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青州令(江湖姦殺令)】(16-17)book18.org
作者:閃光的暗物質book18.org
2026/07/15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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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道心碎盡玉簪還,驚鴻一瞥竹梢風book18.org
窗欞的影子橫在白慕容臉上,把他那張原本算得上清秀的臉切成了一條一條的光柵。book18.org
他躺在床邊的地板上——不是床上,是地板。book18.org
昨晚從桌上倒下去之後就再沒爬回去。book18.org
上半身光著,下半身還穿著靴子。book18.org
嘴裡有一股隔夜的酒糟味,舌頭乾得粘在上顎上,扯了一下沒扯開。book18.org
翻了個身。book18.org
臉貼到了什麼東西,月白色的,一信封。book18.org
白慕容的眼珠子對著那個信封聚焦了大概五息。book18.org
火漆裂了,封口敞著,裡面滑出來半截金燦燦的東西——是他親手挑的那根蘭花簪。book18.org
簪頭的翡翠在晨光里幽幽地綠著,像是在嘲笑他。book18.org
他盯著簪子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又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猛地彈了起來。book18.org
後腦勺磕在桌子沿上,砰的一聲,不疼——宿醉的腦袋已經感知不到疼了。book18.org
他連滾帶爬撲到信封上,把簪子倒出來,把信紙抖開。book18.org
信紙上還是他自己寫的那些字——「青竹仙子芳鑒」「白某頓首」「願隨青竹到天涯」——一個字沒少,一個字沒多。book18.org
沒有回信,沒有批註,甚至連個墨點都沒添。book18.org
他跪在地板上,捧著那張信紙,跪了很久。book18.org
「這一定是考驗!!!」book18.org
白小墨被這一聲驚醒了。book18.org
他從床底下探出半個腦袋——昨晚不知什麼時候鑽進去的,臉上沾著灰,嘴角還掛著一根蒜泥白肉的蒜苗。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這是考驗。」book18.org
白慕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三分。book18.org
他站起來,開始穿衣服。book18.org
動作很快,但很有條理——襴衫、腰帶、外袍、玉冠,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像是出征前披甲。book18.org
「她退回簪子,定是在試探我的誠意,話本里的經典橋段——女主角退回信物,男主角親自上山,才顯得真心,我要是就此放棄,就落了下乘。」book18.org
白小墨從床底下爬出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白慕容那張仿佛已經打了三斤雞血的臉,又把嘴合上了。book18.org
「我去叫家丁?」book18.org
「不用,我們自己去,有誠意。」book18.org
白慕容把蘭花簪重新插進信封里,整了整衣冠,推開房門。book18.org
走廊里迎面撞上胡掌柜端著一壺熱茶上樓,見他紅光滿面地衝出來,茶壺差點脫手。book18.org
「客官您——醒了?」book18.org
「掌柜的,結帳。」book18.org
「您不住啦?」book18.org
「不住了,今日在下有一場硬仗要打。」book18.org
胡掌柜端著茶壺愣在樓梯口,看著白慕容搖著扇子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book18.org
白小墨跟在後面,經過胡掌柜身邊的時候小聲說了句:「別問,我也攔不住。」book18.org
二人出了客棧。book18.org
柳河鎮的早晨安安靜靜,餛飩攤前排了兩個趕集的。book18.org
白慕容走在石板路上,扇子輕搖,步子不疾不徐,恢復了那副「人前」的風度。book18.org
但他的眼珠子一直盯著遠處的青竹山,瞳孔里跳著兩團火。book18.org
剛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他就停住了。book18.org
山腳下停著一輛馬車,不是普通的馬車——青布帷子繡暗紋,車轅包鐵,兩匹栗色大馬膘肥體壯,馬脖子上掛著白家的銅鈴。book18.org
馬車旁邊站著四個家丁,清一色靛藍短打,最前面那個人,白慕容認識。book18.org
白福。book18.org
白家大管家,同時也是白小墨他爹。book18.org
白福今年四十出頭,身量不高,清瘦清瘦的,穿一件靛藍色的長衫。book18.org
頭髮白中帶黑,梳得一絲不亂,用一根銀簪定著。book18.org
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極沉,是那種你看他一眼就知道這個人不好惹。book18.org
白小墨看見他爹的那一刻,腿先軟了半截。book18.org
「少——少爺——」book18.org
「我看見了。」book18.org
「那是我爹。」book18.org
「我知道是你爹,我又不瞎。」book18.org
「他——他怎麼來了——」book18.org
「大概是府里發現我們跑了,你爹親自來抓人。」book18.org
白慕容把扇子合上,往山道左邊的灌木叢瞄了一眼,估算著逃跑路線。book18.org
白小墨的嘴唇開始哆嗦。book18.org
他在白府天不怕地不怕,連白慕天都敢偷偷蛐蛐兩句,唯獨怕他爹。book18.org
白福管教兒子的方式極其簡單——棍棒底下出孝子。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白福的聲音從山道那頭傳過來,不高不響,但每個字亢進有力。book18.org
白慕容的後脊一緊。book18.org
「白伯!」他轉過身,扇子重新打開,臉上堆出一個標準的「白家三少」微笑,「什麼風把你吹到這種窮鄉僻壤來了?」book18.org
「少爺偷跑出府,老爺很生氣,夫人很擔心,二小姐從都城裡捎了信回來,讓少爺務必到場。」book18.org
「我只是出來散散心,遊學嘛。」book18.org
「遊學不帶先生,不帶同窗,只帶一個書童兩個家丁?」book18.org
白慕容乾笑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他乾了一件很不仗義的事——拍了拍白小墨的肩膀,用一種 「兄弟你挺住」 的眼神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小墨,擋一下。」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我先上山,你隨後跟來。」book18.org
白慕容轉身往山上跑了。book18.org
扇子塞進袖子裡,玉冠歪在一邊,錦袍的下擺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白福沒有馬上追。book18.org
他先把目光落在白小墨身上。book18.org
「二牛——!給老子站住——!」book18.org
白小墨渾身一哆嗦,他爹只有在非常憤怒的情況下才會叫他本名。book18.org
這個信號非常明確:今天這頓抽是跑不了了,白小墨轉身想跑,腿卻像釘在了地上,白福兩三步上前,一把揪住白小墨的後領,抬手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book18.org
啪!book18.org
「爹——你聽我說——是少爺非要來的——!」book18.org
啪!book18.org
「爹——別打臉——!」book18.org
啪!book18.org
「行李是少爺收拾的——馬是少爺偷的——我就跟了個班出了個主意——哎喲——!」book18.org
白福連抽了三下,把白小墨往旁邊一丟,朝四個家丁一揮手。book18.org
四個家丁應聲躍上山去。book18.org
但追得非常微妙——往前跑三步,回頭看白福一眼;再跑兩步,故意踩一塊活動的石頭假裝崴腳;book18.org
伸手去抓白慕容的肩膀,白慕容一扭,家丁順勢轉了個圈滾到路邊草叢裡,還自己配音:「哎呀——」book18.org
白慕容邊跑邊罵:「你們這群廢物——!白家養你們是吃乾飯的——!」book18.org
家丁們心裡苦。book18.org
真抓到少爺,等回去少爺緩過來不高興了,給穿小鞋。book18.org
不抓吧,總管家看著呢。book18.org
於是他們採取了一種折中方案:始終保持離白慕容三步遠的距離,大聲吆喝,動作幅度極大,但絕對不真碰。book18.org
一個家丁甚至在山道上滑了一跤,滑出去好幾尺,爬起來的時候還故意磨蹭了一下,給白慕容多跑了幾丈。book18.org
白小墨捂著後腦勺從地上爬起來,左邊臉頰腫著一道鞋底印。book18.org
白福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也去,把少爺追回來,山上路不好走,別讓他摔了。」book18.org
白小墨如蒙大赦,撒腿就往山上跑。book18.org
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爹沒有追的意思,只是負手站在原地,抬頭望著青竹山的山頂,表情像是若有所思。book18.org
白慕容一口氣跑到了山頂。book18.org
肺像被火燒過,嗓子眼泛著甜味book18.org
他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抬起頭,山頂那座小院子就在前方,老槐樹的枝葉從院牆上方探出頭來。book18.org
院門虛掩著。book18.org
整了整衣冠——玉冠扶正,領口系好,袖口捋平,扇子重新打開。book18.org
手指還在抖,但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扇骨最終還是穩住了。book18.org
走到院門口,抬手敲了三下。book18.org
院子裡靜了一息,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book18.org
「進來吧。」book18.org
白慕容的瞳孔驟然放大。book18.org
這個聲音比他想像中低沉,話本里的仙女聲音都是清脆的、如黃鶯出谷的。book18.org
但這個聲音也不脆,反而帶著一點沙啞。book18.org
呃,也許仙女今天嗓子不舒服,他整了整衣領,用扇子掃了掃袖口上沾的竹葉,推開了院門。book18.org
推開了院門。book18.org
院子裡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他。book18.org
青灰色長衫,窄袖,腰系細帶,頭髮綰得一絲不苟,斜插著一根簪。book18.org
身量不高,圓潤但挺拔,站在石桌前面,正伸手在桌上收拾什麼東西——一把瓜子花生殼,動作不緊不慢,手指間帶著一種很穩的從容。book18.org
白慕容的心跳從狂奔的節奏慢慢降下來。book18.org
她就在這裡。book18.org
蒙面嗎?沒有。book18.org
但背影已經夠了——那身青灰色的衣裳在山風裡微微飄動,姿態端莊得不像是個常年幹活的人,倒像是從哪座大宅門裡走出來的夫人。book18.org
難道有人提前來了?不,也許她本來就是這樣的——隱居深山的高手,不染凡塵,舉止從容,哪怕在收拾瓜子殼也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氣場。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把剛才氣喘吁吁的形象全部收起來,站直身子,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book18.org
「在下白慕容,青州白家氏,久聞青竹山上有一位奇女子,風姿絕世,武功蓋世,今日冒昧上山,只為當面拜見,若有唐突之處——白某願以三拜還禮,只求仙子賞一面之緣。」book18.org
他這一番話背了一路,說得滾瓜爛熟,語調抑揚頓挫,抱拳的姿勢也分毫不差。book18.org
院子裡的女人轉過身來。book18.org
四十多,圓臉,穿一件青灰色的長衫,袖口窄窄的,手腕上戴著一對銀鐲子。book18.org
臉上施了淡妝——眉尾微微上挑,嘴唇抹了淡紅,妝容精緻,氣度沉靜,確實不像普通人。book18.org
但無論如何——她是個中年婦人。book18.org
腳邊還擱著一隻竹籃子,籃子裡裝了半籃未剝殼的毛豆。book18.org
「你就是那個寫信的?」book18.org
白慕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地一聲裂了。book18.org
啪嗒一聲,扇子掉在了地上。book18.org
扇子從手指間滑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扇骨震脫了一根,滾到了一邊。book18.org
他的嘴張著,合不上,腦子裡那些排練了一百遍的台詞全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冒不出來。book18.org
白慕容這輩子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道心破碎」。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像一隻被風乾的柿子。book18.org
「你……青竹娘子?」他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後脖頸。book18.org
王嬸放下手裡的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忍笑。book18.org
「嗯,你有事?」book18.org
這時候白小墨氣喘吁吁地追到了院門口。book18.org
他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左邊臉頰腫著,抬起頭,第一眼看見了院子裡坐著的王嬸——然後整個人也定住了。book18.org
他看看王嬸,又看看白慕容那張已經失去所有表情的臉,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了一個很輕的、帶著頓悟的——book18.org
「啊???」book18.org
「少爺,這就是?」book18.org
白慕容沒有回答,他的眼神已經失去了焦距。book18.org
「這就是——青竹娘子?!」白小墨脫口而出。book18.org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趕緊把嘴捂上,但已經晚了。book18.org
他湊到白慕容耳邊,壓低嗓音:「少爺……你不是說她是天仙嗎?」book18.org
「傳言。」白慕容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book18.org
「傳言說——年紀——好像不太對?」book18.org
「何止不太對——」白慕容捂住了胸口。book18.org
他不是真的心臟疼,但有一種純愛話本子讀到最後一頁才發現結局女主人公另嫁他人的感覺。book18.org
那種感覺從胸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變成了一聲低低的哀嚎。book18.org
他靠在院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book18.org
王嬸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看了一眼蹲在牆根的白慕容,又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捂著半邊腫臉的白小墨。book18.org
「外面熱,進來喝杯茶?」book18.org
白慕容發出了一聲介於哀嚎和抽泣之間的聲音。book18.org
就在這時白福帶著四個家丁趕到了。book18.org
白福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的時候,白小墨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三步,退到了牆根和白慕容蹲在一起。book18.org
白福站在院門口,先看了院子裡這個場景一眼——一個圓臉婦人端著茶杯坐在石桌邊,三少爺蹲在牆角用扇子蓋著臉,自己的兒子縮在少爺旁邊捂著腫臉。book18.org
他什麼也沒問,先對著王嬸微微一揖,說了句「在下管教不周,打擾了」,然後轉身朝四個家丁一招手。book18.org
「把少爺請回馬車。」book18.org
四個家丁一擁而上。book18.org
白慕容被抬起來的時候還在下意識的掙扎,兩條腿在空中亂蹬。book18.org
家丁們一邊抬著他往山下走,一邊小心翼翼地防止他磕到台階上。book18.org
白慕容的手臂從兩個家丁的肩膀中間伸出來,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著——抓的不是山,不是樹,是他那個碎了滿地的夢。book18.org
白小墨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爹一眼。book18.org
白福還站在院門口,沒有跟著走的意思,他撓了撓屁股,也跟著家丁們下山去了。book18.org
山道上安靜下來,只剩竹林的風聲和老槐樹沙沙的葉子響。book18.org
院子裡只剩兩個人。book18.org
王嬸還坐著,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這個還站在院門口沒走的中年男人身上。book18.org
她的茶杯擱在唇邊,沒喝,白福轉過身,面對王嬸。book18.org
他撩起長衫下擺,單膝跪地。book18.org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book18.org
他的後背挺得筆直,雙手抱拳舉過頭頂,行的是一個極正式的拜禮。book18.org
「千影前輩。」book18.org
「晚輩白福,二十年前,青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有一隊鏢車被馬匪圍了,押鏢的死了三個,還剩一個,背上挨了兩刀,跪在鏢車前面等死。」book18.org
「當時有個穿黑衣的姑娘路過,她沒用兵器,就用了路邊的石子——三顆石子,七個馬匪全倒了。」book18.org
王嬸沒說話,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桌沿上敲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跪著的鏢師,就是在下。」book18.org
白福低下頭,「當年若不是千影前輩路過,白福的墳頭草已經換了二十茬了,前輩把在下從死人堆里拖出來,送到鎮上醫館,留了十兩銀子,連名字都沒留就走了。book18.org
在下尋了前輩幾年——後來入白家查過江湖譜,青雨樓副堂主,『千影婆』王千影,不會認錯。」book18.org
王嬸沉默了好一陣,風吹過老槐樹,落了兩片葉子在石桌上。book18.org
「……你是當年那個押鏢的小子?」她終於開口了,語氣不像剛才那麼平淡了 「鏢隊穿灰布短打,腰系紅繩,背上兩道刀傷,箭頭斷在左大腿內側,挖箭頭的時候咬著刀鞘硬是一聲沒吭,是你?」book18.org
「正是晚輩。」book18.org
白福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晚輩找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前輩隱居在這裡。」book18.org
王嬸把茶杯擱下,她的目光在白福臉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認二十年前那張年輕的臉——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鏢師,和眼前這個頭髮發白、沉穩如山的中年管家,確實是同一個人,只是多了幾十年的。book18.org
「白福。」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不錯,有出息,比當年胖了點。」book18.org
白福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book18.org
「晚輩現在是白府的管家,剛才那個是白家三少爺——晚輩管教不嚴,讓他冒昧上山,驚擾了前輩,前輩放心,晚輩回去一定嚴加約束,白家的人不會再有人來打擾前輩的清靜,今天的事,晚輩一個字也不會往外說。」book18.org
王嬸擺了擺手。book18.org
「行了,起來吧,青石板硬,膝蓋跪壞了沒人給你治。」book18.org
白福又停了幾息,才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膝蓋骨咔噠響了一聲,他恭恭敬敬地又抱了抱拳,轉身沿著山道走下去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book18.org
王嬸獨自坐在石桌邊,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杯茶,涼了。book18.org
她把茶水倒在槐樹根底下,拎起竹籃子,繼續剝毛豆。book18.org
馬車沿著山路顛簸而下。book18.org
白慕容坐在車廂里,背靠著板壁,兩條腿直直地伸著。book18.org
腳上只剩一隻靴子,沾滿泥,露出的腳趾上磨出了一個小水泡。book18.org
那件銀白底繡竹葉的長衫已經不成樣子——下擺被剮成了兩片破布,袖口被樹枝扯脫了一截線。book18.org
領口敞著,鎖骨下面全是跑山路時灌進去的汗。book18.org
頭髮散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搭在耳後。book18.org
他盯著車篷上的竹骨出了神,嘴裡不自覺地念叨道:「中年婆婆……怎麼會是中年婆婆呢……怎麼會是這種劇情啊……」book18.org
白小墨坐在他對面——準確地說,是趴在對面的條凳上,屁股撅著。book18.org
他爹那巴掌抽得實在,半邊屁股到現在還腫著,被馬車顛得齜牙咧嘴。book18.org
他歪著腦袋看見自家少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安慰兩句,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只能小聲說:「少爺,你別想她了,回去我請你喝酒。」book18.org
白慕容沒理他。book18.org
白小墨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臂彎里,自家少爺仰慕幻想了好些天的青竹娘子居然是一位剝毛豆的婆婆,換誰都頂不住。。book18.org
馬車拐過一道彎。book18.org
竹林往後退去,山路沿著崖壁鑿出來的一段窄道,車夫放慢了速度。book18.org
白慕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窗外,掠過層層疊疊的綠,然後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崖壁對面,隔著一條深溝的山坡上,有一片竹林。book18.org
竹林里有一根極細的竹竿——是一個人,那人踩在竹子頂端,那片竹梢只有拇指粗細,被風吹得搖晃不止,她卻站得穩穩噹噹,像站在平地上一樣。book18.org
她動了,從一根竹子踩到另一根竹子,動作輕得像是風裡的一片竹葉。book18.org
踩過去的時候竹梢連彎都沒彎,只有離了枝頭之後竹身才微微彈了一下,像是被風刮過的樣子。book18.org
白衣。book18.org
在滿山的青綠里,那一抹白亮得刺眼。book18.org
衣裳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背的弧度和腿的長度,衣擺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褲管束緊的腳踝和一截繡鞋。book18.org
她手裡沒拿兵器,只是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拈著一片不知什麼時候摘的竹葉。book18.org
風忽然大了一些。book18.org
滿山的竹梢像波浪一樣壓過去,她把竹葉從手裡彈出去——竹葉飄飄悠悠地飛過了深溝,飛過了崖壁。book18.org
白慕容看見了她的臉。book18.org
她側過頭來,看竹葉飄走的方向。book18.org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book18.org
鼻樑從側面看得格外分明,高挺而筆直,髮絲被風吹得在臉側亂舞,她不耐煩地抬手攏了一下發梢,就那麼一個隨意的動作,指尖從太陽穴刮到耳後。book18.org
她的眼睛,雙眼淡得像山巔的雲,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就這麼掃過來——然後掃過去了。book18.org
馬車轉了個彎。book18.org
竹子沒了,白衣沒了。book18.org
白慕容怔怔的盯著拐角看,車廂晃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輕輕磕在車板上,但他沒感覺。book18.org
他維持著剛才歪在窗邊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被定了身的泥像。book18.org
嘴微張,眼珠一動不動,手裡的扇子從膝蓋上滑到車板底下。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白小墨側過身來看他,「你沒事吧?你臉色——」book18.org
白慕容沒回答。book18.org
白小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book18.org
白慕容的眼珠終於動了——先是移向那隻手,然後移向面前那個一頭霧水的書童。book18.org
他忽然仰頭大笑。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淚花從眼角擠出來,順著還沒消腫的宿醉紅印往下淌。book18.org
他一邊笑一邊拍著車板,把車廂頂蓋拍得一震一震的。book18.org
笑到最後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座位上,四肢攤開,望著車頂天窗漏下來的日光傻笑。book18.org
白小墨被嚇得不輕。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背撞在車廂門框上。book18.org
從失魂落魄到仰天大笑,中間只隔了一個轉眼的距離,這種情緒起伏的速度,據白小墨的判斷,如果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大喜大悲功,就是失心瘋的前兆。book18.org
「少爺——你別嚇我——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book18.org
白慕容沒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從座位底下撿回那把扇骨脫了一根的蘭草扇,重新打開——扇面有道裂,扇骨少一根,但這不妨礙他用這半殘的扇子輕輕搖著。book18.org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說嘛——」book18.org
馬車拐過最後一道彎,柳河鎮已經被甩在了山背後。book18.org
車窗外只剩層層疊疊的竹林和遠處模糊成一片淡青色的群山輪廓。book18.org
白慕容把頭靠在窗框上,嘴角還掛著那個沒收住的笑。book18.org
關於青竹山的傳言,他回去以後大概不會再提了。book18.org
不是不想提,是沒底氣,他連那個白衣女子的面紗都沒摘下來,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連她是不是跟那位剝毛豆的婆婆住同一個院子都還沒搞清楚。book18.org
但他相信一件事,那個白衣赤足的身影,那雙一眼晃過去就讓他說不出話的眼睛——就是他一直想找的人。book18.org
至於「白慕容篇」就到此為止了。book18.org
他還沒結束——對於這位青州第四少來說,江湖和話本的路徑才剛剛出現了一點岔路口。book18.org
只不過還得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現在得先回去應付他爹、他二姐,還有都城那場煩死人的會客宴。book18.org
不過那是另一段故事了。book18.org
第十七章—— 「閒」日子book18.org
白慕容事件過後,生活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book18.org
說「恢復」其實不太準確。book18.org
王嬸第二天就下山回醉仙居了,臨走的時候在院門口跟姑姑說了幾句悄悄話。book18.org
我沒聽清內容,只看到姑姑點了點頭,表情難得地正經了一下。book18.org
王嬸轉過頭來捏了一把我的臉——力道比她平時捏的要重,指節上的繭硌得我齜牙咧嘴。book18.org
「多吃飯,少惹事。」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book18.org
院子裡又只剩我和姑姑兩個人。book18.org
老槐樹、石桌、竹椅、水井,一切照舊。book18.org
竹竿上晾的衣服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灶房的煙囪每天早晚各冒一次煙。book18.org
姑姑還是老樣子——睡到日上三竿,搶我的吃的,躺在竹椅上曬太陽。book18.org
沒有人再往山上遞情書,家丁在山道上追少爺,姑姑說這事夠她笑一整年。book18.org
這天早上,我在井邊打水洗臉。book18.org
水面倒映出一張臉,我盯著看了片刻,歪了歪頭,水裡的臉也歪了歪頭。book18.org
再正過來。book18.org
臉頰兩側多了兩團軟肉,把下巴撐得圓潤了些,原先還算分明的下頜線如今只剩一道淺淺的弧。book18.org
我抬手捏了捏——軟的,指頭陷進去,鬆開又彈回來。book18.org
「胖了。」book18.org
「是胖了。」book18.org
我一個激靈,水面里多出一張臉,掛在我頭頂上方,嘴角叼著半塊芝麻糖。book18.org
姑姑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身後,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跟我一起看水裡的倒影。book18.org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左臉頰,力道不大,剛好把嘴戳歪。book18.org
「你看看你這臉圓的。」book18.org
她把芝麻糖咬得嘎嘣響,「以前是瓜子,現在是湯圓。」book18.org
我往旁邊躲,沒躲開。book18.org
她的手已經換了戰術——拇指和食指同時出擊,一邊一坨,捏住,往外扯。book18.org
臉頰被拉出去兩小團,嘴被扯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book18.org
「唔——」book18.org
「手感不錯。」她評價道,鬆了右手又換了方向捏上去。book18.org
「這邊也軟,彈性也好——哎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吃了什麼好東西?半夜爬起來翻灶房了?」book18.org
「我沒有偷吃——鬆手——!」book18.org
她沒松,反而兩隻手一起揉上來,掌根貼著腮幫子,指腹打著圈,像揉面。book18.org
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嘴裡還念念有詞:「圓圓的軟軟的真好玩——你別說,比你小時候手感好多了,小時候你臉上沒肉,捏起來就一層皮,現在正合適。以後就保持這個臉型,圓臉旺財哈哈。」book18.org
「你又不是是揉面師傅——!」book18.org
她終於鬆了手,退後一步,嘴裡又丟了半塊芝麻糖。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眼角含著彎彎的笑意,分明還沒捏夠。book18.org
我揉著被搓得發紅的兩頰,瞪著她手裡的糖。book18.org
那是我的那份芝麻糖,就吃了一塊。一塊。book18.org
「姑姑。」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頓頓比我吃得多,早上兩碗粥三個蛋半斤醬牛肉,中午一盆麵條,晚上連菜盤子都舔,你還整天躺著曬太陽不動彈,你怎麼不胖?」book18.org
姑姑嚼糖的動作停了一瞬。book18.org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細的,中衣也能看出腰線收得利落,從肋骨到胯骨一溜順暢的弧度,跟「胖」字毫無瓜葛。book18.org
她又抬頭看了看我。book18.org
「天賦異稟唄~ 你還在長身體,長身體的時候臉先圓是正常的,等抽條了臉就瘦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圓過一陣子。」」book18.org
把芝麻糖塞全部進嘴裡,拍拍手上的芝麻粒,趿拉著布鞋走了。book18.org
捏臉這件事從此變成了她的日常。book18.org
路過捏一下,吃飯前捏一下,我練功練錯了她糾正的時候順手捏一下。book18.org
蹲在井邊洗菜,她忽然從背後探過手來捏一把,我筷子懸在半空瞪她,我已經懶得反抗了。book18.org
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小床上,老竹床吱嘎了兩聲就不響了,比姑姑那張八尺大床窄得多,但一個人睡習慣了。book18.org
姑姑屋裡的燈早滅了,她今晚沒喝睡前那半壺酒。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醒來,院子裡沒有人。book18.org
老槐樹底下只有風。book18.org
竹椅空著,石桌上擱著一封信,壓在茶杯底下。book18.org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信紙折了兩折,字跡歪歪扭扭的——姑姑寫字向來這個德行,手肘撐在桌上,整個人歪在椅子裡,寫出來的字沒一個能站直。book18.org
小樓:book18.org
我有事出去一趟,短則十天半個月,長或者個把月,灶上有粥和棗泥糕,雞蛋趁熱吃,涼了腥。book18.org
米在柜子里,醬牛肉還有半塊,別讓貓偷了,柴快燒完了,記得劈。book18.org
玉相竹的邊角料趁我不在趕緊處理掉,別讓孫掌柜看見。燒也行埋也行,反正別留,要是讓他順藤摸瓜揪到我的床,後果你負責。book18.org
每天照常練功,別偷懶,回來我檢查,武功這東西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你知我知,三天不練天知地知。book18.org
還有,別趁我不在把院子燒了。book18.org
顧姑姑 留book18.org
她不打招呼就走這件事,我早就習慣了。book18.org
從我記事起,姑姑出門從來不提前說。book18.org
有一回她留了張條子說「去趟南邊」,然後消失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包龍鬚糖,什麼也沒解釋。book18.org
還有一回她走了不到一響午就回來了,說路上遇到下雨,懶得走了。book18.org
她的行為邏輯屬於她自己的那套體系,別人理解不了,她也不打算讓別人理解。book18.org
我小時候會問她去哪了,她每次都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book18.org
「去跟隔壁山的老虎打架了」book18.org
「去京城皇宮偷御膳房的糕點了」book18.org
「去月亮上跟嫦娥商量租地的事」。book18.org
後來我就不問了。book18.org
沒有落款,沒寫去哪兒,說走就走,字能省則省。book18.org
我把信紙疊好塞進懷裡,去灶房掀鍋蓋。book18.org
白粥,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灶台上還擱著半碗芝麻糊,碗沿粘了一道淺淺的唇印。book18.org
我盯著那道牙印看了片刻,把碗推回原處。book18.org
玉相竹的邊角料在院角堆了好些天了。book18.org
上次做大床剩下的廢料,孫掌柜那雙鏡片後面的小眼睛要是盯上這堆東西,光憑他打算盤的速度就能算出一張讓我終身負債的帳單。book18.org
我蹲在牆角把玉相竹一根一根挑出來,砍刀劈成細條,裹進普通竹枝里紮成柴火捆。book18.org
一捆。兩捆。三捆。四捆。扛到灶房後面碼好,又在上頭蓋了一層干茅草。book18.org
退後兩步看了看——應該露不出破綻。book18.org
院子掃過,石桌抹過,姑姑曬在竹竿上忘了收的外衫疊好放進竹櫃。book18.org
那件外衫洗得發白,袖口有兩道細密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book18.org
疊的時候我無意中翻到領口內側——一個極小的「雁」字藏在縫線邊上,針腳又細又勻,跟補被子那種歪七扭八的針法判若兩人。book18.org
大概是很多年前繡的,繡字已經毛了邊。book18.org
把外衫擱在柜子里,合上櫃門,提劍走到院子中央。book18.org
姑姑教給我的那套劍法從頭到尾刷了好幾遍。book18.org
劍刃破風的聲音在老槐樹下迴蕩,竹葉被劍風帶起來又落下去,收劍回鞘的時候手心發汗,氣息還算勻。book18.org
我又想起了關於內氣的事,把劍往地上一插,盤腿坐上那塊常坐的石頭,閉眼。book18.org
丹田那塊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隱隱約約有個東西在那裡,溫溫的,像一顆被火烤過的卵石。book18.org
可每次想把熱氣往經脈里推,它就散。book18.org
散得乾乾淨淨,像拿竹籃去舀水,手一提上來籃子裡什麼也不剩。book18.org
我睜開眼翻過手掌,手心是乾的,連個粉印都沒有。book18.org
姑姑說過內氣運行到掌心的時候皮膚會發紅——我的掌心比臉還白,再閉眼,再聚,再散,再睜眼還是乾的。book18.org
我對著手心發了很久的愣。book18.org
到底哪裡不對,說不清楚,不是練得不夠——姑姑教的吐納口訣我倒背如流,也不是丹田裡沒東西,那團溫熱是實實在在的。book18.org
但它就是不肯往經脈里走,像一潭水,沒有出口,只在原地漾著。book18.org
算了,改天再琢磨。book18.org
扔下劍走到老槐樹旁邊,仰頭看那根最高的竹子。book18.org
四五丈,竹節密,從底下望上去竹梢在風裡輕輕晃。上次姑姑就是站在這上面——單手一抓,輕輕一縱就上去了,那根細得跟魚竿似的竹梢托著她紋絲不動。book18.org
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住竹竿開始往上爬。book18.org
頭一丈還算順利,竹子粗,腳踩得住。book18.org
第二丈開始變細,竹竿在風裡晃的幅度也大了,每往上挪一截就彎下去一截。book18.org
爬到三丈多高的地方,整根竹子已經彎成了一道弓弧,腳踩在竹節上跟踩在弓弦上開始打滑。book18.org
低頭往下瞟了一眼——底下鋪著剛才掃成堆厚厚的枯竹葉,摔下去應該死不了。book18.org
抬頭繼續爬,剛往上蹭了半寸。book18.org
啪嗒。book18.org
竹子斷了。book18.org
腳底驟然一空,整個人往後仰,手還徒勞地攥著那截斷竹,竹葉子劈頭蓋臉糊了一身。book18.org
後背先著地,枯葉堆炸開一大片,屁股墩在底下埋著的樹根上,疼得我嗷了一聲滾了半圈,捂著屁股原地蹦起來又蹲下去,齜牙咧嘴地倒抽涼氣。book18.org
斷竹橫在地上,斷裂那頭的竹絲參差不齊戳在半空中。book18.org
滿頭滿身的竹葉,領口裡也灌了幾片,扎得後頸發癢。book18.org
我一瘸一拐地把斷竹拖到柴火堆旁邊,揉了揉屁股,決定今天不再挑戰竹梢了。book18.org
山坡上有隻灰兔子。book18.org
我追了它半里地,兔子的路線毫無規律——左拐、右竄、鑽進灌木叢又冒出來,四條短腿在竹葉堆里刨出一溜煙。book18.org
我的步法在平地上還算利索,一到灌木叢里就亂了套,被藤蔓絆了兩回。book18.org
最後兔子蹲在一個樹樁後頭喘氣,鬍子抖得飛快。book18.org
我趴在樹樁這頭喘氣,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我們對峙了一盞茶的工夫,誰也沒動。book18.org
最終還是我先放棄了,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竹葉,那兔子目送我離開,耳朵轉都沒轉一下。book18.org
扯了一根柳條剝了皮捲成喇叭筒子。book18.org
柳皮濕漉漉的,卷出來的喇叭帶著一股澀澀的草味。book18.org
吹了半聲響的,聲音又扁又啞,像鴨子。book18.org
再來一聲——更扁。book18.org
我邊往山下走邊吹,走一路吹一路,直到終於吹出一個還算清亮的調子。book18.org
山腰路邊有塊青石頭,半人高,苔蘚覆了大半面,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暖融融的。book18.org
我圍著它轉了半圈,歪頭打量了一陣,忽然覺得這塊石頭長得有點像個人的形狀——也是這麼寬,也是微微往裡凹。book18.org
站定,清了清嗓子,捏住鼻子,憋出一個尖細的聲調。book18.org
「咳咳——小樓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搶你的芝麻糖了。」book18.org
繞到石頭另一邊蹲下,點了點頭。book18.org
「嗯,原諒你了。」book18.org
又繞回去,捏著鼻子,聲調再尖一點。book18.org
「醬牛肉也分你一半,紅燒肉你吃瘦的,我吃肥的。」book18.org
又繞回來蹲下。book18.org
「行,肥的歸你,瘦的歸我。」book18.org
又繞回去,捏鼻子的手指鬆了半截,聲調從尖細變成了一種拿腔拿調的慵懶——像姑姑躺在老槐樹底下曬太陽時說話的那個調子。book18.org
「紅燒魚——魚肚子歸你,魚尾巴歸我,魚尾巴要緊。」book18.org
蹲在石頭這邊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低頭看了看地上被太陽曬成碎金子的竹葉影,嘴角慢慢翹起來。book18.org
我站起來繞回去,對著一塊青石頭演完這齣獨角戲。book18.org
風穿過竹林,沙沙的,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附和。book18.org
我把柳條喇叭叼在嘴裡吹了最後一聲,那一聲音調拉得長長的,在山間回了幾聲。book18.org
青竹山的午後太靜了。book18.org
一個人呆著,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book18.org
要是姑姑在,她大概會靠在槐樹底下翹著二郎腿給我找事做。book18.org
我把柳條插在路邊土裡,轉身往山腰走。book18.org
青石頭還在原地曬太陽,苔蘚被我坐過的地方凹了一小塊,過幾天大概會重新鼓起來。book18.org
山道中間有塊天然的大青石,平展展的,躺上去剛好能看見整片竹林和遠處層層疊疊的青灰色山脊。book18.org
我在那片光滑的石面上攤成一個大字形,腦袋裡空空,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天上的雲走得很慢。book18.org
一朵一朵的,白得發亮,有一朵很像一隻被咬了一口的燒雞,歪歪扭扭,邊上缺了個角。book18.org
姑姑現在走到哪兒了,她今天早上吃的什麼。book18.org
她那件舊紅衫到底塞在箱子裡還是帶走了。book18.org
我翻過身把臉埋進胳膊里,竹葉在頭頂沙沙響個不停,像有人在遠處掃石階。book18.org
無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