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 清明book18.org
清明那天沒有下雨。book18.org
陽光很薄,像一層被水洗過的紗,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畢架山老宅的瓦頂上。方詠珊天沒亮就起來了,在廚房裡蒸艾粿。艾草是前一天從街市買回來的,嫩葉焯水之後剁成泥,和在糯米粉里揉成深綠色的麵糰。餡是花生碎和白糖,加了少許椰絲。她把粿模子從柜子最深處翻出來,木頭的,手柄被磨得油亮。每壓一個就在粿面上印出一朵小小的桂花。模子是若詩十幾歲那年從潮州老家帶出來的,用了幾十年,花紋已經淺了,但桂花的輪廓還在。book18.org
方若詩下樓的時候,艾粿剛剛出鍋。蒸籠掀開,白氣轟地散開,滿廚房都是艾草的清香。她站在廚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草藥和糯米混在一起的氣味吸進肺里。頭髮已經長到十九毫米了,純黑的卷髮蓬在頭頂,發梢彎成小小的螺旋。她在鏡子前面用梳子蘸了水想把卷按平,按不下去。手一松又彈回來。book18.org
「別按了。」方詠珊把艾粿從蒸籠里夾出來排在白瓷盤子上。「卷的才好看。銅鑼灣那個周師傅說你的發質現在粗,燙出來花型能保持很久。」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跟他商量的。」book18.org
「上周二。我去買陳皮,順路上去坐了一下。他說燙髮水已經幫你留好了,中卷,不傷頭皮的那種。他說你頭髮再過個把月應該夠兩厘米了,剛好可以上最小的槓子。」book18.org
方若詩拿起一個艾粿咬了一口。花生碎在齒間沙沙地響,椰絲的甜味跟在潮州老家吃到的一模一樣。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後把粿放回盤子裡。book18.org
「小時候清明,我媽也蒸艾粿。但她蒸的是鹹的,蝦米和蘿蔔乾。你蒸的是甜的。每年清明我都想,甜的詠珊,鹹的媽。一個在畢架山,一個在地下。今天我想去拜她。不是一個人去。你跟我一起。」book18.org
墓地在潮州老家的後山上。book18.org
方詠珊有十幾年沒有回來過了。山路兩邊長滿了野草,石階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縫隙里冒出嫩綠色的青苔。她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艾粿、水果和香燭。方若詩跟在她後面,腳上的布鞋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方詠珊頭也沒回,伸手往後一撈,剛好撈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以前你肋骨斷了從床上爬起來拖我進房間。現在你化療剛好,在山上腳滑。我撈你。跟那年一模一樣,只是換了方向。」book18.org
方若詩站穩了,沒有鬆開她的手。兩個人並肩往上走,山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她們側著身子互相攥著手指,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後一段石階。book18.org
方母的墳在半山腰,墓碑很小,青石的,刻字已經很淺了。墳前長了一叢野生的艾草,嫩綠的葉子在薄薄的陽光下反著微光。方若詩蹲下來,沒有拔那叢艾草。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子邊緣的鋸齒。book18.org
「這叢艾草是從前我媽種在院子裡的那種。葉片背面是白的,跟今天早上你蒸粿用的那種不一樣。你的那種葉背是綠的。我媽的那種,葉背白白的,毛茸茸的。小時候我用手指摸過。」book18.org
她把竹籃里的艾粿拿出來,在墳前擺了三隻。甜的。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解開麻繩,把干桂花撒在艾粿旁邊。橘紅色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石碑基座上,顏色對比得很鮮明。她蹲在那裡,沒有哭。只是把石碑上的塵土用手掌輕輕拂掉。手指沿著刻字的凹槽慢慢划過去,方門陳氏。她媽嫁進方家之後連名字都沒留在碑上,只有方門陳氏四個字。book18.org
「媽。我叫若詩。方若詩。以前你在的時候叫我阿詩。後來你走了,沒人再叫過阿詩。你打了我很多年,用竹條抽我小腿,用掃帚敲我後背。你老公喝酒打你,你就打我。我以前不懂,後來懂了。你打我是在打你自己。你從來沒被人好好對待過,也不知道怎麼好好對待我。」她把手指從碑文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但我比你幸運。我有詠珊。詠珊從來沒打過我,沒罵過我,沒用掃帚指過我。我肋骨斷了的那晚上她從客廳里把我拖進她房間,你老公在外面砸門,她抱著我躲到天亮。今天帶她來見你。她是方詠珊。你侄女。你以前不怎麼跟她說話,嫌她家窮。但她比世上任何人都對我好。我化療的時候頭髮掉光,她買了三頂帽子讓我換著戴。我今天沒有帽子,頭髮十九毫米,全是新的。你看到了嗎。」book18.org
方詠珊蹲下來,跟若詩並排。她從竹籃里拿出另一隻艾粿放在墳前,鹹的。她自己做的,蝦米和蘿蔔乾,跟若詩記憶里她媽做的味道一樣。她從來沒有做過咸粿,這是第一次,試了好幾屜才成功,廚房裡廢掉的粿皮全埋在桂花樹根旁邊當肥料了。book18.org
「嬸。我是詠珊。我帶若詩來看你。她去年生了場大病,現在好了。頭髮長了,身體壯了。她今天上山是自己走上來的,中間就滑了一下。以前她身體最好的時候爬這個山頭也要歇兩回。你在地下別惦著她。有我。」她把香點著插在墳前的小石縫裡,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她看著石碑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又開了口。「你以前不對她好。沒關係。我對她好就行。以後每年清明我們一起來。帶甜的艾粿,也帶鹹的。甜的給你吃,鹹的也給你吃。你在地下不用再打她了。她有人疼。」book18.org
從山上下來已經是下午了。方若詩坐在山腳下一塊大石頭上,把鞋子脫了倒出裡面的沙粒。她的腳趾還是有點涼,清明的地氣還沒有完全回暖,但她腳背上那幾根淡藍色的靜脈已經不像化療時那樣突起了。方詠珊坐在她旁邊,從竹籃里拿出保溫杯遞過去。溫水,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book18.org
方若詩喝完水把杯子還給詠珊。然後看著山下那片老舊的村莊。潮州老家已經沒剩什麼人了,老房子倒了半邊,剩下的半邊屋頂上長滿了野草。但她看著那片廢墟,眼神很平靜。book18.org
「剛才在墳前我說,'她有人疼'。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在心裡加了一句。不是'她有人疼',是'我有人疼'。以前在無菌房裡你每天隔著門敲牆,敲兩聲,我敲回去兩聲。那是你在疼我。化療最難受的那幾天我吐得連膽汁都出來了,你蹲在馬桶旁邊給我擦嘴。那也是你在疼我。後來硯清在窗台上抱我,你說六個粉粿太多下次一人兩個。那是你在疼我。剛才你在我媽墳前說,'以後每年清明我們一起來'。那也是你在疼我。我這輩子被很多人傷過。沈硯山燙過我肋骨,我爸打過我,我媽用竹條抽我小腿。但詠珊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我的事。她不罵我,不嫌我,不推開我。她是我這輩子遇過的最溫柔的人類。」book18.org
方詠珊低下頭。她把竹籃的蓋子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最後把手放在若詩膝蓋上。book18.org
「若詩。你小時候肋骨斷了,用手捂住我嘴不讓我哭。你說,姐,別怕,他打不開。那年你十一。我十七。你十一歲就知道保護我。後來你幫我照顧硯清二十六年,幫我守宏業的帳本,幫我擋沈硯山最後那幾年。你做的這些事,我從來沒有當成是理所當然。我當成是你的心。今天在你媽墳前面我說,你以前不對她好沒關係,我對她好就行。這句話不是說給你媽聽的。是說給天聽的。」book18.org
回到畢架山已經是傍晚了。陳啟年在書房裡寫字。他今天沒有寫珊,也沒有寫桂樹。他在一張新宣紙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若」字。草字頭,右邊一個右,筆畫不抖,結構勻稱。他把這張紙單獨放在書桌最右邊,跟那疊珊字放在一起。方若詩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擱下筆揉自己的左肩。她低頭看著那個若字看了很久,用手指碰了一下墨跡半乾的草字頭。book18.org
「你的珊字才剛寫正幾天。現在又開始練若字。要寫多少個才夠。」book18.org
「不知道。」陳啟年把輪椅往後退了一點,讓若詩能看清楚整張宣紙。「珊字寫了一整個冬天才正。若字筆畫少,應該快一點。夏天之前能寫好。以後每年清明前後寫一張。詠珊兩個字寫正了,若詩兩個字也要寫正。你們兩姐妹在我這裡沒有先後。詠珊是左邊的王字旁,你是右邊的冊。冊字以前歪成柵欄,現在正了。你就是正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那張宣紙放回去。她站在書桌前,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book18.org
「啟年哥哥。你在醫院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昭慧在哪裡'。第二句話是'詠珊頭髮白了也好看'。今天你在宣紙上寫若字,寫完之後說'你就是正了'。我等了你快三十年,你沒有讓我失望。不是因為我愛你,那個愛早就過去了。是因為你是硯清他爸,你是詠珊的老公,你是這個家裡最後一個回到該回的地方的人。你回來了,全家就齊了。」book18.org
夜深時方若詩和方詠珊並肩靠在床頭。窗外的月光很淡,桂花樹的新葉在夜風裡輕輕摩擦。春蘭開了一朵,花瓣是淡綠色的,香氣很薄,跟桂花的濃甜完全不像。book18.org
「你知道嗎,我今天在我媽墳前撒干桂花。我媽生前最愛桂花。她蒸粿的時候喜歡放桂花,但從來不自己種。她說桂花樹太嬌氣,潮州海邊風大,種不活。現在我在畢架山種活了,還開到了第三茬。我摘了第三茬的花帶到她墳前。橘紅色的,你曬的。但早上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那罐干桂花,新的金黃的舊的深褐的混在一起。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在同一個罐子裡。去年是化療掉光頭髮的方若詩,今年是頭髮十九毫米的方若詩。去年你隔著窗玻璃寫字,今年你蹲在我媽墳前說'以後每年清明我們一起來'。詠珊,今晚我不想再等硯清了。我們兩個先睡。」book18.org
方詠珊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肩膀,側過身把若詩圈進懷裡,手指沿著她的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下順。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她將床頭燈調暗,睡前不知是在說給若詩聽還是說給自己聽。book18.org
「你頭髮又長了兩毫米。清明以後就是穀雨。穀雨之後就是立夏。立夏的時候你的頭髮大概能到兩厘米。周師傅說兩厘米剛好能上最小的槓子。銅鑼灣那家老理髮店兩張椅子並排,你一張我一張。兩個卷髮老太太。以前你媽沒給你的,我給你。以前你媽沒來得及對你好的,我替她補。你今晚在我懷裡睡。」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 穀雨book18.org
穀雨那天下雨了。book18.org
不是驚蟄那種劈頭蓋臉的炸雷暴雨,是春天的最後一場雨。細密,綿長,從早下到晚,落在桂花樹葉上沙沙地響,像無數根針尖同時扎進綢緞里。院子裡那層去年冬天的落花被雨水從泥土裡翻出來,橘紅色的碎片浮在水窪表面,轉幾圈又沉下去。book18.org
方若詩的頭髮長到了二十一毫米。她在鏡子前面用尺子量的。 plastic 尺子是方詠珊從針線盒裡翻出來的,透明的那種,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她十幾歲時用來量布邊的。若詩把尺子貼在額頭髮際線上,另一隻手把頭髮拉直,看尺子上那個數字。二十一。比昨天多不到半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她還是量了。每天早上量一次,然後把數字記在日曆上。book18.org
樓下廚房裡,方詠珊在燉湯。穀雨要喝薏米冬瓜排骨湯,祛濕。薏米提前泡了一夜,排骨焯過水,冬瓜切成大塊連皮一起下鍋。砂鍋蓋被氣泡頂起來,篤篤篤地響,薏米的澱粉慢慢融進湯里,湯色從清水變成了乳白。她在圍裙上擦擦手,推開廚房窗戶往院子裡看了一眼。桂花樹的新葉已經全部轉成深綠色,葉脈清晰,葉片比立春時大了一倍。樹根旁邊那叢艾草是清明從潮州山上移回來的,方若詩挖了一小株帶根的,用濕報紙包著帶下山,種在桂花樹旁邊。現在那株艾草已經活過來了,長出了新葉,葉背是白色的,毛茸茸的,跟方母以前院子裡那種一模一樣。book18.org
方若詩從樓上下來。她把尺子放在餐桌上,坐下來端起粥碗。粥是薏米粥,和排骨湯是同一個方子,只不過湯是中午的,粥是早上的。book18.org
「二十一毫米。昨天二十點五。長得越來越慢了。」她把尺子往旁邊推了推。尺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在醬油瓶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頭髮不是線性長的。前面長得快,後面慢。我爸寫珊字也是一樣,前面幾十個歪得厲害,後面突然就正了。」方詠珊把火關了,把砂鍋端到料理台上,轉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周師傅說兩厘米就能上最小的槓子。差不到一毫米,他手鬆一點就能卷上去。但我想讓你自己長到兩厘米再進那個門。不是他不能鬆手,是你等了一個春天,最後這一毫米要自己長完。」book18.org
中午,許懷遠打來視頻電話。他坐在金文泰餅店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身後那棵芒果樹已經掛滿了青色的小芒果,雨水從樹葉上滴下來打在塑料桌布上,啪嗒啪嗒地響。他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頭髮比春節時又長了些。book18.org
「Moon Lake五期正式簽約了。老張讓我轉告你,淡馬錫董事會全票通過。陸子峰的清潔能源基金投了第一輪,第二輪到明年秋天。合同電子版已經發到公司郵箱了,你簽完字掃描回傳就行。」book18.org
他把手機轉過來對著桌上的蛋撻盒子。盒蓋上有幾滴雨水,順著燙金店名字往下淌。盒子是打開過的,少了兩隻,還剩四隻。book18.org
「老闆出了新品種。穀雨限定,薏米蛋撻。我咬了一口,怎麼說呢,薏米是薏米,蛋撻是蛋撻。他問你好不好吃。我說等硯清來新加坡自己嘗。他說好,明年穀雨再做,留著你的份。」book18.org
方若詩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對著螢幕笑了笑。book18.org
「懷遠。你上次驚蟄說陸子峰讓你不避嫌。你說'我姓許,不需要避任何人的嫌'。這句話若詩姨替你收著。你以後在新加坡不用再跟任何人介紹自己是誰的棋子、誰的臥底。你就是餅店老闆認識的那個每次多買一盒蛋撻的人。穀雨吃蛋撻就好,薏米蛋撻再難吃也吃一個。」book18.org
許懷遠把手機拿正,看著螢幕那頭的方若詩。她頭上那層黑黑的卷髮已經完全蓋住了頭皮,發梢彎成小小的螺旋。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蛋撻盒子往旁邊推了推,低下頭用手指揉了揉鼻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book18.org
「若詩姨。上次你包餃子切劑子,每一個都切得一樣圓。懷遠以後回來吃餃子,不用帶蛋撻了。帶芒果。金文泰芒果,皮薄核小,比菲律賓的甜。你化療以後吃芒果補維生素A,對黏膜修復好。」book18.org
下午,方詠珊去了銅鑼灣。她推開上海明星理髮公司的玻璃門,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陣。周師傅正在給一個老先生剪頭髮,梳子夾在左手虎口上,剪刀在右手指間翻著花。他看到方詠珊進來沒有停手,只是從老花鏡上面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方太。今天下雨還來。頭髮還早吧。」book18.org
「不是來燙頭髮。是來跟你再確認一下,我妹妹的頭髮到兩厘米了,但還差不到一毫米。我想讓她自己長到兩厘米再來。不催。她們公司里的人都說周師傅手鬆,差一毫米也能卷上去。但我不想鬆手。這一毫米要她自己長。」book18.org
周師傅把剪刀放在圍布上擦了擦。他把老先生頭上的碎發吹乾凈,解下圍布,拍了拍老先生的肩膀。老先生拄著拐杖走了,周師傅把理髮椅轉過來對著方詠珊,自己坐在旁邊那把空椅子上。椅子是老式的那種,白色搪瓷扶手已經被磨得發亮。book18.org
「方太。上次你說她CA153降到十三。現在多少了?」book18.org
「上周複查。十一。正常值是二十五以下。」book18.org
「十一。」周師傅把老花鏡摘下來用眼鏡布擦著鏡片,把數字在嘴裡咀嚼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燙髮水我一直留著。中卷,不傷頭皮的那種,法國進口,小瓶的。保質期到年底。夠你們姐妹兩個一人燙一頭。你白頭髮多,我會幫你用大卷,燙出來是銀絲。你妹妹頭髮短,用最小號的槓子,燙出來滿頭小卷。我以前給化療康復病人燙過頭髮,你是知道的。她來了以後我坐在她身後,用鏡子照她。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哭了。」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說話。窗外的雨還在下,巷子裡的排水管嘩嘩地淌著水。她把肩上布袋放下來從裡面拿出一個保鮮盒放在理髮椅旁邊的台子上。盒子是透明的,裡面裝著幾塊淡綠色的糕點。book18.org
「穀雨做的艾粿。上次清明剩了些艾草,榨汁和糯米粉做的。甜的。不多,給你和周太太嘗嘗。」book18.org
周師傅接過保鮮盒打開蓋子聞了一下。book18.org
「艾草。潮州人清明才做艾粿。穀雨還做,是頭一回吃。」book18.org
「我妹妹說想吃。就做了。」book18.org
從理髮店出來,方詠珊沒有立刻回家。她撐著傘在中環的街市上逛了一圈,買了新鮮的夏芒。小販說是菲律賓運來的頭一批,皮薄核小,比台灣的愛文還甜。她挑了幾隻,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又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芒果還沒熟透,要放幾天才能吃。她把芒果裝進布袋裡,又繞到乾貨鋪買了二兩新到的薏米。夥計稱薏米的時候,她靠在櫃檯上看著窗外雨中的街道。中環的電車軌道被雨水淋得反光,叮叮車從遠處開過來,鈴聲在雨里悶悶的。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陳啟年在書房裡寫字。他的書桌上攤著三張宣紙,每張上面寫著一個若字。草字頭,右邊一個右。第一張的草字頭分得太開,看起來像兩個人背對背站著。第二張收得太緊,右字的橫折鉤擠在草字頭下面縮成一團。第三張剛好。草字頭舒朗但不鬆散,右字的筆畫勻稱地托住上方,看起來端正而自然。他把第三張單獨抽出來壓在鎮紙石下面,然後把前兩張揉了扔進紙簍里。紙團撞在簍底,彈了一下。book18.org
方詠珊提著芒果和薏米站在書房門口。book18.org
「若字比珊字筆畫少。你寫珊字用了一整個冬天,寫若字才練了不到一個月就正了。是不是筆畫越少越容易。」book18.org
「不是。」陳啟年把筆擱在筆架上,用右手揉著左肩。「若字比珊字難。珊字是王字旁加冊,每個偏旁筆畫多,容易找結構。若字只有草字頭和右,筆畫少,反而沒有遮攔,每一筆都擺在外面。寫歪一點就很明顯。我寫若詩這個名字,不能歪。」book18.org
方詠珊走進書房,把芒果放在他書桌角上的果盤裡。然後拿起那張壓在鎮紙石下面端正的若字。宣紙上的墨跡已經乾了。在檯燈下看,草字頭的兩豎微微有點內收,右字的橫折鉤在轉折處有一道極細的筆鋒。她把宣紙捲起來,用若詩上次縫帽子剩下的紅絲線繞了一圈,打了個結。book18.org
「這個我先收著。等你把若詩兩個字都寫正了,一起裱起來。詠珊兩個字你已經寫正了,掛在床頭柜上。若詩兩個字也快了。啟年,你以前寫字都是一個人在書房裡寫。以後你需要觀眾嗎,我和若詩,你更想讓誰看你寫字。」book18.org
「一起。」他把硯台里的墨用筆舔勻。「以前你一個人站在書房門口看我寫字,我怕你發現我寫歪了,會緊張。後來若詩也來看,我也緊張。現在我明白了:你們不是來看我寫得好不好,只是來看我寫,歪也好,正也好。我不用再緊張。」book18.org
下午沈若琳來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高領黑毛衣,頭髮已經長到了肩膀,用一枚銀色發卡別在耳後。手裡提著兩袋東西,一袋是橙子,另一袋是保鮮盒。她把雨傘靠在玄關的鞋櫃旁邊,換了拖鞋走進來。方若詩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低頭看了一眼保鮮盒裡的東西,是兩隻蒸餃,皮很薄,能透出裡面餡料的顏色。book18.org
「若琳。你媽今天怎麼樣?」book18.org
「好。早上她打電話來說,我爸昨天晚上在羈留病房裡念那封沒寫完的信。念了一半停下來說,若琳,你幫我補一句。我媽說好。他說,'硯清,那聲哭我聽到的不只是你,還有你爸在走廊另一頭的腳步聲。你哭出來的時候他跑過來了,皮鞋底打在塑膠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我在另一棟樓里也聽到了。我聽到他在跑。他跑得很快。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羨慕他有資格跑。'」她把保鮮盒往若詩手裡推了推,然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麵粉。「然後我媽幫他補了最後一句,一整句,'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羨慕他有資格跑過去抱起自己的孩子。我沒有資格,所以我走了,從那天起再也沒有回頭。今天讓若琳寫下來,你看了也許知道我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把這段話說完,轉頭看向我。她的眼神很穩,是她做律師之後練出來的那種穩,在庭上面對法官和當事人時從不閃躲。book18.org
「硯清。我爸說這個是我媽幫他補的。我媽這輩子從沒幫他做過任何事。但今天幫他補了。她說,'那晚他走進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不是因為剛拔過管,是因為聽到你哭了。'所以我來了,不是幫他求情,是幫他們把話說完。說完了。就不欠了。」book18.org
傍晚。方若詩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手裡端著那隻保鮮盒。糯米粉在冰箱裡凍了兩個鐘頭,凝成了半透明的冰皮,芝麻餡透過薄薄的麵皮泛出墨黑的顏色。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看著樹根旁邊那叢從潮州山上移回來的艾草。艾草已經長高了一截,新葉的背面是白的,毛茸茸的,跟方母以前院子裡那種一模一樣。book18.org
方詠珊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也拿起一隻冰皮粿咬了一口。這個味道跟上次清明那批不一樣,清明是熱的,剛出鍋的艾粿軟糯彈牙;穀雨是冰的,冰皮在舌尖上化開以後芝麻的甜味才慢慢浸出來。同一種東西,一熱一冷,熱的時候艾草香,冷的時候芝麻甜。book18.org
「若詩。今天周師傅說你的CA153降到十一。他說燙髮水給你留著,中卷的,法國進口。他說你推門進去的時候不用說話。他只要看你頭髮,就知道用什麼槓子。他還說,以前給一個癌症康復病人燙頭髮,那人頭髮才兩厘米,滿頭白髮。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哭。周師傅說,你要燙的那天他也準備好了那面鏡子。哭不哭無所謂,好看就行。」book18.org
方若詩把最後一口冰皮粿咽下去,用拇指擦掉嘴角的糯米粉。她抬頭看著傍晚的天空。穀雨的雨已經停了。雲層正在散開,縫隙里露出一小片淡藍色的天。她把手裡的保鮮盒放在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桂花樹前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一片新葉。葉面還掛著雨水,指尖一碰就滾下來,落在她腳背上。book18.org
「今天清明之後第一個節氣。清明我拜了我媽,撒了干桂花,在我媽墳前說了,'她有人疼'。穀雨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你。我在澳門黑沙環守證據那些年,枕頭下面壓的不是帳本,是你寄給我的桂花糖配方。你寫了三頁紙,最後一頁被蟑螂咬破了一個角,缺了'蒸籠要墊濕布'這六個字。我就在那張破紙上寫了'詠珊,我沒忘'。後來被羅啟明看見了,問我說'詠珊是誰'。我說是我姐。他說那不是你姐,那是你命里最重要的人。我說對。最重要的。」book18.org
方若詩洗過澡,頭髮濕濕地貼在頭皮上。她沒吹也沒擦,只是用毛巾在發尾輕輕按了兩下,然後把頭髮往後攏了攏。發梢已經能碰到耳垂了,不是全部,只是最後面那幾根最長的。她在洗手間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頭髮。二十一毫米,純黑,粗韌,捲曲。化療之前她是直發齊耳,那時候的頭髮軟軟的,風一吹就亂。現在的頭髮硬硬的,風怎麼吹都保持著螺旋的形狀。book18.org
方詠珊推開她的房門,手裡端著兩杯溫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若詩床頭柜上,然後躺在床上,拍了拍旁邊的枕頭。若詩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面對她。窗外桂花樹的新葉被夜風吹得輕輕晃,晃動的影子落在窗簾上,斑斑駁駁。book18.org
「今天若琳來送信。我爸在書房裡寫若字,最後一個沒歪。懷遠說他帶芒果回來。硯清坐在桂花樹下吃冰皮粿,一口氣吃了三個。你不覺得奇怪嗎,以前是我們疼他,現在他開始疼我們了。他開始關心每件事每個人。我爸寫字,他每天傍晚會進去看一眼;你化療複查,他記得比我還清楚是哪天;連周師傅的燙髮水保質期他都問過。硯清長大了。不是三十五歲才長大,是在新加坡那晚在文華東方推門進你房間襯衫濕透的時候,真正長成了男人。這個家以前是我替他撐著,現在他把手從底下伸過來托住了。」book18.org
窗外雨早就停了。桂花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葉片隨著夜風輕輕起伏。兩個人的呼吸漸漸同步,一進一出,一深一淺。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嗯。」book18.org
「穀雨之後就是立夏。立夏之後頭髮差不多兩厘米。我們就去燙。兩張椅子並排,你一張我一張。你燙大卷銀絲,我燙小卷黑人頭。燙完以後坐在這裡。三個人的頭髮都是卷的,你的銀卷,我的黑卷,硯清是直發。三個卷兩個直。然後照一張相。不是發朋友圈。是洗出來壓在書房鎮紙石旁邊,跟那些歪的珊字、正的詠珊、端端正正的若字放在一張桌子上。」book18.org
第四十章 · 立夏book18.org
立夏那天,方若詩的頭髮長到了兩厘米。book18.org
她在鏡子前面用那把透明塑料尺量的。尺子邊緣的刻痕已經磨淺了,但數字還能看清。她把尺子貼在額頭髮際線上,另一隻手把頭髮拉直,看尺子上那個數字。不是十九,不是二十一。是整兩厘米。她放下尺子,對著鏡子把頭髮往左邊撥了撥,又往右邊撥了撥。不管往哪邊撥,髮根都是黑的,發梢彎成小小的螺旋,戳在指尖上扎手。她轉過身,赤著腳走進方詠珊的房間。book18.org
方詠珊還睡著,側身蜷在被子裡,臉埋在蕎麥殼枕頭上。白頭髮散了滿枕,在晨光里反著細細的銀光。若詩蹲在床邊,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搖了一下。book18.org
「詠珊。兩厘米了。」book18.org
方詠珊睜開眼睛。她看著若詩頭頂上那蓬黑黑卷卷的新發,看了幾秒,然後把被子掀開坐起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一下若詩的發梢。手指捻著最末梢那個小小的螺旋,輕輕拉了一下,鬆手,彈回去。book18.org
「周師傅說兩厘米剛好能上最小的槓子。他手鬆,差一點也能卷。但你說要自己長到兩厘米再進那個門。今天到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從若詩頭髮上收回去。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衣櫃前面拉開門,從裡面拿出兩件疊好的衣服。一件是藏青色的改良旗袍,她自己今天穿的。另一件是淺灰色的棉麻裙子,方領,腰身寬鬆,是若詩的。她把裙子放在若詩手裡。book18.org
「穿這件。去年在銅鑼灣買的,那時候你還在化療,瘦得撐不起來,一直放在衣櫃里。今天穿剛好。銅鑼灣那家理髮店,九點開門。我們第一撥去。」book18.org
早上八點半。方若詩坐在餐桌邊喝粥。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薑絲切得極細。方詠珊坐在她對面,把自己碗里的皮蛋夾了兩塊放進若詩碗里。若詩沒有推辭。她用筷子夾起一塊皮蛋,在粥面上輕輕壓了一下,蛋黃的溏心從裂縫裡滲出來,把白粥染成淡黃色。陳啟年推著輪椅從書房出來,腿上放著一張宣紙。他把宣紙攤在餐桌上,用鎮紙石壓住邊角。上面是一個端端正正的「詩」字。言字旁,右邊一個寺,筆畫不抖,結構勻稱。言字旁的點提之間留了一點空隙,寺字的橫折鉤在轉折處有一道很細的筆鋒。book18.org
「昨天半夜睡不著,起來寫的。若字練了整月,早就正了。詩字筆畫多,練了快兩旬。最後一個沒歪。」他把輪椅往前推近一些,把宣紙推到方若詩面前。「若詩兩個字,今天寫齊了。你們兩個一起去燙頭髮,詠珊給了我這麼多年,若詩也給了我這麼多年。現在你們去打扮,這兩個字是我隨的份子。」book18.org
方若詩低頭看著宣紙上那兩個端端正正的字。若,詩。草字頭下面一個右,言字旁旁邊一個寺。她用手指沿著言字旁的筆畫慢慢划過去,點、橫折提,每一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沒有歪,沒有抖。她把宣紙小心地捲起來,用紅絲線繞了一圈,打了個結。book18.org
「啟年哥哥。以前在潮州會館包粽子,你穿白襯衫。那時候我覺得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後來你在醫院醒過來說'詠珊頭髮白了也好看',那時候我覺得你終於肯說實話了。今天你寫若詩兩個字,筆畫不抖。我覺得你是這世上最慢但最穩的人。」book18.org
陳啟年沒有說話。他把鎮紙石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慢慢摩挲。那塊石頭在手裡已經磨了幾十年,表面比嬰兒的皮膚還光滑。book18.org
銅鑼灣。上海明星理髮公司。book18.org
方詠珊推門的時候,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陣。周師傅正把燙髮用的槓子從消毒櫃里取出來,最小號的,比鉛筆還細,整整齊齊碼在白色托盤上。托盤旁邊放著兩瓶燙髮水,一瓶中卷,一瓶大卷。他聽到風鈴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最後一根槓子放進托盤,用圍布擦了擦手。book18.org
「方太。今天帶了妹妹來。她的頭髮,」他轉過身來。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盯著方若詩頭頂那蓬黑黑卷卷的新發,看了很久。「兩厘米。剛好。上次那位化療病人,來的時候頭髮也是兩厘米,滿頭白髮。你比她幸運,你的發質粗韌,能撐住最小的槓子。她那時候頭髮太軟,卷了半天花型還是散。」他把兩張老式理髮椅轉過來,並排擺好。白瓷扶手擦得鋥亮,黑色皮面坐墊磨出了包漿。他拍了拍其中一張椅子的靠背。「妹妹坐左邊。姐姐坐右邊。」book18.org
方若詩在左邊那張椅子上坐下。她把背靠在椅背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眉毛已經完全長齊了,顏色比頭髮略淡。睫毛恢復到化療以前的密度,在日光燈下面投了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顴骨的輪廓還在,但周圍的肉已經長回來了,下巴的線條柔和了很多。她把頭髮從額前往後撥,露出整張臉。然後看著鏡子裡站在身後的周師傅。book18.org
周師傅沒有立刻動手。他把椅子轉過來,坐在她對面,把她的臉看了一遍。book18.org
「眉毛長回來了。睫毛也好了。化療掉光是按什麼順序掉的,先頭髮,再眉毛,最後睫毛。長回來是反的,先睫毛,再眉毛,最後頭髮。你的順序完全符合。這說明你的身體很規矩,每件事都按程序走。今天燙完以後,你每三周來修一次發尾。燙髮能保持半年。半年以後剛好冬天,冬天再換一個花型。今天你先選,中卷還是小卷。」book18.org
「小卷。以前直了四十年,化療以後它自己卷了。今天讓它卷到底。」方若詩停了停,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張空著的理髮椅。方詠珊正坐在上面,把頭髮散開等著。發間銀絲比立春時又密了些,從兩鬢往後延伸,遠遠看像是桂樹老皮上嵌著的細線。若詩把目光轉回鏡子,輕輕點了下頭。「我選小卷。詠珊選大卷。她頭髮比我長,白頭髮比黑頭髮多。卷大一點好看。」book18.org
周師傅先給方若詩上槓子。他把燙髮水擠在碗里,用刷子蘸了從髮根開始刷。燙髮水是乳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氨水味,但不刺鼻。他的手指很穩,把若詩的頭髮分成幾十個小撮,每一撮都用槓子從發尾往上卷,卷到髮根,再用橡皮筋固定。最小號的槓子,每根比鉛筆還細,卷出來的髮捲只有米粒大小。他一邊卷一邊說話。book18.org
「化療之前你的頭髮是直的,軟軟的。現在粗多了,每一根都很倔。這種發質燙小卷最好看。燙完了你每天早上用手沾點水從下往上抓,花型就出來了。不要用梳子,梳子會把花梳散。」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鏡子裡自己滿頭槓子的樣子。頭頂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小卷槓,像一棵被霜覆蓋的樹。她轉過去看隔壁理髮椅上的方詠珊。方詠珊的頭髮已經被周師傅的徒弟分成了幾個大撮,每一撮都用大號槓子卷好,銀白色的髮絲從槓子邊緣露出來,在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兩個人的椅子並排,她往左邊傾了一點身子,在鏡子裡對著方詠珊笑了一下。book18.org
方詠珊也在鏡子裡看著她。然後把手從椅子扶手上伸出去,剛好夠到若詩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她的手指還帶著護手霜的氣味,無香的純凡士林,跟藥房裡賣的白色膏體一個味道。book18.org
「以前在無菌房裡我也握你的手。隔著無菌手套,你的手很涼。我的手很暖。現在你的手比我的手更暖。化療之後你的血液循環反而比以前好了,醫生說是因為你每天喝我燉的湯。」book18.org
方若詩把方詠珊的手翻過來,看著她的手背。青筋比前幾年淡了很多,以前每個月最焦慮的那幾天虎口的青筋總會浮起來,現在不浮了。她把詠珊的手背貼在自己膝蓋上,用拇指在上面輕輕拍了兩下。book18.org
燙髮水需要在頭髮上停留一段時間。周師傅把計時器擰到刻度上,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摘下老花鏡用眼鏡布慢慢地擦。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鏡子裡滿頭的槓子,忽然也偏過頭去。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左後方有一面手鏡擱在檯面上,鏡面斜斜地對著她這邊。鏡中的自己被隔在理髮鏡和手鏡之間層層疊疊反覆折射,她看到無數個方若詩坐在無數張理髮椅上,滿頭槓子,每一個的嘴角都是往上彎的。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把手從詠珊手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計時器滴答滴答地響,窗外霎東街的早市正在收攤,小販用鐵鉤把遮陽布一塊一塊扯下來,布簾在空中翻卷一下然後落進推車裡。book18.org
在等待燙髮水定型的時間裡,周師傅的徒弟給她們洗了頭,用溫水衝掉殘留的藥水。然後周師傅開始拆槓子。他拆得很慢,每拆一個就用手指把髮捲輕輕撥開看看花型,再拆下一個。若詩滿頭小卷一朵一朵地彈開,黑黑的,卷卷的,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拆到最後一根槓子的時候,他把椅子轉過來讓她正對鏡子。book18.org
「你抬頭。」book18.org
方若詩抬起頭。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頭細小卷髮的女人。小卷從髮根開始一直卷到發梢,每一朵都是螺旋形的,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上。發質粗韌,每一根髮絲都在燈光下反著暗啞的光澤。她伸手碰了一下一朵髮捲,指尖被彈回來。化療以前她的頭髮是直的,服服帖帖地垂在耳朵旁邊,風一吹就亂。現在它自己就是風,每一朵卷都像一個小小的漩渦,把空氣攪成漣漪。book18.org
「以前化療的時候我在無菌房裡照鏡子。沒有頭髮,沒有眉毛,沒有睫毛,臉色青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問,這是我嗎。詠珊說你是方若詩。我在玻璃上寫字。後來頭髮長了,白的、灰的、灰黑的、黑的、卷的。今天燙了,每一根都是卷的,每一朵都是黑的。周師傅,那個化療康復的病人看著鏡子哭。我看著她,」book18.org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鏡子裡自己的臉,指尖在玻璃上點出很小的一點霧氣。book18.org
「我想笑。」book18.org
方詠珊的大卷也拆完了。她把頭髮從肩上攏到背後,側過身看著若詩。自己的銀絲卷鬆鬆散散地垂在肩頭,發梢是大波浪,從髮根的白過渡到發尾的灰白,在日光燈下面層次分明。她伸手碰了一下若詩頭上的小卷,手指被彈回來。再碰一下,又彈回來。她笑了。book18.org
「你贏了。你的卷比我的更倔。」她把若詩從理髮椅上拉起來,兩個人並排站在大鏡子前面。兩張並排的椅子。一個滿頭銀絲大卷,一個滿頭黑色小卷。若詩比她矮小半頭,肩膀剛好挨著她的手臂。「周師傅。幫我們照一張相。不是手機拍,是用你店裡那個老相機。」book18.org
周師傅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老式的寶麗來相機,鏡頭蓋已經磨花了,但機身擦得很乾凈。他讓她們再靠近一些,把相機舉到眼前。咔嚓一聲,閃光燈把整個店照得雪白。相紙從相機前面慢慢吐出來,他甩了兩下,放在檯面上等顯影。book18.org
方若詩把那張相紙拿起來看著。影像慢慢從灰白變成清晰,兩個人站在理髮店的大鏡子前面。方詠珊的銀絲卷鬆鬆散散地垂在肩頭,方若詩的黑人頭髮滿頭小卷貼著頭皮。背景里可以看到那個老式理髮椅的白瓷扶手,和牆上掛著的上海明星理髮公司招牌。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若詩沒有戴帽子,詠珊沒有系圍裙。她看著照片,把它放在詠珊手心裡。book18.org
「只有一張。等硯清到了以後再照一張合照。三個人。」book18.org
理髮店的門被推開,風鈴叮鈴鈴地響。book18.org
方詠珊抬頭,看到我站在門口。她把手裡的寶麗來相片放在理髮椅旁邊的台子上,從椅子上站起來。book18.org
「你來了。若詩的頭髮燙好了。我的也好了。剛才跟周師傅說,等你到了再照一張合照。三個人。他說好。」book18.org
方若詩轉過身來。她頭上那蓬小卷從髮根一直卷到發梢,每一朵都是螺旋形的。看到我在看她的頭髮,她沒有躲,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抬手去遮。她只是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把頭低下來讓我更近地看那些小卷。book18.org
「兩厘米。最小的槓子。周師傅說我的發質粗韌,以後每三周修一次發尾,半年以後換一個大卷。他這樣說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以前在無菌房裡你隔著口罩對我說,頭髮掉了你照樣來。後來頭髮長了你說髮根卷了。今天燙好了滿頭的卷,每一朵你都要摸。」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頭頂上,手指插進那滿頭的小卷里。卷髮比直發更蓬,更韌,每一朵卷都把手指輕輕彈開。頭皮是溫熱的,血液循環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她半閉著眼睛,把頭頂在我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把我按在她頭上的手掌緊了緊,像在按壓一枚看不見的印章。book18.org
「剛才來的路上,詠珊說你在家刮鬍子換了一件新襯衫。去年秋天在新加坡文華東方你見陸永昌之前也換了一件白襯衫,她幫你扣袖扣。那時候你心跳很快。今天不用跟人談判。今天是燙頭髮,你的心跳不用快。我只想讓你看看我,不是病人,不是你爸的紅顏,不是若詩姨。是方若詩。」book18.org
方詠珊也站起來。她的銀絲卷在日光燈下反著柔和的光。她把若詩的手從她手心裡輕輕鬆開,走到若詩身後,把自己剛燙好的銀絲卷和若詩的黑人小卷並排對著鏡子,然後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她們中間。book18.org
「周師傅。再照一張。三個人。」book18.org
周師傅把眼鏡推上去,重新舉起老相機。他從取景框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相機放下,用圍布擦了擦鏡頭上並不存在的灰。book18.org
「以前我給人燙頭髮都是一個人。化療康復的那個病人是一個人來,哭著走。後來她兒子來說她走了,卷髮一直留到走的那天。她走之前說,這輩子最好看的時候不是結婚那天,是無菌房出來以後去周師傅店裡燙頭髮那天。我自己年紀大了,也經常想起她。今天你們來了三個人。讓我想起,這世上還是有人陪的。」他把相機重新舉起來,咳了一聲,聲音穩下來。book18.org
「看我。不要看鏡頭。」book18.org
咔嚓。閃光燈把三個人照得雪白,相紙從相機前面慢慢吐出來。他甩了兩下放在檯面上等顯影。影像慢慢清晰,鏡子裡映著兩個並排站著的女人,一個銀絲大卷,一個黑髮小卷。方詠珊的頭微微側向若詩,若詩的頭微微側向詠珊。我站在她們中間。背景是那兩面老式的理髮鏡,鏡框上雕花的深色木頭,以及右下角那道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著的裂縫。book18.org
方若詩把這張照片拿起來端詳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自己的包里,不是和病歷卡、化療帽一起放在抽屜深處,是要放在床頭柜上,跟那罐干桂花和乾花小布袋並排,面朝枕頭。以後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看到立夏這天三個人在銅鑼灣老理髮店鏡子裡的樣子,然後伸手摸一下滿頭的小卷,確認每一朵都還在。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 小滿book18.org
小滿那天,桂花樹上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花芽。book18.org
不是葉芽,是花芽。葉芽是尖的,花芽是圓的,米粒大小,嫩綠色,藏在葉腋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方詠珊最先看到的。她早上在院子裡澆菜,她在桂花樹旁邊新開了一小畦地,種了小白菜,剛出苗,兩片子葉還沒展開。她蹲在菜畦邊上用水瓢一棵一棵地淋,淋到桂花樹根旁邊那棵時,餘光掃到樹枝上有一點綠。不是葉子那種深綠,是一種更嫩的、接近黃綠的綠。她放下水瓢站起來,把樹枝拉低了一點。是花芽。今年的第一茬花芽。book18.org
她站在樹下看了很久,手裡還拎著水瓢,瓢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漏,打在她赤腳穿著拖鞋的腳背上。去年第三茬桂花在霜降開到橘紅色,此後整棵樹光禿了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才冒葉芽,雨水才展葉,驚蟄才轉深綠。現在小滿,花芽回來了。她深吸幾口氣,把水瓢擱在菜畦邊上,走進屋裡,圍裙沒解,手上還沾著泥。book18.org
方若詩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梳頭髮。燙過的小卷每天早上用清水抓一遍,花型就會彈回來。周師傅教的,她每天都照做。頭髮已經長到二十三毫米左右,小卷從髮根一直卷到發梢,蓬在頭頂上,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她聽到方詠珊的腳步聲,放下梳子。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花芽。今年的第一茬。小滿就冒出來了。去年第一茬在立秋前後,今年提前了兩個多月。這棵樹在趕進度,去年你化療耽誤了花期,它今年要全部補回來。」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裡的梳子放在洗手台上。她跟著方詠珊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面。方詠珊把那根有花芽的樹枝拉低,讓若詩看葉腋里那幾顆米粒大小的嫩綠色圓點。花芽很小,跟去年第三茬橘紅色的殘花碎末混在米缸蓋子上那種完全不同,那是收尾,這是開頭。book18.org
「去年在無菌房裡,你隔著玻璃寫字給我看。那時候桂花還沒開。後來出院了,桂花開了第三茬,橘紅色的。現在花芽又冒出來了,今年的第一茬。這棵樹陪我從無菌房走到今天。」她把那根樹枝輕輕放開,彈回去,花芽在晨光里晃了幾下。「小滿。將滿未滿。離滿還有一段日子,但已經開始滿了。這棵樹去年欠的花,今年小滿就開始還了。」book18.org
許懷遠是中午到的。book18.org
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拖著行李箱從機場坐大巴到了畢架山巷口。他站在鐵柵欄外面的時候,方詠珊正蹲在菜畦邊上拔雜草。她抬頭看到他,站起來,手上還沾著濕泥。book18.org
「懷遠。回來怎麼不說一聲。」book18.org
「今天小滿。新加坡那小餅店門口芒果樹上的芒果開始變黃了。老闆說小滿是芒果灌漿的日子,再過半個月就能摘。我說香港有個院子,院子裡有棵桂花樹,小滿冒了花芽。他說你回去看一眼吧,替他也看一眼。我就買了張機票。沒帶蛋撻,帶了這個。」他把行李箱放平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泡沫箱,打開蓋子。裡面是六個芒果,皮還是青的,但每一個都飽滿渾圓,果柄上還連著兩片新鮮的葉子。「金文泰芒果。老闆說這是今年第一批灌漿的,最大的六個。放幾天,端午節前後剛好熟透。」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泡沫箱,低頭看了看那六個青芒果,又看了看許懷遠的行李箱。箱子上貼滿了樟宜機場的行李標籤,最新的一張日期就是今天。book18.org
「你飛紅眼航班回來的。昨晚沒睡。」book18.org
「在飛機上眯了一下。」他把行李箱合上拎起來,往院子裡走。經過桂花樹的時候停住了。他看到了方若詩頭頂上那蓬黑色的小卷,剛從屋裡出來站在桂花樹下朝他微笑。他看著她的頭髮看了很久,不是化療帽,不是貝雷帽,是滿頭黑色的細小螺旋,從髮根卷到發梢,蓬在頭頂上,被小滿的陽光照得發亮。book18.org
「若詩姨。上次回來你的頭髮還是灰的,白的,剛冒出來。現在全黑了,還燙了卷。」他把行李箱放下,走過去。伸出手,又停住了。「我可以摸一下嗎。」book18.org
方若詩把頭頂往他手邊低了低。許懷遠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手背上還留著一道淡淡的舊疤。他把手掌放在她頭頂上,手指輕輕陷進那蓬小卷里。卷髮彈回來的力道比直發大得多,戳在他掌心裡像無數根極細的彈簧。book18.org
「若詩姨。以前在畢架山我不敢碰你的頭髮。那時候你是若詩姨,帳本保管員,硯清的乾媽,方太的妹妹。現在頭髮掉了又長,直了又卷,灰了又黑。我把手放上去的時候,心裡不慌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在褲子口袋裡。然後轉過身看著桂花枝頭上那幾顆米粒大小的嫩綠色花芽。「我能在你這兒住兩天麼。芒種之前要回新加坡簽約。陸子峰的基金投了第二輪,老張讓我回來當面跟硯清對一下條款。」book18.org
方詠珊拎著那箱芒果從他身邊經過。她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房間還在二樓。若詩隔壁那間。床單昨天剛換。不用敲門。」她走了兩步,聲音放低了,像自言自語。「你本來就是這個家的人。什麼時候回家都不用提前說。」book18.org
下午。許懷遠和陳啟年在書房裡下棋。不是圍棋,是象棋。棋盤是陳啟年年輕時候從潮州帶上來的,木頭摺疊棋盤,楚河漢界的油漆已經磨掉了一半,紅方和黑方的子混在一起缺了好幾顆,紅方少了一個兵,黑方少了一個象,以前用飲料瓶蓋代替,現在那瓶蓋還在棋盤上。許懷遠執紅,陳啟年執黑。陳啟年的右手已經能穩穩地拿著棋子了,落子的時候棋子磕在棋盤上,嗒,一記脆響。book18.org
「陳伯。你上次在立夏寫了若詩兩個字,端端正正的。若詩姨把那張宣紙裱起來掛在床頭了,跟干桂花罐子並排。」book18.org
「看到了。懷遠,你以前下棋總讓著我。在碼頭貨倉里下棋的時候,你明明能贏,故意讓我三先。」book18.org
「那時候你是陳老闆,我是學徒,不敢贏。」許懷遠把一個炮推到中線,停下來。棋盤上紅炮正對黑將,隔著兩個子。他看著棋盤上那個缺了象的角落。「現在月湖五期過了終審,子峰基金投了第二輪。下個月簽正式協議之後,我會把東南亞總部從新加坡遷回香港。不是奇境,是我自己的公司。代理東南亞幾個小國家的清潔能源項目,規模不大,剛起步。想在中環租個小辦公室,就我一個人。以後中秋和冬至不用飛紅眼航班了,坐叮叮車就能到畢架山。」book18.org
陳啟年把一個士推進來,護住將。他的手指比以前穩了太多,士落在棋盤正中央,不偏不倚。他抬起頭看著許懷遠。book18.org
「懷遠。你被沈硯山安插在硯清身邊二十年。前十八年是真的,中間兩年是假的,這兩年多在新加坡是真的。三個時間段加起來,你在程家待了將近二十多年了。這個時間比很多親生的父子都長。你是程家的人。不是因為我當年給你端粥,是因為你自己回來了。當你覺得自己可以姓許的時候,你就已經在程家了。以後中環的辦公室離畢架山幾站路?」book18.org
「七站。叮叮車從畢打街到銅鑼灣,七站。加上走路大概十五分鐘。」book18.org
「那比新加坡回來快多了。芒種包粽子,你回來吃。以後不用帶芒果,帶自己就行。」book18.org
傍晚。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燙過的發尾。周師傅說燙髮之後每三周修一次發尾,花型才能保持。她說她自己修,不用去理髮店,省下理髮錢可以買芒果。方詠珊繫著舊圍裙從廚房裡出來,圍裙上沾著新沾的麵粉,下午她和面蒸了饅頭,準備端午包粽子之前的練手。她手裡拿著一個很小的牛皮紙袋,紙袋口折得整整齊齊。她在若詩旁邊坐下,把紙袋放在若詩膝蓋上。book18.org
「給你。不是陳皮,不是桂花。」book18.org
方若詩放下剪刀,打開紙袋往裡看了一眼。是土。深褐色的,混著細碎的沙粒和幾根極細的根須。她用手指拈了一小撮出來,放在掌心裡用拇指碾開。土的質地跟畢架山院子裡的不太一樣,更細,更黏,帶著一股很淡的咸腥味。book18.org
「潮州的土。你媽的墳旁邊那叢艾草根下面挖的。上次清明回來那天,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你轉角看不到的時候我回頭挖了一小把。用你包艾草的那張濕報紙包著,整路攥在手心裡攥下了山。回來以後晾乾了,一直放在儲藏室。今天小滿,你頭髮燙好了,桂花樹冒花芽了,懷遠從新加坡帶了六個芒果。是時候給你了。」book18.org
潮州的土。她媽的墳邊。那叢艾草,葉背毛茸茸的,白的,跟記憶里一模一樣。方若詩把紙袋攥緊袋口,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反覆摩挲著牛皮紙粗糙的表面。book18.org
「她從沒被好好對待過。小時候她用竹條抽我小腿,用掃帚敲我後背。她老公喝酒回來打她,她就打我。她臨終的時候我沒回去,不敢回,澳門黑沙環的帳本還沒藏好,怕沈硯山的人跟過來。後來帳本交出去了,沈硯山進去了,我化療做完了,頭髮長了卷了燙好了。清明那天你帶我去拜她,帶了甜粿也帶了咸粿,在她墳前坐了很久。你一個人走在後面挖土,攥了一路,誰都沒說。回來後把土晾乾放在儲藏室,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挑在今天,桂花樹剛冒花芽、頭髮燙好之後第一次修發尾的今天,拿出來給我。你沒說出來的話是:她的根給你帶回來,跟你的根種在一起。」book18.org
方詠珊把剪刀從若詩膝蓋上拿起來,重新放在她手邊。桂花瓣形狀的刀套蹭在石凳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book18.org
「明天早上太陽出來之前,我們把潮州土撒在那叢艾草根旁邊。兩邊的土混在一起,你媽的艾草和畢架山的桂花樹在同一個院子裡紮根。以後每年清明不用再回潮州,你媽跟著艾草搬過來了,桂花樹下就是她的新墳。你每天早上推開窗都能看見。以後我疼你,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頭髮我幫你修,粥我幫你煮,她沒來得及給你的,我全補。不需要別的理由,你是我妹妹。」book18.org
方若詩捏著紙袋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把那把土舉到兩人面前。小滿的太陽正在落,金黃而溫和的光線從桂花樹冠的縫隙里篩下來,落在紙袋口上,防潮紙泛出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詠珊。從澳門黑沙環到畢架山,從無菌房到這個院子,從光頭到滿頭的卷。這個地方,這棵樹,這把土。你把我媽接回來了,把潮州老家最後一點牽絆也接回來了。以後不用再回潮州。清明節坐在桂花樹下,石凳旁邊,艾草前面。甜粿咸粿各擺兩隻。你坐左邊我坐右邊。」她把紙袋合攏,放在石凳上,用剪刀壓住袋口。然後把手覆在方詠珊手背上。「我爸在書房裡寫詩字,硯清在樓上刮鬍子,懷遠在客房裡倒時差。芒種快到,端午快到。你現在什麼感覺。」book18.org
「小滿。不餓也不撐,不熱也不冷。人生最好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不是滿,是將滿未滿。」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 芒種book18.org
芒種那天,方若詩在院子裡收艾草。book18.org
她從潮州山上移回來的那叢艾草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葉片背面是白的,毛茸茸的,邊緣的鋸齒比穀雨時更深。她蹲在桂花樹旁邊,用剪刀把最老的幾枝從根部剪斷,放在竹籃里。剪刀是方詠珊從雜物間翻出來的舊園藝剪,手柄包著褪色的藍布條,刃口有點鈍。每剪一枝,她就把艾葉翻過來看看背面是不是那個熟悉的毛白色。是。每一片都是。book18.org
方詠珊蹲在菜畦邊上拔小白菜。種子撒下去快一個月,兩片子葉中間抽出了真葉,邊緣是波浪形的,嫩得能掐出水來。她把拔下來的小白菜抖掉根上的泥,碼進竹籃里,和艾草並排放在一起。book18.org
「芒種要吃小白菜。清熱解毒。以前我媽在潮州芒種也種小白菜。她說芒種的小白菜最嫩,過了芒種就老了。」book18.org
她把竹籃擱在石凳邊上,用圍裙擦了擦手,從井台邊舀了瓢水澆在小白菜根上。book18.org
「下午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夜,粽葉早上剛煮的。懷遠明天要回新加坡,今天提前過端午。他說芒種吃粽子不算早,新加坡那邊芒種就有人賣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最後一枝艾草放進竹籃,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許懷遠說他這兩天在看中環的辦公室。」book18.org
「他說看中了一間,在畢打街。窗戶對著叮叮車軌道。七站到銅鑼灣。」方詠珊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石凳上。她抬頭看著桂花樹枝頭那一簇一簇嫩綠色的花芽。小滿之後花芽每天都在變大,從米粒長成了綠豆。但還沒開。「芒種。有芒的麥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種。懷遠把公司遷回來,是種。若詩的頭髮燙好了,花芽冒出來了,也是種。等第一茬桂花開了,就是收。」book18.org
方若詩端起竹籃,把艾草和小白菜一起倒進廚房水池裡。打開水龍頭,用手指一根一根翻著洗艾草背面的塵土。水很涼,沖在葉面上沙沙地響。book18.org
中午。陳啟年在書房裡寫「懷」字。book18.org
他把若詩兩個字寫正之後,開始寫許懷遠的名字。懷字筆畫多,左邊豎心旁,右邊一個「不」加一個「皿」。他練了兩個星期,豎心旁的長豎已經能一筆拉直了,右邊的「不」字橫折鉤還是不聽話。他把筆擱在筆架上,揉著左肩。book18.org
許懷遠推門進來。他手裡端著一杯方詠珊剛泡的普洱,茶杯擱在書桌角上,推到離宣紙最遠的位置。book18.org
「陳伯。你寫我的名字幹什麼。」book18.org
「若詩寫完了。還差懷遠兩個字。懷字難,比珊字還難。你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下個月。」許懷遠彎腰看著宣紙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懷字。每一個豎心旁都像被風吹彎的樹枝,右邊的「不」字橫折鉤不是太銳就是太平。他拿起一張歪得最厲害的端詳了好一陣。「這個最歪。但歪得很像我。我以前在你面前就是這樣,站不直。」book18.org
「現在站直了。懷遠兩個字寫完以後,你拿回新加坡裱起來。不是裱在公司,是裱在自己床頭。」他把筆拿起來,重新蘸墨。筆尖在硯台邊緣舔了幾下,舔到墨均勻地包住筆鋒。「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寫你的名字嗎,因為你是程家的人。程家的人,名字都要寫正。」book18.org
許懷遠沒有接話。他站在書桌旁邊,右手端著茶杯,左手垂在褲縫上。窗外桂花樹的影子透過紗窗落在他臉上,細細碎碎的。過了半晌,他把茶杯放下,端起硯台替陳啟年磨墨。墨條在硯台上慢慢地轉圈,一圈一圈,越轉越勻。book18.org
下午。方詠珊在廚房裡包粽子。book18.org
粽葉是早上剛煮的,竹葉的清香混著水蒸氣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糯米泡了一夜,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每一粒都吸飽了水,鼓脹脹的,戳在手心裡有點涼。餡料分兩種,鹹的是五花肉、鹹蛋黃和香菇;甜的是紅豆沙和桂花瓣。桂花瓣是去年第三茬的,深褐色,裝在一個小玻璃罐里,打開蓋子的時候香氣已經淡了很多,但還是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料理台對面。她面前擺著一疊粽葉,正在用剪刀修剪葉柄。她的手指比以前有力氣了,剪刀一開一合,葉柄應聲而斷,斷口齊齊整整。她把剪好的粽葉一片一片疊好,推給方詠珊。方詠珊拿起兩片粽葉疊在一起用手掌壓平,捲成一個圓錐形的筒。先往筒底鋪一層糯米,再放一塊五花肉和半個鹹蛋黃,最後蓋上一層糯米。然後用拇指把粽葉折下來蓋住筒口,左手攥緊,右手抽一根麻繩繞過三個角,一拉一繞之間粽子被捆得結結實實。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她捆繩子的動作,忽然停下剪刀。book18.org
「你這手藝是你媽教的。我小時候也看你捆。捆粽子的麻繩繞三圈,每一圈都拉一樣緊。粽子煮出來不散不裂。我做菜總是太急,你說粽子不能急,火候到了自然熟。」book18.org
她把手裡最後一張粽葉的葉柄剪掉,遞過去。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來,又包了一個甜的。紅豆沙搓成球,外面裹了幾粒干桂花,放進糯米里。包好之後她把這顆粽子單獨放在白瓷盤子上。book18.org
「這顆給昭慧。她以前愛吃甜粽。紅豆沙的,放了桂花。明天讓若琳帶去淺水灣。」book18.org
「去年中秋我讓若琳給她帶橙子。她說甜。現在你給她帶粽子。也是甜的。以後每個節氣我們都給她帶一點甜東西。算補償。她這輩子吃過太多苦。」book18.org
方詠珊把那顆粽子放好,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廚房窗戶看出去,桂花樹下的艾草已經被中午的太陽曬得有點蔫了,葉片垂下來貼著地面。book18.org
「你媽的那叢艾草下午要澆水。太陽太毒了。」book18.org
「等下就去澆。你繼續包,我有個問題埋了一年多一直沒問。後來你發現我跟硯清在新葡京,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是難受多一點,還是放心多一點。」book18.org
方詠珊的手停住了。麻繩繞了一半懸在半空。她把那隻粽子包完,繩結拉緊,放在盤子上。然後抬起頭,隔著料理台看著對面滿頭小卷的若詩。book18.org
「放心。你跟硯清,我知道遲早的事。你在澳門守了他好多年,他從少年到中年你全部在場。你比我早。後來我知道了,不是難過。是鬆了一口氣。因為終於有人在他身邊,而這個人是我最放心的人。如果換成別人,我會怕。是你,我不怕。只是,」她把麻繩團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繩結上輕輕蹭著。「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book18.org
「不敢。怕你多心。後來你把六個粉粿端到病房裡,說太多了。我就知道你不怪我了。姐。這輩子是你讓著我。下輩子我讓著你。」她把手伸過料理台。方詠珊把麻繩放下來,兩個人的手指互相扣在一起,在糯米粉和粽葉的碎屑中間輕輕攥著。book18.org
傍晚。許懷遠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他手裡拿著一顆青芒果,是前幾天從新加坡帶回來那六顆中的一顆。芒果還沒熟,皮是青的,硬邦邦的,但他用拇指在果蒂上按了一下。按不動。book18.org
方若詩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剛出鍋的粽子。她頭上那蓬小卷在夕陽下泛著暗啞的光澤,每一朵螺旋的弧度都比燙髮時更自然了。她把碟子放在石凳中間的托盤上,在許懷遠旁邊坐下來。book18.org
「懷遠。這顆芒果還沒熟就按它。有什麼用。」book18.org
「以前在新加坡,餅店老闆說芒果灌漿的時候不要碰。越碰越不甜。但我每次都忍不住碰。總覺得碰一下它就會快一點熟。其實不會。它有自己的節奏。」他把芒果放回碟子裡,看著桂花樹枝頭上那簇嫩綠色的花芽。「若詩姨。我十六歲那年來程家,第一次見你。你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你問我餓不餓,我說餓。你煮了一碗面。面里有荷包蛋。現在你頭髮掉過又長了,我看著這棵桂花樹,忽然想,如果那年沈硯山沒讓我去硯清的公司,我會怎樣。可能會在碼頭當理貨員,跟陳伯年輕時一樣。」book18.org
「不會。你會去讀書。你數學好,去考個會計,在中環找間小事務所。然後每到周末來畢架山吃面。跟你剛才說的唯一差別是,你說如果沈硯山沒讓你去硯清的公司。他不讓你去,你也會來。因為你第一天踏進這個院子聞到桂花香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家的人了,不是沈硯山安排的。是你自己願意的。」book18.org
許懷遠把手從芒果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他的手指慢慢攥起來又鬆開,攥起來又鬆開。book18.org
「若詩姨。下個月我回香港,辦公室在畢打街。七站叮叮車到銅鑼灣。以後每個周末回來吃飯,不是回來彙報東南亞業績,是回來吃飯。以後每年除夕你不用再隔著電話問我蛋撻好不好吃。我當面吃給你看。」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說話。她把碟子裡那隻粽子剝開,分成兩半。一半放回碟子裡,一半放在許懷遠手心裡。book18.org
天色漸晚,方詠珊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鍋粽子,擺在餐廳桌上晾涼。陳啟年推著輪椅從書房出來,腿上放著一張宣紙。他把宣紙攤在餐桌上。上面是一個「懷」字。豎心旁的長豎一筆拉直了,右邊的「不」字橫折鉤還有點歪,但歪得不難看。他當著許懷遠的面把那張宣紙推到他面前。book18.org
許懷遠低頭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宣紙小心地捲起來,用方詠珊遞過來的紅絲線繞了一圈,打了個結。book18.org
「陳伯。懷字的豎心旁你是怎麼拉直的。」book18.org
陳啟年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他抬起右手,把手掌攤開給許懷遠看。虎口上全是握筆磨出來的繭,比寫字之前多了好幾層。他把手放回膝蓋上。book18.org
「寫了幾百遍。前一百遍全是歪的,中間一百遍不太歪,最後幾十遍忽然就直了。懷字筆畫多,每一筆都要乾淨。它不能歪,我寫的不是字,是你。」他把手放在餐桌邊上,聲音慢下來。「懷遠。心懷遠方。你這個名字從今天起歸你自己了。以前沈硯山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用來控制你,現在你自己用。」book18.org
許懷遠握著那個卷好的宣紙卷,在餐桌邊坐下來。窗外桂花枝頭上的花芽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嫩綠色的花萼裹著還沒打開的花瓣。方詠珊把粽子端上桌,粽葉的清香瀰漫在整間廚房裡。方若詩坐在她旁邊,把潮州那把小剪刀放回針線盒,蓋好蓋子,然後拿起那隻咸粽遞給許懷遠。book18.org
「芒種。收麥子也種稻子。懷遠下個月搬回來,是種。桂花開第一茬,是收。今晚什麼都先別想了,好好吃飯。」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 · 夏至book18.org
夏至,桂花第一茬開了。book18.org
不是第三茬那種橘紅色,是第一茬特有的米白。花瓣只有米粒大,藏在葉腋里,不湊近根本看不見。但香氣是擋不住的。那種清雅的甜從枝頭滲出來,被夏至的風一吹,灌滿了整間畢架山老宅。方詠珊早上推開窗,香味撲面而來。她站在窗口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轉身下樓,圍裙都沒系,赤著腳踩在草地上,仰頭看著枝頭上那幾朵米白色的小花。book18.org
去年第一茬在立秋前後才開。今年提前到夏至。這棵樹在趕進度,若詩化療耽誤的花期,它一次性全補回來了。book18.org
方若詩端著兩杯熱水從屋裡出來。她頭上那蓬小卷已經長到快三厘米,每一朵螺旋都定型得很好。她把一杯水遞給方詠珊,自己捧著另一杯站在她旁邊。陽光從桂花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頭頂上,黑黑的小卷被照得發亮。book18.org
「去年在無菌房裡你隔著玻璃寫字給我看。那時候桂花還沒開。後來出院那天桂花開了第三茬。現在夏至剛到,第一茬就開了。比去年早了快兩個月。這棵樹在趕什麼?在趕我臨床治癒之前把花全開完,給我慶功。」她伸手碰了一下枝頭上那朵米白色的小花。花瓣很軟,指尖一碰就輕輕彈回來。「今天複查。最後一輪鞏固化療之後的第八個月。陳主任說如果這次腫瘤標誌物繼續降,就可以把複查間隔從三個月延長到半年。」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裡的水杯放在石凳上。她轉身看著若詩,目光從她頭頂的小卷移到臉上那兩道已經完全長齊的眉毛上。book18.org
「幾點去。」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走廊里的日光燈還是那幾根,嗡嗡地響。方若詩坐在診床上,把B超報告單攤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最下面那行字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短,看完就折好放進包里。然後站起來,腿不軟,膝蓋不僵。book18.org
陳主任摘掉老花鏡揉了揉睛明穴。她的病歷他翻了快兩年了,從最初的確診報告到化療方案到白細胞最低點再到每一次複查的數據。他把病歷合上,那張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book18.org
「CA153降到九了。正常值是二十五以下。你的數值已經比很多沒得過乳腺癌的人還低。雙側乳腺未見異常,腋窩淋巴結未見腫大,肝腎功能正常,骨掃描陰性。方小姐,從今天起複查間隔延長到半年。再過兩次複查,如果數據持續穩定,就可以摘掉隨訪帽子了。」book18.org
方若詩站在診室門口。她把包帶往肩上拉了拉,手指在帶扣上輕輕摩挲著。然後回頭看了陳主任一眼。book18.org
「陳醫生。去年秋天在無菌房裡,你說兩年不復發算臨床治癒。我知道現在還沒到兩年。但九,九這個數字,對我來說已經夠了。它在正常範圍的最底下,比正常還正常。我不用等到兩年才慶祝。」book18.org
下午。許懷遠從中環打來電話。背景音是叮叮車的鈴聲和電鑽的轟響。book18.org
「畢打街那間辦公室今天簽了租約。窗戶正對叮叮車軌道,七站到銅鑼灣。面積不大,夠放兩張桌子。我跟陸子峰說以後東南亞的會可以在香港開。他說好,正好你欠他爸一頓海鮮大排檔,下次來香港加倍還。硯清,我現在坐在窗台上,腿懸在外面。看著下面紅色的叮叮車一輛接一輛,想起十七歲我們在中環騎車經過同一段軌道,騎到這裡你忽然剎車,說懷遠你聽,我說聽什麼,你說聽叮叮車壓過軌道的聲音,哐當哐當,你把這個叫'中環的心跳'。」book18.org
「那是十七歲。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還是。中環的心跳沒變。只是我們變了。以前你是程家大少爺我是碼頭學徒。現在你是奇境CEO我是懷遠。上次在畢架山書房裡陳伯寫我的名字,他說心懷遠方。我沒告訴他,這個名字是你爸給我取的。那年我剛到程家,他說你叫懷遠吧,心懷遠方。他知道沈硯山會把我當棋子用,他給我取這兩個字是告訴我,以後不管被控制多遠,也要找到自己的路回來。現在回來了。窗台上能看到畢架山的方向。」book18.org
傍晚。方若詩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那張複查報告單。她沒看數字,只是把報告單捲成一個細筒在掌心裡慢慢轉。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裡出來用圍裙擦著手。她今晚燉了夏至湯,冬瓜薏米排骨,祛暑。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若詩坐在桂樹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指了指她手裡那根捲成細筒的報告單。book18.org
「給我。」book18.org
若詩遞過去。方詠珊展開報告單,翻到最後一行,CA153:9 U/mL。她把報告單折好放進自己圍裙口袋裡,跟那包干桂花放在一起。然後站起來把若詩也拉起來,牽著她走到桂花樹前。她伸手把最低那根枝丫拉低,讓若詩看葉腋里那幾朵米白色小花。book18.org
「九。比正常值低了一大截。這個數字是你從零點八的白細胞、掉光的頭髮、吐出來的膽汁、無菌房裡對著假窗戶看的二十天一步一步升上來的。今天第一茬桂花開了,你的CA153降到這個數字。樹和你同步。夏至你把這個好消息帶回來了,今晚好好慶祝。你去洗澡,等一下來二樓。」book18.org
方若詩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報告單複印件。她把它折好放進口袋裡。夏至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桂花枝頭上那幾朵米白的碎花輕輕晃動,香氣很淡但很固執。book18.org
深夜。方若詩洗完澡,只裹著一件淺灰色的棉浴袍站在洗手台前。她把浴帽摘了,用指尖輕輕撥弄濕了水的小卷。有些卷翹起來了,她便蘸了點水往下壓了壓。然後推開房門,赤著腳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往二樓盡頭那間主臥走去。book18.org
臥室里只亮著床頭那盞舊檯燈,橘黃色的光鋪在米色床單上。方詠珊坐在床沿上正用梳子慢慢梳著頭髮。她今晚換了一件深紫色的絲質睡裙,領口開得比平時深,剛好露出鎖骨。她的銀絲大卷從肩頭垂下來,在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看到若詩進來,她把梳子放在床頭柜上,又拍了拍旁邊的床位。book18.org
若詩在她旁邊坐下。兩人肩並肩,一個滿頭銀絲大卷,一個滿頭黑色小卷。方詠珊伸手把若詩濕濕的小卷從額前往後攏,手指停在她眉骨上新長齊的眉毛上。book18.org
「眉毛比以前濃了一點。眉尾也長全了。以前你畫眉,畫完總問我,'會不會太濃'。我說不會。其實那時候你畫的眉毛顏色偏淡。現在長回來的是你自己的,比畫的濃,也比畫的好看。你今晚從頭到尾都別躲,九,九不只是個數字,是你從無菌房裡走出來之後親手把自己拼回去的證明。」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放在方詠珊左邊鎖骨上那道早就看不見的舊疤位置,慢慢往下移到她左邊肋骨。那個被沈硯山燙過、後來被方詠珊用指尖反覆確認的位置。她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住,掌心貼住那層微微凸起的舊痕。book18.org
「上次也是這裡。你說,消了之後你還能找到是因為你記得。今晚我也記得。」她把方詠珊睡裙的細肩帶從肩膀推下來。深紫色的絲綢滑到胸口,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詠珊左胸上方那塊疤痕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抬起身子看著詠珊的眼睛。「以前都是你認領我,無菌房外面敲牆是你,化療之後第一次做愛是你把我推給硯清。今晚輪到我認領你。」book18.org
她讓詠珊平躺下來,從鎖骨沿著胸骨中線往下,嘴唇一路啄到肚臍。在銀白色紋路旁邊停住,用舌尖沿著紋路一圈一圈地描,描得很慢。然後繼續往下,隔著絲質內褲的薄布料子把嘴唇貼上去。不是含,是貼。呼吸的熱氣透過布料吹在陰唇上,方詠珊的腹肌輕輕抽了一下。book18.org
若詩退回來把內褲從她腿上拉下來。她沒有直接含住,而是從大腿內側靠近膝蓋的位置開始往上吻。那片皮膚在檯燈下泛著微光,她用舌尖在那裡畫了兩個圈,這個位置是方詠珊自己怕癢的地方,每次被硯清舔到都會笑。今晚若詩故意停在那裡,方詠珊果然咬著嘴唇悶哼了一聲。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才把嘴唇貼上詠珊的陰戶。book18.org
含得很輕。舌尖在陰蒂包皮外側慢慢畫圈,用手指輕輕推開包皮,讓陰蒂露出來,用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點。節奏跟硯清一樣,她在新葡京落地窗第一次被硯清舔的時候記住的節奏,後來在驚蟄那晚三個人同床時又看了一遍硯清幫詠珊口的動作。今晚她把這些全用上了。方詠珊閉著眼睛,手指插進若詩濕濕的小卷里。高潮來得比她預想的早,大腿內側從繃緊變成抽搐。book18.org
若詩從她腿間移上來,把頭枕在詠珊鎖骨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方詠珊低頭看著若詩那蓬被自己手指揉得亂糟糟的小卷,忽然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把她重新按回枕頭上,轉過去對著門口說了一句。book18.org
「硯清。你進來。今晚三個人。夏至夜最短。天亮以前沒有誰可以先睡。」book18.org
我推門進去。方詠珊已經起身,她幫若詩解開浴袍的腰帶,從肩膀把浴袍推下去。她的乳房比以前飽滿了一點。體重漲回來的那一斤有一部分長在了這裡,另外一部分長在腰上,不是贅肉,是大病初癒之後皮下脂肪重新包裹骨骼的柔軟。book18.org
方詠珊躺下來,把若詩攬進自己懷裡,讓若詩的後背貼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腿從若詩身後跨上來,架在我腰側。她的手指探下去在若詩腿間輕輕分開了她的陰唇,拇指停在陰蒂側面,將入口的位置讓出來。若詩的肌膚在檯燈下是一層很淡的血色,鎖骨窩比以前淺了,肋骨上那塊燙傷的舊疤被新肉襯得不再像以前那樣觸目驚心。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膝蓋上,將她的大腿往外分開,然後進入了她。book18.org
她裡面比以前更滑。陰道內壁在化療之後更新過一層黏膜,現在已經完全長好了,裹著陰莖從入口到宮頸口,一整段都溫熱而貼合。方詠珊的手指在她陰蒂上配合著每一下插入輕輕畫圈。我把手放在她左胸上,掌心貼在心跳的位置,隔著皮膚和肋骨,撞擊的節奏傳進掌骨。book18.org
高潮來得很快。不是那種慢騰騰的潮水,是夏至雷陣雨一樣急促的抽搐。她裡面猛烈收縮,從宮頸口開始往外一層一層地擠壓,同時大腿內側夾緊了我的腰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她的叫床聲悶在方詠珊頸窩裡,整個人往詠珊懷裡縮成一團。book18.org
方詠珊一直抱著她。從高潮開始到痙攣結束,從頭到尾沒有鬆開。她只是把臉貼在她濕透的卷髮上,嘴唇挨著頭頂一朵黑色小螺旋。直到若詩徹底軟下來,她才伸手輕輕託了一下若詩的下巴,把她的臉從自己頸窩裡抬起來,用拇指抹掉她顴骨上一道未乾的淚痕。book18.org
「舒服了?」book18.org
「嗯。剛才到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無菌房裡那張假窗戶。瑞士。阿爾卑斯山。雪山綠草藍天。我對那張假窗戶說了很多次'假的東西看久了也會變成真的'。今晚不用看假窗戶了,今晚是真的。CA153降到九是真的,桂花開了是真的,我在你懷裡也是真的。以後不用再假裝自己撐得住,以後痛就說痛,渴就說渴,想要就說想要。」她把手從自己小腹上移開,放在方詠珊膝蓋上。「姐。剛才你在下面,我舔你的時候,你高潮比我預想的快。你叫我名字,不是若詩,是阿詩。只有我媽這樣叫我。你叫了兩次。」book18.org
「你聽到了。」book18.org
「嗯。以後在床上叫我阿詩。若詩是別人叫的。阿詩是你一個人的。」book18.org
方詠珊將被子拉上來蓋住若詩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頭歇著。歇了一陣子,若詩掙著坐起來倚在床頭,把詠珊和自己並排擺好,兩人肩並肩靠在同一隻枕上,一個滿頭銀絲卷,一個滿頭黑色小卷,雙腿並排伸出,膝蓋挨在一起。她在我目光下把詠珊腿分開,低下頭含住了詠珊的乳尖,輕輕用牙齒磕了一下。book18.org
「姐。剛才你讓我別躲。現在你也不能躲。硯清,進來。她在下面,我在上面。今晚夏至,我替她討。」book18.org
我把方詠珊的大腿架在腰側。她裡面早已濕透了,剛才在幫若詩口的期間,她自己的體液淌到了腿根。若詩的嘴唇在她乳暈上畫著圈,我進入的同時,方詠珊仰起頭,銀絲卷散在蕎麥殼枕頭上,燈光下反著細細碎碎的光。她今晚沒忍住,叫得比平時高,每一下都從嗓子眼裡拖出半聲長長的嗚咽。book18.org
若詩在她乳頭上輕輕咬了一下,在高潮前那一刻貼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方詠珊整個人縮成一團。腹部收緊,從大腿根到腰側一整片都在抖。事後她一言不發地拉過若詩的臉,先貼了貼額頭,又在她嘴唇上輕輕拍了一下,彎起嘴角。book18.org
我把她們兩個一起攬進懷裡。兩個年近半百的女人,一個銀絲卷,一個黑人頭,在我肩窩裡漸漸安靜下來。院裡的桂花香從窗縫滲進來,跟護手霜的凡士林氣味混在一起。book18.org
「夏至夜最短。以前最短的夜晚總是最難熬,病房裡的燈光整夜不滅,化療藥在血管里燒,吐到天亮。今晚也短。但短得不夠用。」book18.org
方詠珊把臉埋進若詩濕漉漉的小卷里接了一句:「以後都短。以後每天晚上都不夠。」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 · 小暑book18.org
小暑那天,沈若琳打來電話。她爸想見硯清,時間定在這周五。羈留病房的批准剛下來。方詠珊接的電話,聽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料理台上,繼續攪粥。攪了十幾秒,停下來。book18.org
「若琳說沈硯山最近血壓不穩,上周在羈留病房裡暈過一次。醒了以後第一句話是誰在窗外。護士說沒人,對面窗簾關著。他說不對,剛才有人。護士去看,是風吹動了紫荊花枝。」book18.org
她重新拿起鍋鏟,把火關了,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手。book18.org
「他想見你。不是為了求你原諒。他說有一件事藏了三十五年,再不說完怕來不及。你去。最後一次。」book18.org
羈留病房在赤柱。探視室很小,四面白牆,一張鐵桌,兩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鐵椅。天花板上嵌著一盞日光燈,嗡嗡地響。牆角有一個監控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每隔三秒閃一下。沈硯山坐在輪椅上被法警推進來。他比春分時又瘦了一圈,臉上的骨架撐不住皮肉,顴骨下面的凹陷深得像兩個黑洞。頭髮全白了,剃得很短,貼著頭皮。但腰板還是直的。book18.org
法警把輪椅推到鐵桌對面,退到門口站定。沈硯山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在銀行會議室里坐了三十年練出來的硬。但今天硬底下多了一層薄薄的疲憊,像冰面上化了最上面那一層,露出底下的水。book18.org
「你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book18.org
「你讓若琳傳的話。那聲哭,你聽完了。」book18.org
沈硯山把手放在鐵桌上。他的手指枯瘦,指甲剪得很整齊。手背上有一片新的淤青,是輸液留下的。他看著那片淤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book18.org
「三十五年前我在養和醫院走廊里聽完你那聲哭。三十五年後我把這件事寫進信里。你生母幫我補了最後一句。她說那晚我走進來眼睛是紅的,不是因為剛拔過管,是因為聽到你哭了。我以為她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我這輩子以為掌控了所有人,到頭來所有人都在看我演戲。只有你生母是帶著劇本看,從頭看到尾,一聲不吭。」book18.org
他停下來。手指在鐵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然後抬頭看著我,眼神忽然不再硬了。book18.org
「今天見你不是求你原諒。是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出生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在場。那個人不是醫生,不是護士,不是陳啟年。是方詠珊。那天她抱著你從產房出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你哭累了睡著了,臍帶繞頸的淤青還沒退,裹著一條灰色的毯子,臉很小。詠珊低著頭看著你,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嘴唇貼在你額頭上,親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親了很久。我以為她在給孩子喂奶。不是。她在給你取名字。後來她告訴我,硯清這兩個字,是在那個親吻里取的。硯台清白,她希望你這輩子不沾髒東西。」book18.org
他的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慢慢攥緊。book18.org
「我今天沒有別的話了。只是想告訴你,你有一個世界上最好的母親。不是我老婆。是那個在颱風夜裡用一個吻給你取名字的女人。你這輩子不管跟誰在一起,不管愛多少人,這個人你永遠不要放。我欠我自己兒子從來沒有一個父親。但我不欠他讓他不知道自己是誰。」book18.org
探視室很安靜。日光燈嗡嗡地響。攝像頭上的紅燈每三秒閃一下。沈硯山把手放在鐵桌邊上示意法警推他出去。法警把輪椅往後拉時他又轉過來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硯清。你眉骨上那道疤。上次我摸了,我說謝謝你。今天加一句,對不起。那年你摔破眉骨的時候,那盒止血貼在我床頭櫃里放了二十幾年。如果你以後有了孩子,他摔倒了,不要怕。你會跑過去抱起他。你有資格跑。」book18.org
從赤柱出來,我沒有直接回畢架山。車子沿著海邊公路開到大潭,又繞回淺水灣。車窗外的海是鉛灰色的,熱空氣在海面上蒸出一層薄薄的霧。我在一個不知名的觀景台邊上停下來,熄了火。對面是南丫島,山影黑魆魆的,半山腰有三根煙囪正冒著白煙。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暑氣,擋風玻璃上很快凝了一層細密的鹽霜。沈硯山說的最後那句話還黏在腦子裡,「你在颱風夜被一個吻取了名字」。book18.org
方詠珊從來沒提過這件事。小時候問她名字怎麼來的,她說翻字典翻到的,硯台的硯,清白的清。後來長大又問了一次,她說你爸取的。從來不是。從來不是陳啟年,不是馮昭慧,不是算命先生。是她。颱風夜,養和醫院走廊里的塑料椅上。我哭累了睡著了,她把嘴唇貼在額頭上,親了很久。那個吻里她給了我一個名字。book18.org
我在觀景台上撥通她的號碼。響了兩下她就接了。book18.org
「硯清?你在哪。」book18.org
「大潭。沈硯山見完了。他跟你說過你三十五年前在養和走廊里親了我額頭多久嗎。他說很久。他說你在幫我取硯清這兩個字。你從來沒告訴過我。」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背景音是砂鍋蓋被氣泡頂起來的篤篤聲,她把火關了。book18.org
「那天颱風。你剛從產房出來,臍帶繞頸,臉是紫的。護士把你裹在灰色毯子裡遞給我。我不敢抱,怕摔。後來你不哭了,睡著了。我看著你的臉,想了半天該叫什麼。硯台清白。不沾髒東西,不害人,不算計。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後親了你一下。不是蓋章。是許願。」book18.org
她把鍋蓋重新蓋好,輕輕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爸醒了以後問我硯清是不是他取的。我說是。他信了。瞞了三十五年。沈硯山替我捅破,也好。以後不用瞞了。我在廚房裡,粥快煳了,等你回來。」book18.org
掛了電話,我重新發動引擎。車窗外的海還是鉛灰色的,但熱氣散了些,南丫島上的煙囪頂端已經能看清楚了。book18.org
許懷遠正式搬回香港那天,沒通知任何人。他把新加坡的公寓退了,行李寄到香港,自己只背了一個登山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金文泰餅店老闆送的一盒芒果、一份裝裱好的Moon Lake五期簽約紀念照。他從中環機場快線出來,換乘叮叮車往畢打街方向坐七站。經過銅鑼灣霎東街口時,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掛著褪色招牌的窗,上海明星理髮公司。周師傅正在門口擦玻璃門,眼睛沒往街上看。錯過的那一眼就像芒果樹上的青芒果,不急著摘。book18.org
安頓好之後他直接來了畢架山。方詠珊在院子裡給艾草澆水,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那個雙肩包時水瓢里的水頓了一下。她把水瓢擱在菜畦邊上站起來朝他走過去,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把他登山包的肩帶往下拉了拉,讓他轉身,摘掉他包後面不知什麼時候蹭到的一小片枯葉。book18.org
「搬進來了?」book18.org
「嗯。畢打街。窗對叮叮車軌道。七站。」book18.org
「那以後周末回來吃飯不用坐飛機了。今晚炒多一個菜。」她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塞進他手心,是院門那把備用鑰匙,以前一直放在圍裙口袋裡,跟干桂花和陳皮擱在一起。然後轉身往屋裡走,頭也不回地甩來一句。「自己開門。」book18.org
方詠珊比平時多炒了兩道菜。方若詩幫著端上桌,陳啟年自己推著輪椅從書房出來,腿上放著一張宣紙。他把紙攤開在餐桌上,上面是一個端端正正的「回」字。外面一個大口,裡面一個小口,筆畫不抖,結構勻稱。book18.org
許懷遠看著這個回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那張宣紙捲起來,用紅絲線繞了一圈,沒有帶走,而是放在餐桌旁邊的酒柜上,那個柜子一直在那裡,裡面擺著方詠珊平時捨不得開的陳年花雕。他把回字擱在酒櫃最醒目的一層。book18.org
「陳伯。回字裡面那個小口,我猜了很久是什麼。是港。香港的港,回家的回,這兩個字在潮州話里同音。」book18.org
「不是。裡面那個小口是畢架山。外面那個大門是巷口。你從小沒爸,那年我跟你說跟程家住你不會餓。那句話我在碼頭上說過十來個人,只有你當真。你今天自己買了機票回來,這個回字就歸你。你把這個回字放進胸口,以後走到哪裡都知道有扇門能自己推開。」book18.org
晚飯之後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捻了一朵剛開的第一茬桂花瓣在指間慢慢轉著。方詠珊在旁邊收晾乾的床單,一件件折好放進竹籃里。book18.org
「小暑。離上次複查又過了半個月。上次是夏至。那時候CA153降到九,桂花第一茬剛開。今天許懷遠把回字放在酒柜上,我爸在書房裡寫了回字給他。桂花第一茬已經開了這麼多了,滿樹都是。去年的花是橘紅的,今年的花是米白的。同一棵樹每年開兩次完全不同的顏色。我化療之前是直發,化療之後是卷髮。也是同一棵樹換了顏色。」她把指尖那朵花瓣放在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桂花樹前,用手指碰了一下最低枝丫上一朵剛開的小花。「明天我們去淺水灣。上次是立春,我跟詠珊給昭慧帶了干桂花。驚蟄是她讓若琳帶信說她爸拔管時頓了一下。清明若琳來送蒸餃。穀雨若琳帶她媽補了那句話,'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羨慕他有資格跑'。明天是周末,若琳不上班。我們把今年的第一茬桂花帶給她。」book18.org
淺水灣療養院,窗外那排紫荊花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從枝頭垂下來,被小暑的熱風吹得一晃一晃。三零八的窗簾全拉開了,馮昭慧坐在藤椅上拿著一個相框在看,看到她們進來便把相框放下。book18.org
「你們來了。上次是清明,帶來了艾粿。今天是帶桂花?」她把相框轉過來給她們看。是沈若琳上周末來看她時帶的老照片,年輕時的馮昭慧,碎花裙子,頭髮披肩,站在潮州會館門口。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但中間的笑臉還很清晰。「若琳前幾天翻我爸的遺物找到這張照片的底片,放大洗了好幾張,一張給我,一張她自己留著,一張讓我轉交,給詠珊。」book18.org
她看著方詠珊把照片接過去。方若詩把手裡的桂花枝遞給她,她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詠珊。book18.org
「詠珊。上次你托若琳問我,沈硯山記不記得那天的天氣。我說他記得。今天我想跟你說另一件事。那天他把硯清的名字喊出來過。是他告訴我的,在硯清出生前幾個月也是颱風天,他在走廊里攔住你,讓硯清生下來之後送走。你說不行。他說你以為你是誰。你說你是我兒子的媽。他愣了一下,說是你兒子,又不是你生的。你說生的不重要,養的重要。那天你懷裡抱著硯清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親他的額頭。後來硯清睡著了,你把額頭貼在他臉上低低念叨,硯清,硯清。我在病房門後面聽到了。沈硯山在走廊另一頭也聽到了。那晚他把這句話藏進心裡帶進棺材,你是他見過最倔的女人,也是唯一把他駁到沒話講的女人。」book18.org
中午,方詠珊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那張老照片。年輕時的馮昭慧站在潮州會館門口,碎花裙子,頭髮披肩,笑得很亮。昭慧在照片後面寫了一行字,「給詠珊,謝謝你養大硯清。」book18.org
方若詩從屋裡出來端了兩杯涼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在方詠珊旁邊坐下。book18.org
「昭慧說那天颱風夜,你在走廊里對沈硯山說'你是我兒子的媽'。那時候你跟硯清還沒有血緣,沒有領養手續,法律上你什麼都不是。但你敢說,你是我兒子。後面還有一句,生的不重要,養的重要。這兩句話是你這輩子第一次頂沈硯山。他愣住是因為所有人都怕他,唯獨你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不怕。」book18.org
方詠珊把照片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不是不怕,是沒空怕,他讓我把硯清送走,我說不行,就這麼簡單。以前不敢告訴硯清名字是我取的,他爸都沒開口。現在反正都捅破了。以後每年的驚蟄,沈硯山在窗後面看昭慧的窗簾,我在這邊想起他那一聲'你以為你是誰'。他不在了。我還在。硯清還在。」她站起來把照片小心地收進圍裙口袋裡,抬頭看著桂花枝頭那一樹米白色小花。「小暑過了是大暑。大暑之後是立秋。第一茬花謝了第二茬會開。今年第二茬會是什麼顏色,去年第一茬米白,第二茬金黃,第三茬橘紅。我想看看今年第二茬是不是比去年更金。如果更金,那就是它在替你們高興。」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 · 第三茬book18.org
霜降。桂花第三茬開了。book18.org
橘紅色的,比去年的更紅,紅到發赭,像被火燒過之後又淬了一遍水的鐵。花瓣比第二茬大了整整一圈,沉甸甸地壓著枝頭,風一過就簌簌地落,鋪得院子裡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方詠珊早上推開窗,看到滿院子橘紅色的落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有去拿掃帚。她赤著腳踩在花瓣上走到樹底下,仰頭看著枝頭上還沒落的那幾簇。book18.org
「比去年更紅。去年第三茬是橘紅,今年是赭紅。這棵樹在加碼。去年是慶祝若詩出無菌房,今年是慶祝什麼。」book18.org
方若詩從屋裡出來,端著一杯熱水。她沒喝,把杯子放在石凳上,也赤著腳踩進花瓣里。腳底碾過花瓣的時候有一種很細的沙沙聲,像踩在曬乾的苔蘚上。她站在方詠珊旁邊,仰頭看著枝頭那簇最紅的。book18.org
「慶祝我今天最後一次複查。」book18.org
「陳主任說這次如果過了,就摘帽了?」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走廊里日光燈還是那幾根,嗡嗡地響。方若詩坐在診床上,陳主任翻著化驗單,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把老花鏡摘下來。book18.org
「CA153在八以下已經連續三次了。骨掃描陰性,B超陰性,肝腎功能正常。距離手術已經超過兩年零三個月,距離鞏固化療結束整整一年半。方小姐,從現在起,你的複查間隔延長到一年。我可以正式告訴你,你算是臨床治癒了。」book18.org
方若詩接過化驗單。她沒看數字。只是把化驗單對摺,放進包里。站起來,腿不軟,膝蓋不僵。她站在診室門口,面對著走廊里灰濛濛的光線,忽然轉過身,對著陳主任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等了快兩年終於等到的笑。book18.org
「陳醫生。上次我說不用等到兩年才慶祝。現在我收回這句話,是你說出來的。'臨床治癒'這四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比我心裡想的重一萬倍。去年在無菌房裡你對我說白細胞零點八,今天你對我說臨床治癒。這兩年你陪我走完了。」book18.org
陳主任把手從病歷上抬起來,輕輕放在桌上,半晌沒有說話。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book18.org
「方小姐。我從醫三十年,你是少數幾個讓我覺得自己沒白乾的病人。不是因為我醫術好,是因為你身邊那群人,那個每天給你送粥的姐姐,那個每三個禮拜來幫你拿化驗單的男人。臨床治癒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是他們陪你熬出來的。」book18.org
傍晚。畢架山老宅。book18.org
許懷遠從中環下班直接過來,手裡提著兩盒蛋撻。不是金文泰餅家的,是中環一家新開的蛋撻店,開在畢打街他辦公室樓下。老闆是香港人,以前在澳門學過徒,蛋撻皮是千層的,奶餡比金文泰的更滑。他把蛋撻盒子放在餐桌上,又加了一句:陸子峰晚上到香港出差,順便捎來了金文泰老闆的問候和一箱芒果。他自己的基金第二期剛關帳,跟奇境的東南亞聯合項目也正式揭牌了。book18.org
陳啟年推著輪椅從書房出來,腿上放著一張新寫的宣紙。他把宣紙攤在餐桌上,上面是三個字,不是詠珊,不是若詩,不是懷遠。是「程硯清」。三個字,筆畫不抖,結構勻稱,墨跡半干。他把輪椅往前推近,推到餐桌主位旁邊。方詠珊從廚房裡端出砂鍋,鍋蓋掀開,一股花膠燉雞的香氣漫開來。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紙,把砂鍋放在隔熱墊上,用圍裙擦了擦手。book18.org
「你爸把全家人的名字都寫齊了。詠珊,若詩,懷遠,硯清。花了快一年。從立冬到霜降,從歪到正。」book18.org
陳啟年把手放在餐桌上,慢慢攥緊又鬆開。book18.org
「以前在碼頭扛貨,一天扛幾噸。後來中風,連筷子都拿不了。這一年寫了幾百張宣紙,幾十個歪字,最後寫出幾個正的。把它們裝裱起來,這個家的人,每個名字都在。」book18.org
方若詩把化驗單從包里拿出來,展開,放在餐桌正中央。最下面那行字,臨床治癒。她把化驗單遞給陳啟年,他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壓在鎮紙石下面,跟硯清那張並排。方若詩看著那兩張紙,一個人名,一個診斷結論,並排壓在鎮紙石下面,眼眶沒有紅,嘴角彎著。book18.org
「去年在無菌房裡,我在紙上寫字,詠珊在玻璃上寫字。當時我想,如果能活著出去,第一件事是把程硯清三個字寫正。後來我沒寫,你寫了。你替我寫了。從今以後,我的名字不會再跟'患者'連在一起。」book18.org
深夜。院子裡鋪滿了橘紅色的落花。月光照在上面,反著一層黯淡的金屬光澤。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的是今年第三茬剛落的赭紅色花瓣。她把罐子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花瓣在玻璃罐里仍舊鮮亮。book18.org
方詠珊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在若詩旁邊坐下。月光把她滿頭銀絲卷照得發亮,和若詩黑色的小卷並排挨著。她把手放在若詩膝蓋上。book18.org
「霜降。去年霜降你剛做完鞏固化療,頭髮三毫米,灰的,坐在這個位置對著桂花樹說,你今天在鏡子裡拔了兩根白頭髮。我說白也好看。今年霜降你頭髮快齊肩了,純黑,滿頭的卷,化驗單上寫著臨床治癒。若詩,你記不記得去年在無菌房裡我跟你說過一句話,桂花第三茬是為那些沒走的人開的。今晚第三茬比去年更紅。更紅了,你還在。我也還在。」book18.org
方若詩把玻璃罐放在膝蓋上,轉頭看著方詠珊,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銀絲卷。髮捲從指尖彈回來,她再碰一下,又彈回來。book18.org
「去年至今多少天了。從無菌房出來到今天,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摸頭髮,還在不在。後來頭髮長了,摸的是心跳,還在不在。今天陳主任說'臨床治癒'之後我從醫院出來,在的士上數了一下路邊的樹,一棵兩棵三棵,每一棵都在。以前數樹是在熬時間,今天數樹是因為陽光太好,樹好看。我不再需要摸心跳了。因為你在我旁邊,硯清在我左邊,懷遠在銅鑼灣,我爸在書房裡寫字。程硯清這三個字被裱在鏡框里,壓在桂花干下面。我不再需要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活著。」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玻璃罐放在石凳上。月光把她滿頭的卷鍍上一層很淡的銀邊。她把方詠珊拉起來。book18.org
「今晚我不想數心跳。想做。在床上,在你旁邊。今天不是過去任何一個紀念日,今天就是今天。以後也不是過去任何一個紀念日,以後就是以後。」book18.org
她拉著方詠珊上樓,經過書房門口時兩人同時停了一下,裡面傳來陳啟年翻宣紙的沙沙聲和毛筆舔墨的輕響。若詩推開自己房門,把方詠珊按在床沿上坐下,先解開她的髮夾,滿頭銀絲大卷散下來落在深紫色睡裙的肩帶上。然後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方詠珊左邊鎖骨上那道早就看不見的舊疤位置,停住,輕輕親了一下,抬起身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上次也是這裡。每次開始你都讓我摸這裡。今晚我要你躺下來,放鬆,什麼都不用想,是我認領你。去年夏至那晚你說'今晚從頭到尾都不能離開'。今晚從頭到尾都是我,手不離開你,嘴不離開你。」book18.org
她幫方詠珊褪下睡裙的細肩帶和絲質內褲,自己也在床沿上蹬掉棉襪和胸衣。然後讓詠珊平躺下來,俯下身,從她的額頭開始往下親。眉骨。眼皮。鼻樑。人中。嘴唇,不是吻,是用舌尖沿著唇線慢慢地描了一圈,然後撬開她的嘴唇,把舌尖探進去。這個吻很深很慢,結束時兩人唇間拉開一條透明的細絲。她沒擦,繼續往下。下頜。頸側。鎖骨窩。book18.org
她在鎖骨窩裡停住,用舌尖輕輕舔了一圈那個淺淺的凹陷,然後繼續往下。胸骨正中。左乳側面,那裡有個很小的紅痣,針尖大小,她含住它用舌尖輕輕撥了一下。詠珊輕輕吸了一口氣,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含住她的乳尖。不是像以前那樣快速撥動,是含著不動,讓乳尖在口腔里被溫熱和負壓慢慢吸硬,再放開。接著繼續往下,在肋骨底部一排舊紋旁邊用舌尖描著那些紋路,描到詠珊的腹肌輕輕抽搐。她沒有停,繼續往下,從小腹正中的腹毛線一路滑到恥骨上緣,然後把臉埋進她腿間。book18.org
她把詠珊的大腿往外分開,沒有直接含住陰戶。而是從大腿內側靠近膝蓋的位置開始往上吻,那片皮膚在檯燈下泛著微光。她用舌尖在那裡畫了兩個圈,這個位置是方詠珊自己怕癢的地方。方詠珊咬著嘴唇悶哼了一聲,若詩故意停在那裡,畫了第三個圈,然後才把嘴唇貼上她的陰唇。book18.org
含得很慢。舌尖在陰蒂包皮外側一圈一圈地畫著,用手指輕輕推開包皮讓陰蒂露出來,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點,節奏跟夏至那晚一樣。方詠珊閉著眼睛,手指插進若詩的小卷里,從髮根輕輕摩挲過頭皮。她的高潮來得比夏至那晚略慢,因為她今晚不是來討債的,是被認領的。那種從芯子裡被一層一層往外推出的收縮持續了比平時更久,結束之後她把若詩拉上來,喘著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的舌尖,今晚比平時慢。故意的。」book18.org
「不是故意。是我今天不用趕。臨床治癒的人不用趕。」若詩把臉埋在詠珊頸窩裡,側過頭看到門開著,我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點,伸手把我拉進房間。「硯清。你進來。今晚三個人。上次三個人是夏至,上次她在我後面抱著我。今晚我在她後面抱著她。你進來,她今晚裡面比平時燙,你進去就知道。」book18.org
我脫下襯衫,若詩把方詠珊翻過來側躺,讓她後背貼著自己胸口,從身後把她的腿分開架在我的腰側。她那種熟悉的銀絲卷全都散在枕頭上,跟若詩的黑色小卷纏在一起。book18.org
我進入的時候她裡面確實比平時燙。若詩在身後貼著她的耳朵低低說話,一隻手環在她腰上,另一隻手探到她腿間,用指尖輕輕撥開她的陰唇讓陰蒂完全露出來。我每往深處頂一下,她的手指就在陰蒂上同時畫半個圈。我和若詩的節奏完全同步,她畫第一下我進入,她畫第二下我退出,她停頓我也停頓。方詠珊今晚沒有忍,也沒有叫得很高,只是全身慢慢收緊,從大腿到小腹,從胸口到喉嚨,一層一層地收緊,然後整個人落在若詩懷裡。她沒有喊,只是轉過頭,吻了一下若詩的脖子。book18.org
若詩等著她徹底軟下來,才輕輕放開環在腰上的手,幫我把方詠珊平放在枕頭上。然後她自己翻過身,把枕頭豎起來墊在腰下,自己張開雙腿。book18.org
「該我了。」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膝蓋上把她的大腿往外分開,進入的時候她裡面比方詠珊更軟,過去幾個月的密集「訓練」讓她的陰道內壁早已完全適應了這個節奏,但今晚比平時更燙,比詠珊剛才的體溫還高。她閉著眼睛沒有叫,只是嘴張著望向我,手指攥著床單。book18.org
與此同時方詠珊從側面滑下去,把嘴唇貼在她陰蒂上。不是舔,是含,含著不動,用嘴唇箍住整個陰蒂,等若詩自己的陰道收縮把高潮推出來。若詩的腹肌開始抽搐,從肚臍往會陰那一整條都在跳,然後她的世界忽然碎開了。不是猛烈痙攣,是慢慢碎然後重新拼。她把自己的臉埋在詠珊肩窩裡,眼淚沿著詠珊的鎖骨往下淌,很燙很燙。詠珊騰出手來把她拉進懷裡,順手把我也拉進她們中間。book18.org
「剛才哭什麼。」book18.org
「不是因為舒服。是舒服到底的時候忽然想到,臨床治癒的人還能做愛。不只是活著,是能做愛,能高潮,能哭。去年在無菌房裡我覺得自己以後不會再有慾望了。結果不是。身體比我先醒,化療剛結束那陣子不敢跟你說,但你把我推進硯清房間那一晚我已經醒了。今晚是徹底醒透,'臨床治癒'之後還想要的人比光靠意志撐下去的人強。我不用撐了,但我還想要。」她把臉從詠珊鎖骨上抬起來,伸手把我拉進她們中間。我摟住她們兩個,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胸口。「今晚第三茬桂花開了。比去年紅。硯清,去年在無菌房窗戶前你跟我說,桂花再開的時候你一定在。現在第三茬開過了。超了。你在,詠珊在,我爸在,懷遠在,若琳在,昭慧在。所有人都不缺。」book18.org
零點過後方若詩忽然掙開被子,赤著腳走到窗前推開窗。桂花枝頭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落花還在一點一點往下飄,她伸手撈了一朵,放在掌心裡看。方詠珊披上睡裙站起來走到她背後,把手搭在她肩上。book18.org
「霜降。第三茬開了。你從前最怕霜降,化療之後怕冷,冬天腳底總是涼。現在赤著腳站在窗邊,不怕涼了。從今以後每天你想做什麼就做,想在凌晨看桂花就看,想赤腳踩花就踩,想半夜上床叫硯清就叫,我們家沒人會說方若詩不該。沒有人會嫌你頭髮卷,嫌你肋骨有疤,嫌你化療之後高潮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這些全都是你。」book18.org
方若詩站在窗前看著滿天星斗下那樹赭紅色的桂花,彎起嘴角。book18.org
「第三茬。它每年都開,去年開是為了讓我知道我還活著。今年開是為了讓我記得我怎麼活下來的。以後每年都開,每年霜降,院子裡的地磚全鋪滿橘紅色的花瓣,我老了以後頭髮白了卷了還是會赤著腳踩在花瓣上等它落。以前化療的時候醫生說,你要有信心。那時候信心是空的。現在信心是實的,實在這棵樹一季接一季地開,實在詠珊每天燉的湯,實在懷遠從中環提回來的蛋撻,實在硯清眉骨上那道疤。以後每年都有,不是奇蹟,是日子。」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