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夫人請住口）】（46-47）book18.org
作者：提左司book18.org
字數：12066book18.org
第46章 入金麟衛book18.org
翌日清晨。book18.org
凌亂的床榻上，謝盛悠悠轉醒。book18.org
下意識往懷中一撈，卻撈了個空。臂彎間空空蕩蕩，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蘭花香，還殘留在枕褥之間。book18.org
他睜開眼，身旁的曼妙嬌軀早已不知所蹤。book18.org
想來夫人是半夜趁他熟睡時悄悄離開的，畢竟以宋家主母的身份，若是在他房裡待到天亮，不小心被下人們瞧見，那便真是百口莫辯了。book18.org
他將那殘留著幽香的被褥，往臉上攏了攏，嘴角浮起一抹笑意。book18.org
目光掃過屋內，忽然頓住了。book18.org
桌上多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勁裝，旁邊還壓著一沓銀票，被一隻青瓷茶杯穩穩噹噹地壓著，杯底下隱約還壓著一張字條。book18.org
「這是，夫人給我準備的？」book18.org
謝盛赤著腳走到桌前，拿起那張字條一看，上面是幾行娟秀端雅的小字，墨跡早已干透。book18.org
看完後，他微微一笑，夫人嘴上埋怨他離開宋府，行事卻是這般暖心。book18.org
這套黑色勁裝用的料子，比他平日穿的好了不止一籌，針腳細密，剪裁合度，一看便知不是鋪子裡隨便買的成衣。book18.org
銀票一共十張，每張面額都是一百兩，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book18.org
一千兩白銀，足夠他在蘇州城租上一座體面的宅院，再應付上任初期的人情往來，綽綽有餘。book18.org
他將銀票收好，正準備回床邊收拾東西，掀開被褥時，動作倏地頓住了。book18.org
被窩裡還藏著兩樣驚喜。book18.org
一件粉白色的鸞鳥肚兜，還有那雙素白冰絲羅襪，昨夜他親手從夫人身上褪下來的。book18.org
夫人沒帶走，顯然是故意的。book18.org
謝盛拿起肚兜，綢料入手滑膩冰涼，上面還殘留著那股淡淡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book18.org
羅襪更是疊得方方正正，絲質面料在晨光下透著柔軟的光澤。book18.org
留衣不留人，夫人這是把貼身的私密衣物都給了他，意思不言而喻。book18.org
謝盛將這兩件衣物小心翼翼地疊好，收入隨身的小包裹里，惆悵漸消，心中又甜又癢。book18.org
他一邊繫著包裹的系帶，一邊厚著臉皮自語。book18.org
「夫人恩情怕是這輩子都還不完了。那便只好……肉償了。」book18.org
洗漱妥當，他換上夫人給他備好的那套黑色勁裝，尺寸分毫不差，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挺拔利落。book18.org
將小包裹往肩上一挎，裡面裝著一套換洗衣物，還有夫人贈予他的幾件東西。book18.org
本想去找夫人當面辭行，在迴廊上連著問了好幾個丫鬟，得知夫人天不亮便帶著陳春和兩個貼身侍女出了門，去城外莊園查看今年藥田的收成。book18.org
她又怎會不知道自己今日要走，這般錯開，不知是不想面對離別，還是如她昨晚所言，心中仍有怨氣？book18.org
謝盛無奈，只得轉身朝外宅走去。book18.org
此刻，張顯正光著膀子在院裡打熬力氣，一對石鎖被他舞得虎虎生風。book18.org
瞥見謝盛挎著包裹進來，他放下石鎖，抹了把臉上的汗，上下打量了一番：「謝兄弟，你這是要出遠門？」book18.org
「張兄，我是來跟你辭行的。」book18.org
謝盛走到他面前，朝他抱拳行了一禮，「這些時日承蒙張兄關照，謝某銘記在心。」book18.org
張顯眉頭皺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宋家待得好好的，怎的忽然要走？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book18.org
「不是。我要去金麟衛任職了。」book18.org
張顯的手僵在半空，愣了足足好幾息，旋即猛地一拍大腿，仰頭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他用力拍著謝盛的肩膀，嗓門比方才又大了幾分：「好事啊，我就知道！謝兄弟你絕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飛沖天的！金麟衛，哈哈，那可是好地方！以後有了官身，可別忘了提攜老哥一把！」book18.org
「張兄放心，等我安定下來，一定請你喝酒。」book18.org
謝盛被他這份爽朗感染，面上也浮起笑容。book18.org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張顯一路將他送到宋府大門口，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掌：「去吧，老哥在宋家等著你青雲直上的好消息。」book18.org
謝盛翻身上馬，朝張顯揮了揮手，雙腿一夾馬腹，黑馬便撒開四蹄，沿著長街朝蘇州城中央的金麟衛府衙疾馳而去。book18.org
蘇州城極大，從宋府所在的城東到城中央的府衙，縱馬穿街過巷，足足跑了半個多時辰才到。book18.org
金麟衛府衙坐落於蘇州城正中，占地面積極其遼闊，說是一座小型軍鎮也不為過。book18.org
高聳的青石圍牆向兩側綿延，將整片街區都圈了進去，圍牆上每隔幾步便豎著一面金鱗旗，旗上繡著的狴犴圖騰在風中獵獵作響。book18.org
正門前是一座寬闊的石梯，石梯之下左右各立著一尊丈許高的石雕神獸。book18.org
左邊是狴犴，形似虎，怒目圓睜，口中利齒森然；右邊是獬豸，狀如麒麟，頭頂獨角，昂首挺胸，仿佛隨時要從石座上撲下來將惡人撕碎。book18.org
兩尊神獸遙相呼應，光是那份氣勢，便讓尋常百姓遠遠繞著走，連多看一眼都不敢。book18.org
謝盛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朝大門走去。book18.org
還沒走到石梯前，兩側的衛兵便同時將手中的長戟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book18.org
其中一人抬手喝道：「此地乃金麟衛府衙，閒人免入！」book18.org
謝盛也不廢話，從懷中取出那份任命文書，單手展開，朗聲道：「我乃京城謝家謝盛，奉命接任誅邪司百戶一職。此乃總司頒發的任命文書。」book18.org
幾名衛兵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驚疑不定。book18.org
眼前這少年看著不過十八九歲模樣，張口就要上任百戶？百戶是什麼概念，那是有品級的朝廷命官，手底下管著百多號人的實權武職。book18.org
在金麟衛這等地方，能坐上這個位子的，哪個不是摸爬滾打了小半輩子？這少年來路不明，年紀又輕，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來上任的。book18.org
但萬一是真的呢？book18.org
若對方真是京城來的權貴子弟，被家族塞到蘇州來鍍金的，那可得罪不起。book18.org
就在幾人猶豫不決之際，其中一名衛兵率先回過神來。他快步上前，神色恭謹地行了一禮。book18.org
「在下羅炆，見過謝公子。」book18.org
「勞煩謝公子將文書交予在下，容在下進去稟報，請千戶大人辨別真偽。請公子稍候片刻。」book18.org
謝盛看了他一眼，這人倒是機靈，一上來便先自報姓名，頗有幾分提前投誠之意，態度挑不出一絲毛病，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處。book18.org
他將任命文書遞了過去，微微頷首。book18.org
「有勞羅兄弟。」book18.org
羅炆雙手接過文書，轉身快步沿著石階向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府衙大門內。book18.org
謝盛也不著急，負手站在門前，目光掃過那兩尊石雕神獸，心頭倒是頗為平靜。book18.org
約莫過了半刻鐘，羅炆便折返回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book18.org
走在最前頭的那位一身玄色官袍，腰佩銀魚袋，面容清瘦，眉宇間透著一股武官的傲然。book18.org
另一人則穿著一身銀色錦袍，頭戴烏紗，相貌威嚴，步伐穩健，一看便知是個練家子。book18.org
此刻，兩人的面色都有些古怪。book18.org
昨日才將謝家老祖和蘇宗主的消息收集好，加急送往京城，今天就來了一個姓謝的少年，這未免也太巧了些。book18.org
羅炆快步走下台階，側身引見道：「謝公子，這位是陸千戶，這位是監察使大人。」book18.org
謝盛面帶笑意，上前一步，抱拳行禮。book18.org
「在下謝盛，見過陸大人、監察使大人。」book18.org
那銀袍監察使將他上下端詳了一番，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任命文書，翻來覆去地仔細驗看。book18.org
文書上的印章齊全，兵部的、吏部的，連總指揮使的私印都有，絕做不了假。book18.org
他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少年。book18.org
相貌俊朗，氣度沉穩，雖是少年卻無半分浮躁之氣，確實頗有幾分世家子弟的風範。book18.org
他面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將文書交還給謝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謝百戶，隨我來吧。本官帶你去誅邪司辦理上任手續。」book18.org
謝盛接過文書，點頭笑道：book18.org
「有勞監察使大人。」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跨進金麟衛正門，迎面便是一條寬闊的青石主道，兩側營房整齊排列，校場上傳來陣陣操練的呼喝聲，遠處還有幾座高聳的箭塔佇立在圍牆四角。book18.org
監察使一邊引路，一邊介紹府衙的布局。book18.org
「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分別對應四司，正門直通鎮武司，斬妖司在東，誅邪司在西，密諜司在北。」book18.org
「若是在誅邪司當值，平日可以從西門進出，不必繞這個大圈子。」book18.org
「原來如此，受教了。」book18.org
謝盛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又趁機向監察使打聽誅邪司如今的人員架構。book18.org
「誅邪司眼下共有兩位千戶。」book18.org
監察使捋著頜下短須，緩聲道。book18.org
「一位出自京城明家，單名一個『崇』字，兩年前從京城調任蘇州。」book18.org
「另一位姓關，出自江湖宗門，乃是落霞宗宗主夫人，因落霞宗舉宗歸順朝廷，她受朝廷徵召入金麟衛效力。」book18.org
「謝百戶初來乍到，想歸到哪位千戶手下？」book18.org
謝盛略作沉吟，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明家的人他可是熟得很，當初在京城沒少揍那些自視甚高的明家子弟，如今要是在明家千戶手底下當差，難保不會被穿小鞋。book18.org
至於那位關千戶，雖是宗門出身，但既是宗主夫人，輩分和閱歷擺在那裡，想來不至於跟一個後生晚輩過不去。book18.org
「敢問大人，這兩位千戶的行事風格各是如何？」book18.org
監察使沒有直接評價，只是將兩人的背景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提到明崇時用語簡練，一筆帶過。book18.org
說到關千戶時倒多說了幾句，落霞宗原是江南本地宗門，舉宗歸順朝廷後，關千戶便被徵召入金麟衛，為人剛正，頗受下屬敬重，手下幾位百戶都對她心悅誠服。book18.org
這番話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book18.org
謝盛聽出了弦外之音，心中有了計較，朝監察使抱拳道：「在下想歸到關千戶麾下。」book18.org
監察使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帶著他一路向西，穿過幾道拱門和一條長長的廊道，終於來到了誅邪司的地界。book18.org
與方才鎮武司那邊井然有序的氣象不同，誅邪司這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眉頭緊鎖，手中不是抱著厚厚的卷宗，就是提著還在滴血的證物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book18.org
監察使隨手攔住一個經過的小旗官。book18.org
「屬下見過監察使大人。」book18.org
「帶我去見關千戶。」book18.org
監察使意簡言賅，那小旗連忙應是。book18.org
領著二人穿過幾道迴廊，在一間牘案室外停下腳步，躬身稟報後便退了下去。book18.org
「進去吧。」book18.org
監察使看了謝盛一眼，率先走了進去。book18.org
跟著跨進門檻，謝盛一眼便看見了那位關千戶。book18.org
該如何形容呢？book18.org
這是一個很有氣質的女子。book18.org
她正站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後，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卷宗，眉頭微蹙，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掃過。book18.org
窗外透進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將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襯得愈發冷冽出塵。book18.org
這位關千戶看上去不過三旬出頭，比宋憐月還顯得年輕幾分，但謝盛知道，武者的外貌往往與實際年齡相差甚遠，對方的真實年紀一定比外表大上不少。book18.org
她生得很美。book18.org
一雙狹長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冽如霜，仿佛對世間萬物都帶著幾分冷淡與審視。book18.org
五官精緻得如同冰雕玉琢，鼻樑挺直，唇形薄而線條分明，不點而朱。book18.org
長發沒有梳成尋常婦人的髮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束垂至腰際的馬尾，用一根銀色絲絛繫著，襯得那張本就凌厲的面容愈發英氣逼人。book18.org
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金鱗衛千戶官袍，腰間束著一條暗銀色的寬幅腰帶，將那腰肢束得愈發纖細。book18.org
胸前微微隆起一道曲線，不算誇張，卻恰到好處，配上那修長挺拔的身形，自有一股巾幗不讓鬚眉的英武之氣。book18.org
袍角下露出一雙黑色官靴，靴面上繡著金鱗衛特有的暗紋，整個人往那一站，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book18.org
她周身的氣質冷艷而疏離，高高在上，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可偏生那副面容又精緻得不像話，熟透了的身段被官袍裹著，反而更讓人生出幾分探究的慾望。book18.org
這種違和感極其矛盾，明明讓人望而生畏，卻又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book18.org
聽到腳步聲，關山月放下卷宗，抬起頭來。book18.org
她的目光先落在監察使身上，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又轉向謝盛，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疑惑。book18.org
「監察使大人，這位是？」book18.org
監察使側身一步，將謝盛讓到前面，笑道：「關千戶，這位是謝盛，京城謝家的子弟。」book18.org
「總司下了任命文書，從今日起他便到你麾下任百戶一職。」book18.org
他又轉向謝盛，抬手介紹道，「謝百戶，這位便是關山月關千戶。」book18.org
聞言，關山月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book18.org
世家子弟。book18.org
這四個字在她這裡從來不是什麼加分項。book18.org
金麟衛不是給少爺小姐們鍍金的安樂窩，誅邪司更是與邪教、邪修打交道的地方，每次出任務都是真刀真槍地搏命，稍有差池便會送命。book18.org
這些年來，她見過太多被家族塞進來混資歷的世家子弟，眼高手低，吃不了苦不說，關鍵時候還會拖累同僚。book18.org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埋怨，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監察使，把這麼一個麻煩的玩意丟到她這裡來。book18.org
她目光冷淡地將謝盛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問道。book18.org
「你如今什麼修為？」book18.org
謝盛抱拳，語氣不卑不亢：「回關千戶，屬下目前是五品化罡境後期，尚未凝聚武道火種。」book18.org
五品！book18.org
關山月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清冽的丹鳳眼裡閃過一絲意外。book18.org
她本以為這少年頂天了就是個六品通腑境，看這年歲撐死不過弱冠，能有六品修為在世家子弟里已算不錯。book18.org
沒想到竟是五品後期，還摸到了四品宗師境的門檻。book18.org
這份天賦，莫說在金麟衛里，便是放眼整個江南，也找不出幾個能與之比肩的。book18.org
她自己的天賦在落霞宗也算出類拔萃，可當年突破五品時，也早已年過二十，眼前這少年比方她當年強了不止一星半點。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她輕輕點頭，面上的冷淡緩和了幾分。book18.org
金麟衛就是這樣現實的地方。book18.org
一切以實力說話，背景再大，若沒有真本事，也只能換來表面的客氣。book18.org
唯有實力，才能讓人真正收起輕視之心。book18.org
五品後期，這份修為在她手下幾位百戶里，也屬於前列，來做這個百戶，倒也不算辱沒了誅邪司的門楣。book18.org
「把包袱放下，跟我來。」關山月將手中卷宗擱回書案上，繞過桌案朝門外走去。book18.org
監察使見人已送到，便拱手告辭。book18.org
謝盛朝他行了一禮道謝，放下包裹，快步跟上關山月的步伐。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廊門，來到誅邪司後方的演武場。book18.org
演武場極為寬闊，青石鋪地，四面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寒光閃閃。book18.org
場中數十名金麟衛正在捉對操練，呼喝聲此起彼伏，拳腳碰撞的悶響不絕於耳。book18.org
關山月剛一踏入演武場，場中的操練聲便驟然停了下來，所有人齊齊收招，朝她抱拳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參見關千戶大人！」book18.org
那聲音里的尊敬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心悅誠服。關山月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他們繼續，然後朗聲道：「把場地清出來。」book18.org
她又朝身旁一名小旗官吩咐了一句，「去，把周晨叫來。」book18.org
謝盛站在她身後半步，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好奇目光，面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已隱隱猜到了關山月的用意。book18.org
不多時，一名青年男子快步走進演武場。book18.org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模樣，身形精悍，穿著一身深藍色勁裝，袖口用綁帶束得整整齊齊，步伐沉穩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物。book18.org
「師尊。」周晨走到關山月面前，抱拳行禮。book18.org
關山月指了指謝盛。book18.org
「這位是謝盛，新任百戶。」book18.org
她又看向謝盛，「這位是周晨，我的弟子，也是我手下的百戶。你們兩個，進去打一場。不用兵器，只用拳腳，點到為止。」book18.org
周晨這才將目光轉向謝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少年看著不過弱冠，竟也是百戶？book18.org
他面上不動聲色，率先步入演武場中央，朝謝盛抱拳道：「誅邪司百戶周晨，請賜教。」book18.org
謝盛走到他對面兩丈開外站定，抱拳回禮：「誅邪司新任百戶謝盛，請周兄賜教。」book18.org
第47章 安定book18.org
隨著兩人站定，演武場中近百號人呼啦啦地退到四周，將中央的空地讓了出來。book18.org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好奇和期待，這新來的百戶看著年輕得過分，也不知是真有本事還是來混日子的。book18.org
周百戶可是關大人的得意弟子，雖然同為五品化罡境，但一身拳腳功夫極為紮實，在幾位百戶里算是數一數二的狠角色。book18.org
「開始吧。」book18.org
關山月負手立在演武場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場中二人。book18.org
她的話音剛落，周晨率先動了。book18.org
他足尖在地面猛地一踏，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謝盛激射而來，右拳裹挾著凌厲的罡風，直取謝盛面門。book18.org
這一拳勢大力沉，去勢極快，沒有絲毫試探，出手便是實打實的殺招。book18.org
周圍的兵卒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聲，周百戶這一拳的力道比平日操練時還要兇猛幾分，顯然是不打算給這位新來的百戶留什麼面子。book18.org
謝盛身形微側，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便如一片隨風飄落的柳葉般向左側滑開。book18.org
周晨的拳風擦著他的衣領掠過，罡氣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卻連他一根頭髮都沒碰到。book18.org
他側身避開這一拳之後，腳尖在地面輕盈一點，身形便飄然移開了兩尺，姿態從容，宛若閒庭信步。book18.org
周晨一擊落空，面上毫無波動，右拳未收，左拳已至。book18.org
雙拳交替，攻勢連綿不絕，拳風凌厲，每一拳都帶著化罡境武者特有的罡氣爆發，將演武場上的塵土震得簌簌飛揚。book18.org
謝盛不善拳腳，始終沒有正面還擊。book18.org
他的身形在場中飄忽不定，時而側身，時而後仰，時而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便如游魚般從周晨的雙拳之間滑過。book18.org
周晨的拳法剛猛霸道，每一拳都勢大力沉，卻總是慢了那麼一瞬，被他恰到好處地避開。book18.org
鬥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周晨額角微微見汗，呼吸也變得粗重了幾分。book18.org
這少年一直沒有真正出手，只是憑藉身法與他周旋。他感覺自己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一團棉花上，力道落不到實處，反而自己的體力在不斷消耗。book18.org
他漸漸焦躁起來，拳勢比方才更加猛烈，卻也露出了更多的破綻。book18.org
場邊觀戰的金麟衛們已經有人看出了門道，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漸漸響了起來。book18.org
「這位新來的百戶身法好快，周百戶根本碰不到他。」book18.org
「不是快，是恰到好處。你們看他的步法，每一步都剛好卡在周百戶出拳的間隙。」book18.org
謝盛知道該收場了。book18.org
他原本打算放水打個平手，給周晨留足面子，但轉念一想，金麟衛這種地方，面子從來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book18.org
初來乍到，若是一味謙遜反倒讓人看輕。book18.org
今日若不拿出點真本事，日後在誅邪司怕是難以立足。book18.org
周晨又是一拳轟來，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兇猛，拳鋒上的青色罡氣幾乎凝成了實質，顯然是用了全力。book18.org
謝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瞬息之間欺身而上。他只出了一掌，沒有用罡氣加持，掌心輕飄飄地按在了周晨胸膛上。book18.org
下一刻，周晨整個人便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雙腳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退出三四步才勉強穩住身形。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襟上清晰地印著一個掌印。book18.org
「承讓。」book18.org
謝盛收回手，朝他抱拳，面色平靜。book18.org
演武場上鴉雀無聲。book18.org
片刻後，場邊響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好了，周晨敗了，不必再打。」book18.org
關山月緩步走近，目光在謝盛身上停了片刻，眼底的冷淡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飾的讚許。book18.org
方才那一掌若是用上罡氣，周晨的胸骨怕是已經碎了。book18.org
這少年不僅在身法上碾壓了周晨，在力道掌控上也達到了極高的水準，能在全力出手中收放自如，這份從容絕非尋常五品武者能夠做到。book18.org
她朝謝盛微微點頭，唇角極難得地勾起一抹笑意：「走吧，跟我去辦上任手續。」book18.org
說完轉身便走，謝盛快步跟上。book18.org
兩人一走，演武場上瞬間炸開了鍋。book18.org
周晨呆立在演武場中，望著自家師尊的身影遠去，拳頭不自覺攥緊，心中湧起一陣強烈不甘。book18.org
在關山月面前落敗，這讓他有些接受不了。book18.org
若是敗給年長他的百戶也就罷了，可偏偏謝盛的年紀擺在那裡，明顯比他還要小不少。book18.org
拳腳並非他的強項，他們落霞宗是使劍的，若是用上兵器，他堅信自己絕不會輸。book18.org
關山月走在前頭，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玄色官袍的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拂動。book18.org
她忽地回眸，那雙清冽的眼眸看向謝盛，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提點。book18.org
「在金麟衛，實力和能力永遠排在第一位。沒有那麼多人情世故，強就是強，弱就是弱。下次遇到這種切磋，不必刻意留手，顯得畏手畏腳的。」book18.org
謝盛微微一怔，旋即抱拳道：「多謝大人教誨，屬下記下了。」book18.org
關山月輕輕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她對這個新來的百戶觀感還算不錯，家世顯赫，天資卓絕，卻沒有恃才傲物。book18.org
從進門到現在，始終進退有度，彬彬有禮，既不諂媚也不倨傲，這份氣度在京城世家子弟里算是極其難得的。book18.org
這些年她見過不少從京城來的世家子弟，哪個不是鼻孔朝天、目中無人？book18.org
像他這樣的，倒真是個異數。book18.org
她背負雙手，輕聲說道：「我手下目前有四名百戶，加上你正好五人。」book18.org
謝盛對此也有幾分了解。book18.org
千戶的標配便是五個百戶，當然，一些比較危險的區域，配置會視情況增加。book18.org
江南地勢平坦，物產豐富，交通發達，自古便是朝廷的納稅重地，因此很少有妖族和邪教敢在這裡大肆作亂。但也並非絕對太平，總有些不怕死的亡命之徒。book18.org
黑三峽下那頭大妖，可是讓他記憶猶新，也不知斬妖司為何一直不曾對其動手。book18.org
「你初來乍到，手下暫無可用之人。我會安排其他四位百戶各勻一隊人手給你。」book18.org
「每位百戶撥一個總旗、五個小旗、五十名衛兵。這樣你前期的人手便不至於捉襟見肘，足以開展日常公務。」book18.org
「當然，後期還需要你自行招募擴充。」book18.org
「一個百戶的滿編配置是十位總旗、五十位小旗、五百名衛兵。即便每位百戶勻你一隊，你的人手距離滿編也還差了一大截。」book18.org
謝盛心下感激，朝她鄭重抱拳：「多謝大人周全安排。屬下會儘快熟悉公務，爭取早日為大人分憂。」book18.org
關山月滿意地點頭，帶著他去了庫房。book18.org
登記造冊，領取百戶的官袍、官印、腰牌和佩刀，一套流程走下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book18.org
官袍是玄色底子配暗銀紋飾，和關山月身上的那件形制相似，只是少了千戶特有的幾條金線。book18.org
「抽調人手需要些時間，今日你不必上值，先去安頓好自己。」book18.org
關山月將最後一份文書籤了字遞給他。book18.org
「明日辰時再來上值即可。」book18.org
謝盛抱著袍服和官印正準備告退，關山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叫住他：「你在蘇州可有住處？」book18.org
謝盛搖了搖頭。book18.org
「百戶以上官職，衙門有獨立的院落分配。既然你尚無住處，也不必去牙行找了，正好誅邪司還有幾套空著的院子，一會兒你直接去挑一套便是。」book18.org
謝盛心中一喜，有官家分配的宅子，倒是省了一大筆開銷。他連忙道謝，又有些為難地說自己不知道院落在什麼位置。book18.org
關山月當即吩咐庫房的人取來鑰匙，又喚來一個書吏，讓他領著謝盛去挑院子。book18.org
謝盛先去牘案室取了自己的包裹，然後跟著那書吏出了金麟衛西側的側門，穿過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book18.org
這條街極為幽靜，兩側種著成排的梧桐樹，金黃的落葉鋪了一地，街上幾乎看不到閒雜人等。book18.org
書吏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這一整片區域都是朝廷劃給金麟衛的官邸，那些氣派些的宅子住的是千戶大人，關千戶的宅子就在斜對面不遠處，百戶的院子則散落在四周，大小格局都差不多。book18.org
書吏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腳步，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院門側身讓到一旁。book18.org
謝盛跨進門檻，眼前是一個小巧的院落。book18.org
院子不大，卻是獨門獨院，四面用青磚圍牆圍得嚴嚴實實，私密性極好。book18.org
院中種著幾棵李子樹，秋葉落了大半，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隻石凳，角落裡還有一口水井。book18.org
推開正房的木門，裡面陳設簡潔卻不簡陋，外間是一間小小的會客室，裡間是臥房，靠牆的位置還隔出了一間練功房，地上鋪著厚實的青石板，足以承受罡氣的衝擊。book18.org
「百戶大人，可還滿意？」book18.org
書吏站在門口問道。book18.org
謝盛點了點頭：「就要這間了。」book18.org
書吏笑著將鑰匙交到他手中。book18.org
「大人若是缺什麼東西，可以列個單子交給屬下，屬下安排人去採買。也可以自行添置，只要在合理範圍內，回頭找庫房報銷便是。」book18.org
謝盛想了想，屋裡的家具雖然簡樸但也齊全，倒沒什麼特別缺的，只是床上還空著，回頭買床被子就差不多了。他擺了擺手：「不必麻煩了，回頭我自己買床被子就行。」book18.org
書吏應了一聲，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book18.org
送走書吏，謝盛把官袍和包裹放在石桌上，擼起袖子正準備打水打掃一番，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book18.org
他走過去拉開門，站在門外的，竟是今早在金麟衛門口見過的那名衛兵羅炆。book18.org
他手裡牽著謝盛那匹黑馬的韁繩，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打扮的少女，一個手裡提著水桶和抹布，一個抱著掃帚和雞毛撣子，皆規規矩矩地垂著頭。book18.org
「羅兄弟，你這是？」book18.org
謝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羅炆將韁繩系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朝謝盛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禮，笑道：「屬下見大人的馬還拴在衙門外，怕時間久了走失，便自作主張給大人牽過來了。」book18.org
他直起身，又指了指身後那兩個丫鬟。book18.org
「大人今日第一天到任，屬下想著這院子許久沒人住，怕是積了不少灰，怎能讓大人親自動手？這兩個丫頭是屬下家裡的，手腳還算麻利，讓她們替大人拾掇拾掇。」book18.org
謝盛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看著面前這個滿臉堆笑的男人。book18.org
早上在衙門口他就覺得這人不錯，自報姓名，親自跑腿，現在又主動送馬上門，還帶了兩個丫鬟來幫忙打掃。book18.org
只能說，他實在太想進步了。book18.org
他面上露出一抹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擺手：「這怎麼好意思，羅兄弟太客氣了。我自己來就行，不必麻煩這兩位姑娘……」book18.org
「不麻煩不麻煩！只要大人不怪屬下自作主張便好。」book18.org
羅炆笑容滿面地跨進院門，朝身後兩個丫鬟一揮手，「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進去收拾！」book18.org
兩個丫鬟應了一聲，提著水桶抹布便輕車熟路地進了院子，一個打水擦桌椅，一個掃院子落葉，動作麻利得很。book18.org
羅炆自己也親自上手，從丫鬟手裡搶過一塊抹布，蹲在門檻邊就開始擦門板，一邊擦一邊回頭朝謝盛笑道，「大人您就在院子裡歇著，這些粗活交給我們便是。」book18.org
謝盛幾次想上手幫忙，都被羅炆以「這哪能讓大人動手」「大人您坐著就好」「馬上就好馬上就好」等一番說辭給勸了回去。book18.org
他哭笑不得，只好坐在石桌旁，看著這主僕三人在自己的新居里忙前忙後。book18.org
這個羅炆確實會來事。book18.org
謝盛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蹲在門口擦門框的那個背影。他在金麟衛門口當值，能這麼快就打聽到自己的住處，說明此人頗有幾分人脈和機靈。book18.org
「羅兄弟，你今年多大了？」謝盛隨口問道。book18.org
羅炆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恭敬地答道。book18.org
「回大人，屬下今年二十有五，已經成家了。」book18.org
「二十五。」謝盛點了點頭，又問道，「如今什麼修為了？」book18.org
羅炆苦笑了一聲，拿抹布擦了擦額角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book18.org
「屬下資質愚鈍，比不得大人這般天縱之才，苦練十餘載，也才堪堪摸到七品巔峰的門檻。」book18.org
謝盛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石桌。book18.org
七品巔峰在金麟衛里已經不算低了，小旗的門檻正好是七品，以羅炆的修為，混個小旗綽綽有餘，怎麼可能淪落到看大門的地步。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鎮武司的門檻這麼高嗎？七品巔峰都只能看大門？」book18.org
羅炆彎下腰清洗抹布的動作微微一頓，手指不自覺攥緊了。他低垂著頭，聲音低迷道：book18.org
「大人有所不知，屬下初入鎮武司時也是意氣風發，本想著能為朝廷效力，為百姓做些實事。只是後來……不小心得罪了人，便被尋了個由頭調去看大門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看大門也沒什麼不好，清閒，就是俸祿少了些。」book18.org
謝盛心道果然如此。book18.org
他看著羅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問道：「得罪了誰？」book18.org
羅炆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還是……還是不說了。大人剛上任，屬下不想給大人惹麻煩。」book18.org
謝盛翻了個白眼。這人一套組合拳打得倒是挺溜，先是送馬示好，又是帶人打掃，分明就是衝著投奔來的，現在倒好，話說到一半又故作矜持起來。book18.org
他懶得整那些彎彎繞繞，索性開門見山。book18.org
「行了，別賣關子了。我初來乍到，手底下正缺能用的人。說實話，我還挺看好你的。說說看得罪了誰，若是來頭不大，我替你擋了。」book18.org
雖然想要將他收做手下，但謝盛也留了個心眼，並沒有將話說太滿。book18.org
羅炆的動作徹底停住了。book18.org
他蹲在井邊，手裡攥著那塊抹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謝盛面前，忽然單膝跪地，垂下頭去。book18.org
「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屬下也不瞞了。」book18.org
嘆息一聲後，他娓娓道來。book18.org
「屬下出自蘇州羅家，家中也算有些根基。三年前，屬下還是鎮武司的一名巡街衛兵。那日正值屬下當值，在街上撞見一名武者當街強搶民女。屬下當時沒想太多，只覺得身為金麟衛，食朝廷俸祿，若見了這等事還袖手旁觀，那還有什麼臉面穿這身衣裳？」book18.org
「屬下便上前制止了那暴徒，交手之中將那人的胳膊打折了，傷得不輕。事後屬下才得知，那人……竟是刺史大人的親侄子。」book18.org
謝盛眉頭微皺：「蘇州刺史？出自哪個世家？」book18.org
「玉家。」羅炆抬起頭來，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刺史大人是玉家的嫡系。玉家在蘇州是什麼分量，大人想必也清楚。」book18.org
謝盛神色一松，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book18.org
玉家？他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世家大族，原來就是蘇州本地的地頭蛇。book18.org
整個玉家，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深宮裡那位玉貴妃了，偏偏還遠在京城，鞭長莫及。book18.org
不過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回頭跟李清卿打個招呼便是，免得讓人覺得他目中無人。book18.org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拍了拍羅炆的肩膀：「起來吧。明日我去鎮武司走一趟，把你的調令辦到誅邪司來。以後你就跟著我，先從小旗做起。」book18.org
羅炆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book18.org
賭對了！book18.org
不僅沒有提出任何條件，還許諾了一個小旗的職位！book18.org
這可比他之前在鎮武司看大門強了不止百倍。book18.org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連連叩首。book18.org
「屬下羅炆，叩謝，謝大人！往後屬下定當竭盡全力，為大人赴湯蹈火，不負今日提攜之恩！」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