩光光的頭皮上。掌心很暖。book18.org
「收。收進我房間。跟蕎麥殼枕頭放一起。跟硯清十二歲的成績單放一起。跟啟年醒來說詠珊頭髮白了也好看的遺言放在一起。你坐的,都不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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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懷遠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院子裡兩個女人在桂花樹下面翻花瓣。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我。book18.org
「硯清。我在新加坡查完了陸永昌全部離岸帳戶的分層結構。三層穿透,最終受益人除了陸永昌本人,還有另外三個新加坡本地LP。其中一個LP的錢流向了澳門一個帳戶,不是傅國濤的。是另一個戶頭。開戶行是澳門國際銀行。戶主姓何。」book18.org
「何文傑?」book18.org
「不是何文傑。何文傑是法院書記處那個。這個是何志榮。當年澳門土地工務運輸局的一個退休副處長。帳戶里有三百萬港幣,走的是新加坡LP的離岸通道。陸永昌應該不知道這筆錢。這筆錢,是沈硯山在三年前轉的。那時候大倉地皮還沒被凍結。沈硯山在為自己鋪後路。如果他出事,這筆錢會在凍結令生效之前通過離岸結構轉到澳門。然後由何志榮出面,以地皮原業主的名義申請解凍。陸永昌只是代理人。他以為自己跟傅國濤合夥吃沈氏殼,其實沈硯山才是藏在最下面的人。」book18.org
「查到證據了?」book18.org
「查到了。全套銀行流水。已經交給廉署周景行。」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桂花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硯清。三年前。沈硯山就開始布局。他想到會有今天,想到你會打掉他。想到沈氏會清盤。想到大倉地皮會被盯上。所以他找陸永昌、傅國濤、何志榮,所有人。全部安排在棋盤的最後一排。等清算表決的那一天。今天,今天他在羈留病房裡收到這筆錢的凍結令。他的最後一步棋死了。這次是真的死透了。」book18.org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轉過身來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在中環騎完單車蹲在路邊喘氣時的語氣。book18.org
「硯清。我不回香港。但我在新加坡把沈硯山藏在離岸結構里最後一筆錢挖出來了。做了這件事以後,我覺得自己不用再還了。不是因為還完了。是因為你在新加坡跟我說,你欠我一頓蛋撻。你欠我,我不欠。這樣比較好。」book18.org
「懷遠。中秋節了。喝茶還是喝酒。」book18.org
「有酒嗎。」book18.org
方詠珊從院子裡進來。聽到這句。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竹葉青。陳啟年年輕時存的,在冰箱裡擱了很多年,瓶蓋上落了一層灰。她把酒倒在兩隻杯子裡,一杯給許懷遠,一杯給我。然後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book18.org
「我不喝白酒。喝白水。你們兄弟自己喝。」book18.org
許懷遠接過杯子時手在瓶蓋上蹭了一下那層灰。然後他舉起杯子,對著窗外,院門外,桂花枝頭上掛著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金桂被月光照得反著細細碎碎的銀光。book18.org
「硯清。你記不記得我們十七歲那年中秋。你偷你爸的竹葉青,我偷你家的叉燒包。兩個人坐在畢架山後面的山坡上。你喝了一口全吐了,說酒比藥還難喝。我把叉燒包掰成兩半,肥的全給你。那時候我跟你說,以後每年中秋都這樣過。」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他把杯沿放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竹葉青很烈,他皺了一下眉。「後來沈硯山讓我去你公司。中秋沒了。叉燒包沒了。現在,現在有了。蛋撻換叉燒包。減糖換全肥。不差。」book18.org
他仰頭把酒喝完了。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窗外桂樹下面那個穿灰披肩的身影。book18.org
「若詩姨。你說明年中秋她還會在嗎。」book18.org
「在。」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今天從無菌房出來的時候,護士推著輪椅在後面追。她不坐。自己走。從十七樓走到一樓。走了大概三分鐘。那三分鐘里她停了四次,喘氣,扶著牆,然後繼續走。走到太陽底下她把帽子摘了。她化療前說過一句話,頭髮掉了以後他照樣來。今天她做到了。她把帽子摘了。不是給我看。是給她自己看。她以後每次照鏡子都會想起今天傍晚,自己站在醫院門口,光頭在夕陽下面是金色的。她會活過今年,活過明年,因為她今天第一次不戴帽子,沒人躲。沒人躲的人不會死。」book18.org
許懷遠沒有說話。把茶几上那瓶竹葉青拿起來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他看著院子裡兩個女人,一個蹲著翻桂花,一個光著頭坐在靠墊上仰頭看月亮。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book18.org
「硯清。今晚我回酒店。明天早班機飛新加坡。走之前我跟你說最後一件事。」book18.org
他把鞋帶系好。站起來。手放在門把上。book18.org
「你要娶她。」book18.org
「誰。」book18.org
「兩個都是。方詠珊。方若詩。不是法律上的,法律不允許。但是她們兩個守了程家幾十年,最後要的不是名分。是一個男人站在她們面前說,你是我的。你今晚不給,她們不會怪你;但你在新加坡欠我那一頓蛋撻我還你了,我也欠你,我現在跟你討回去。你給她們。」book18.org
他拉開門。走進院子裡。晚風把他襯衫的下擺吹起來。他在經過桂花樹時彎下腰撿起一朵剛落下來的金桂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然後放在方若詩手邊的塑料布邊上。沒說話,推開鐵柵欄門,走到巷子裡去了。腳步聲很輕。越來越遠。book18.org
……book18.org
月光移過了桂花樹頂。book18.org
方若詩從靠墊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方詠珊扶了她一把。她把塑料布上的花瓣攏進玻璃罐里,擰緊蓋子。然後把罐子遞給方詠珊。book18.org
「姐。桂花收好了。你們今晚也該休息了。明天,明天我想去淺水灣看看馮昭慧。她在療養院待了很久很久了,我就在門口敲一下窗戶。然後回來,幫你曬桂花。」book18.org
她轉身往屋裡走。經過客廳時把我的手機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我手邊。然後上樓,不是去原來那間保姆房,是去方詠珊房間隔壁那間小客房。走之前她扶著樓梯轉角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硯清。今晚月亮很好。」book18.org
方詠珊把院門鎖了。把客廳的燈關了。站在樓梯口等我。她已經洗過澡了,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裙,領口很小,只在鎖骨中間開了一個小V字。頭髮散著,白絲在樓梯地腳燈下面反著微光。她伸出手,無聲地把手指跟我扣在一起,慢慢走上二樓。不是拉,是牽。book18.org
二樓我的房間裡。檯燈開著。她把窗簾拉上一半,留了一半。月光從另一半窗玻璃里灌進來,把整張床照成銀白色。她沒去床邊,而是去書桌前手指沿著桌面慢慢地劃了一下。book18.org
「上次你說你十八歲之前睡在這裡。成績單鋪在桌上三天不讓收,後來我收了你砸了一隻杯子。那隻杯子的碎片藏在垃圾桶最底下。我撿出來了,用透明膠帶粘回去放在衣帽間最上面一層。明天拿給你。」book18.org
「為什麼要粘。」book18.org
「因為是你砸的。你砸的,也是你。」book18.org
她走到床邊。躺下來。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旁邊的枕頭。我躺下來。她側過身面對我,在手放在我臉上,跟以前每一次一樣,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停在嘴角上。然後她把臉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嘴角。book18.org
「剛才懷遠在門口說的話,我聽到了。兩個都要。硯清,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但他說得對,若詩今天摘了帽子,不是因為不怕別人看。是因為不怕你看。從她十一歲第一次在潮州會館看見你爸,到今晚坐在桂花樹下光著頭,她等了一輩子,等的不是一個名分。是有人說,你是我的。」book18.org
她把睡裙從肩膀上褪下來。裡面什麼都沒穿。鎖骨在月光下是一條很直的線,乳房順著側躺輕輕疊在一起。乳頭是深粉色的,在微涼的夜風中立起來。她把腿跨上來貼在我身體側面,身上是溫的。秋天井水最後一點餘熱。她握住我的手腕拉向她胸口,讓掌心貼住左乳。book18.org
「你摸過我這裡好多次。但你有沒有感覺到,它比以前軟了。」「嗯。」「不是因為年紀。是因為你這半年不讓我一個人在樓下等了。以前繃著,現在不用繃,它就軟了。」她把我的手從乳房往下移,移到小腹。小腹上的銀白色紋路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手指能摸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細痕。book18.org
「今晚不急。」她湊近我,嘴唇貼著鎖骨上那箇舊疤。「你說過的,你陪我一起站。畢架山的台階從院子到二樓,一共十六級。以前是我一個人站在台階上面等你回來。現在你陪我站在台階下面看月亮,那今晚在床上,你什麼都不用趕。若詩在隔壁,懷遠在機場,你爸在養和,所有人都在該在的地方。我們是撿來的。」book18.org
她把一條腿掛在我腰側。手放在我心口上。book18.org
「硯清。今晚月亮圓。不急。不急。我先認領你。」她把嘴唇貼在我鎖骨舊疤上,然後鬆開。抬起身子,低著頭看著我。眼睛在月光下是金褐色的,跟她白天曬的桂花一模一樣。book18.org
……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到一旁。book18.org
不是推,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折。折到腳邊,折成整齊的一道邊。然後她讓我平躺。她跪在我身側,從鎖骨開始往下親。不是舔,不是含,是一下一下地啄。每一下嘴唇都在皮膚上停一瞬,然後離開,再往下一寸。book18.org
左鎖骨。停。胸骨上端。停。心口,她把整張嘴都貼上去,用嘴唇箍緊那塊皮膚,用舌尖在裡面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她抬起頭。book18.org
「這是你小時候心跳最快的地方。發燒的時候我用耳朵貼在這裡,數到一百三十下。今晚,很快。不是發燒。是等我。」book18.org
她繼續往下。肚臍上側。肚臍。她把舌尖在肚臍里輕輕探了一下就退出來,像桂花被風吹一下又彈回去。book18.org
「你的肚臍是凸的。小時候臍帶剪短了,我媽說剪臍帶的是個實習護士。若詩說凸肚臍的人脾氣大。你以前脾氣大,現在不是沒有脾氣,是不用。沈硯山的宣判要等下周,你今晚卻不急。你的脾氣不急,是在新加坡跟姓陸的說那一夜之後,你知道急也沒用了,該贏的都會贏。」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肚臍往下,滑過小腹正中的腹毛線。在恥骨上緣停住了。她抬眼對著我的下體,鼻尖離龜頭不到一指。她沒含進去,只是看著它,硬了,微微往上翹,龜頭是深紅色的,馬眼有一點透明的液體反著檯燈的光。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液體。拉出一條很細的絲。然後把手舉到月光下端詳指腹上的細絲。book18.org
「這次不咸。沒味道。像水。」book18.org
她把手指在床單上擦了一下。低下頭,把嘴唇貼在莖身側面。不張嘴。只是貼著。從根慢慢往上挪到龜頭冠,在冠突上停住,用唇紋蹭了一下那圈凸起的邊緣。然後收回去,把臉貼在我大腿內側,手搭在我膝蓋上。她呼吸的熱氣吹在陰囊上,她沒有含,只是把臉貼著我的大腿,偶爾用嘴唇輕輕啄一下囊袋側面。book18.org
她說她在認,認它的溫度:比身體其他部位高出一兩度;認它的脈搏:在莖身側面有一根很細的動脈,她的手放上去能感覺它一跳一跳跟心跳同步;認它的弧度:不是筆直的,是微微往左彎;認它在月光下皮膚透明處的血管,淡藍色的,分了兩條叉,像桂花枝。她用手指沿著那根血管從根畫到頂。book18.org
「它往左。跟你小時候寫字一樣,左手改右手,沒改過來。」book18.org
然後她含進去了。book18.org
不是像以前那樣從龜頭開始。是從側面。嘴唇貼著莖身左側那條血管的路逕往上,牙齒輕輕磕過皮膚,到龜頭冠,含住了半顆龜頭。她的口腔很濕很熱。舌尖繞著龜頭邊緣慢慢地畫圈。只含半顆,右手握在根部輕輕箍緊。book18.org
她的唾液從嘴角溢出來一點,沿著莖身往下淌到手背上,亮晶晶的一道。她退出來用拇指把她自己淌下來的唾液擦掉。然後重新含進去,這次更深,吞到快碰咽部,停住。她在那裡讓我感覺到她的喉嚨壁,軟的、熱的、在不受控制地收縮。不是主動吞咽,是咽反射引起的被動夾緊。她沒有退,讓那個被動的夾緊持續了幾秒,然後慢慢退出來。口水拉成一條細絲從她下唇連到龜頭,在月光下反著銀光。她用手背擦掉。book18.org
「以前我覺得給男人做這個是低。新加坡那次做完,我覺得不是低。是,我在把自己交出去。以前我把自己交出去,是交鑰匙,交帳本,交圍裙,交湯勺。今天是交嘴唇。硯清,我五十二歲,嘴唇比手軟。我交了,你接不接。」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頭髮里。她的頭髮從髮根滑出來幾根,落在她赤裸的背上。我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頭往我這邊輕輕帶了一下。她懂。重新含進去。這次不是半顆,是全部。book18.org
她動得很慢。每次吞到底的時候她能停兩三秒,讓喉嚨壁裹住龜頭,然後慢慢退出來,退到只剩龜頭還在嘴裡,舌尖在馬眼上掃一下。再吞回去。book18.org
「詠珊,要到了,」book18.org
她沒退,只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喉嚨再往下壓了一點。我射了。她吞了兩口,第三口嗆住了。退出來咳了一聲,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咽下去。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濕,嘴角有一點殘留的白。然後用拇指把嘴角擦乾淨,重新在我身側躺下來,手搭在胸口。book18.org
「硯清。若詩在澳門第一次給你做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新葡京之後。在醫院消防樓梯間那次。」book18.org
「她嗆了沒有。」book18.org
「沒有。她說,鹹的。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方詠珊把臉埋進我頸窩裡。悶悶地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事隔多年聽到若詩依然和平時一模一樣的說話。book18.org
「她這個人,連做這種事都要跟鹽過不去。明天她喝湯的時候我告訴她,今晚我說,沒味道。像水。她會說,那是因為你還沒放感情。」book18.org
……book18.org
她靠在我胸口,聽著心跳漸漸平復。把被子拉上來蓋在我們兩個身上。院子裡桂花還在落,金黃色的花瓣從枝頭墜下來,偶爾有一瓣被夜風捲起來輕輕打在窗玻璃上。碰一下,然後滑下去。book18.org
「硯清。方若詩在無菌房裡跟你說了什麼。」book18.org
「她說明天出來以後要摸我的臉。在無菌房裡她每天看我戴著口罩,隔著帽子,隔著冷氣。她說出來以後要用手摸。她現在手還是涼的,但比上周暖了一點。」book18.org
方詠珊把我的手拉起來放在她臉上。觸感跟以前一樣,顴骨突出,眼窩微陷,鬢角十幾根白絲蹭在指縫上。但今晚她的皮膚不涼了。是溫的。像秋天井水裡最後那點被太陽曬過的餘熱。她用嘴唇貼著我掌心正中那道舊疤,貼了很久。嘴唇是軟的,跟剛才不一樣,剛才她在下面含著我的時候嘴唇是緊的箍的。現在是完全放鬆的,像兩片被秋天泡軟的桂花瓣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她摸你的臉,跟我摸你的臉,是不是不一樣。若詩是在跟你重逢。我是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把我的手掌合上,握在手心裡。「硯清。你有一件事一直沒問我。你跟若詩在澳門第一次,是不是若詩先主動。」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在山頂醫院樓梯間滅火器旁邊腿還軟著就推你。你不知道為什麼,跟她在新葡京主動騎上去的意思一樣。她這輩子只有兩次沒退。一次是跟你在窗台,一次是跟你在醫院。她退了四十年,從來不讓男人碰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羅啟正那件事之後她被沈硯山威脅燙傷,從此碰到男人靠近都會發抖。她讓你碰。只有你。」book18.org
方詠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蓋住我的肩膀。手圈在我腰上,手指沿著腰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摸。動作很輕,像在數她養大的年歲。從一歲到三十四歲。每一節骨頭是一個年。book18.org
「她這輩子只有兩個人不怕。一個是你爸。一個是你。你爸把她從沈硯山手裡救出來,在澳門黑沙環。你呢。你在她四十六歲那年把她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當時是想推你,不是因為討厭。是因為覺得若詩姨不該。後來不推了。因為你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說什麼。」book18.org
「你說,方若詩。你在我心裡不是姨。」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停在我後背第十二節胸椎上。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book18.org
「上次我在新加坡高潮之後問你,我的白頭髮是不是又多了一點。你說不是多,是月光。硯清。女人問好不好看的時候,不用回答好不好看。你只要碰一下。手指碰這裡,」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放到她左邊肋骨那根已經看不見的舊疤上。book18.org
「碰一下會觸發身體記憶。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媽。但我也是你的女人。這兩個身份在白天分得開,在廚房裡我是媽,在公司里我是媽,在電話里我是媽。但在你床上,我不是。我是十七歲在潮州會館門口看見陳啟年穿白襯衫的女人。是被他欠了三十四年債的女人。之後你幫他還,還到後來我已經不需要還了。只是要你。」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們兩個人的肩膀。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漸漸變勻了。窗外月亮已經完全升到桂花樹頂,花瓣還在落,偶爾打在窗玻璃上,很輕。像方詠珊剛才親我眼角那一小聲。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 寒露book18.org
沈硯山正式宣判那天,寒露。book18.org
早上起來,方詠珊在廚房裡煮粥。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她站在灶台前面攪了二十多分鐘,沒說話。鍋鏟刮著砂鍋底,一下一下,節奏比平時慢半拍。圍裙系得很緊,腰帶在腰後面打了一個死結。book18.org
「今天幾點的庭。」book18.org
「十點。」book18.org
「我不去了。」book18.org
她把火關了。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手。book18.org
「上次去,是因為要聽他親口認罪。他認了。今天宣判,不用聽了。若詩說想去。你帶她。」book18.org
……book18.org
方若詩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戴了一頂新的帽子。不是化療帽,是一頂深灰色的貝雷帽,羊毛的,帽檐很軟。方詠珊前天在銅鑼灣買的。她說化療帽是病號戴的,貝雷帽是人戴的。方若詩的眉毛還是只有一層絨毛,但睫毛比上周長了一點,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她塗了口紅,還是那支豆沙色。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她站在樓梯口。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方詠珊走過去,把貝雷帽的帽檐往左邊拉了一點。book18.org
「歪一點更好看。你以前在畢架山戴草帽都是歪的。」book18.org
……book18.org
金鐘高等法院。旁聽席比上次更空。羅律師坐在第一排,面前沒有卷宗。周景行坐在角落,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咖啡。沈若琳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黑色西裝套裙。頭髮長了一點,齊耳變成了齊下巴,用一枚銀色的發卡別在耳後。book18.org
沈硯山被帶進來的時候,沒有坐輪椅。他自己走進來的。步子很慢,但腰板還是直的。頭髮全白了,比上次開庭時又瘦了一圈,西裝穿在身上已經不只是空蕩,是晃蕩。但他走進被告席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旁聽席。不是看沈若琳,是看方若詩。方若詩坐在第三排,貝雷帽歪向左邊,帽檐下面露出青白色的頭皮。她沒有躲,沒有低頭。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book18.org
沈硯山看了她幾秒,然後轉回去,面對法官。book18.org
法官宣讀判決書。二十一年。每一條控罪逐一確認。讀到串謀謀殺未遂那一條時,沈硯山閉上了眼睛。不是崩潰,也不是悔恨。是那種在棋盤上坐了一輩子、終於被人將死的棋手最後一次復盤棋局的表情。法官問被告有無最後陳述。book18.org
沈硯山睜開眼睛,說了一句:「沒有。」book18.org
法警把他帶出被告席。他在經過旁聽席的時候停了一下,轉向方若詩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方若詩沒有看他。只是把貝雷帽的帽檐又往左邊拉了一點。book18.org
沈若琳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里,準備離開。走到方若詩旁邊的時候停住了。伸出手,碰了一下若詩的帽檐。book18.org
「若詩姨。我爸剛才想跟你說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但他的嘴唇在說一個字。看口型,是個'對'。」book18.org
「對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是對不起。也可能是對了。你爸這輩子從來沒說過對不起,今天嘴唇動了一下,也許是想說,也許只是嘴角抽筋。」book18.org
沈若琳沉默了幾秒。把手從帽檐上收回去,又放到若詩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他上周讓我媽去羈留病房。我媽去了。兩個人隔著玻璃坐了大概一刻鐘。我媽沒拿電話聽筒,他也沒拿。就是坐著。坐完之後我媽站起來,把手貼在玻璃上。他把手也貼在玻璃上,兩個人的手隔著玻璃對在一起。我媽說這是她這輩子跟沈硯山最近的距離。隔著一層玻璃。剛好。」book18.org
她把手從若詩手背上拿開,轉身往走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book18.org
「硯清。你上次說,我爸的窗簾每天早上都對著我媽。我媽的窗簾也拉著嗎。我上次去看她,她坐在窗台上喝豆漿。窗簾是拉開的。豆漿冒著熱氣。她說,若琳,這豆漿是你爸以前最討厭喝的東西。他嫌甜。」book18.org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噠噠噠。跟以前在淺水灣療養院走廊里那個節奏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不是走向電梯,是走向法院大門。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淺水灣療養院。book18.org
方若詩一個人進了三零八。沒讓我陪,也沒讓方詠珊陪。她說進去跟馮昭慧單獨坐一會兒。兩個女人加起來快一百歲,一個頭髮掉光了,一個頭髮全白了。她戴著貝雷帽推開三零八的門,裡面是淺藍色的牆壁和一張藤椅。馮昭慧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米色毯子,手裡端著那本《詩經》。窗簾拉著。不是全部拉開,是只拉了一半。下午的陽光從半扇窗簾外面斜進來,落在馮昭慧的白頭髮上。她看到方若詩的時候,把書放下了。book18.org
「若詩。你的頭髮。」book18.org
「掉了。會再長。」book18.org
馮昭慧把書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方若詩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貝雷帽的帽檐。然後把手放在若詩臉上。手心很暖。不像化療病人那種涼,是另一種涼。是那種在療養院空調房裡住了很多年、很少曬太陽的涼。她摸著若詩的顴骨、眉骨、眼窩,手指在眼窩上那一小片新長的睫毛上停了很久。book18.org
「睫毛長了。眉毛還沒有。眉毛總是長得慢。以前硯清小時候剃過一次眉毛,騎單車摔的,磕在桂花樹根上,眉骨縫了三針,眉毛剃掉一半。後來長出來,比右邊的淡。你有沒有發現。」book18.org
「發現了。他左邊眉毛比右邊淡。是那次縫針留的。」book18.org
「對。我生了他,但沒給他縫過一針。縫針的是你,還是詠珊。」book18.org
「是詠珊。我抱著他的頭,詠珊開車。我自己也緊張,把他頭皮按得太緊了,後來他額頭上留了五個指甲印。」book18.org
馮昭慧把手從若詩臉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臉上。看著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我今天早上拉開窗簾,看到對面三零七。窗簾也拉著。以前他每天早上都把窗簾拉得很開,輪椅擺在窗台前面看著我這邊。今天沒有。窗簾是關的。是若琳去告訴他的。今天宣判。二十一年。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我的窗戶了,所以把窗簾關了。」book18.org
「昭慧。他關了,你這邊開著嗎。」book18.org
「開著。我以後每天都開。不是為了給他看,是為了給太陽。」book18.org
她坐回藤椅上,把毯子重新蓋好。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喝豆漿嗎。」book18.org
「不喝。」book18.org
「甜的。很甜。」她笑了一下,眼角紋路很深。端起茶几上的豆漿杯抿了一小口。「以前硯山討厭喝豆漿。說甜得噁心。後來我搬進來以後,發現樓下食堂每天早上有現磨豆漿。第一次喝的時候覺得太甜。後來習慣了,每天早上都喝。今天我喝了兩杯。因為對面窗簾關了。多喝一杯,慶祝。」book18.org
方若詩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貝雷帽摘了,讓夕陽照在自己光光的頭皮上。窗外淺水灣的海很平靜。海平線上有一艘帆船正慢慢往西邊開,帆是白的。book18.org
「若詩。你恨他嗎。」book18.org
「沈硯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前恨。後來不恨了。他燙傷我的那晚,我躺在畢架山床上,詠珊坐在床前守了半個月。那半個月里我每天想一件事:他為什麼要燙我。不是為了搶證據,是因為他怕我。怕一個二十歲的女人。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對手。是自己人。所以他要把自己人一個個毀掉,毀完了就沒人知道他怕。後來他把硯清身邊的人全推開了,許懷遠、沈若琳、羅啟正、何家裕。最後連你的窗簾他都不敢看。他一個人坐在羈留病房裡,窗對著牆。他已經不需要監獄了,他早就在自己蓋的牢房裡住了三十年。詠珊守程家,她守的不是房子,是人。沈硯山守沈家,他守的是他自己的恐懼。」book18.org
她把貝雷帽重新戴上,站起來。book18.org
「昭慧。我走了。明天詠珊會讓硯清帶一盒桂花糖來。不是給你的,是給你泡豆漿的。她說桂花糖泡豆漿,比放白糖好喝。」book18.org
馮昭慧把書放下,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把手放在若詩後背上。book18.org
「若詩。你剛才說的,我就知道一件事:硯清左眉毛比右淡。除了我跟他自己,沒人知道。你和詠珊都知道。你們比我更像他的母親。不是更像,你們就是。」book18.org
……book18.org
晚上。港大醫院複查。陳主任看了血常規報告,說白細胞漲到二點八了,中性粒細胞也過了最低線,不用再住無菌房。但下個月還有一輪鞏固化療,劑量會減半,副作用沒那麼大。方若詩坐在診室凳子上,把報告折好放進包里。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軟,扶了一下桌子。book18.org
「陳主任。下輪化療之後,頭髮能長嗎。」book18.org
「能。一般停藥後一個月左右開始長。先是很細的絨毛,然後慢慢變粗。顏色可能會變深,也可能卷。有些人化療之後長出來的頭髮比以前還好看。」book18.org
方若詩摸了摸自己的頭皮。手指在光滑的皮膚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book18.org
「以前是直的。要是長出來變卷了,也好看。」book18.org
從診室出來,走廊里已經亮起了地腳燈。護士台的護士正在交接班。方若詩站在電梯口看著牆上的電子日曆:九月十七日,寒露。她伸手碰了一下螢幕上的寒露兩個字。book18.org
「寒露。比白露冷。冷到桂花開第三茬。我們家那棵金桂,第一茬在夏天,米白色,小的;第二茬在中秋,金黃色,大一倍;第三茬在寒露,顏色最深,幾乎是橘紅色。很少開。要那年秋天的雨水剛好,不多不少。多了花苞爛在枝頭上,少了花苞干縮掉在地上。詠珊說今年雨水剛好。第三茬可能會開。」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靠在電梯牆上閉著眼睛。電梯往下沉,數字一跳一跳。book18.org
「硯清。今天在淺水灣,馮昭慧問我恨不恨沈硯山。我說不恨。但我有一件事沒說。我不恨他,是因為他讓我在二十歲那年被燙傷之後,躺在畢架山床上,詠珊守了我半個月。那半個月里我每天看她煮粥、換藥、用酒精擦我肋骨上的水泡。她從來不哭。但我半夜疼醒的時候,她坐在床前椅子上,手裡攥著手帕,眼眶是紅的。那個瞬間我知道了一件事。這輩子不會再有人比她更愛我。後來你爸中風,我幫你守她。再後來我跟你在澳門新葡京,我腦子裡想的不是對不起詠珊,是詠珊知道了以後會怎麼對我。後來她知道了,她走進病房,第一句話不是'你睡了我兒子',是'若詩,六個粉粿太多了'。」book18.org
她把貝雷帽往下拉了一點,蓋住眉毛。book18.org
「硯清,這輩子她給我擋了太多次。小時候我爸打我,她擋在前面;沈硯山燙我,她守了我半個月。我跟你爸的秘密,她從沒怪過我;我跟你的事,她先開口說六個粉粿太多。我今天跟馮昭慧說我原諒沈硯山了,但詠珊在我心裡占的位置,比沈硯山壞的部分多得多。我沒地方原諒她了,因為她沒欠過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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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快十點。方詠珊在客廳沙發上等她,電視開著,靜音。螢幕上在播財經新聞,Moon Lake三期在印尼的首批設備已經進場施工了。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毯子從腿上滑下來,站起來對著方若詩端詳了一會兒。book18.org
「複查結果怎麼樣。」book18.org
「白細胞漲了。下個月還有一輪鞏固化療。」book18.org
「那就好。粥在鍋里。只喝半碗。不能多。多了半夜要吐,白補了。」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廚房料理台邊,端著半碗粥慢慢喝。方詠珊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勺子從碗里舀起來、吹兩口、送進嘴裡。這個動作她已經看了幾十年,從方若詩十一歲肋骨斷了喝粥的時候開始看,每一次若詩生病,她都會站在旁邊看著勺子從碗沿上抬起來,怕她燙。今晚也是。book18.org
「若詩。今天你一個人去淺水灣,昭慧還好嗎。」book18.org
「好。她喝了兩杯豆漿。說對面窗簾關了,多喝一杯慶祝。詠珊,她說你比我更像硯清的母親。我說不對。你是我姐,也是他母親。這兩個身份在你身上從來不矛盾。矛盾的是我,我前半輩子想做他的若詩姨,後半輩子不想。」book18.org
她把粥喝完,站起來走到水槽旁邊,把自己的碗洗了,放在瀝水架上。然後轉過身來。深灰色的貝雷帽壓得很低,燈光下面看不到眉毛。只能看到那雙眼睛和嘴唇上那抹豆沙色的口紅。book18.org
「姐。小時候我肋骨斷了,你把我從客廳里拖進你房間。今天晚上,你把他拖進你房間。不用拖。他自己會走。我去隔壁房間睡,半夜如果做噩夢,會敲牆。敲兩聲就夠了。你聽到了,不用過來。只要敲回去兩聲,我就知道你在。」book18.org
……book18.org
隔壁房門輕輕關上了。方詠珊抱著被子在沙發上坐了片刻,然後赤腳走到隔壁房門口,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裡面也敲了兩下,輕而悶,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詠珊彎起嘴角,轉身走回主臥。book18.org
她沒拉窗簾。桂花樹的影子落了滿床。她側躺下來把頭枕在蕎麥殼枕頭上。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抬起手把手背放在額頭上。三十四年,這張臉從二十歲到五十二歲,從潮州會館門口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到畢架山的方太。今晚她的嘴唇上沾了一點粥湯,乾了之後有點繃。她用手指蹭了一下。book18.org
我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偏過頭說:「若詩睡了。粥喝完了。碗自己洗的。她說半夜如果做噩夢會敲牆。敲兩聲。我聽到了敲回去兩聲。這是我跟她之間的暗號。以前沒有。今晚剛有的。」她把手從額頭上拿開,看著我。「硯清。你過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躺在床外側。兩個人面對面側躺著。她把我的手拉起來放在她左邊肋骨那根已經看不見的舊疤上。她的肋骨在皮膚下面是一道一道的,比若詩的稍微多一點肉,但也不多。十幾年宏業的內憂外患讓她掉了三十幾斤,肉長回來一些,但沒有完全回來。book18.org
「上次也是這裡。這道疤早就消了,你說看不出來。但你還是能摸到。硯清,今天沈硯山判了二十一年,若詩的白細胞漲到二點八,懷遠在新加坡把陸永昌的離岸帳戶最後一層穿透了。所有事情都在收尾。只有一件事沒收。你跟若詩在澳門第一次,若詩說你把她的手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形容那種感覺,'硯清的手比玻璃暖,比窗框軟'。我聽了以後在新加坡那晚,把你的手放在我膝蓋上。今天放這裡。不是比。是我也要。」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往她胸口帶了半寸。隔著睡裙的薄棉布,她的乳頭在我掌心裡慢慢立起來。book18.org
「硯清。我跟你第一次在颱風夜,第二次在文華東方,第三次在畢架山一樓,第四次在新加坡,後來很多次。今晚是哪一次。」book18.org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是今晚。詠珊,今晚不是某個數字,不是某個紀念日。今天是寒露,你妹妹在隔壁房間睡了,她剛從無菌房出來,頭髮還沒長。你在床上等我。今晚就是今晚。」book18.org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頭抵在我鎖骨上,聲音悶在皮膚之間。book18.org
「硯清。若詩剛才在廚房裡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前半輩子想做你的若詩姨,後半輩子不想。我沒說話。但我在心裡說,我也是。」book18.org
她抬起頭。把嘴唇貼在我喉結上。然後往下,一顆一顆解開我睡衣的扣子。她的手指很穩。每解開一顆,就把嘴唇印在那顆扣子原來遮住的那塊皮膚上。鎖骨、胸骨、心口、肋骨下緣。她在心口又停住了,張開嘴含住了那塊皮膚,舌尖在裡面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畫的圈比上次更大。不是她忘了上次畫多大,是今晚她故意畫得更大。她的唾液在心口上留下一圈涼涼的濕痕,然後用嘴唇把濕痕擦掉。book18.org
「上次你在新加坡跟我說,'你這輩子被留在家裡太多次了。陳啟年留你在家。宏業留你在家。我也留你在家。夠了。'今晚我留你。不是在家,是在床上。」book18.org
她把我的睡褲和內褲一併褪下,手掌覆在恥骨上緣停了一下。掌心是溫的,手指微微蜷著。她沒有直接握住,而是把手停在那裡,用拇指內側輕輕划過莖身側面的那條血管。從根劃到龜頭冠,再從冠劃回根。然後低頭吻了一下根部。嘴唇貼著囊袋側面的褶皺,很輕很慢,呼出的氣吹在皮膚上,有一點濕熱。book18.org
然後她含進去了。不是像新加坡那次從根開始。今晚是從龜頭開始。嘴唇箍在冠狀溝,舌頭墊在龜頭下面,用舌尖抵著系帶慢慢畫圈。她的口腔內部比平時更濕,更滑。唾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莖身淌到根部,她沒擦。只是繼續往下吞,吞到快到底。book18.org
她的喉嚨壁裹著龜頭開始有節律地收縮。不是主動的吞咽,是咽反射引發的被動夾緊。她停在那裡沒有退,讓那個收縮重複了三四次。然後慢慢退出來,退到剩龜頭還在嘴裡,用舌尖在馬眼上快速掃了幾下。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我膝蓋上,拇指在我膝蓋內側慢慢畫圈。那個位置她以前從來沒碰過,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膝蓋內側會怕癢。book18.org
「這裡會癢。」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前怎麼沒發現。」book18.org
「因為今晚是我在認領你,不是你在認領我。」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我。嘴唇被唾液和體液混得亮亮的,深棕夾白絲的頭髮散在肩膀上。她起身。今晚是她進入我,不是我先進入她。她跨上來,分開腿,一隻手撐著我胸口,另一隻手扶著陰莖對準自己。她看著我,然後自己沉下去了。不是慢慢的,不是一寸一寸地吞。是一次到底。陰道內壁裹著我,從入口到宮頸口,一整段都在收縮。但今晚她的內部不是涼的,是燙的。不是發燒那種燙,是自己想要想要了很久、每一寸黏膜都充血都鼓起來的那種燙。book18.org
「你今晚,燙。」book18.org
「因為我整晚都在想這件事。從若詩敲牆開始,到桂花落在窗玻璃上。硯清,我五十二歲了還要忍著,洗完澡不敢光著出來,做愛之前不敢盯著你看太久,怕被孩子們撞見。」book18.org
她開始動,不是上下,是轉。骨盆慢慢地畫圈,龜頭在她宮頸口上碾過去又碾回來。她的乳房跟著動作輕輕晃動,幅度很小,在月光下是好看的輪廓。她自己把手放在乳房上,不是害羞,是感覺。她用手掌托著自己的乳房,拇指在乳頭上輕輕按著,閉著眼睛,嘴唇翕開了。她的高潮快到了。腳趾在床上蜷起來,大腿內側的肌肉從放鬆變成繃緊,從繃緊變成抽搐。book18.org
「硯清,硯清,」她的聲音碎了。book18.org
她趴下來整個人伏在我身上。臉埋在我頸窩裡,嘴唇貼著鎖骨舊疤。喘了好一陣子。然後伸手從床頭柜上拿了條毛巾把我們慢慢分開。精液混著她的體液從她大腿內側淌下來,滴在床單上,洇成一小片深色。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繼續趴在我胸口上,把毛巾疊好放在床頭櫃邊,用手指擦了一下我鎖骨上她剛才嘴唇貼著的位置,那裡有一片淺淺的齒印。剛才高潮時她咬了我。不是疼。是記號。book18.org
「桂花第三茬快開了。以前秋分過了桂花就沒了。今年寒露還開著。若詩說第三茬顏色最深,橘紅色。我沒見過。你也見過嗎。」book18.org
「我也沒見過。今年雨水剛好,不多不少。大概是等到了。」book18.org
「等到了什麼。」book18.org
「等到若詩從無菌房出來,等到你今晚不想忍著,等到許懷遠在中秋夜回來吃叉燒。今年所有被風吹掉的花苞都重新掛了。第三茬是那些重新掛的。」book18.org
她把臉抬起來看著我。眼眶濕濕的。但嘴角是彎的。book18.org
「硯清。你剛才說今晚就是今晚。那以後呢。」book18.org
「以後也是今晚。每一天都是今晚。」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 霜降book18.org
霜降那天,桂花第三茬開了。book18.org
方詠珊早上推開窗,院子裡那棵金桂的枝頭上掛滿了橘紅色的花苞。不是金黃,是橘紅,比第二茬深了整整一個色階。花瓣也比中秋時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壓著枝頭,風一過就簌簌地落。她從樓上跑下來,圍裙都沒系,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book18.org
「第三茬。」她說。「四十一年,第一次見。」book18.org
她拿了一個新的玻璃罐,蹲在塑料布上把剛落下來的橘紅色花瓣一朵一朵撿進去。動作很慢,像在撿什麼經不起碰的東西。罐子裝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住了,抬頭看著我。book18.org
「若詩的鞏固化療今天最後一輪。回來的時候,這罐桂花正好裝滿。」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book18.org
鞏固化療的劑量減半,不用住無菌房,在日間化療室做。方若詩坐在一把可調節的輸液椅上,手臂搭在扶手上,留置針扎在左手腕內側。之前手背上的靜脈癟了之後護士在手腕內側找到一根還能用的血管。輸液管里的藥水顏色比前兩輪淡了很多,是淺黃色的,不是那種讓人噁心的深黃。她戴著一頂新的貝雷帽,淺灰色的,跟上一頂一模一樣。方詠珊買了三頂換著戴。book18.org
「陳主任說這輪做完,以後每三個月複查一次。兩年不復發就算臨床治癒。」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平,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book18.org
「兩年。到時候我四十八。頭髮應該長到肩膀了。」book18.org
「你想要直的還是卷的。」book18.org
「卷的。以前直了四十多年,換卷的。到時候你認不出來,在街上跟我擦肩而過。然後回頭。」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我。帽檐下面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book18.org
「回頭之後說,這位女士,你長得好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女人。她喜歡包粽子,每次都漏。喜歡在窗台上種梔子花,冬天凍死了根還在。後來她頭髮掉了,又長出來,卷的。我說,先生,你認錯人了。然後繼續走。你追上來。」book18.org
「追上來之後呢。」book18.org
「追上來之後不用說話。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跟以前一樣。以前我頭髮掉光了你摸過,頭皮認得你的手。新頭髮長出來遮住了頭皮,但你一放上去,頭皮還在下面。它記得。」book18.org
輸液結束之後,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半個小時。化療室的窗戶正對西環,能看見一小截灰藍色的海。她把貝雷帽摘了,用手掌慢慢摸著頭頂。新生的絨毛已經有一毫米長了,白色的,很細很軟,在日光燈下面幾乎看不見。但她自己摸得到。book18.org
「像桃子上那層毛。」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以後會長成什麼顏色。」book18.org
「不知道。白的也可能。如果是白的,就跟詠珊剛好反過來,她是黑里夾白,我是白里夾黑。以後在院子裡一起曬桂花,兩個白髮老太太,路過的人會以為我們是姐妹。詠珊說不對,是姐妹,也是別的。別的什麼她不說了。」book18.org
傍晚。畢架山。book18.org
方若詩從車裡下來的時候,方詠珊正站在桂花樹下。她手裡的玻璃罐已經裝滿了,橘紅色的花瓣從罐口堆起來,像一小團正在熄滅的火。她看到若詩走進院門,把罐子放在石凳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book18.org
「做完了?」book18.org
「做完了。以後每三個月複查一次。」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放在若詩的後腦勺上。手指輕輕摸著頭皮上新生的絨毛。摸了一圈。然後把手收回去,看著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白的。很短。比胎毛還軟。」book18.org
「以後會變顏色嗎。」book18.org
「不知道。但白的也好看。以後你頭髮全白了,我的也全白了。兩個白髮女人坐在桂花樹下,硯清端兩碗湯出來。隔壁鄰居看到了會問:這兩位是程家的什麼人。硯清怎麼說。」book18.org
「他會說,左邊這個是我母親。右邊這個也是我母親。」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放在方詠珊手背上。book18.org
「不對。他會說,左邊這個是我愛的人。右邊這個也是我愛的人。母親是他以前叫的。以後不叫了。詠珊,你記不記得颱風夜硯清第一次進你房間時你說過什麼。你說,你替你爸守了他。今晚他要替你爸把你拿回來。今晚不是颱風夜。今晚是霜降。但今晚我要說一句跟你一樣的話。」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帽檐下面稀疏的睫毛被夕陽映成金色。book18.org
「詠珊。四十五年前你在潮州會館門口指著陳啟年說,若詩,那個穿白襯衫的是陳啟年。你的聲音破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愛他。後來你把他讓給了我,不是讓,是你從來沒跟我搶。你知道我十一歲就愛他。你把方詠珊收起來,做了三十四年的程太太。今天霜降,我把方若詩從被子底下拿出來。不是跟你搶。是跟你並排。你放在左邊,我放在右邊。他不叫我們媽。叫名字。方詠珊。方若詩。」book18.org
方詠珊看著方若詩。看了很久。然後摘了一朵橘紅色的桂花放在若詩手心裡。book18.org
「你小時候肋骨斷了,從床上爬起來把我從客廳拖進你房間。那時候你說,姐,別怕。今晚我把這句話還給你。方若詩。你別怕。以後每天早上推開窗,第一眼看到的是桂花樹,第二眼看到的是我。我在廚房煮粥,你在院子裡收花瓣。硯清在樓上睡覺。這個家,以前是程家的。以後是方家的。不是陳啟年的方,是方詠珊的方,方若詩的方。」book18.org
她把玻璃罐端起來放在若詩手裡,又從枝頭上掐了一朵剛開的橘紅色桂花放進自己圍裙口袋裡。book18.org
「這罐子放你床頭柜上。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打開聞一下。比以前任何一年都香。」book18.org
晚飯之後,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塑料布上。今晚沒有月亮,雲很厚,院子裡的光全靠客廳落地窗透出來的那一小片暖黃。她把貝雷帽摘了,讓夜風直接吹在頭皮上。夜風已經很涼了,霜降之後的風帶著一股泥土和枯葉混在一起的清氣。方詠珊從屋裡拿了一條毯子披在她肩上。book18.org
「霜降了還坐在外面。明天感冒。」book18.org
「不會。白細胞二點八,夠用了。」book18.org
她把毯子裹緊,把那罐橘紅色的桂花捧在手裡,用手指慢慢撥著花瓣。book18.org
「詠珊。今天在醫院我跟硯清說,等頭髮長到肩膀,我要燙卷。他說直的好看。我說卷的你也得認。他說,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得。因為你的眼睛不會變。化療掉光了頭髮、掉光了眉毛、掉光了睫毛,但眼睛沒掉。他說我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粽子時眼睛是琥珀色的,現在還是琥珀色的。詠珊,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眼睛是什麼顏色。」book18.org
「也是琥珀色。比現在淡一點。那時候你還小,眼白很白,襯得琥珀特別乾淨。現在眼白沒那麼白了,有一點泛黃。但琥珀更深了。」book18.org
方若詩低下頭,把臉埋在毯子裡。book18.org
「詠珊。我從來不是美人。但他說眼睛不會變。我想了一下,從我十一歲到四十七歲,看過陳啟年穿白襯衫、看過你在廚房裡偷偷哭、看過硯清兩歲追蝴蝶摔破膝蓋在院子裡嚎啕大哭、看過許懷遠跪在畢架山客廳里交出U盤、看過沈硯山在法庭上轉過頭來對我動了動嘴唇。所有這些事都收在我眼睛裡。這雙眼睛,琥珀色的,沒變過。它裝了一輩子的程家,以後還會繼續裝。不是程家,是方家,硯清也是方家的人。」book18.org
方詠珊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塑料布,直接坐在草地上。她把手放在若詩膝蓋上。book18.org
「若詩。你剛才說從今以後他叫我們名字。你叫他硯清。我叫他硯清。但在床上,你叫他什麼。」book18.org
「以前叫硯清。高潮的時候叫過若詩姨。以後還是叫硯清。你呢。」book18.org
「我叫過他硯清。叫過他程硯清。叫過他不要停。但從來沒叫過他老公。這個詞,以前叫不出口。因為他是陳啟年的兒子,以前這個詞是屬於昭慧的。以後可能還是叫不出口。但有一天早上醒來,他還在睡,手搭在我腰上。我看著他的臉看了十分鐘。然後在被子裡偷偷叫了一聲老公。他沒聽到。我自己聽到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毯子掀開一角。book18.org
「你進來。霜降了,兩個人裹一條毯子剛好。」book18.org
方詠珊鑽進毯子裡。兩個年近半百的女人擠在桂花樹下的塑料布上,裹著同一條毯子。橘紅色的花瓣偶爾從枝頭落下來,落在毯子上,落在她們的頭髮上。若詩的頭靠在詠珊肩上。詠珊的手搭在若詩膝蓋上。客廳的落地窗透出來的暖黃燈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分不出誰是誰。book18.org
她們沒有再說話。就那樣坐著。霜降的風從巷口吹過來,桂花枝頭沙沙地響。今年最後一茬桂花,橘紅色的,在夜風裡輕輕地落。院子裡鋪了一層碎錦,厚的地方能沒過腳踝,薄的地方剛好蓋住草尖。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 立冬book18.org
立冬那天,陳啟年從養和醫院回家了。book18.org
方詠珊提前三天開始收拾一樓的書房。那張紅木書桌以前堆滿了宏業的舊帳本和沈硯山的律師函,她把所有東西分門別類裝進紙箱,用膠帶封好,在箱蓋上用馬克筆寫了年份。書桌空出來之後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濕布去灰塵,第二遍用干布打亮,第三遍用棉布上了薄薄一層蠟。然後她把書桌推到窗邊,讓早上的太陽剛好能照在桌面上。book18.org
「你爸左邊身子還不大靈光,右手能寫字了。他說回來以後每天寫幾頁字,練手。」book18.org
她從儲藏室翻出一疊舊宣紙。陳啟年年輕時候練過毛筆字,後來生意忙了就擱下了,宣紙擱了快三十年,邊緣泛黃,但中間的紙面還是乾淨的。她把宣紙壓在書桌上,用鎮紙石壓住邊角。鎮紙石是潮州老家的溪石,陳啟年十幾歲在江邊撿的,磨成了長方形。book18.org
「這石頭比你還大十歲。」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下午三點,保姆車停在院門口。老周先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面把輪椅搬下車。然後陳啟年被扶出來,方詠珊站在台階上沒有動。她想過去扶,但腳像釘在原地一樣。最後是陳啟年自己扶著輪椅扶手站了起來,左手還使不上力,右手撐著輪子,站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坐回去。book18.org
「能站了。」book18.org
他說。聲音比上次清楚了很多。嘴角還是有點歪,但說話不再漏風。book18.org
方詠珊走下台階,推著他的輪椅進了院門。桂花樹上的第三茬花已經落盡了,枝頭上只剩幾朵干縮成棕褐色的殘花,風一吹就碎成粉末。但樹下那層橘紅色的落花還鋪著,方詠珊沒掃。她說等到立冬之後再掃。book18.org
「今年第三茬開了。橘紅色的。你四十一年沒見過。」book18.org
方詠珊推著他在桂花樹下停住。陳啟年抬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枝頭,沒說話。他把右手伸出去,用拇指和食指拈了一小撮還粘在枝丫上的乾花瓣碎末,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若詩種的這棵樹。種的時候才到她腰。現在比屋頂還高了。」book18.org
他把手心裡的碎末倒進輪椅側袋裡。然後轉過頭看著方詠珊。book18.org
「詠珊。你頭髮白了。」book18.org
「上次在醫院你就說過。」book18.org
「上次沒說白得好看。這次說。白得好看。」book18.org
方若詩站在客廳門口。方詠珊讓她別出來,外面風大,但她還是出來了。沒戴帽子。新生的白色絨毛已經有兩毫米長了,在立冬的陽光下是一層很淡很淡的銀光。她穿著厚棉睡衣,外面裹著方詠珊的舊羊毛披肩,腳上踩著棉拖鞋。book18.org
陳啟年看到她的時候,推輪椅的手停住了。不是方詠珊停的,是他自己把右手按在輪圈上讓輪椅停下來。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啟年哥哥。」book18.org
她走下台階。風把她頭上的絨毛吹得輕輕晃。她走到輪椅前面,蹲下來,跟上次在港大醫院天台上一樣。但這次她的膝蓋沒有打顫。新長的白細胞讓她的腿比以前有力氣。她把陳啟年的右手從輪椅扶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頭頂上。book18.org
「摸摸。新長的。白的。以後不知道什麼顏色。也許是灰的,也許是黑的,也許永遠都是白的。」book18.org
陳啟年的手指在她頭皮上很輕很輕地劃了一下。那層絨毛比胎毛還軟,比桂花花苞裂開之前外殼內側那層薄膜還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若詩。上次在醫院天台,你跪在我面前。今天你又蹲下來。以後不要蹲了。你坐。」book18.org
他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凳。book18.org
方若詩站起來,在石凳上坐下。方詠珊把她身上的披肩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後頸。然後自己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陳啟年坐在輪椅上,三個人的位置剛好圍成桂花樹下的半個圈。樹幹上的老皮在冬天裂得比夏天深,裂縫裡積著幹掉的青苔。book18.org
「前天律師來醫院。」陳啟年說。他的右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把宏業最後的股權轉讓書帶來了。我簽了字。宏業控股的全部股份轉給方詠珊。不是代持,是轉讓。以後宏業的董事長是你。硯清的奇境科技我不碰。宏業是你扛了十幾年的東西,該歸你。」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說話。她把石凳上的一片枯桂花拈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站起來。走到陳啟年輪椅前面。彎下腰。把他左邊袖子捲起來,裡面是一道很長的舊疤。從手腕內側一直到肘彎。在碼頭扛貨時被鋼纜割的,縫了大概有二十針。那是他們結婚第二天,他還在碼頭上班。她給他換的藥,紗布裹了半個月。book18.org
「陳啟年。你還記不記得這道疤。」book18.org
「記得。碼頭。鋼纜。縫了二十幾針。你換的藥。」book18.org
「對。那時候我以為你是我老公。」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也是。但你醒過來之後第一句話是昭慧在哪裡。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你愛她。但宏業我不要。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宏業是你和沈硯山當年的戰場。我替你守了十幾年,現在仗打完了,戰場該還給你。你自己管,或者交給硯清。我只管畢架山。」book18.org
她把他的袖子放下來。站直了。book18.org
「方詠珊這輩子管過最大的生意不是宏業。是在你睡著的時候,把你兒子養大。」book18.org
陳啟年低下頭。他的右手在輪椅扶手上反覆摩挲著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頭。過了很久,他把手放在方詠珊手背上。book18.org
「詠珊。宏業你不要,我交給硯清。畢架山的房子,我搬回一樓書房住。二樓,你住。若詩也住二樓。硯清也住二樓。以後家裡的事你說了算,公司的事硯清說了算。我每天在書房裡寫字,等若詩頭髮長回來。上次在醫院天台,若詩對我說,留在這裡不是為了得到你,是為了讓你隨時找得到回來的路。這句話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半年。今天還給你們,陳啟年這輩子最後幾年,不留公司,不留錢,不留債。只留一張書桌,一疊宣紙,每天寫兩百個字。寫到能重新用毛筆寫你的名字為止。」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從他手背下面抽出來。轉身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扶著門框停了一下。book18.org
「陳啟年。你剛才說,寫到能寫我的名字為止。我以前不信你能做到任何關於我的事。今天信一半。另一半等你寫出來再說。」book18.org
晚飯是立冬的餃子。方詠珊從下午就開始和面。餡是白菜豬肉,加了蝦仁。方若詩坐在廚房的凳子上幫她剝蝦殼,手指還是不太有力氣,蝦殼剝到第三隻就滑掉了,掉在料理台上彈了一下。她撿起來繼續剝。book18.org
「以前剝蝦,一分鐘能剝二十隻。現在剝五隻就手酸。」book18.org
「那就剝五隻。剩下我來。」book18.org
方詠珊把蝦仁從她手裡接過來,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再剁成泥。她的刀工很快,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蝦泥從半透明的灰白漸漸變成淡粉。她把蝦泥和進豬肉末里,用筷子沿著同一個方向攪。攪到肉餡起了膠,筷子能在餡里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擠干水分拌進去。若詩在旁邊看著,她以前看過無數次這個過程。在澳門黑沙環的養老院廚房裡看過,在畢架山老宅的廚房裡看過。每一次都站在旁邊,有時候幫忙遞個碗,有時候只是看著。book18.org
「詠珊。你這手和面的功夫,是跟誰學的。」book18.org
「跟你媽。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媽逢年過節都會做粿。我在旁邊幫她燒火,她一邊揉面一邊罵你爸,罵他不顧家,罵他喝酒,罵他打女兒。揉面的力道跟罵人的節奏是一樣的。後來我把罵人的部分忘了,只記得揉面的節奏。」book18.org
她把麵糰從盆里拿出來,撒了一層薄面,用手掌根往前推,再卷回來。推、卷、推、卷,重複了幾十次。麵皮在她掌下從粗糙變成光滑,從光滑變成柔韌。book18.org
若詩把蝦殼掃進垃圾桶。然後用濕布擦料理台。擦完之後她隔著料理台叫了一聲「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媽打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躲在廚房外面聽。」book18.org
「不是。是在柴房外面。你們家的廚房連著柴房,中間有道縫。我每次從縫裡看你媽打你,手裡攥著一塊石頭,想砸進去。但我不敢,你爸會連我也打。後來你肋骨斷了,你爸在外面砸門,我拖不動你。你用被子蒙住我的嘴,讓我不要哭。你說,姐,別怕,他打不開。」book18.org
方若詩把濕布搭在水龍頭彎管上。看著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那晚上你攥石頭。後來你在法庭外面攥手帕。新加坡回來攥我的化療帽。你手裡總要攥一樣東西。現在我白細胞二點八了,頭髮開始長了。你不用攥了。」book18.org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許懷遠打來視頻電話。新加坡那邊是傍晚,他坐在金文泰餅家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身後是那棵芒果樹。青芒果已經變黃了,掛了一樹。他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洗得有點松。人又胖回來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沒那麼尖了。book18.org
「方太。立冬吃餃子還是吃湯圓。」book18.org
「餃子。你那邊呢。」book18.org
「蛋撻。老闆說立冬特供,加了薑汁。辣嗓子。不好吃。」book18.org
他把手機轉過來對著蛋撻盒子。盒蓋上印著金文泰餅家·立冬薑汁蛋撻。咬了一口的那隻放在盒子邊上,餡是淡黃色的,帶著薑末。方詠珊把手機靠在砂鍋上讓許懷遠看滿桌的餃子。陳啟年坐在輪椅上,右手拿著筷子,夾了一隻餃子,沒夾穩掉在碟子裡。他又夾了一次,夾穩了,放進嘴裡,嚼了。然後對著手機螢幕點了下頭。book18.org
「懷遠。」book18.org
「陳伯。」book18.org
「蛋撻不好吃就別吃了。春節回來。包餃子。」book18.org
許懷遠在螢幕那端愣了一下。然後把蛋撻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薑末。低下頭,再抬起來。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book18.org
「陳伯,你剛才說了兩句話。比我爸一輩子跟我說的話都多。」book18.org
晚飯之後,方詠珊把碗筷收進廚房。方若詩裹著披肩坐在客廳沙發上,把腿蜷起來縮在毯子下面。電視開著,在播晚間新聞。澳門中級法院何文傑案宣判,三年。傅國濤案排期下月開庭。她把音量調小,靠在沙發扶手上。陳啟年在書房裡,用那隻還不太靈光的右手握著毛筆。筆尖蘸了墨,在舊宣紙上慢慢畫了一橫。那一橫歪歪扭扭,起筆重,收筆輕,中間抖了三次。他放在旁邊晾乾,又重新蘸墨,在第二張紙上畫了一撇。這次比剛才穩了一點。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出來,經過書房門口。她看到陳啟年在寫字,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二樓。book18.org
若詩從沙發上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扶手慢慢走上樓。她經過書房門口時也停了一下。陳啟年正在寫第三張,豎折。筆尖在轉折處頓了一下,墨洇開了一小圈。他抬起頭,看到若詩。book18.org
「若詩。詠珊的名字怎麼寫。詠是言字旁加永。珊是王字旁加冊。我練了一晚上,只寫了一個詠。右邊的永字總是歪的。」book18.org
「慢慢寫。不急。明年立冬之前能寫出來就行。」book18.org
夜再深一點,方若詩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間的鏡子前面。她把浴帽摘了,用毛巾輕輕擦著頭皮。新生的絨毛沾了水,貼在頭皮上,在鏡子裡是一層很薄很薄的白。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眉毛,沒有睫毛,頭皮青白,顴骨突出。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她把毛巾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鏡子裡自己的臉。book18.org
「方若詩。你四十七歲。化療做完了。頭髮在長。詠珊在隔壁。硯清在隔壁。啟年哥哥在樓下寫字。今晚立冬。餃子是白菜豬肉蝦仁餡的。你剝了五隻蝦。比以前少。但明年會比五隻多。」book18.org
她把燈關了。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頭柜上那罐橘紅色的干桂花在黑暗裡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隔了幾分鐘,有人敲門,兩聲。book18.org
她從被子裡伸手,在牆上敲了兩下。門外也回了她兩下,輕輕叩在木門框上,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book18.org
然後隔壁房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二樓盡頭去。book18.org
方若詩閉上眼睛。窗外的桂花枝頭已經沒有花了。但院子裡那層落花還鋪著,方詠珊說等到立冬之後再掃。今天是立冬,她沒掃。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 小雪book18.org
小雪那天沒有下雪。香港的冬天從來不下雪,只是冷。那種濕漉漉的冷,從海面上漫過來,鑽進衣服縫裡,貼在皮膚上不肯走。book18.org
方若詩的頭髮長到三毫米了。book18.org
她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不是看臉,是看頭頂。新生的絨毛已經從白色變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再是桃子上那層胎毛似的白,更像是舊宣紙上被橡皮擦過之後殘留的鉛筆痕。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感覺到的不再是光滑的頭皮,而是一層細密的阻力,像砂紙最細的那一號。book18.org
她下樓的時候方詠珊正在往餐桌上擺早飯。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方詠珊抬頭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半空。book18.org
「頭髮顏色變了。灰的。」book18.org
「早上起來照鏡子發現的。以前是白的,現在灰了。會不會慢慢變黑?」book18.org
「不知道。但灰色也好看。像,」方詠珊想了一下。「像桂花樹幹上那層老皮的顏色。不是枯,是韌。」book18.org
方若詩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兩口。喝完之後她用筷子夾了一根榨菜放在粥面上,看著它在白色米湯里慢慢沉下去。book18.org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桂花樹又開了第四茬。冬天開的,白色的,比第一茬還小。我跟你說,詠珊,冬天桂花不會開。你說,夢裡的桂花會開。然後我醒了。醒的時候枕頭上有幾根頭髮,不是掉的,是斷的。新長出來的絨毛太軟,蹭在枕頭上斷了。斷髮也是灰的。」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裡拿出一個東西。不是碗,不是勺子,是一面小鏡子。圓形的,塑料邊框,背面印著一家已經倒閉的藥店名字。她把鏡子放在桌上,推到方若詩面前。book18.org
「這面鏡子是你十幾歲那年我從潮州帶過來的。你對著它剪過劉海,畫過眉毛,哭過,笑過。後來你去澳門的時候留在畢架山,我一直收在抽屜里。今天拿出來還給你。以前你照鏡子是在看方若詩好不好看。以後不用看了。好看不好看這種事,留給你自己判斷。去公司開董事會的女人要別人說她好看,在家養病的女人不用。你自己覺得好就好。」book18.org
方若詩把鏡子翻過來。背面的藥店名字已經褪色褪得只剩「同安」兩個字。她用拇指擦了擦那幾個字,然後把鏡子放在桌上沒有照。book18.org
「詠珊。下次化療複查是三個月以後。陳主任說兩年不復發算臨床治癒。兩年。七百三十天。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六天。還剩七百零四天。我不是在數日子,我是在過日子。以前在無菌房裡我每天撕一張日曆,撕到出院那天。後來不撕了。因為出院以後沒有日曆可撕。只有每天早上醒過來,摸一下頭髮還在不在。在。那今天就是賺的。今天頭髮還在,還變了顏色。不是賺,是利息。」book18.org
中午,方詠珊在院子裡掃落花。立冬之後她又拖了好些天,今天終於拿了掃帚。橘紅色的花瓣已經乾了,縮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掃帚划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脆響,像踩在曬乾的苔蘚上。她把花瓣攏成一堆,裝進一個舊米缸里。不是倒掉,是存在米缸里蓋上木蓋。book18.org
「乾花瓣可以存很久。若詩以前曬的桂花糖一放三四年都不會壞。這些落花我不做糖,就放著。以後每年霜降之後存一缸。存到第十缸的時候,若詩的頭髮該長到腰了。」book18.org
她把米缸搬到桂花樹根旁邊,拍拍手上的灰。樹根周圍的地面上有幾道裂縫,是冬天的乾燥加上樹根長粗撐開的。她把米缸塞進樹根和牆角的縫隙里,剛好卡住。book18.org
「硯清。你小的時候在這棵樹下埋過一個鐵盒子。餅乾的,裡面裝了什麼你記不記得。」book18.org
「彈珠。五顆。還有一張紙條,寫了'長大以後要娶若詩姨'。」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樹根旁邊轉過身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圍裙系在棉襖外面,手裡還拿著掃帚。book18.org
「你那年七歲。我看了那張紙條,放回去,當沒看到。後來你長大以後沒娶她。你娶了若琳。若詩在婚禮上坐在最後一排,帽子上別了一朵梔子花。那朵花是我幫她別的。別的時候她說,姐,別太正,歪一點。跟今天早上戴貝雷帽一樣。」book18.org
她把掃帚靠在樹幹上,走到我面前。棉襖的袖子蹭到了我手臂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book18.org
「硯清。我今天把那張紙條挖出來還給你。」book18.org
她蹲下去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用手指挖了幾下。冬天的土很硬,她挖了大概兩分鐘,指甲縫裡全是泥。然後她從土裡撿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餅乾的,已經銹得不成樣子。鐵鏽從蓋子邊緣滲出來把周圍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她用圍裙擦了擦鐵盒上的泥,打開。裡面的彈珠還在。五顆,一顆藍色四顆白色。紙條也在,鉛筆寫的字已經模糊了,但「若詩姨」三個字還能認出來。book18.org
「還給你。不是讓你兌現,是讓你記得。你七歲就知道要娶她。」她把鐵盒子放在我手心裡。「你長大以後沒娶。但你把她從澳門帶回來了。比娶更重。」book18.org
傍晚,陳啟年在書房裡寫字。他練了快兩周,從立冬練到小雪。宣紙用掉了半疊,寫廢的揉成團堆在紙簍里,滿了一筐。方詠珊每天傍晚來收紙簍,把寫廢的宣紙展開撫平,疊好,收進儲藏室。她說這些廢紙以後留著有用。book18.org
今天他正在寫「珊」字。王字旁已經寫熟了,右邊的「冊」還是歪的。不是橫不平就是豎不直,寫了幾十遍,每一遍的「冊」都像被風吹歪的柵欄。他把筆擱在筆架上,用右手揉著左手手腕。左邊身子還是不太靈光,寫久了左肩會酸。book18.org
方詠珊端著茶進來。一杯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湯在瓷杯里冒著熱氣。她把茶杯放在書桌角上,推到離宣紙最遠的位置。book18.org
「別灑在紙上。」book18.org
「詠珊。珊字的右半邊怎麼寫都不正。王字旁我練了三天,橫平豎直。冊字總是歪的。」book18.org
「因為你太用力。小時候你寫字就太用力,筆尖戳破紙。若詩寫字的力道剛好。她說寫毛筆字跟包粽子一樣,捏輕了散,捏重了破。」book18.org
陳啟年拿起筆,又蘸墨,在宣紙上重新寫了一筆豎。這次他試著放輕力道。豎寫完了,還是微微抖了一下,但比以前直。他把筆擱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今天下午硯清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的鐵盒子挖出來了。裡面的紙條還在,'長大以後要娶若詩姨'。他七歲寫的。我以前只知道若詩幫我守著硯清,沒想過硯清也在守著若詩。守了快三十年。」book18.org
方詠珊靠在書桌邊上。把陳啟年寫廢的宣紙從紙簍里拿出來,一張一張展開。book18.org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你最怕的事情是欠債。欠昭慧,欠我,欠若詩。但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記仇,只知道誰對他好。硯清七歲寫紙條的時候,若詩已經在他身邊十年了。從嬰兒到七歲,若詩每天給他換衣服、喂飯、講故事、擦眼淚。他長大以後知道若詩第一個愛的是你,他不在意,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你兒子,但若詩是他的若詩姨,他七歲就想娶。你欠若詩的,他還了。你欠我的,」book18.org
她把展平的宣紙放在書桌上,壓在鎮紙石下面。book18.org
「也還了。所以你現在不用急。珊字歪就歪,慢慢寫。寫到立春再給我。我要的是那個歪的。正的不像你。」book18.org
深夜,方若詩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開著,靜音。螢幕上在播一個老電影,《甜蜜蜜》。黎明和張曼玉在紐約街頭擦肩而過,然後回頭。她把腿蜷在沙發上裹著毯子,手裡捧著一杯溫水。茶几上放著那面舊鏡子,鏡面朝下。book18.org
方詠珊從樓上下來。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棉睡裙,外面披了一件舊毛衣。頭髮散著,白絲在檯燈下面反著微光。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把若詩的腳從毯子下面拉出來放在自己腿上。若詩的腳很涼,方詠珊用手掌捂住她的腳背。book18.org
「又不開暖氣。」book18.org
「開了。還是冷。化療以後一直怕冷。以前不怕的。以前冬天穿一件薄毛衣就夠了。」book18.org
「那是因為以前你在澳門。澳門冬天比香港暖。」book18.org
方若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毯子掀開一角。方詠珊挪過去兩個人擠在沙發一頭,蓋同一條毯子。跟霜降那晚在桂花樹下一樣。book18.org
「剛才在放《甜蜜蜜》。黎明回頭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張曼玉的頭型。她在紐約街頭跑的時候頭髮是短的,齊耳,跑起來會飄起來。我以前也是齊耳。化療之前。後來全掉了。現在長的這層灰絨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齊耳。」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從她腳上移開,放在她頭頂上。手指輕輕插進那層三毫米的灰發里。頭皮是溫的,髮根很軟,比胎毛硬了一點,但還是一壓就倒。book18.org
「等你頭髮齊耳的時候,我陪你去燙卷。銅鑼灣那家上海理髮店還開著,老師傅快八十了。以前昭慧的卷髮也是他燙的。」book18.org
方若詩把臉靠在方詠珊肩上。毯子下面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放在若詩膝蓋上。book18.org
「詠珊。今天我照了鏡子。不是早上你給我的那面,是洗手間牆上那面大的。我看到自己頭髮灰色了,眉毛還沒長出來,睫毛還是稀的。但臉色比以前好了一點,顴骨沒那麼突出了。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方若詩不用好看。方若詩只要在這裡就夠了。好看是給別人看的,這裡是給自己的。」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說話。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若詩的肩膀。電視里《甜蜜蜜》已經放完了,字幕在往上滾。窗外起了風,冬天的風乾而冷,從巷口灌進來穿過桂花枝頭的時候發出細長的嗚咽。桂花枝上還剩幾朵干縮的殘花,被風一吹碎成粉末,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book18.org
「詠珊。小雪過了是大雪。大雪過了是冬至。冬至那天懷遠回來嗎。」book18.org
「回。他說冬至吃餃子。」book18.org
「那我要剝十隻蝦。上次剝了五隻,這次要多剝五隻。」book18.org
「不行。最多六隻。手指還沒力氣,剝多了明天手抖。」book18.org
「那就六隻。剩下你剝。」book18.org
兩人擠在沙發里,蓋著同一條毯子。風在外面吹,桂花的殘瓣碎在窗玻璃上,輕輕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手指敲著玻璃。book18.org
第三十章 · 大雪book18.org
大雪這天沒下雪,只颳風。book18.org
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風吹了一整夜,剩下的最後幾朵殘花也碎成了粉末。方詠珊早上推開門,枝頭上已經空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面交叉成細細的線條,像舊宣紙上裂開的冰紋。她把米缸從樹根旁邊挪出來,打開木蓋看了一眼。橘紅色的乾花瓣還保持著收進去時的顏色,只是更乾了,手一碰就碎。她把蓋子蓋回去,把米缸重新塞進樹根和牆角的縫隙里。book18.org
「若詩。頭髮今天多長了?」book18.org
方若詩正坐在餐桌邊喝粥。她放下勺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手指陷進頭髮里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直接碰在光滑的頭皮上了。現在有一層細密的阻力,從髮根傳到指尖,軟軟的,沙沙的。book18.org
「不知道。昨天量是四毫米。今天大概還是四毫米。顏色又變了,前幾天是灰的,今天早上照鏡子,髮根那段開始變深了。不是黑色,是深灰,像鉛筆芯。」book18.org
她把頭低下來讓方詠珊看。頭頂正中央的發旋位置,新生的頭髮比周圍略濃一點。髮根那一段確實是深灰色的,比發梢深了一個色號。方詠珊把手放在她頭頂上,手指輕輕插進頭髮里。她摸得很慢,從額頭往後腦勺的方向,把每一寸頭髮都摸了一遍。book18.org
「髮根深了。發梢還是灰的。新長出來的頭髮跟你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直的黑的,現在髮根有點彎。以後可能是卷的。你贏了。」book18.org
方若詩抬起頭,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跟自己打了個賭然後贏了的笑。book18.org
「以前在無菌房裡我說要卷的,你不信。現在信了。」book18.org
中午,方若詩去醫院複查。這是鞏固化療結束之後第一次月度複查,抽血、B超、腫瘤標誌物全套。陳主任看著報告單,用筆尖一行一行地指著數據。白細胞四點三,中性粒細胞二點六,血小板正常,腫瘤標誌物CA153從術前的六十八降到了十九。她坐在診室凳子上,手裡攥著貝雷帽,手指在帽檐上慢慢轉著。book18.org
「數據很好。比預期恢復得快。」book18.org
陳主任把報告單遞給她。她接過來沒有立刻看。只是把報告單對摺,放進包里。然後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但比上次複查時好多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身來。陳主任正在翻下一本病歷,抬頭看她。book18.org
「陳醫生。頭髮長出來是卷的。以前是直的。化療改變毛囊了,對吧。」book18.org
「對。毛囊被藥物損傷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頭髮,捲曲度和顏色都可能改變。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會變卷。你屬於這三分之一。」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你屬於這三分之一。不是倒霉的那三分之一,不是復發的那三分之一,是頭髮變卷的那三分之一。book18.org
從診室出來,走廊里沒有開暖氣。她裹緊披肩,站在電梯口看著窗外的海。西環的海在大雪這天是灰藍色的,海面上有幾條漁船正在往回開。船身很小,在灰濛濛的天水之間像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她把貝雷帽摘了,讓走廊里的冷氣直接吹在頭皮上。四毫米的頭髮被冷風一激,髮根全部立起來。她打了個寒顫,但沒有把帽子戴回去。冷就冷。冷是外面的感覺。頭髮在頭皮上立起來,那是身體自己的反應。一個健康的、活著的身體應該有的反應。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方詠珊正在廚房裡腌肉。大雪之後是冬至,她提前準備腊味。五花肉切成一條一條,用鹽、糖、生抽、老抽和白酒腌在大瓦盆里。手指在醬料和肉皮之間來回搓,把每一寸肉都抹上醬色。方若詩走進廚房的時候,她正在翻第三條肉。手指是醬色的,指甲縫裡嵌著花椒碎。book18.org
「複查結果怎麼樣?」book18.org
「白細胞四點三。都很正常。陳主任說恢復得比預期快。」book18.org
方詠珊停下手。醬色的手指在瓦盆邊上蹭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肉。翻了兩下,又停住了。把瓦盆推到一邊,在水龍頭下面沖了手,用圍裙擦乾。然後走過來把方若詩抱住了。不是上次那種攥著手帕紅了眼眶的抱。是很用力很用力的,把若詩整個人箍在懷裡的那種。圍裙上沾了醬油和白酒的味道,蹭在若詩的披肩上,洇了一小塊深色的印子。book18.org
「四點三。上次在無菌房是零點八。漲了五倍多。可以了。」她把若詩推開一臂遠,看著她的臉。「今天慶祝。不喝粥了,吃肉。」book18.org
晚餐的桌上多了一盤紅燒肉。方詠珊從瓦盆里挑了最小的一條五花肉提前燉了。糖色炒得正好,肉皮紅亮,肥肉半透明,筷子一夾就顫。方若詩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肥肉在嘴裡化開,瘦肉不柴。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book18.org
「詠珊。這肉是你腌的。以前每年大雪你都腌肉,但我從來沒在大雪當天吃過。因為肉要腌好幾天才能入味。今天是破例。」book18.org
「肉是腌了一天。不夠味。但你說白細胞四點三。那一刻我想讓你吃最好的。腌了七天的臘肉是好,但那是以後吃的。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不入味。沒關係,今天的肉只給今天吃。以後有以後的。」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那盤紅燒肉。盤底有一汪醬紅色的湯汁,上面浮著幾顆八角和一段桂皮。桂皮蜷著,顏色跟桂花樹根旁邊那個米缸里乾花瓣的顏色一模一樣,深褐偏紅。她把桂皮從湯汁里撈出來放在碟子邊上。book18.org
「以後。以前這個詞是空白的。在無菌房裡我不敢想以後,只想明天。明天白細胞漲了沒有,明天能喝半碗粥沒有,明天護士來換藥的時候留置針要不要重新紮。後來出院了,想的是下周、下個月、下一次複查。今天陳主任說恢復得比預期快,我忽然想到明年。明年大雪,我頭髮大概到耳朵了。卷的,深灰色,或者已經變黑了。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吃你腌的第二批臘肉。那批肉腌了七天,夠味。硯清坐在我對面,啟年哥哥坐在輪椅上。懷遠從新加坡飛回來,帶來一盒減糖蛋撻,」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方詠珊打斷她。不是生硬的打斷,是輕輕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後把手覆在若詩的手背上。book18.org
「明年大雪你會坐在這個位置上。肉腌了七天,夠味。但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我也要你吃完。因為今天也是日子。白細胞四點三的日子,比腌了七天的臘肉重要。」book18.org
晚上。方若詩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間的鏡子前面。洗手間裡滿是水蒸氣,鏡子上蒙了一層霧。她用手掌把霧擦掉,擦出一個橢圓的清晰的區域。鏡子裡映出她的臉。頭髮四毫米,深灰色的髮根從青白色的頭皮上冒出來,像冬天稻田裡剛翻出來的新土上冒出的第一茬麥苗。眉毛還是只有一層絨毛,睫毛比上周濃了一點,下眼瞼上那排新生的睫毛在燈光下面投了一小片淺淺的陰影。book18.org
顴骨沒那麼突出了。不是因為胖了,體重只漲了一斤,是因為臉色變了。以前是青白,現在是白里透著一層很淡的血色。化療結束之後微循環在慢慢恢復,手指甲也從灰白變回了淡粉。book18.org
她把浴帽摘了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摸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不是摸臉,是摸頭髮。手指在鏡面上滑過的時候,鏡面上的水汽又凝了一層。她對著鏡子裡那個灰白頭髮的女人笑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往上彎。然後她穿上棉睡裙和厚襪子,推開門。book18.org
方詠珊在二樓我的房間裡。窗台上新擺了一盆水仙,還沒開花,只有幾根綠色的長葉子從白石子堆里鑽出來。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剪分叉的發尾。她的頭髮最近白絲又多了些,從鬢角往耳後蔓延,十幾根變成了幾十根,在檯燈下面反著銀光。她把剪下來的分叉放在床頭柜上的紙巾里。紙巾上已經堆了一小撮,深棕的、白的、半棕半白的混在一起。book18.org
「你怎麼上來了?」book18.org
「若詩睡了。她說今晚不用敲牆。明天早上想吃皮蛋瘦肉粥,少放姜。」book18.org
她把剪刀放在床頭柜上,把紙巾里那撮碎發包好丟進垃圾桶。然後轉過來看著我,手指拈了一下自己鬢角。那裡有一根白絲從髮根白到發尾,比旁邊的頭髮粗,在燈光下面很亮。book18.org
「今天若詩白細胞四點三。我抱她的時候,她後背的骨頭還是硌人。但肉比上個月多了。腰上有一層很薄的肉,用手指能捏起來。以前捏不起來,只有皮。化療的時候她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那層肉是新的,長回來不到一周。硯清,上次她做化療的時候你說,她頭髮掉了你照樣來。現在她頭髮開始長了,白細胞四點三了。你不用再'照樣來'。她現在好看。」book18.org
她把身上的灰色家居長衫往上撩起一點,低頭看著自己的胸。乳房在棉布下面微微晃動。她把手放在自己左邊肋骨上,還是那個位置,若詩當年被燙傷的地方,也是她自己當年騎單車摔斷的位置。book18.org
「硯清。你今晚去若詩房間。她白細胞四點三了。她在自己房間裡,沒鎖門。」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沒動。她抬眼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粥里放了皮蛋」一樣的語氣。book18.org
「你讓我去。」book18.org
「不是讓。是告訴你。你今晚去若詩房間。上次你在無菌房裡只能握著她的手,隔著口罩,隔著帽子,隔著冷氣。今晚她房間裡沒有口罩沒有帽子沒有冷氣。她頭髮四毫米,身體剛長回一層薄肉。她沒說,但她想。女人想的時候從來不直說。她會說今晚月亮不錯,或者說今晚不用敲牆。意思都一樣。」book18.org
她把手從自己肋骨上拿開,重新拉好衣襟。然後從床沿上站起來。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輕,像桂花花苞被風吹開一瓣。book18.org
「去。明天早上回來吃早飯。粥里放皮蛋,少放姜。」book18.org
方若詩的房門虛掩著。book18.org
床頭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枕頭上。她側躺在被子裡,面朝窗戶。窗簾沒拉,窗外的夜空是深灰色的,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很淡的星星。新生的頭髮在枕頭上蹭亂了,幾撮翹起來,發梢是灰白的,髮根是深灰的,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層極薄的霜。book18.org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被子往旁邊拉了拉,騰出一塊空位。我躺下來。被子是新換的,棉質被套漿洗得有點硬,帶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轉過身來面對我。床頭燈的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把新生的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陰影拉得很長。book18.org
「詠珊讓你過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知道我想。我剛才在樓下跟她說今晚不用敲牆。她說,那就讓他過來。她連說謊都懶得說。直接告訴我你是她讓過來的。我們兩個以前在畢架山做什麼都瞞著詠珊。現在不瞞了。她把你讓給我一晚,像以前把蛋撻多分我一個,把湯里的雞腿夾到我碗里。但她從來不分男人。陳啟年她不分,你她也不分。今晚不是分,是借。」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的肩膀。手指搭在我手肘上,很輕,像一片剛落下來的葉子。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頭頂上。手指輕輕插進那四毫米的頭髮里。髮根是深灰色的,捲曲的弧度還很小,要貼著看才能看到髮根從毛囊里鑽出來之後立刻朝左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她的頭皮是溫熱的,比上次在無菌房裡暖了很多。血液循環恢復之後,她的體溫不再像化療時那樣偏低。我在指腹上感覺到她頭皮上每一個毛囊微微凸起的觸感,像精細的砂紙。book18.org
「你上一次摸我這裡是剛出院那天。那時候絨毛一毫米,白的。現在四毫米,深灰的,髮根彎了。陳主任說三分之一的人會變卷。我是那三分之一。以前直的,現在卷的。以前黑的,現在灰的。你記不記得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廚房裡,你第一次抱我的時候,你的手放在我後腦勺上,插進我頭髮里。那時候我頭髮到肩膀,直的,黑的。你說,若詩姨,你的頭髮好滑。我說,那是因為擦了什麼油。其實不是什麼油,是黑沙環的水,那邊的水軟,洗頭髮滑。」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睫毛蹭著我的鎖骨,痒痒的。她的嘴唇貼在那道舊疤上,沒有親,只是貼著。呼吸從鼻子裡吹出來,熱熱的,均勻的,不急。book18.org
「今晚你摸我的頭髮。不滑了。化療以後發質變了,粗了,卷了,灰了。你以前認識的那個方若詩是直發黑髮的。現在這個方若詩是卷髮灰發的。你還要不要。」book18.org
我把她的臉從頸窩裡托起來。床頭燈的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把新生的睫毛拉成一道淺淺的陰影投在顴骨上方。她的眉毛還沒長出來,只覆著一層很細的絨毛。嘴唇上那道血痂已經完全癒合了,新生的皮膚是淡粉色的,比周圍的唇色淺半個色號。她的眼睛沒變。琥珀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面是溫的,像兩杯泡到第三遍的普洱。book18.org
「若詩。你記不記得你在無菌房裡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假的東西看久了也會變成真的。後來你從無菌房出來,在醫院門口摘了帽子,讓太陽照在你光頭上。那時候你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說,以前我叫你若詩姨。現在不叫了。」book18.org
「後來你在桂花樹下面跟詠珊又說了。」book18.org
「說了什麼。」book18.org
「你說,前半輩子想做他的若詩姨,後半輩子不想。」book18.org
她有好一陣沒出聲,只是用手指在我手背上畫著圈,繞著食指關節慢慢描。然後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點,把我的手從她頭頂上拿下來,放在她左胸上。隔著棉睡裙,她的心跳撞在我掌心裡。跳得很快。不是化療時那種九十到一百下的快,是另一種。是女人被男人碰了之後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咚咚咚,比正常快,但比害怕慢。她的乳房在掌心下微微起伏,輪廓比以前飽滿了一點。體重漲了一斤,那一斤有一部分長在了這裡。book18.org
「硯清。以前在新葡京你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時候,我心跳也是這麼快。那次是怕。怕被詠珊發現,怕自己是若詩姨不該做這種事。今晚不是怕。是等。從無菌房出來以後我每天都在等。等你摸我的臉,等你握我的手,等你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今晚你來了。是詠珊讓你來的,但來的人是你。」book18.org
她把手從自己胸口上移開,放在我睡衣的扣子上。解了第一顆,第二顆。動作很慢,手指比以前有力氣,不再像化療時那樣夾只蝦都發抖。她看著自己的手指一扣一扣地往下解,像在確認自己還有這個力氣。book18.org
我把她睡衣從肩膀褪下來。她的鎖骨還是突出,但鎖骨窩比以前淺了半指。肋骨還是一根一根排著,但上面覆了一層很薄的肉。不是瘦到只剩骨架那種薄,是那種大病初癒之後肌肉開始重新包裹骨骼的薄,年輕的,韌的,帶著身體正在自我修復的那種生命力。她左邊肋骨外側那塊燙傷的舊疤沒有變,還是皺巴巴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暗一個色號。但在新長回來的那層薄肉的襯底下,疤痕不再像以前那樣觸目驚心了,像是被新土覆蓋了一層的舊傷。book18.org
我把手掌覆在那塊疤痕上。掌心很燙,疤痕很涼。她的身體還不大習慣保溫,四肢末端在冬天總是偏涼。book18.org
「以前你摸這裡是怕我疼。今晚不用怕。白細胞四點三,血小板正常,傷口癒合能力跟正常人一樣。」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壓緊,讓我掌心更用力地貼著她的肋骨。「硯清,化療之後身體變了。以前是軟的,現在更軟。以前皮膚緊,現在鬆了一點。以前乳房大一小圈,現在稍微小了一點。以前做愛的時候裡面是緊的滑的,現在,我不知道。還沒試過。九月在無菌房旁邊十七樓病房的床上是最後一次。到現在快一百天。這一百天裡我身體換了一層皮,長了新頭髮、新睫毛、新指甲。裡面有沒有變,你進來才知道。」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移開,放在自己小腹上。壓在那裡,手指展開。book18.org
「上次在這裡,你壓著我,我在你下面。你進去了以後我把手放在這裡能感覺到你在裡面。那個感覺我記了很久。化療難受的時候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閉上眼睛想像你還在裡面。靠著那個感覺撐過了最難熬的幾天。」她把手從小腹上拿開,放在我腰側,把我往她那邊輕輕帶了一下。「今晚不用想像了。今晚是真的。」book18.org
我進入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不是疼的吸氣,是那種被填滿之後從胸腔深處被頂上來的一口長氣。她的陰道內部比化療前更軟了,但滑膩的程度沒有變。一百天的空白讓她的身體變得陌生又熟悉。入口那一圈肌肉比以前略緊,是新生的黏膜組織還沒完全適應擴張。但更深的地方是鬆軟的,潮熱的,像被春雨浸透的泥土。她裡面不是涼的,是溫的,白細胞四點三那種溫,血液循環正在恢復那種溫,身體在自我修復過程中產生的那種略高於正常體溫的微熱。book18.org
「是不是不一樣了,以前是緊的,現在鬆了,化療以後,」book18.org
「不是松。是深了。」我把手放在她後腰上。她的腰椎還是一節一節突著,但兩側的肌肉比化療前多了一層極薄的彈性。「裡面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一層,現在是兩層。入口是新長的,很緊。裡面是你原來的,我記得。在新葡京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比體溫高一點,濕得很快。你化療之后里面沒有變干,反而更滑了。因為身體在修復,黏膜更新了。」book18.org
我動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龜頭還在她體內,然後慢慢地推到底。她的陰道內壁隨著每一次插入而輕微皺縮,不是疼的皺,是那種久別重逢之後身體自己在重新認領一個熟悉的形狀。她把手放在我後背上,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摸下去,摸到第十二節胸椎那顆痣停住了。book18.org
「上次在新葡京。你也是這個節奏。太快了我疼,太慢了我癢。你就是這個不快不慢的,讓我的身體跟著你的節奏走。化療以後我以為自己會跟不上,結果跟上了。」她把另一條腿盤上我的腰側,把臉埋進我頸窩,嘴唇貼著鎖骨舊疤。喉嚨深處滾出極低的悶響。book18.org
她裡面開始主動收縮,不是痙攣,是那種緩慢而有節奏的夾緊與鬆開,頻率比脈搏慢,比潮水緩,像一扇生了很久的門被一陣持續的風反覆吹動。她的身體在甦醒,不是被動接受,是在主動回應。化療之後第一次,她的陰道用自己的意志在邀請我。她把腿收緊了,腳後跟壓著我的大腿後側。新剪的腳趾甲是淡粉色的,末梢供血恢復之後指甲床從灰白變回了粉。她雙手按住我的肩,自己翻到了上面。book18.org
「以前在新葡京,你在上面。後來在病房窗台上,你也在上面。今晚我在上面。化療以後我一直在下面,被人打針按在下面,被藥物按在下面,被無菌房的空氣按在下面。今晚不想在下面。今晚白細胞四點三,夠用了。」她把手撐在我胸口上開始動。很慢,每一下都沉到底,然後抬起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力,比以前瘦,但比以前有力氣。她在上面身體全部展開在檯燈光下,皮膚白里透著一層淡粉,不是潮紅,是體溫升高之後自然的血色。book18.org
頭髮四毫米,深灰的,在燈光下像一層極薄的霜。她閉著眼睛嘴唇翕著,喉嚨深處偶爾漏出很低的聲音。不是叫床,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嘆息,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氣,像桂花從枝頭上掙脫那一瞬間花托和花萼之間裂開的輕響。book18.org
「硯清,裡面變了沒,有沒有變,」book18.org
「變了。以前是你讓著它,今晚是它自己想。」她把腰往下沉得更深坐到底停住。讓龜頭抵著宮頸口,她的宮頸口在收縮,不是陰道壁那種有節奏的夾緊,是宮頸口本身在有節律地一開一合,像嘴唇在反覆抿。她的宮頸口以前不會這樣動,是化療之後黏膜更新、神經末梢重新分布,還是因為這一百天裡她反覆用手壓著小腹想像我在裡面而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不管是什麼原因,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她的宮頸口在自己動。她停在那裡沒有動,只是用身體最深處輕輕地吸著我。然後高潮來了,不是猛烈痙攣,是慢慢從芯子裡一層一層往外涌。陰道內壁從宮頸口開始收縮沿著整段往外推,推到我龜頭冠時被擋住,又推回去。反覆了七八次。book18.org
她全程沒有叫。只是嘴張著,眼睛閉著,雙手撐著我的胸口。深灰色的頭髮在頭皮上微微顫著,後來整個上身才軟下來,趴在我胸口上。心跳隔著她肋骨和我胸骨,兩個人都在加速,她的快,我的也快。book18.org
後來她把臉貼在我鎖骨上。呼吸漸漸平了。床單上有一小片濕痕,不是精液,剛才在最後關頭她讓我退出來了。她說化療之後免疫力雖然恢復了但最好還是不要留在裡面,等下次白細胞漲到五點零再說。她把毛巾從床頭柜上拿過來輕輕擦著龜頭上殘留的體液。她的手指很輕柔,不像以前那樣每次都帶著一種急於還債的急迫。她的動作很自在,像晚飯後收拾桌子時擦掉碟子邊上的一圈醬油漬。book18.org
我把她攬進懷裡。她身上是熱的,跟化療之前的涼完全不同。她把臉埋在我頸窩裡,聲音悶在皮膚之間。book18.org
「硯清。剛才我在上面。看到自己的頭髮在檯燈下面反光。以前直發反光是白的,現在卷髮反光是灰的。灰色也好看,不是因為顏色本身好看,是因為它告訴我一件事,我的身體在重新活過來。頭髮、睫毛、指甲、白細胞、陰道裡面的黏膜,全在重新活。剛才你在裡面,我感覺它不是以前那個只想還債的方若詩,是新的。」book18.org
她翻過身去把被子裹緊,整個人只露出頭頂那一層深灰色的新發。臨睡前她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吃粥。你幫我跟詠珊說,多放皮蛋,少放姜。」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冬天的風乾冷乾冷的,從巷口灌進來穿過桂花光禿禿的枝丫。但今晚方若詩的房間不冷。她的腳在被子裡不再涼了,末梢循環恢復之後,她的腳趾第一次在我小腿上蹭過去的時候是溫的。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方詠珊煮了皮蛋瘦肉粥,少放了姜。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