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床笫之歡book18.org
正式同居的第一周,兩人就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床太小了。book18.org
蘇小禾那張一米五的木板床,一個人睡綽綽有餘,兩個人睡就有些捉襟見肘。尤其是林遠舟一米七八的個子躺上去,腳踝以下都在床沿外面懸著,腳掌懸空著,久了小腿會有些發酸。但蘇小禾堅決不肯讓他回隔壁房間睡。book18.org
「擠一擠暖和。」她說。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半截鼻樑,像一隻縮在自己窩裡不肯挪窩的小動物。她的語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堅定,好像那個一米五的木板床是天經地義應該睡兩個人的地方——好像分開睡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book18.org
於是每天晚上的姿勢就變成了蘇小禾整個人縮在林遠舟懷裡,像一隻把自己捲起來的刺蝟——不過沒有刺,只有軟乎乎的肉和溫熱的體溫。她的頭枕在他的肩窩裡,那個位置像是被精確測量過一樣,剛好嵌入他鎖骨和肩膀之間的凹陷處。一條腿搭在他的肚子上,細細的,帶著微微的涼意,腳趾頭偶爾會無意識地蜷一下,蹭過他的小腿皮膚。胳膊環著他的腰,手指鬆鬆地搭在他腰側的睡衣布料上,整個人小得幾乎能被他完全包裹住——像是他身體外部生長出來的一個小小的、溫熱的附屬品。book18.org
林遠舟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覺得半邊身子都被她壓麻了——那種麻意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膚下面輕輕地扎著。但他從來不說。他只是在她睡著的時候,用那隻還聽使喚的手,把她滑落到臉頰上的碎發輕輕地撥到耳後,然後再閉上眼睛繼續睡。book18.org
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在十一月的夜風中偶爾敲一下窗玻璃,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叩門。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根細長的銀白色線條,從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腳。book18.org
年輕的身體加上朝夕相處的便利,產生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化學反應。book18.org
每天下午五點下班,以前林遠舟還會在車間多待一會兒,看看交接班的記錄,或者跟老周聊幾句產線的事。現在四點五十他就開始看錶了。目光越過機器的頂蓋,投向車間牆上的圓形掛鐘——那隻時鐘的外殼是白色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走得比平時慢了許多。五點一到,工牌一摘,步子邁得比誰都快。他走出車間的時候,工服外套的下擺在身後微微飄起一個角。book18.org
蘇小禾比他更誇張。四點四十她就收拾好了東西——先把最後一份報表合上,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文件架的對應格子裡;把筆插回筆筒里——她有三支筆,一支黑色原子筆、一支紅筆、一支鉛筆,各歸其位;然後把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扶起來,對著它照了照,把鬢角的碎發攏到耳後,抿了抿嘴唇,確認今天的臉色看起來還不錯。四點五十的時候她已經把包背好了,工牌正面朝前掛在胸口,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像一個等著下課鈴響的小學生。五點整的鈴聲還沒完全落下,她已經站在樓梯口了。book18.org
兩個人對看一眼——他們的目光在走廊的半空中相遇,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和幾個正從他們中間穿過的下班人流——蘇小禾抿著嘴笑,嘴角彎起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林遠舟把雙手插在工服口袋裡,兩個人什麼話都不說,並排走出廠區。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來傳遞了。book18.org
從安普電子到租住的老小區,走路十二分鐘。那條路他們已經走過無數遍了——從保稅區的側門出去,沿著一條兩旁種著樟樹的柏油路走到底,然後拐進一條窄一些的弄堂,弄堂的盡頭就是那個老小區的鐵門。路上有一個修自行車的攤子,總有一隻橘色的流浪貓蹲在工具箱旁邊打盹。book18.org
平時走十二分鐘的路,那段時間他們只需要走八分鐘。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兩個人並排走的時候,肩膀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超過一個拳頭。book18.org
門一開,鞋一蹬——蘇小禾的帆布鞋被她用腳後跟踩掉,歪歪斜斜地倒在玄關的地墊上;林遠舟的運動鞋也被他迅速踢掉,兩隻鞋之間隔了半米的距離——蘇小禾踮起腳去勾林遠舟的脖子,她踮得很用力,腳尖在地上繃得直直的,整個人的重心都往前傾。林遠舟低下頭去找她的嘴唇。兩個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時候,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從玄關到客廳那截短短的過道上,他們跌跌撞撞地移動著。兩個人的腳步不太協調,他往左的時候她往右,她往右的時候他往左,像兩個剛學會跳舞的人踩著對方的腳。蘇小禾的背撞在臥室門框上——那扇老舊的木門框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她悶哼一聲,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狹小的過道里迴蕩著,清脆而歡快,像一群被驚飛的麻雀撲稜稜地升起。book18.org
「你急什麼呀——」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腔在他胸口起伏著,「你讓開,我先把窗簾拉上。」book18.org
窗外的枇杷樹已經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幅用細炭筆畫出的素描。十一月的浦東,天黑得很早,五點多鐘暮色就沉了下來——不是那種濃稠的黑暗,是一種介於白晝和黑夜之間的、灰藍色的朦朧。老小區的路燈還沒亮,遠遠近近的窗戶里已經透出暖黃色的光來,一點一點的,像是有人在一張深灰色的紙上戳了許多細小的孔洞,讓光從孔洞裡漏出來。book18.org
蘇小禾從他懷裡鑽出去,快步走到窗邊。她拉窗簾的動作很潦草——兩塊碎花的棉布窗簾,她左手扯住一邊,右手扯住另一邊,用力一合,再交叉一拽,基本上就算完事了。窗簾中間還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但她已經顧不上調整了。然後她轉過身來,背靠著窗台,傍晚最後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纖細的、半明半暗的輪廓。她朝林遠舟伸出兩隻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索要一個擁抱,又像是在說「我在這裡,過來」。book18.org
「來。」book18.org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上海女孩子特有的嗲——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嗲,是她與生俱來的那種軟糯的尾音,像是一小塊剛蒸好的年糕,黏黏的,甜甜的,拉得出絲來。但她的眼神是直勾勾的,毫不遮掩的,和三個月前在食堂里問他「你覺得我漂亮嗎」時一模一樣——那種目光里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清澈的、篤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坦然。book18.org
林遠舟走過去,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她的腰——她的腰細到他的手掌幾乎就能覆蓋大半——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把把她抱了起來。她真的太輕了。輕到他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把她整個人從地面托起,像是托起一捆曬乾了的稻草,或者一隻蜷縮起來的小貓。她在他手臂上的重量讓他的心裡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那種輕,不是因為她和一袋米比起來輕很多,而是因為她是她。他抱著她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重物都扛起來,只要懷裡這個小小的重量還在。book18.org
蘇小禾陷在枕頭裡——那個枕頭是她從楊浦的家裡帶來的,白色的棉布枕套,邊緣繡著一圈淡粉色的花邊——她的頭髮在她落下去的時候散開來,鋪在枕頭上,像是打開了一把黑色的綢扇。她的眼鏡在落枕頭的過程中歪了,掛在鼻樑的一側,鏡片反射著窗外漏進來的最後一縷灰藍色的天光。她伸手把眼鏡摘下來,隨手放到床頭柜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摘下眼鏡後的她眼神渙散了一瞬——她的近視度數不深,但看遠處確實有些模糊——然後重新聚焦,落在了他身上。沒有了鏡片的遮擋,她的眼睛顯得比平時更大、更乾淨、更直接,像是兩汪被雨水洗過的淺潭,清澈見底,一覽無餘。book18.org
「你還沒親我呢。」book18.org
她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點不滿,但更多的是一種撒嬌的、理所當然的期待,好像這是每天下班回家後應該完成的固定流程的一部分——換鞋,放包,關窗簾,摘眼鏡,然後他應該低下頭來吻她。book18.org
他俯下身去,吻住了她。book18.org
最開始的那三個月,兩個人像是要把過去二十多年攢下的熱情一次性揮霍乾淨。book18.org
蘇小禾的身體是一個無窮無盡的寶藏,每一次探索都能發現新的令人驚嘆的細節。比如她腰側有一小塊皮膚——就在肋骨最下方、腰線最凹進去的那個位置——稍微一碰就會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從那一小塊皮膚開始,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向四周擴散開來。比如她高潮之後耳垂會變成透明的粉紅色,那種顏色很淡很淡,像是有人在她的耳垂里輕輕滴了一小滴水彩顏料,看著它們慢慢地、慢慢地暈染開。比如她在某個姿勢下會不受控制地流眼淚——不是哭,就是純粹的生理反應,淚珠從眼角滾下來,沿著太陽穴的弧線滑進頭髮里,在枕頭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而林遠舟發現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蘇小禾極其容易高潮。book18.org
這個發現是在同居第二周的某個晚上。那天白天產線上出了點問題,一台壓接機連續報警,林遠舟調了大半天才修好——他把傳感器拆下來清洗了一遍,又重新校準了壓力參數,折騰到快下班才終於把機器恢復正常。回到家的時候他很累,洗完澡躺在床上只想睡覺,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一樣。蘇小禾窩在他旁邊,一開始還乖乖地看書——她最近在看一本從福州路舊書店淘來的小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書頁泛著舊紙張特有的淡黃色——但看著看著,她就開始不安分了。book18.org
先是腳趾蹭他的小腿。她的腳趾涼涼的,從他的腳踝開始,沿著小腿的側面,慢慢地、輕輕地往上蹭,像一隻在試探水溫的小動物。然後是手指在他胸口畫圈——指尖隔著睡衣的薄棉布,在他的鎖骨下方一圈一圈地畫著,力道很輕,輕到幾乎是若有若無的觸感。再然後是嘴唇貼著他的耳垂吹氣——她的呼吸溫熱而潮濕,噴在他的耳廓上,一陣一陣的,帶著一種癢酥酥的觸感,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頸,再沿著脊椎一路往下。book18.org
「蘇小禾。」book18.org
「嗯?」她的聲音從他耳側傳來,帶著一點明知故問的無辜。book18.org
「你不困嗎?」book18.org
「不困。」book18.org
她的回答簡短而乾脆,像是一顆彈珠落在地板上發出的那一聲清脆的響。她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愧疚——好像深夜鬧一個累得半死的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book18.org
他翻過身來壓住了她。蘇小禾仰著臉看他,眼睛在檯燈的光里亮晶晶的——不是濕潤的那種亮,是真的像兩顆被燈光照著的、黑色的玻璃珠子一樣反射著光芒。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線潔白的牙齒邊緣,呼吸已經不太均勻了。她的胸口在他身下起伏著,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覺到她心跳的頻率——咚咚,咚咚,咚咚——比平時快了不少。book18.org
那一次他數了,她高潮了五次。book18.org
不是「有五次快感」,是五次貨真價實的、身體痙攣、意識渙散的高潮。每一次都不一樣——它們像是五首完全不同的曲子,每一首都有自己的節奏、旋律和情感。book18.org
第一次來得最快。在他頂到她身體最深處的那一瞬間——那種貫穿感像是一道電流從兩人貼合的位置同時向兩端傳導——她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張被瞬間拉滿了的弓,後背完全離開了床面,只有後腦勺和腳跟還貼著床單。她的腔道里開始劇烈收縮,那種收縮的力度大到她的身體都跟著微微顫抖起來。book18.org
第二次是慢的。像是潮水一樣從身體深處慢慢地、慢慢地漫上來。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從那一點開始,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先是小腹深處的溫熱,然後擴展到腰腹,再蔓延到大腿和胸口。她在他身下慢慢地放鬆了,然後又慢慢地收緊,節奏從容而綿長,像是一首被放慢了的旋律。book18.org
第三次她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小聲的嗚咽,是真的哭了出來——眼淚從閉著的眼縫裡不斷地湧出來,沿著眼角滑進頭髮里。她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陷進他前臂的皮膚里,嘴裡含混地說著些自己也聽不懂的話——那些音節破碎而模糊,像是被人從夢中扯出來的囈語,沒有任何實際的語義,只有情緒在聲音里流淌。book18.org
第四次她的腿抽筋了。小腿肌肉僵成了硬塊,在小腿肚上鼓起一個突兀的、硬邦邦的輪廓。林遠舟感覺到了——她在他身下忽然僵住了,不再動了,發出一聲混合著快感和痛感的、變了調的呻吟。他停下來,從她身上翻下來,把她的腿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壓她小腿肚上那個僵硬的結節。她的肌肉在他的按壓下慢慢地、慢慢地軟化下來,像是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黃油。她躺在他旁邊,喘著氣,等腿不疼了之後,又用腳踝勾了一下他的腰,意思是「繼續」。book18.org
第五次她整個人都軟了。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眼皮半垂著,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微微地轉動著,像是沉浸在很深很深的夢裡。她只是在他身下無意識地顫抖著,身體的每一次抽搐都是不自主的、不由她控制的,像是被風吹了很久的一片葉子終於落了地,落在地上之後還在微微地顫動著。她沒有聲音了,連呼吸都是淺的,好像她身體里所有的力氣都被那四次高潮抽乾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林遠舟的心態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起初他是被動的一方——蘇小禾怎麼引導他怎麼來,她的手指指向哪裡他就往哪裡走,她的聲音高了他就加快,低了他就放慢。他是一個忠實的跟隨者,她是指揮,他是樂器。但在發現了她的敏感體質之後,他好像被打開了一個什麼開關。那種開關不是忽然彈開的——是一點一點地被推開的,從第一次發現她高潮時她會無意識地攥緊床單開始,從注意到她腳趾蜷曲的弧度與高潮強度之間的正相關關係開始,從讀到她的呼吸節奏像讀一份設備說明書一樣熟練開始。book18.org
他開始留意她身體的每一個反應。手指蜷縮的頻率——她快要到了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攥緊手邊能抓到的任何東西,被單也好,枕頭也好,他的手臂也好。腳趾勾起的弧度——她高潮前的那幾秒鐘,腳趾會向內蜷曲成一個緊繃的弧度,整個足弓都弓起來。喉間聲音的高低變化——她的呻吟在一開始是低沉的、壓抑的,到了快要到達的時候會突然拔高一個調子,然後在他持續頂入的過程中碎成一片斷斷續續的顫音。他把這些反應編成了一本密碼書——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神經末梢上的——一頁一頁地研讀,反覆確認,直到能倒背如流。book18.org
蘇小禾說他「雞賊」。這個詞她說的時候是咬著嘴唇帶著笑的,她咬住下唇的時候,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翹起來,眼角也彎彎的,不像批評,倒像是某種變相的表揚——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隱秘的驕傲。好像她為自己能被一個人研究得這麼透徹而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滿足。book18.org
「你又算好了是不是?」她在他身下喘著氣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兩個字之間就要換一口氣,「你知道這樣我馬上就——啊——」book18.org
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呻吟截斷了。她的頭向後仰去,脖頸拉出一道纖細而脆弱的弧線,喉間的震顫把那半句話的後半截變成了一聲毫無意義的、被拉長了的元音。book18.org
林遠舟低下頭,吻了吻她汗濕的額頭。她的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下閃著細微的光澤,他用嘴唇碰了碰那些汗珠——鹹的,微微有些澀。book18.org
「算好什麼了?」book18.org
蘇小禾已經沒有力氣罵他了。她的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發出了一聲軟綿綿的嗚咽,像一隻被撓到了舒服的地方、既想抗議又捨不得抗議的小貓發出的那種聲音。book18.org
蘇小禾的水確實很多。book18.org
這個事實兩個人都用了不短的時間來適應。第一次的時候林遠舟就感覺到了那種極度的濕潤——那種濕潤和他想像中的、他從各種間接渠道了解到的正常尺度完全不同。但那時候他以為只是因為她也緊張、也興奮,第一次嘛,身體反應強烈一些也是正常的。後來他才慢慢發現,她的身體就是這樣的——稍微一碰就泛濫成災,像是她小小的身體里藏了一口看不見的泉眼,那口泉眼不需要任何外力的按壓和誘導,自己有它獨立的脈動和潮汐,他一靠近,它就自動開始涌流。book18.org
床單是最直接的受害者。book18.org
起初兩個人墊了一條浴巾——那條浴巾是蘇小禾從楊浦家裡帶過來的,淡藍色的,邊緣已經洗得有些發毛了——墊在床單中央,想著這樣應該足夠了。後來發現一條不夠,水漬能透過浴巾的層層棉紗洇到下面的床單上,在淡粉色的床單上留下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濕痕,像是有人不小心在床單上灑了一杯水。於是換成了兩條,一條橫著鋪,一條豎著鋪,交疊成一個十字形。再後來兩條也不夠用了——她身體里的那口泉眼不但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乾涸,反而像是被開發得越來越充沛了。蘇小禾跑去超市買了一塊一米見方的防水墊,就是那種給嬰兒鋪在床上的隔尿墊——一面是柔軟的絨面布料,一面是防水的橡膠層——印著卡通小熊的圖案,小熊抱著一罐蜂蜜,笑眯眯的。book18.org
「這是我買過的最羞恥的東西。」她紅著臉把隔尿墊鋪在床上的時候說。她彎著腰,兩隻手扯著防水墊的四個角,把它平平整整地鋪在床單中央,然後用床單的邊角把它蓋住。她的耳朵尖紅得像剛從開水裡撈出來的蝦仁,但她鋪好之後還用手掌壓了壓四角,確認它不會滑動。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旁邊看,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忍住笑,但沒有完全成功。book18.org
到了十二月,蘇小禾開始認真統計換床單的頻率。她找了一個小本子——就是她記帳用的那個硬殼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個簡易的表格,橫軸是日期,縱軸是換床單的次數。統計結果是:每隔一天就要換一次。她站在陽台上看著晾衣架上永遠掛滿了床單——那些淡粉色的、淺藍色的、白色的床單在十一月的江風中飄揚著,像是一排被洗褪了色的旗幟——由衷地嘆了口氣。那口嘆息里有一些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她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認的、偷偷的滿足。book18.org
「林遠舟,我們家床單是不是太多了?」book18.org
「四條。」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那再買兩條。」book18.org
「我說的是不夠用,不是不夠多。」蘇小禾扶了扶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她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討論一筆重要的家庭開支,「下次周末我去南京路多買幾條。不行,買床單太貴了……要不我回家偷兩條過來?我媽床底下還有好幾條新的,一直沒用過。」book18.org
她說「偷」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好像她媽能隔著半個浦東聽到她在謀劃什麼不軌之事一樣。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認真計算家庭開支的樣子——她微微皺著眉,嘴唇抿著,一隻手扶著滑下來的眼鏡,另一隻手掰著手指算帳——忽然覺得很好笑,又覺得莫名地很溫暖。像冬天裡喝了一口熱豆漿,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裡。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他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是一種普通的、超市裡買來的、便宜大碗的洗髮水的氣味,混著一點點工廠里防靜電劑的味道——那種防靜電劑有一股很淡的化學氣味,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這種味道一點都不浪漫,但聞起來很安心。book18.org
「笑什麼。」蘇小禾掙了一下——她象徵性地動了動肩膀,沒有真用力掙脫——沒掙開,就放棄了。book18.org
「沒笑。」book18.org
「你明明在笑。胸口都在抖。」book18.org
林遠舟收緊了手臂。蘇小禾在他懷裡安靜了下來,兩隻手抬起來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指節——他的指節粗大而突出,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繭子硬硬的,她細細的指尖在他的骨節上慢慢地滑過,像是在閱讀一種盲文。book18.org
窗外晾衣架上,四條床單被十一月的江風吹得鼓起來,棉布在風中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像四面柔軟的、被洗得發白的船帆,正在朝著某個看不見的方向航行。book18.org
最難熬的是蘇小禾來月經的那幾天。book18.org
她的痛經很嚴重,每個月頭兩天幾乎下不了床。她會蜷縮在被子裡,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額頭上不斷滲出細細的冷汗,小小的身體弓成一隻蝦的姿勢——側躺著,膝蓋蜷到胸口,兩隻手交疊著壓在小腹上。林遠舟給她煮紅糖水——他把生薑切成薄片,和紅糖一起放進鍋里煮,姜的辛辣味和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在廚房裡瀰漫開來。他灌好熱水袋——那隻熱水袋是紅色的橡膠材質,灌滿熱水之後鼓鼓囊囊的,他用毛巾把它裹好,防止直接接觸皮膚會燙傷——然後把手搓熱了,貼在她的小腹上,隔著睡衣和熱水袋,慢慢地、順時針地揉著。蘇小禾疼得嘴唇發抖,下唇被她的牙齒咬出了一道白印,但她還是會仰起臉來朝他笑——那種笑容是疼的、勉強的,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展開就因為一陣新的痙攣而皺了起來,但她還是努力地把那個笑容維持了幾秒鐘。book18.org
「沒事的,每個月都這樣。」book18.org
她的「沒事」顯然是假的。沒有哪一個「沒事」的人會在蜷縮在被子裡的時候把嘴唇咬出一道血印。但即便在最疼的時候,她也要伸手去摸林遠舟的臉——她的手指涼涼的,帶著冷汗的濕意,指尖輕輕地撫過他的眉骨、他的顴骨、他的下巴,像是在確認他還在,確認自己沒有在疼痛中丟失什麼重要的東西。book18.org
不過即便是在生理期,蘇小禾也沒有讓林遠舟忍著。book18.org
這件事是她主動提出來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窩裡,肚子上的熱水袋還熱著,紅糖水的碗已經空了放在床頭柜上,她的臉色已經比白天好了很多——雖然還是白,但至少嘴唇上恢復了一些血色。林遠舟洗完澡進來,帶著一身水汽鑽進被窩——他的皮膚被熱水沖得溫熱而潮濕,帶著沐浴露清淡的香氣——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的小腹,側過身來摟著她,手臂從她的腰側穿過去,手掌輕輕地覆在她後腰上。book18.org
蘇小禾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然後她的手開始往下摸。book18.org
「蘇小禾……」book18.org
「別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book18.org
她的手法起初生疏——她做這件事的經驗還不多,找位置的時候有些猶豫,力度也控制得不太均勻,有時候太輕了,有時候又不小心用指甲刮到——但她學得很快。過了幾次之後她就找到了規律,找到了讓他呼吸節奏發生變化的那種觸感和力道。後來她嫌手酸——她的手腕細,沒什麼力氣,堅持不了多久就開始發酸發抖——索性滑進了被窩裡面。book18.org
林遠舟感覺到一團溫熱的、濕潤的東西包裹住了自己。那一瞬間他的呼吸完全停住了——不是被嚇到,是被那種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同於手部觸感的溫暖和柔軟擊中,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電流從頭到腳貫穿了一遍。他倒吸了一口氣,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床單,指節繃得發白。book18.org
蘇小禾在被窩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她的聲音被棉被和身體遮擋著,聽不太清楚,但大概能猜出來。林遠舟沒有聽清,問了一句:「什麼?」book18.org
被窩掀開一條縫,蘇小禾的臉露出來一半——她的臉因為缺氧和被窩裡的熱氣而漲得通紅——她有些惱羞成怒地重複了一遍:「你別看我。轉過去。」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害羞。」book18.org
她的回答簡短而理直氣壯。好像她可以做任何事情——任何在常規認知中需要極大的勇氣和親密才能做的事情——但被人看著做這些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那種界限在她心裡畫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轉過去——他想看著她,哪怕只能看到她隆起的被子和露在外面的幾縷頭髮——但他也沒有掀開被子看。他一隻手探進被窩,摸到了她後腦勺的頭髮——她的頭髮在被窩裡被蹭得亂糟糟的,有些髮絲纏在了一起——他的手指輕輕地攏著她的後腦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地起伏,像是一隻手在隨著音樂的節拍輕輕地打著拍子。book18.org
她學得很快,像所有她認真去做的事情一樣。笨拙的摸索很快變成了熟練的節奏。舌頭和嘴唇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她學會了用嘴唇包住牙齒以避免不小心刮到他,學會了用舌頭的不同部位去觸碰以達到不同的效果,學會了在呼吸的間隙中調整節奏——連呼吸的節奏都找到了,學會了在用鼻子吸氣的同時不中斷動作。林遠舟的手指在她的頭髮里收緊又鬆開,呼吸越來越粗重——那種粗重不是刻意製造的,是身體自然而然的反應,胸腔的起伏越來越明顯,喉嚨里偶爾逸出一聲壓抑的低沉聲響。book18.org
釋放的時候他想退出來——他的手指在她頭髮里收緊了一下,給她一個信號,然後試圖往後撤——但蘇小禾按住了他的胯部,沒有讓他退。她的手掌貼在他小腹下方,力氣不大,但態度很堅定。然後他感覺到她的喉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吞咽聲——那聲音被棉被和身體遮擋著,聽起來有些遙遠,像是一塊小石頭落入深井之後過了很久才傳上來的那一聲水響。book18.org
她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時候,臉漲得通紅——從額頭一直紅到胸口,整張臉像一隻被蒸熟了的螃蟹,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眼鏡歪了,鼻托斜掛在鼻樑的一側,頭髮亂得像一隻剛跟別的貓打了一架的貓,頭頂還有一小撮頭髮翹了起來。她舔了舔嘴角——那個動作完全是無意識的——然後意識到了什麼,她的表情僵住了大約半秒鐘,然後擰了一下林遠舟的胳膊。她擰的力氣不大,但剛好讓他感覺到一絲銳痛。book18.org
「下次提前說一下。」她皺起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和一絲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是什麼的情緒,「嗆到了。」book18.org
林遠舟伸手把她拉過來,吻住了她。她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他的氣味——那種氣味有些腥咸,有些陌生——她說她不在意,但那個吻里她嘗到了自己的味道,她的表情僵了一瞬,耳朵尖一下子紅透了。她把臉藏在他的肩窩裡,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她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鎖骨,死活不肯抬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又悶悶地笑出了聲。那種笑聲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悶在兩人貼合的皮膚之間,像是一連串細小的泡泡從水底浮上來。book18.org
「林遠舟。」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你給我補回來。」book18.org
「怎麼補?」book18.org
蘇小禾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來,嘴唇湊到他耳邊,用最小最小的音量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音量小到他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膜上才能勉強捕捉到每一個字。她說完了之後,她的臉「騰」地一下徹底燙了——那種燙度通過貼合的皮膚傳導過來,像是有一顆燒紅的炭在她體內忽然被點燃了——然後她以驚人的速度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像一隻受了驚的鴕鳥一樣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埋了起來。被窩裡鼓起一個顫巍巍的小山包,能隱約看到她在裡面蜷縮成了一團。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被窩裡鼓起來的那一小團,安靜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下,伸手關了燈。啪嗒一聲,房間陷入了黑暗。book18.org
被窩裡傳來蘇小禾模糊的聲音,悶在棉被裡,帶著一絲故作鎮定的尾音:「你睡你的,別碰我。肚子還疼呢。」book18.org
兩秒鐘後,一隻小小的手從被窩裡伸了出來——那隻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沿著床單的紋理前進——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涼涼的,鑽進他的掌心裡,然後攥住了他的幾根手指,攥得不緊,但很牢。book18.org
「算了,碰一下也可以。」book18.org
十二月的周末,兩個人可以在床上待到下午兩點。book18.org
上海的冬天陰冷潮濕,那種冷不是北方那種乾冷——北方的冷是刀割一樣的、銳利的,而上海的冷是滲透到骨頭縫裡的,像是有無數根極細的冰針從你的皮膚往裡鑽。老小區沒有集中供暖,房間裡唯一的取暖設備是一個油汀電暖器——那種老式的、葉片式的,通電之後要等很久才會慢慢熱起來,呼啦啦地轉著,效果聊勝於無,只能讓房間裡的溫度從「凍手凍腳」勉強提升到「不至於凍僵」。但被窩裡是暖的——兩個人貼在一起,就足夠暖和了。book18.org
有一個周末,他們連續做了三個回合。從周五晚上開始,到周六中午結束,中間睡了幾個小時,醒來了就繼續。book18.org
第一次是周五晚上。正常的,蘇小禾高潮了三次。結束之後兩個人去沖了個澡——熱水嘩嘩地衝下來,浴室里瀰漫著白色的蒸汽,兩個人在狹小的淋浴間裡互相幫忙打沐浴露,他的手掌裹著滑膩的泡沫搓過她瘦削的後背,她的手指沿著他胸口的線條畫著圈——然後下樓去了小區門口的沙縣小吃,吃了兩碗餛飩。餛飩湯里加了紫菜和蝦皮,熱乎乎的,喝下去之後整個人從胃裡開始暖和起來。回來之後蘇小禾說睡不著——她靠在床頭,眼睛睜得大大的,精神頭足得完全不像剛經歷過三輪高潮的人——翻來覆去地鬧林遠舟,又是用手指戳他的肋骨,又是把冷冰冰的腳丫子貼到他的小腿上。於是開始了第二次。這次她高潮了四次,最後癱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一樣攤在床上,四肢呈一個不規則的「大」字——嘴硬地說「還行」。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張砂紙在木板上擦過,但她說「還行」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倔強。book18.org
周六早上,冬天灰濛濛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亮黃色的線條——那道光線從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腳,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醒目。蘇小禾先醒了。她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偏過頭,看著林遠舟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他還在睡,呼吸平穩而綿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合著,睡相很安靜。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親他的喉結——她的嘴唇輕輕地貼上去,先是蜻蜓點水一樣的一下,然後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林遠舟被她親醒了。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帶著睡意的嘟囔,眼睛還沒睜開,但他伸手摟住了她的腰。兩個人含含糊糊地拌了幾句嘴——說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大概就是「你幹嘛」「沒幹嘛」「那你在幹嘛」「沒在幹嘛」之類的毫無意義的對話——然後開始了第三次。book18.org
第三次的時間最長。林遠舟發現了一個新的角度——讓她趴在疊起來的被子上,從後面進入。那個角度讓他的進入比平時更深——深到一個不同的深度,觸碰到了一片不同的區域——而蘇小禾的反應比他預期的更加劇烈。她被頂到最深處的時候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小聲的嗚咽,是真的哭了。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一顆接一顆,啪嗒啪嗒地掉在枕頭上,在枕套的白色棉布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抓著枕頭,兩隻手死死地攥著枕頭的兩角,指節泛白,骨頭的輪廓透過皮膚清晰地突顯出來。她的聲音碎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那些聲音沒有具體的語義,只是一串串被撞擊震碎了的元音和輔音,零散地、毫無規律地從她喉嚨里溢出來。book18.org
她在這個姿勢下高潮了兩次。加上之前的——那二十四小時之內,她高潮了九次。九次,這個數字以千計的年輕女性終其一生都未曾體驗過的頻率。book18.org
第三次結束之後,已經很接近中午了。蘇小禾蜷在被窩裡,渾身軟得像一攤剛從鍋里撈出來的、煮過了頭的麵條,連頭髮絲都透著疲憊。她的嘴唇有些乾裂——上下嘴唇的唇紋比平時深了很多,唇角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滲出了一絲極細的血痕。她的眼窩微微陷下去,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陰影。臉色比平時白了好幾個色號——不是那種健康的、透著紅潤的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仿佛能看到皮膚下血管輪廓的蒼白。book18.org
林遠舟注意到她一直在舔嘴唇。她舔的動作是無意識的——她的舌尖沿著乾裂的唇紋從左到右掃過一遍,然後縮回去,過了一會兒又重複一次。book18.org
「渴了?」book18.org
蘇小禾點了點頭。她連說「嗯」的力氣都省了,只是用下巴做了一個極小的上下運動。book18.org
他起身去倒水。廚房的水壺是那種老式的鋁壺,他拎起來晃了晃,裡面的水剛好夠倒一杯。他把水倒進她常用的那個搪瓷杯里——白色的杯壁上印著一行紅色的標語,已經有些磨損了——端到床邊,遞給她。她接過來,嘴唇碰到杯沿的那一刻,她像是被解除了某種封印一樣,一口就把整杯水喝乾了。喉結上下滾動著,水流通過喉嚨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她把杯子從嘴邊拿開,遞還給他,用氣聲說了一個字:「還要。」book18.org
他又去廚房燒了一壺。等水燒開的五分鐘里——水壺裡的水從安靜到開始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再到水面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回到臥室,發現蘇小禾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胸口的起伏。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像是蝴蝶翅膀在起飛前的那一瞬顫抖。她的嘴唇比剛才更乾了,那道裂痕周圍的皮膚微微泛白。book18.org
「蘇小禾?」book18.org
「嗯……」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了一層又一層霧氣之後抵達他的耳朵。book18.org
「你還好嗎?」book18.org
「有點頭暈。」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氣才把這四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book18.org
水燒開了。林遠舟沖了一杯淡鹽水端過來——他隱約記得在哪裡看到過這個說法,劇烈運動後喝淡鹽水比喝白開水更能補充電解質。他用手指試了一下水溫——不燙,剛好可以入口——然後端到床邊,把蘇小禾扶起來。她勉強坐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像一棵在風中搖擺的細苗。他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把杯子送到她嘴邊。她端著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整杯淡鹽水——她喝得很急,有幾滴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到了脖子上——然後倒回枕頭上,像一隻終於被放回了水裡的魚。她的頭陷進枕頭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嘆息。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些血色——那種蒼白慢慢地褪去了,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膚底層一點點地注入了一管極淡的粉色顏料——從顴骨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個臉頰。book18.org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她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茫然地望著那片白色的、有著細微裂紋的塗料表面——若有所思。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林遠舟,表情非常非常嚴肅。那種嚴肅不是裝的,是她真的在認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時才會有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直直地看著他。book18.org
「我們以後不能這樣了。」book18.org
「哪樣?」book18.org
「周末不休。」她說,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剛才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book18.org
林遠舟沉默了。她不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她只是在自己的人生體驗中第一次被一種生理上的極致——不是痛苦,是快感——推到了瀕臨脫水的邊緣,那種感覺對於她年輕的、從未經歷過類似衝擊的身體來說,確實是陌生的、讓人有些恐懼的。一個一米五的嬌小身體,一晚上流失了那麼多水分——那些水分不僅僅是從汗腺和淚腺分泌出去的,還有那些她從身體深處湧出的、大量而透明的液體——在十二月的冬天裡被油汀暖氣烤著,又忘了喝水——這種事確實不能經常干。book18.org
「以後每周日休息。」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想了想,她的目光向上飄了一下——那是在快速計算和權衡時下意識的眼神——然後落回來:「周六也休息。」book18.org
「這個不行。」book18.org
「為什麼!」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侵犯了正當權益的抗議。book18.org
「因為周六休息的話,你會忍不住。」book18.org
蘇小禾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瞪大了,像一隻被戳到了痛處的貓——但她沒法反駁。他們倆都知道是誰在周六早上先醒過來、先動的手。那個指針永遠精準地指向同一個人——她醒來的第一件事情,永遠是把目光投向他沉睡中的側臉,看幾秒鐘,然後用嘴唇去碰他的喉結。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混合著無奈和被說中了心事的惱羞成怒——把自己往被窩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眼睛在被子邊緣上方看著他。然後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來,在空氣中摸索著。book18.org
「你過來。」book18.org
林遠舟坐過去。蘇小禾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還是很涼,指尖的皮膚因為水分流失而有些發皺——她沒有握住他的整隻手,只是輕輕地攥著他的幾根手指,然後拉過去,放在自己的臉頰旁邊。她把臉側過來,貼在他的手背上,像一隻在尋找熱源的貓。她的臉頰涼涼的,但貼在他手背上的那一片皮膚終於慢慢有了一點溫度。book18.org
「我沒怪你,」她閉著眼睛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絨布上的聲音,「我自己也想要的。」book18.org
窗外的枇杷樹上,有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停了一下——它歪著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抖了抖羽毛——然後撲稜稜地飛走了,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安靜的冬日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冬日的陽光安靜地鋪在窗台上,照著一盆快要枯萎的不知名植物——那盆植物的葉子已經大部分變黃了,邊緣捲曲著,但靠近根部的地方還有一兩片倔強的綠色。book18.org
蘇小禾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胸口一起一伏的,節奏緩慢而規律。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露出一線潔白的牙齒,乾裂的唇紋在那道淺淺的呼吸氣流中微微翕動著。她的手還攥著林遠舟的手指沒有鬆開——不是用力的攥著,是一種鬆鬆的、但很牢的握著,像是即使在做夢的時候,她也知道要抓緊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植物投在牆上的影子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他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他抽離的時候條件反射地收攏了一下,像是在挽留什麼,但沒有醒——然後他起身去了廚房。book18.org
他淘了米,加了水,打開煤氣灶。藍色的火焰在灶眼上跳動著,舔著鋁鍋的鍋底。他從冰箱裡翻出一小塊瘦肉和兩個皮蛋,把瘦肉切成細絲,把皮蛋切成小丁——他切皮蛋的時候刀工不太好,切出來的塊狀大小不一——等鍋里的粥煮開了,把肉絲和皮蛋丁一起放進去,又加了一小片姜去腥。他調小了火,讓粥在鍋里慢慢地熬著,白色的米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皮蛋的灰黑色和瘦肉的粉紅色在白色的粥底中若隱若現。廚房裡瀰漫開了白粥混合著皮蛋和瘦肉的溫潤香氣。book18.org
粥煮好的時候,蘇小禾醒了。她沒有睜開眼睛——她是先被那股香氣喚醒的。她的鼻翼翕動了兩下,像一隻在睡夢中聞到了食物氣味的小動物,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帶著一點惺忪的茫然。她披著被子——把整條被子像披風一樣裹在身上——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檻上,鼻尖微微翕動著,順著香氣飄來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白粥濃郁的米香混合著皮蛋的特殊風味和瘦肉熬煮後釋放出的咸鮮氣息,從鍋里裊裊地升起來,瀰漫在整個廚房裡。book18.org
「放蔥花了嗎?」她啞著嗓子問。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像是砂紙摩擦過木板的聲音,但精神明顯比兩個小時前好了很多。book18.org
「放了。」book18.org
「多放了嗎?」book18.org
「多放了。」book18.org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那種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帶著一種確認了某種重要事項之後的滿足感——然後裹著被子在餐桌旁坐了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被子在她身體周圍堆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不規則的繭,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和一雙手。她等著林遠舟把粥端到她面前——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撒著碧綠的蔥花,幾滴金黃色的香油浮在粥面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book18.org
她拿起勺子——勺子是白色的陶瓷勺,邊緣有一道淡藍色的細線——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吹了兩口氣——她的腮幫子鼓起來,把氣吹到勺子上方,那幾縷細細的熱氣在她的吹拂下散開了——然後送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入口順滑,米粒已經熬得開了花,皮蛋的Q彈和瘦肉的鮮嫩在舌尖上交織在一起,蔥花的清香和香油的醇厚在口腔中緩緩地擴散開來。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被溫熱食物徹底撫慰之後的滿足——眉眼都舒展開了,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把臉上的每一道細小的褶皺都捋平了。她埋頭喝粥,額頭幾乎要碰到碗沿了,勺子與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一口接一口,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得到了食物。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桌子對面。他看著一個裹在棉被裡的小小人影埋頭喝粥——她的劉海亂七八糟地垂在眼鏡前面,幾縷頭髮翹起來,在空氣中微微地顫動著。她的嘴唇還是有點干,但嘴角是翹的——那種弧度不大,但確實存在,而且在她喝粥的過程中始終沒有消失過。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看到過的最動人的畫面,大概就是這個了。不是外灘的夜景,不是金茂大廈的封頂,不是那些在K線圖上跳動的數字——只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個裹著棉被的女孩子,和一個安靜的冬日下午。book18.org
過了兩天,蘇小禾下班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氣喘吁吁地拖進門。她的肩膀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兩道紅印,她站在玄關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氣,才直起身來。book18.org
林遠舟接過來一看——一袋是三包新床單,淺藍色、米白色和淡粉色各一包,疊得整整齊齊地裝在透明的塑料包裝袋裡,隔著袋子能摸到棉布柔軟厚實的質地。另一袋是兩包奶粉、一盒葡萄糖沖劑,還有六瓶礦泉水——礦泉水是那種大瓶的,一瓶一點五升,六瓶整整齊齊地碼在袋子裡,沉甸甸的,難怪她拎得那麼吃力。book18.org
「我把補給備齊了。」蘇小禾一本正經地說,扶了扶滑下來的眼鏡。她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個正在向領導彙報物資儲備情況的後勤主管,「奶粉補鈣,葡萄糖補水,礦泉水放在床頭,隨時喝。」book18.org
她把礦泉水分成兩份——她蹲在床邊,認真地把三瓶水擺在臥室床頭柜上,瓶子的標籤全部朝外,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又拎著另外三瓶走到客廳,擺在茶几角落,也是一樣的排法。然後她在床頭——就在檯燈底座旁邊——貼了一張紙條。那張紙條是她從自己的記帳本上撕下來的一角,邊緣還有些不整齊。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四個字:book18.org
「記得喝水」book18.org
她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那張紙條的位置和角度,覺得滿意了,才轉過身來。林遠舟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張紙條——白色的紙片,黑色的字跡,工工整整地貼在床頭,像是一個沉默的哨兵。他笑出了聲。那種笑不是忍著的、含蓄的笑,是真的從胸腔里震動出來的、帶著氣流聲的笑。book18.org
蘇小禾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矮矮的個子,氣勢倒是很足。她揚著下巴,用一種「你可以笑,但你得聽我的」的表情看著他。book18.org
「笑什麼笑,你也得喝。」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呀,」她走過來,踮起腳——她的腳尖在地上繃得直直的,整個人的高度勉強夠到他的下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一下戳的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認真的警告意味,「以後我也得看著你。不能光你折騰我,我也得……」book18.org
她說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說的話不太對勁——她說到「折騰」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某個具體的、令人臉紅的畫面——她的聲音卡住了半秒鐘,然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紅到了額頭,像是一盞被人忽然調亮了旋鈕的紅色燈泡。她立刻閉上了嘴,轉身就走。她的步子又急又快,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一隻在逃竄的小動物。book18.org
林遠舟在她身後說:「你也得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她衝進廚房,把奶粉罐子從塑料袋裡掏出來,打開櫥櫃的門,把罐子哐啷哐啷地往裡塞——她的動作有些慌亂,奶粉罐子碰撞在一起發出金屬的響聲。塞完了一回頭,發現林遠舟靠在廚房門框上——他雙手抱在胸前,肩膀斜靠著門框——正看著她笑。那種笑意不是嘲弄的,是溫和的、帶著一種他自己大概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寵溺。book18.org
蘇小禾瞪了他一眼——那種瞪的力度像是要用目光在他的臉上戳出兩個洞來——然後她自己也沒繃住,嘴角一彎,笑了出來。book18.org
「神經病。」她用上海話罵了一句,聲音軟塌塌的,黏糊糊的,像是一塊被熱水泡軟了的年糕,沒有任何殺傷力。book18.org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過得很慢。浦東外高橋的風很大——那種風不是一陣一陣的,是持續不斷地從長江口灌進來,帶著江水冷冽的腥味和北方大陸乾燥的寒意——吹得保稅區里的旗幟獵獵作響,旗杆的金屬繩索在風中發出嗡嗡的低鳴。安普電子的廠房裡暖烘烘的——那些大型機器運轉時散發的熱量被封閉在鋼結構的建築內部,讓整個車間保持著一個恆定的、略高於室外溫度的環境——流水線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運轉著,發出均勻的白噪音,生產著銷往全球的汽車線束和連接器。那些細小的銅線和彩色的塑膠端子,在年輕女工們的手指間翻飛著,被壓接、組裝、檢測、包裝,裝進紙箱,貼上標籤,運往世界各地。book18.org
林遠舟在入職七個月後,被正式晉升為助理工程師。工資從一千八漲到了兩千二,還加了一百塊的住房補貼。調薪通知是一張薄薄的A4紙,上面印著人事部的抬頭和幾行簡潔的鉛字,他把它疊好放進了工服的口袋裡,下班回家之後,平鋪在桌上給蘇小禾看。book18.org
蘇小禾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個字上滑過,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裡默念——然後她放下那張紙,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一盞小小的燈在瞳孔後面被點亮了。book18.org
當天晚上,她買了一瓶黃酒——那種最普通的紹興黃酒,琥珀色的液體裝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做了四個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湯。每一樣都是她認真做的——火候恰到好處,調味精準,裝盤也比平時講究。她把那瓶黃酒打開,給兩個人都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白色的陶瓷杯里微微晃動著,散發出溫潤的、帶著糧食發酵氣息的醇香。她把兩張工資條並排擺在餐桌上,用手撫平了邊角的捲曲。一張是他的,深藍色的表格紙,上面列印著他的姓名、部門、職級和那個新的工資數字;一張是她自己的——她上個月也剛剛轉正,工資漲到了一千四。book18.org
她就著那兩張工資條端起了酒杯。她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黃酒的熱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book18.org
「林遠舟,」她端著那杯酒,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肯定——碰了一下她的杯子。白瓷杯相碰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了一瞬,然後消散在冬日夜晚的空氣中。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蕩了一下,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然後慢慢地平靜下來。book18.org
窗外枇杷樹的枝條在冬夜的寒風中輕輕地抖動著——那些光禿禿的、細長的枝丫在路燈的光線下投出灰白色的、疏疏落落的影子。它葉子落盡了,看起來瘦削而沉默,但它知道自己不會永遠這樣。在那些灰褐色的樹皮下,在那些看似乾枯的枝條深處,汁液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流動著,為即將到來的春天做著準備。book18.org
枇杷樹知道春天快來了。book18.org
他們也一樣。book18.org
第四章 十套房產book18.org
晉升助理工程師的第二個月,林遠舟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的事。book18.org
事情的起因是一張報紙。book18.org
那是二〇〇〇年三月初的一個周末,蘇小禾拉著他去南京路逛街。路過福州路的上海書城時——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絡繹不絕——林遠舟在門口的報攤上買了一份《房地產時報》。淺粉色的報頭,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清香,摺疊起來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嘩啦聲。蘇小禾挽著他的胳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報紙上的內容——全是些樓盤廣告和房價走勢圖,密密麻麻的黑色數字排成一行行一列列,在她眼前晃過去——她看了兩眼就覺得無聊,拉了拉他的衣袖,說「走了走了」。book18.org
但林遠舟站在報攤前面沒有動。book18.org
他的目光定格在報紙夾縫裡一則不起眼的廣告上。那則廣告很小,只有豆腐塊那麼大,夾在其他幾則更大、更醒目的廣告中間,字體也不大,用的是最普通的宋體,稍不留神就會錯過。但它上面的內容像一顆釘子一樣,牢牢地扎進了他的眼睛裡,讓他移不開目光——book18.org
浦東外高橋保稅區北側,尾盤清盤,三室一廳,六十平方米,總價十萬,零首付。book18.org
零首付。總價十萬。book18.org
林遠舟把這幾個字來回看了三遍。他不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從小就不是,他在做任何重要的決定之前都需要經過反覆的計算和確認,這是他骨子裡的習慣。但那幾個數字像是有某種魔力一樣,在他腦子裡不停地轉著,嗡嗡作響,像一台被啟動了開關的馬達,一旦轉起來就停不下來。book18.org
他把報紙折好夾在腋下,跟在蘇小禾身後繼續逛南京路。他陪她試了兩件毛衣——她舉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貼在胸前,對著鏡子左轉右轉,問他好不好看,他說好看;她又換了一件咖色的開衫,再問他,他也說好看。她又試了一條裙子——深藍色的牛仔布裙,長度到膝蓋下面一點,她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在他面前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來又落下。他點了點頭,說好看。她還吃了一碗小楊生煎——生煎包的底部煎得金黃酥脆,咬開一個小口,吸掉裡面的湯汁,滾燙的、鮮美的湯汁順著舌頭滑進喉嚨,她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發出滿足的嘆息。book18.org
但他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幾個數字。book18.org
十萬一套。零首付。靠近工業區。book18.org
回到外高橋的小房子裡——那間老小區的一室一廳,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枝條正在萌發新芽——蘇小禾去洗澡了。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熱水沖刷在瓷磚上,蒸騰起白色的霧氣,沐浴露的氣味透過門縫飄出來,是很甜很乾凈的茉莉花香。林遠舟坐在客廳的方桌前——那張摺疊方桌,桌面上鋪著紅白格子相間的塑料桌布——把那份《房地產時報》攤開,用手掌撫平了紙張邊緣的捲曲。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原子筆和一張白紙——原子筆是安普電子發的,筆桿上印著公司的logo,藍色墨水;白紙是從蘇小禾的記帳本上撕下來的背面空白頁——然後他開始算帳。book18.org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book18.org
他現在一個月工資兩千二,加上住房補貼一百塊,到手兩千三。蘇小禾轉正後一千四,兩個人加起來三千七。目前的開銷:房租一百五——這個月剛交過,發票還壓在桌角——吃飯三百,水電煤氣五十,其他雜項一百。每個月固定支出六百塊左右——他在紙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下畫了一條橫線——結餘三千一。他把這個數字圈了起來。book18.org
一套房子總價十萬。零首付的話,按二十年貸款,利率大概百分之五點幾——他上個月在銀行櫃檯問過,一個信貸員給了他一個大概的數字,他記在了腦子裡——月供差不多五百五十塊。book18.org
五百五。一套。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枇杷樹的影子在路燈的光線下微微晃動著。然後他又低下頭,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新的數字。book18.org
那十套呢?book18.org
林遠舟在紙上寫了一串數字,然後劃掉,又寫了一串。原子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和浴室里嘩嘩的水聲混在一起,像是兩股不同的水流在各自的方向上流淌著。book18.org
蘇小禾擦著頭髮從浴室里出來了。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棉睡裙——就是那件領口綴著小花邊的舊睡裙,領口被熱水蒸得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白凈的鎖骨——頭髮上還在往下滴水,水珠沿著發梢滴落下來,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圓圓的濕痕。她光著腳走過來——她能感覺到她腳底踩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淺淺的、濕潤的腳印——走到林遠舟身後,俯下身來,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她剛洗完澡的皮膚散發著溫熱的潮氣,和著沐浴露的茉莉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他的鼻腔里。她發梢上掛著的水滴落在了他的襯衫上,洇開了一小塊深色的印記。book18.org
「你在寫什麼呀?」她眯著眼看那張紙——她沒戴眼鏡,看近處的東西有些費勁,不得不把眼睛眯成一條縫——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在她的視野里模糊成一片黑灰色的斑點。book18.org
「算帳。」book18.org
「算什麼帳?」book18.org
林遠舟把筆放下。筆桿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指著紙上最後一行的數字——那個數字被他重重地圈了兩圈,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book18.org
「我們買房子。」book18.org
蘇小禾愣了一下。她直起身來——下巴從他肩膀上離開的時候,有一縷濕漉漉的頭髮掃過他的脖子——繞到桌子對面坐下來。她把包著頭髮的大毛巾扯下來搭在椅背上,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上,深色的發尾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她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不是那種她平時裝出來的嚴肅,是真的、認真的認真。檯燈的光照在她剛洗完澡的臉上,皮膚白得透亮,水汽蒸騰後的臉頰泛著淺淡的紅暈,眉毛還是濕的,一根一根地貼在眉骨上,比平時看起來顏色更深、更清晰。book18.org
「買房子?」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嘴裡咀嚼它們的味道,「你是說,我們自己買房?」book18.org
「不是一套。」林遠舟把報紙推到她面前,用手指點著那則廣告的位置——豆腐塊大小的鉛字,在報紙夾縫裡安安靜靜地待著,「你看這個。尾盤清盤,零首付,十萬一套。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們買十套——每套月供五百五,十套就是五千五。把這些房子租出去,外高橋這邊的打工人員多得很,一套租六百到七百不成問題。十套就是六七千的收入,去掉月供還有一千多的盈餘。」book18.org
蘇小禾的眼睛睜大了——不是慢慢地睜大,是在林遠舟說到「十套」的時候,她的瞳孔明顯放大了,眼瞼向上提起,整個眼睛比平時大了一圈。她扶了扶眼鏡——她洗完澡之後戴上了一副備用的舊眼鏡,鏡框是深紅色的,鼻托的位置有些歪了——把那張紙拿過來仔細看。她看得很慢,目光順著林遠舟寫的那些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動,偶爾會停下來,嘴唇無聲地翕動一下,像是在心裡重新計算一遍。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不是那種不贊成的皺法,是一種在用力思考時的自然表情。book18.org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她檯燈的光照在她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小塊明亮的光斑,遮住了她的瞳孔,但林遠舟能看到她眼鏡片後面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擔憂的東西,但更準確的描述是:她在努力消化一個巨大的、從未想過的可能性。book18.org
「十套?」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我們哪來那麼多錢?」book18.org
「零首付,不需要首付。但要裝修。」林遠舟說。他把原子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我問過我爸媽,他們能借我一萬塊。我自己攢了八千,加在一起差不多夠了。簡單裝一下,鋪個地磚,刷個牆,裝個馬桶和簡易灶台——我算過了,一套的裝修成本可以控制在一千八左右。」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把九套租出去,留一套自己住。租金覆蓋月供還有餘。」book18.org
蘇小禾沉默了。她低下了頭,目光重新落到那張紙上——那張白紙在她的注視下仿佛有了重量。她的嘴唇抿著——不是那種不情願的抿法,是一種在認真權衡利弊時下意識的咬唇動作。她平時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麻雀,但認真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超出她年齡的沉穩——那種沉穩藏在她嬌小的身體里,不常露面,但每次出現都很可靠。book18.org
她從桌上拿起那張報紙,把那則廣告從夾縫中又讀了一遍——目光緩慢地掃過每一個字,像是要把那些鉛字一個一個地拆開來看清楚裡面還藏著什麼信息。然後她放下報紙,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的眼睛。book18.org
「你想好了?」book18.org
「想好了。」book18.org
「你確定能租出去?」book18.org
「我打聽過了。」林遠舟說。他把原子筆放下,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保稅區裡面,光我們安普電子就有一千多號操作工。加上周邊的幾家廠——日東電工、夏普、松下——這片工業區的外來務工人員至少有兩三萬人。他們都得租房子住。六樓沒電梯不是問題——在附近打工的人,一天在流水線上站十幾個小時,不會在乎多爬幾層樓,他們在乎的是租金能便宜五十塊還是八十塊。」book18.org
蘇小禾又沉默了一會兒。她把目光從林遠舟臉上移開,投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濃,枇杷樹的影子在路燈的光線下微微晃動著,像一個沉默的傾聽者。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睡裙的布料——那一攥的力度不大,但能看出來她在做一個決定。book18.org
然後她把毛巾從椅背上扯下來,重新包住還在滴水的頭髮——她的動作利落而熟練,把頭髮盤起來,用毛巾裹緊,在頭頂打了一個結。濕漉漉的頭髮被收攏起來了,她的整張臉完全露了出來,沒有了散落的髮絲遮擋。book18.org
「那我也出一份。」她說,語氣斬釘截鐵,「我攢了兩千塊,雖然不多——」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她的話被他打斷了。book18.org
「憑什麼不用?」蘇小禾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不是那種失控的尖叫,是那種被人小看了之後從胸腔里頂出來的、帶著怒氣和委屈的拔高。她瞪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你覺得跟我沒關係是不是?」book18.org
林遠舟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有想到她會往這個方向想——他說「不用」只是因為他覺得她攢那兩千塊不容易,想讓她留著當私房錢,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她的反應讓他意識到,他這句話在她那裡被翻譯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意思。book18.org
蘇小禾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膝蓋頂著他的膝蓋,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膝蓋的溫度。她的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目光像是兩道被擰緊了的光束,一眨不眨。book18.org
「林遠舟,我跟你講清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買房子,我也要出一份。我錢不多,但我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你要是敢說不要,我現在就搬走。」book18.org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那種紅不是要哭的紅,是一口氣頂上來、情緒涌到眼眶附近被強行憋住的紅——但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脖頸繃出一條倔強的弧線,氣勢一點都不弱。一個一米五的小人兒,坐在椅子上腳都夠不著地——她的帆布拖鞋懸在椅子橫樑上方几厘米處晃蕩著——卻擺出了要跟人拚命的架勢。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濕漉漉的、紅著眼眶卻把下巴抬得老高的人,心裡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而柔軟的迴響。book18.org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手小了一大圈——剛洗完澡,指尖帶著水的涼意,手指細長而柔軟,骨節分明。他的手是暖的,包裹住她整隻手的時候,她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溫度燙到了一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任由他握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地暖和了過來,像是冬天裡一塊被焐熱了的玉。book18.org
「好,」他說,「一起。」book18.org
蘇小禾吸了一下鼻子——那一下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鼻腔里所有的酸意都吸回去——把眼眶裡的東西忍了回去。然後她笑了。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嘰嘰喳喳的大笑,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帶著一點鼻腔被堵住的悶聲的、卻無比明亮的笑。她身體前傾,一隻手還被他握著,另一隻手撐在桌沿上,探過桌子——她探得很用力,半個身體都離開了椅面——在他的嘴角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因為剛洗完澡而格外柔軟溫潤,帶著薄荷牙膏的清涼味道,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和一絲沒有完全藏好的、濕漉漉的鼻音。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林遠舟像一台被按了加速鍵的機器。book18.org
他先是請了兩天假——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一次請假——騎著那輛他從二手市場買來的老式自行車,把外高橋保稅區周邊五公里範圍內的所有新樓盤跑了一遍。那輛自行車是一輛二八槓的鳳凰牌,車身是深綠色的,車鈴已經銹得失了聲,鏈條每轉一圈都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他騎著它穿過那些坑坑窪窪的煤渣路,穿過那些兩旁長滿野草的田間小道,穿過那些正在建設中的、堆滿了建材的路段。春天的風吹在他的臉上,乾燥而微涼,帶著泥土和草木初生的氣息。book18.org
那份報紙上的廣告只是引子,他要親眼看看這些房子到底什麼樣子。book18.org
那個樓盤叫「高橋新苑」,在保稅區北邊兩公里處,緊挨著一條小河——說是河,其實是一條五六米寬的水渠,水流緩慢而渾濁,岸邊堆著一些廢棄的磚塊和水泥袋。河對岸就是一大片工業廠房,藍灰色的屋頂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白花花的光。六棟六層的板樓,灰白色的外牆塗料在建成之後經過了一個冬天的風吹雨打,已經有些地方出現了細小的裂紋,顏色也有些暗沉了。沒有電梯,樓道里光線昏暗——一樓到二樓的拐角處,燈泡壞了,沒有人換,大白天也黑漆漆的——牆角堆著一些建築垃圾,幾塊碎磚,一個斷了腿的凳子,幾截廢棄的電線。小區沒有圍牆,沒有綠化,門口是一條還沒有鋪好的煤渣路——下雨天的時候路面會變得泥濘不堪,踩上去腳會陷進去一小截。book18.org
開發商去年蓋到一半資金鍊出了問題,剩下幾十套尾盤賣不動,乾脆降價清盤。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六樓的一套空房子裡,推開窗戶——窗戶的鋁合金窗框很輕,推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河對岸廠房的機器轟鳴聲撲面而來,像一堵無形的聲浪牆,嗡嗡地填滿了整個房間的空曠。他往下看了看——樓下有幾個穿著藍色工服的年輕女工正說說笑笑地走過,她們從附近的工廠下班回來,手裡拎著各自的帆布包,腳步輕快,其中一個正仰頭喝著一瓶剛剛在路邊小賣部買的汽水。book18.org
位置很好。離工業區近,打工的人上下班走路就到。六樓沒電梯是個硬傷——他的目光在樓道口停留了片刻,那裡堆著幾袋水泥,樓梯扶手是鋼管焊接的,焊接處的焊疤粗糙不平——但反過來說,正因為沒電梯,單價才這麼低。打工的人不在乎多爬幾層樓,他們在乎的是租金能便宜五十塊還是八十塊。book18.org
他把十套房子的戶型都看了一遍。每看一套,他都會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採光、通風、牆面狀況、地面平整度、門窗密封性。都是一樣的格局:三室一廳一衛一廚,六十平方米出頭,戶型方正,南北通透。毛坯交付,水泥地面——表面粗糙,有些地方有細小的裂縫——白牆沒刷,手指摸上去會沾上一層細細的白灰。衛生間只有一個蹲坑位和一個裸露的水管接口,沒有洗手池,沒有淋浴設備。廚房連灶台都沒有,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水槽,水龍頭是老式的鑄鐵款,擰開之後水流先是一陣渾濁的黃褐色,然後才慢慢變清。book18.org
原始狀態越差,改造成本越低,出租的性價比越高。book18.org
林遠舟蹲在一套三樓的房間裡,用手指敲了敲牆面的水泥層——堅實,沒有空鼓的回聲。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已經算完了一筆完整的帳。book18.org
他騎著自行車去了售樓處。book18.org
售樓處是一個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白色的鐵皮牆體,藍色的彩鋼瓦屋頂,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色橫幅,上面的白字寫著「高橋新苑售樓中心」,有兩個字已經被太陽曬得看不清了。他推開那扇搖晃的鋁合金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聲。book18.org
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燙著卷髮——那種老式的小卷,像是用最小號的髮捲一個一個卷出來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頭上——穿著一件碎花短袖襯衫,正在打一件紅色的毛衣。她手裡的毛衣針上下翻飛著,發出細密的、有節奏的碰撞聲。看到有人進來,她抬起頭來,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工服的年輕人——從他的頭頂看到他的腳底,又從腳底看到頭頂——眼神里有幾分不以為然。這種眼神林遠舟不陌生,從他到上海以來,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book18.org
「看房?」book18.org
「買。」book18.org
大姐的毛衣針停住了——那兩枚銀色的針在空氣中靜止了大約兩秒鐘。她又重新打量了一遍林遠舟——二十二三歲的年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處的布面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了——襯衫領子有點磨損,邊緣的布料起了細細的毛球,袖口還沾著一小塊沒有被完全洗掉的機油印子。一看就是剛出社會沒多久的年輕人,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就是他那輛自行車。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大概是一句「別開玩笑」——但林遠舟在她開口之前,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身份證和存摺,放在了桌上。兩張紙落在桌面上,發出輕而篤定的響聲。book18.org
「高橋新苑,尾盤,三室一廳的。還有多少套?」book18.org
大姐的目光從身份證移到了他的臉上,又移回身份證上。她放下毛衣針——針和針之間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撞擊聲——然後用一種還沒有完全轉換過來的、介於懷疑和認真之間的語氣說:book18.org
「還有……十六套。」book18.org
「我要十套。」book18.org
大姐的毛衣針從她膝蓋上滑落了下去,掉在了地上——先是撞到桌腿,彈了一下,然後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擊地面的響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活動板房裡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消散。她彎下腰去撿毛衣針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她的身體在處理這個信息的時候需要占用所有的運算資源,以至於連彎腰撿東西這種簡單的動作都變得遲緩了。book18.org
這件事後來在高橋新苑的售樓部里成了一個傳說。很長一段時間裡,那些賣樓的、管工地的、甚至隔壁工地上偶爾過來串門的包工頭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會說——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穿著工服就來了,工服上還帶著機油印子,騎著自行車,張嘴就要十套。售樓大姐反覆確認了三次——第一次問「你說幾套」,第二次問「你認真的」,第三次直接打電話給經理了——打了兩個電話給經理,最後才相信這人是當真的。book18.org
接下來的事情辦得比林遠舟預想的更順利。尾盤本來就是開發商的包袱,堆在手裡賣不出去,每多拖一個月就多一個月的資金占用成本。有人願意一次性接十套,對方求之不得,恨不得敲鑼打鼓地送他走。銀行那邊的貸款審核也出乎意料地順利——二〇〇〇年的房貸政策松得很,零首付是開發商和銀行聯手推的促銷手段,只要貸款人有穩定工作和收入證明,基本都能批。那時候的銀行不像後來那樣對風險斤斤計較,他們更在乎的是能不能把貸款放出去。book18.org
安普電子是正兒八經的美資企業——那幾年美資企業在國內的信用評級很高,在銀行眼裡屬於優質客戶——林遠舟開出來的收入證明含金量很高。貸款審核用了不到十天就下來了。他拿到批覆通知的那天下午,從銀行出來的時候,站在台階上,把外面三月的冷風深深地吸了好幾口。那風灌進他的肺里,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味道,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他的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東西——不是錢,比錢更重。book18.org
十套房子的鑰匙。每把鑰匙上都掛著一個塑料標籤,用馬克筆寫著對應的單元號和房號,整整齊齊地串在一個綠色的鐵環上。十本購房合同。和一紙二十年的貸款協議——那上面的總負債數額,他在簽字之前看了良久。book18.org
他這一輩子總共就攢了八千塊存款,加上父母借給他的一萬塊,全身上下不超過兩萬塊錢。但他身後背著五十五萬的銀行貸款。book18.org
五十五萬。book18.org
這個數字在他的腦海里盤旋了好幾天。白天在車間裡調試機器的時候它會忽然跳出來,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時候它也在那裡。他算過很多遍——在紙上算,在心裡算,在睡不著覺的深夜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算——每一遍的結果都一樣。只要租金能覆蓋月供,只要空置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只要房價不暴跌——這個邏輯鏈條就是成立的。他算了太多遍了,已經算到不覺得那個數字可怕了。book18.org
蘇小禾問他怕不怕。book18.org
他說:「算過了,不怕。」book18.org
他說「不怕」的時候,兩人正坐在小客廳的方桌前。春夜的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枇杷樹葉的沙沙聲。桌上攤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上畫著一隻卡通小貓,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每套房子的月供、物業費、預估租金、裝修預算、空置率預估、應急儲備金。每一筆都算到了小數點後一位。蘇小禾把這本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她翻得很仔細,每一頁都停下來看一看那些數字,偶爾會點點頭,偶爾會皺一下眉,但一直沒有說話。翻完之後,她摘下眼鏡,用睡衣的衣角慢慢地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鄭重其事地把筆記本合攏。她合上筆記本的動作帶著一種儀式感,像是在一場重要會議的決議文件上蓋下了最後一枚印章。book18.org
「我把我那兩千塊取出來了。」她說,語氣平鋪直敘,好像那兩千塊錢和她每天早上買菜的那幾塊錢沒什麼區別,「明天給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還有,」蘇小禾站起身,走到電視櫃前——那是一張老式的三屜櫃,上面放著一台十四英寸的小彩電——她彎下腰,在最下面一層抽屜里翻了翻,然後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張存摺。那張存摺是用一張牛皮紙信封裝著的,信封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她把信封打開,取出存摺,走回來放在桌上——她把存摺在桌面上轉了一個方向,讓正面朝著林遠舟,「我問家裡借了五千。你一萬八加我七千,一共兩萬五。裝修夠了。」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那張存摺——深紅色的塑料封皮,上面印著金色的行名和行徽,邊角被磨得有些發白——又抬起頭來看著蘇小禾。她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舊針織衫——就是他們第一次在食堂里吃飯時她穿的那一件,領口的邊緣已經洗得有些松垮了——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散在耳朵旁邊。她雙手背在身後,像是交完了作業等待老師點評的小學生,臉上掛著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好像在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問你家裡借的?」book18.org
「就前兩天。我打電話回去的。」蘇小禾說著,重新在他對面坐下來,一隻手托著下巴,歪著頭看他,「我跟她說,我找了一個男朋友,要一起買房。我媽二話沒說就把錢給我了。她還問我——什麼時候帶回去看看。」book18.org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話比前面的所有話都需要更多的勇氣來說出口。她托著下巴的手微微用了點力,下巴在掌心裡陷得更深了一些,臉頰上的肉被擠得微微鼓起來。book18.org
林遠舟把那張存摺拿起來——薄薄的一張紙,外面套著塑料封套,幾乎沒有什麼重量——但捏在手裡的時候,他覺得比什麼都沉。那種沉不是在手上的,是在心裡的。book18.org
「等忙完這段。」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笑了。她沒有追問「忙完這段」具體是什麼時候——她沒有說「那是什麼時候」「下個月嗎」「你說話算話嗎」——她只是笑了,然後點了點頭。因為她知道他不會隨便說一句空話來應付她,他說了就會做到。從她認識他以來,他說的每一句話,無論大小,最終都做到了。他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她不需要再追問了。book18.org
裝修這十套房子,花掉了他們整整一個月的周末。book18.org
林遠舟找了一個在保稅區做零工的裝修隊,五個人。工頭姓劉,河南人,說話一口濃重的中原口音——他把「十」說成「石」,把「六」說成「陸」,把「水」說成「扉」——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被煙草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老劉看了十套毛坯房的工程量,蹲在售樓處門口的台階上抽了半根煙,然後報了個價:一萬五,包工不包料。林遠舟自己又跑了三趟建材市場,對比了瓷磚、塗料、衛浴潔具的價格,一樣一樣地詢價、砍價,把每一項材料費都壓到了最低。他在本子上加了一遍總帳——加上瓷磚、塗料、衛浴潔具、簡易灶台、燈具和開關插座——材料費大概在九千左右。一萬五加工九千,總共兩萬四。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建材市場門口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心裡有了底:剛好卡在預算線上,一分都不多。book18.org
蘇小禾負責管錢。book18.org
她把兩萬五千塊現金取了出來——從銀行櫃檯窗口遞出來的那一沓鈔票還帶著新鈔特有的挺括感,墨香混合著紙張的氣息——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鐵皮餅乾盒裡。那個餅乾盒是長方形的,紅蓋子,上面畫著一隻抱著堅果的小松鼠,是她從楊浦的家裡帶來的。每天早上出門之前,她會打開餅乾盒數一遍——把錢一沓一沓地拿出來,用手捻開邊角,一張一張地清點,確認數字無誤之後,再一沓一沓地放回去,蓋上蓋子。晚上回來之後再數一遍。每一筆支出她都用工整的小楷記在本子上,精確到角。book18.org
「三月十六日,瓷磚款,叄仟貳佰元整。」她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寫完之後還檢查了一遍數字有沒有寫錯。book18.org
「三月十九日,蹲便器十個,單價一百二十元,合計壹仟貳佰元整。」她用筆尖點著那個「壹仟貳佰」,在嘴裡默念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三月二十二日,五合板十張……」book18.org
她記帳的時候神情極其專注——嘴唇微抿,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筆尖在紙上劃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秋蟲在草叢中低鳴。她把數字寫得很大——不是因為她眼神不好,是因為她覺得錢的事情不能含糊,字寫大一點,看得清楚一點,就不容易出錯。她的另一隻手壓在帳本的邊沿上,手指微微用力,把紙張壓平,防止它翹起來。林遠舟有時候從工地上回來——一身灰土,頭髮上、眉毛上、睫毛上都沾著細細的白色粉末——站在門口,看到蘇小禾盤腿坐在床上,懷裡攤著那個餅乾盒和一摞票據說,拿著筆和本子專心計算的樣子,會不自覺地停下來多看兩秒。那些數字在他的視線里變得模糊起來,而她低著頭寫字的神情卻無比清晰——她的後頸彎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蘇小禾感覺到他的目光。她不會抬頭,繼續寫字,但她的嘴角會微微翹起來一點。然後她會用一種假裝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你再看我要收錢了。」book18.org
「多少錢?」book18.org
「你付不起。」她合上本子,摘下眼鏡,抬起頭來朝他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我抓到了吧」的小小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安靜的、溫暖的滿足,像是冬天裡壁爐中慢慢燃燒的炭火,不熾烈,但持久。book18.org
裝修的那一個月,他們白天在安普電子上班,下班後直奔高橋新苑,中間連回家換衣服的時間都省了。林遠舟穿著上班的工服,到了工地就直接套上一件舊外套,跟裝修隊一起幹活——刷牆、鋪地磚、接水管、裝燈座、調合頁、擰螺絲,什麼都干。他的手在幾天之內就磨出了新的繭子——那些繭子分布在手掌和指根的連接處,是握著刮板和磚刀磨出來的。第一天幹完活回家,他端起碗吃飯的時候,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在微微發抖,他自己沒有注意到,但蘇小禾注意到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往他碗里多夾了幾塊紅燒肉。book18.org
蘇小禾幫不上什麼體力活——她的力氣太小了,一袋水泥她兩隻手都拖不動,一把刮刀她握不穩十分鐘手就開始發抖——她就蹲在旁邊給他遞工具。他伸手——「鏟刀」——她就把鏟刀遞到他手裡;「水平尺」——她就把水平尺從工具箱裡翻出來遞過去;「抹子」——她把抹子送到他攤開的掌心裡。她遞東西的動作很準,不需要他重複第二遍。她的個子小,蹲在一堆裝修材料中間幾乎整個人都被淹沒了——她的頭頂剛夠到堆疊的五合板的中部,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到她的人,只能看到一小撮頭頂的頭髮在板材上方晃來晃去。老劉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嚇了一跳,手裡的煙差點掉下來:「我當哪個小娃兒跑到工地上來了,嚇我一跳。」book18.org
十套房子同步施工,工期排得滿滿當當。老劉的人分成兩組——上午刷牆,下午鋪瓷磚,晚上裝衛浴——在十套房子之間來迴轉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施工游擊隊。林遠舟盯工期盯得很緊——他每天下班後逐套檢查進度,從一樓爬到六樓,再從六樓走到另一棟的一樓,從這套房的衛生間看到那套房的廚房——他要確保每一道工序都沒有被敷衍,每一處細節都沒有被跳過。蘇小禾就跟在他身後——打著手電筒給他照明。手電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毛坯房裡掃來掃去,照亮了牆角還沒有干透的水泥,照亮了窗台上積了一天的灰塵,照亮了他彎下腰來檢查牆角垂直度時專注的側臉。book18.org
有一天下班後,兩個人坐在六樓的樓梯口吃盒飯——裝修還沒完工,房間裡沒有桌椅,他們就並排坐在通往天台的最後一級台階上,一人捧著一個白色的泡沫飯盒。窗外是四月初的浦東夜色——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殘留著一線暗橙色的餘暉,像是一條被慢慢擰熄的燈絲。河對岸的廠房亮著零星的燈光,遠遠近近的機器聲在暮色里沉沉地響著,像是一首永遠不會停下來的低音和弦。建築工地的塔吊在不遠處矗立著,頂端的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夜空中一顆固定不動的星星。book18.org
蘇小禾把盒飯里的紅燒肉夾到了林遠舟碗里——一塊,然後又夾了一塊。她用筷子夾著肉,小心翼翼地從她的飯盒轉移到他的飯盒裡,像是在運送一件易碎品。book18.org
「你吃。」她說。book18.org
「你吃。」book18.org
「你幹活多。」book18.org
她的回答簡短而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她的筷子已經把第三塊紅燒肉夾起來了,懸在半空中,等著他接受前兩塊之後再把第三塊放進去。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再推讓。他把紅燒肉夾起來放進嘴裡——肉已經有些涼了,但醬香味還是很足,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口中慢慢地化開。蘇小禾看著他嚼肉的樣子——他咀嚼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起來,下頜的線條隨著咀嚼的動作一張一弛——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垂下眼睛,抿著嘴笑了一下。book18.org
「林遠舟。」book18.org
「嗯?」book18.org
「等這十套房子都裝好了,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了一下——這棟還沒有完全住人的樓很安靜,她的聲音沿著樓梯間盤旋上升,撞到天花的白牆後又落下來,在地面上散了開來,像是幾顆彈珠落在地板上,滾了幾圈,然後安靜了。book18.org
「是十個家。」林遠舟說。book18.org
「九個租出去,一個是我們的。」蘇小禾把筷子擱在飯盒上——兩根筷子並排平放在飯盒邊緣,她調整了一下它們的位置,讓它們和飯盒的長邊平行——然後雙手托腮,看著前方尚未完工的樓道。暗處里,那些裸露的水管和電線在牆角蜿蜒著,像是這座建築的血管和神經,「我要把那個房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窗戶上要掛鵝黃色的窗簾——就是我之前說的那種,棉布的,透光但是不透明,太陽曬進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暖洋洋的那種。廚房要放一個雙灶的煤氣灶——兩個灶眼,可以一邊炒菜一邊煲湯,不用等一個鍋用完了再換另一個。陽台上要養一盆花。」book18.org
「什麼花?」book18.org
「還沒想好。」她歪了歪頭,目光向上飄了一下——那是在想像的時候習慣性的眼神,「梔子花吧。我媽家的陽台上就有一盆,養了好多年了,最高的枝條已經長到快兩米了——每年夏天開了花,整個屋子都是香的,不用湊近聞,坐在客廳里都能聞到。那種香味不沖人,是一陣一陣的,風吹過來的時候飄進窗戶,像是有人隔著一堵牆在跟你說話。」book18.org
他們坐在空曠的樓道里。頭頂的燈還沒有裝上,只有從樓下尚未關閉的走廊窗戶里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在天花板的一角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蘇小禾靠在林遠舟的肩膀上——她的頭歪過去,正好卡進他肩窩的那個弧度——她那副沾著灰的眼鏡片映著那一線極淡的光,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光點。book18.org
她的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了,身體的一部分重量漸漸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book18.org
四月中旬,十套房子全部裝修完畢。book18.org
每套都是一樣的配置:白色牆面——塗料刷了三遍,顏色均勻,沒有流掛和漏刷的痕跡;淺灰色地磚——三十厘米乘三十厘米的普通釉面磚,縫勾得整齊,邊角沒有破碎;衛生間裝了蹲便器和一個簡易洗手池——白色的陶瓷潔具,不是什麼名牌,但乾淨實用,用水一衝就很亮堂;廚房鋪了台面——水泥砂漿打底,表面貼了一層白色的瓷磚,方便擦拭——接了上下水;每個房間裝了一個白熾燈泡——瓦數不大,但照明足夠了,橘黃色的光線灑下來的時候,空曠的房間看起來溫暖了許多。book18.org
談不上多好,但乾淨、實用。對於在工業區打工的年輕人來說——他們大多住過十個人一間的大通鋪,住過用木板隔開的群租房,住過那種牆皮剝落、電線亂拉、一下雨就漏水的老房子——高橋新苑這些簡單裝修過的房間,已經比他們之前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強太多了。book18.org
接下來就是出租。book18.org
林遠舟印了一百張租房廣告——他騎著自行車去保稅區路口那家列印店,花了兩塊錢複印了一百份。A4的白紙上,他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大大的「租房」兩個字,每個字都有拳頭那麼大,下面用小一號的字體標註了房間數量、價格和他的傳呼機號碼。他和蘇小禾分頭行動——他把一沓廣告塞進工服口袋裡,她把她那一沓放在她的小布包里——把廣告貼到了保稅區各大廠的門口、公交站台、菜市場和民工子弟學校的圍牆上。book18.org
蘇小禾貼廣告的時候被人趕過一次。一個水果攤的老闆娘——五十來歲,腰間繫著一條沾著果汁漬的圍裙,手裡舉著一把用來趕蒼蠅的紅色塑料蒼蠅拍——揮舞著蒼蠅拍罵她亂貼東西。蘇小禾個子矮,懷裡抱著剩下的一沓廣告——紙張在奔跑中嘩啦嘩啦地響著,像是一疊受驚的翅膀——她低頭彎腰,躲開那把在空中揮舞的塑料蒼蠅拍,沿著人行道一路狂奔,跑出了好幾條街才停下來。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會兒的氣——然後她直起身來,扶了扶被顛得歪到一邊的眼鏡,低頭看了看懷裡剩下那些安然無恙的廣告紙,然後一個人站在路邊笑了出來。book18.org
「我跟你說,那個老闆娘追了我半條街,」晚上回到家她跟林遠舟描述這件事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來。她蹲在客廳的地上,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捂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笑出來了,「她要是追上了——我今天就回不來了——你要是明天在報紙上看到『浦東一水果攤老闆娘當街打死一亂貼廣告女子』——那就是我。」book18.org
廣告貼出去的第三天,林遠舟的傳呼機開始響了。book18.org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傍晚。他正在車間裡調試一台出了故障的端子壓接機,腰間的傳呼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先是嗡嗡的震動聲,然後是一串急促的嗶嗶聲。他放下螺絲刀,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號碼——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前綴是外高橋這邊的區號。book18.org
他借了車間的電話回撥過去。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安徽口音,問他能不能看房。book18.org
第一個來看房的是一個在保稅區電子廠打工的安徽姑娘,姓陳,二十歲,和三個同鄉一起找房子。她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和乾淨的後頸,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服,褲腳挽起了一小截,露出腳踝。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目光很篤定——那種從農村出來打工的年輕女孩子身上常見的神色:見過了一些世面,但還沒有被城市完全改變。林遠舟帶她們去高橋新苑看了一套——六樓的,朝南,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淺灰色的地磚上鋪開一片亮堂堂的光。小陳站在六樓的陽台上——那個陽台很小,只有三四平方米,但陽光很好——看著樓下不遠處廠房的屋頂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灰色的光,又轉過頭來看了看房間裡的白牆和地磚,看了看衛生間裡新裝的蹲便器和洗手池,看了看廚房裡鋪好的台面和接好的水龍頭。她轉頭對她的同鄉說了三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和商量。book18.org
「就這兒吧。」book18.org
第一套,租出去了。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周,林遠舟的傳呼機幾乎被打爆了。白天他在車間裡幹活的時候,傳呼機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響一次。他下班之後回到家裡——蘇小禾已經把當天所有傳呼號碼整理好了,寫在一張紙上,按照先後順序排好,後面標註著她從回撥中了解到的基本信息——逐一回撥過去,約好看房的時間。他每天晚上要帶三四撥人看房——從六點半到九點半,一趟接一趟地爬樓梯,從這棟樓走到那棟樓,從六樓下到一樓,再從一樓上到六樓,周而復始。他的腿在幾天之內就開始酸痛了,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蘇小禾負責記錄——誰租的、幾個人住、租金多少、押金多少、什麼時候入住、有沒有特殊要求。她坐在客廳的方桌前,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移動,把每一個租客的信息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硬殼筆記本上又多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都是一套房子和一代人的居住歷史。book18.org
到了四月底,九套房子全部租出去了。每套月租在六百到七百之間——他根據樓層和朝向做了一些細微的價格區分,六樓的比三樓的便宜五十塊,朝北的比朝南的便宜三十塊——合計每月租金收入五千八百元。去掉五千五的月供,每月凈剩三百塊。等到租約穩定、空置率降下來以後,租金還能慢慢漲——他已經看到了那個趨勢。book18.org
林遠舟在計算器上按出最後一行數字的時候——計算器的液晶顯示屏上跳出那個綠色的數字,他盯著它看了幾秒鐘——蘇小禾湊過來看。她彎下腰,下巴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目光從她的眼鏡片上方越過來,落在計算器那個小小的綠色螢幕上。她看著那個數字,皺了皺眉。book18.org
「剩三百塊?」她直起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失望,「忙了這麼久,每個月就多賺三百?」book18.org
「帳不是這樣算的。」林遠舟把計算器放下——塑料的外殼碰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月供是固定的,租金會漲。十年後,月供還是五百五,租金可能已經翻倍了。到那時候,每個月的凈收入就不是三百了,是三五千。」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枇杷樹的影子在路燈下安靜地鋪展著,像一幅靜止的水墨畫。廚房裡鍋里的水燒開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蒸汽從壺嘴裡裊裊地升起來,在燈光下變成一縷白色的、飄忽不定的線。book18.org
「而且——二十年後貸款還清,這些房子就是純資產。十套房子,哪怕那時候房價一平米只值三千塊——」book18.org
他在心裡快速地計算了一下,得出了一個數字。book18.org
「——也是將近兩百萬。」book18.org
蘇小禾沉默了一會兒。她坐在他旁邊——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焦點地看著前方的空氣。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心裡默念著什麼東西。她低著頭,掰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數過去——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好像在數零的個數。數完了之後,她抬起頭來,扶著眼鏡框把它往上推了推。book18.org
「兩百萬。」她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有些飄——不是懷疑的那個飄法,是那個數字太大了,大到她的聲音承載不住它的重量,所以在空氣中晃動了一下,「那得是多少個零?」book18.org
「到時候就知道了。」book18.org
蘇小禾看著林遠舟——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檯燈的光從他的側臉照過來,把他一半的面龐照亮,另一半隱在暗影里。他剛剛說完那句話之後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在吹牛,不像是在做夢,不像是一個年輕人向他的女朋友描繪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算過的結果,就像是車間裡告訴他這台機器的轉速是多少、那根線的拉力是多少一樣——語氣平常。book18.org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來,捧住了他的臉。book18.org
她的手掌貼在他的臉頰上,指尖觸到他的顴骨和耳廓的邊緣。她的掌心和她的指尖相比是另一種溫度——她的手掌溫熱的,指尖則帶著一點涼意——那種溫差貼在他的皮膚上,形成了一種清晰的邊界感。他用一種她說不清楚的眼神看著她——那裡面有認真,有某種比認真更深的東西。book18.org
「林遠舟,你這個人,」她頓了頓,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不簡單。」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沒然後了。」她鬆了手,轉身去倒水——她走到廚房,拿起水壺,往杯子裡倒了一杯涼白開,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她放下杯子,轉過身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對了,你說留一套我們自己住的那套——我明天去買窗簾。鵝黃色的。」book18.org
第十套房子在六樓——和另外九套在同一棟樓的不同單元。朝南的主臥,窗戶正對著那條小河——河對岸的廠房在清晨的時候會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屬光澤。窗台不大,水泥抹面,還沒有鋪瓷磚,但陽光好的時候,伸手摸上去能感覺到那種粗糲而溫熱的觸感。book18.org
搬家那天是五月一號,勞動節,廠里放假。林遠舟一大早去隔壁工地借了一輛三輪車——鐵灰色的車身,車廂的底板有幾條裂縫,用鐵絲綑紮過,車胎的氣不太足,騎起來有些費力——兩個人把自己為數不多的家當裝上了車:一個行李箱——裡面裝著兩個人的四季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一個編織袋——裡面是被褥和枕頭,用塑料繩紮緊了袋口;一箱書——林遠舟的那幾本機械工程和股票入門的書,還有蘇小禾從福州路淘來的幾本小說,擠擠挨挨地塞在一個瓦楞紙箱裡;一摞鍋碗瓢盆——用舊報紙一個一個包好了,碼在一個塑料收納箱裡。book18.org
林遠舟在前面蹬車——他的背弓著,雙腿一下一下地踩著踏板,編織袋在他身後微微地晃動著。蘇小禾跟在車旁邊走——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著一件淺藍色的格子襯衫——偶爾伸手扶著編織袋的邊緣,防止它從車上滑下來。五月初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帶著春夏之交特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度。路兩旁新綠的香樟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book18.org
從老小區到高橋新苑,騎車二十分鐘。一路上蘇小禾跟在他旁邊走著,偶爾小跑兩步跟上他的速度,偶爾停下來系一下鞋帶,然後又快步追上去。她沒有說累,也沒有要求停下來歇一歇。他們就這樣一路走、一路騎,從他們租住的第一間房子,搬到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第一間房子。book18.org
蘇小禾興高采烈地布置新家。book18.org
她把鵝黃色的窗簾掛上去——那是在南京路的一家窗簾店裡挑了大半天才選定的,棉麻混紡的面料,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不那麼滑膩的質感。她踩著凳子在窗台上忙碌,把窗簾掛鉤一個一個地穿進軌道的環扣里,調整好每片窗簾布的褶皺間距——尺寸剛剛好,不長不短,邊緣剛好垂到窗台下方一寸的位置。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那些光線被布料的紋理過濾之後變成了一種柔軟的、蜂蜜般的色調,鋪在地板上,鋪在床單上,鋪在書桌的邊角上——整個房間都浸潤在一片暖融融的、讓人想要深呼吸的橘黃色光芒里。book18.org
她把那張寫了「記得喝水」的紙條從老房子的床頭撕了下來——那張紙條的邊緣已經有些卷翹了,背面的膠帶也失去了大部分的黏性——她把它重新貼在了新家的床頭,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樣,檯燈底座旁邊,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她用手掌壓了壓紙條的四個角,確保它貼牢了,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效果,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林遠舟把十套房子的購房合同和貸款合同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他把它們整理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摺痕撫平,然後放進了那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里。他走到臥室的衣櫃前,打開櫃門,踮起腳,把那個信封塞進了衣櫃頂上那個最深的、最難夠到的角落裡——那個位置,如果不是刻意去翻找,可能幾年都不會被發現。他的手指在信封的邊緣停留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關上了櫃門。book18.org
蘇小禾看著他做這些。她坐在新鋪好的床沿上——床墊是舊的,從老房子搬過來的,中間有一個被體重壓出來的凹陷——但床單是新換的,淡粉色的純棉面料,洗過之後還帶著洗衣粉清爽的、乾乾淨淨的氣息。她雙腳懸在床沿外面,輕輕地晃悠著,白色的帆布鞋隨著她晃動的節奏一前一後地擺動著。book18.org
「林遠舟。」她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還沒有完全布置好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一點輕微的迴音。四壁都是白牆,還沒有來得及掛任何裝飾物。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們以後會不會很有錢?」book18.org
「不一定。」book18.org
蘇小禾歪了歪頭——她的目光從地板上的光斑移到了他臉上——然後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那萬一呢?」book18.org
林遠舟在床邊坐下來。老床墊的彈簧在他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的聲響——那是他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時候都能聽到的聲音,已經變成了他睡眠的一個標記。窗外五月的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穿過了那扇新掛上的鵝黃色的窗簾,把它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面溫柔的、被注入了生命氣息的帆。窗簾邊緣的流蘇在風中輕輕擺動,投在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搖動。book18.org
「萬一的話,」他想了想,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然後說,「給你開個榨菜廠。」book18.org
蘇小禾被這個答案噎住了。她愣了兩秒鐘——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大腦在她的顱骨里快速處理著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然後她發出了一個介於驚訝和啼笑皆非之間的氣聲,然後她彎腰抓起了身邊的枕頭,掄起來就砸在了林遠舟的頭上。枕頭是棉花的,砸在頭上不疼,但發出一聲悶悶的、蓬鬆的聲響。book18.org
「林遠舟你神經病啊!我說認真的!」book18.org
林遠舟笑著偏頭躲開——他的肩膀側了一下,躲過了第二下攻擊。蘇小禾不依不饒,舉著枕頭從床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追打他。她的光腳踩在柔軟的床墊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又彈起來,重心不穩,整個人晃來晃去的。她追著他從床頭打到床尾——枕頭在兩個人的身體之間飛來飛去,棉布摩擦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她的笑聲響亮而毫無遮掩,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著,撞上白牆,然後又彈回來,被窗外的風吹散。最後,她被林遠舟一個轉身捉住了兩隻手腕,身體失去重心,向後倒在了床上。他順勢壓了上來,把她按在床上,讓她動彈不得。book18.org
她的眼鏡在這場混戰中歪到了額頭上,一條鏡腿掛在耳廓外面,鏡片反射著天花板上那盞新裝的白熾燈泡的光。她的頭髮散了一枕頭——那些黑色的髮絲在不大的枕面上鋪展開來,像一把被展開的黑色綢扇——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急促的呼吸讓她的鎖骨在薄薄的T恤領口上方一上一下地移動。她整個人都因為剛才的打鬧而泛著淺淡的紅暈。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著。喘息聲在安靜的房間裡交疊在一起——他的呼吸聲低而沉,像是一隻大動物的喘息;她的呼吸聲淺而快,像是奔跑之後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的心跳的延續。兩種頻率不同的呼吸在空氣中相遇、纏繞,然後被窗外的風吹散,混合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蘇小禾笑了。是很安靜的、從眼睛裡慢慢溢出來的那種笑——不是大笑,不是那種剛才追打他時的、張揚的、毫無顧忌的笑。是一種很深很靜的笑,像是一口井裡的水在月光下微微地蕩漾,表面不驚,但深處有光。她的眼睛彎起來,眼尾擠出幾道細細的紋路,那些紋路里印著她二十一歲的全部快樂和篤定。book18.org
「不管了,」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這間房子聽的,還像是說給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兩個人會一起回頭的這個瞬間聽的,「反正你在就行。」book18.org
窗外的枇杷樹長出了新的葉子——那些嫩綠色的葉片在五月的陽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邊緣帶著細細的絨毛,葉脈的紋路清晰可見。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隔了好幾公里,從河對岸的廠房那邊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被風吹散之後,傳到窗口的時候,已經變得像一聲遙遠的嘆息。book18.org
二〇〇〇年的春天,一切都好像在往上長。book18.org
第五章 房價暴漲book18.org
房價上漲這件事,比林遠舟預想的來得更快。book18.org
二〇〇〇年下半年開始,浦東外高橋保稅區周邊的二手房掛牌價就像被人在背後推了一把,每個月都在往上漲。先是河邊那條坑坑窪窪的煤渣路終於鋪成了平整的柏油馬路——新鋪的瀝青在夏天的烈日下泛著黑亮的光澤,畫了白色標線,路兩邊還裝上了路燈;然後是保稅區三期擴建工程正式動工——大型挖掘機和推土機轟隆隆地開了進來,打樁機沉悶的撞擊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聲——接著又有兩家外資工廠在附近落了戶,藍白色的廠房鋼架在短短几個月之內就立了起來。工人越來越多,從全國各地湧來的年輕面孔擠滿了保稅區周邊的每一條街道,而房子還是那些房子,供需關係擺在那裡,價格自然就上去了。book18.org
林遠舟買的高橋新苑,當初每平方米一千六百塊出頭的尾盤價——他買的時候,那個價格被很多人認為偏高了,一個連圍牆都沒有、門口還是煤渣路的小區,憑什麼值那個價。到二〇〇〇年十月,同小區有二手房成交,單價已經站上了兩千二。半年時間,每平方米漲了六百塊,十套房子的帳面總漲幅——他在心裡快速地算了一下——六萬多的浮盈,比他在安普電子一年掙的工資都多。book18.org
蘇小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客廳的小方桌前整理租客的名冊。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舊T恤——就是印著那隻洗得有些褪色的卡通小貓的那件——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鬆鬆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朵旁邊。她手裡握著一支原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保持著正要落筆的姿勢。聽到林遠舟說出那個數字之後,她的筆在指間停住了。她放下筆,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那副粉色的細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窗外枇杷樹的綠色光影——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目光從帳本上移開,落在林遠舟身上。book18.org
「也就是說,我們那十套房子,現在值多少錢了?」book18.org
「按成交價算,一套十三萬左右。十套一百三十萬。」book18.org
「一百三十萬。」蘇小禾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用舌尖品嘗它的重量。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那個數字從她的嘴唇之間吐出來的時候,好像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需要小心捧住的質感。然後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裡那本記滿了租客名字和租金數字的筆記本上。封面上那隻笑眯眯的卡通小貓正歪著頭看著她,好像在問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book18.org
當初買這十套房子的時候,總價一百萬——那已經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數字了,她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才讓自己相信那個數字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她做的一場夢——而當時他們手頭的全部現金加起來只有兩萬五千塊,裝滿了一個鐵皮餅乾盒,每天的支出都要精確計算到角。他們只花了兩萬五裝修就撬動了這筆價值百萬的資產,而現在,半年時間,帳面上的浮盈已經達到了三十萬。book18.org
三十萬。book18.org
她把手裡的筆擱下了——筆桿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站起身來,動作不像平時那樣急躁,慢了一些,像是那個數字在她體內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鎮定效果。她走到林遠舟面前,仰著頭看他。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就是那件淡藍色的、領口有些松垮的舊家居服——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因為低頭寫字的時間太長,幾縷碎發從馬尾里逃了出來,毛茸茸地貼在脖頸上。她的眼鏡片上反射著窗外枇杷樹的綠影——那棵枇杷樹在初夏的風中葉影婆娑,陽光透過葉片之間的縫隙灑下來,在她的鏡片上形成了一小塊一小塊晃動的光斑。book18.org
「你當初怎麼就知道會漲?」book18.org
她的聲音里沒有驚訝,沒有質疑,只有一種純粹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她看著他的目光里有某種東西——不是崇拜,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頭去看時想要確認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的那種目光。book18.org
「不是知道,是算過。」林遠舟說。他的語氣和他平時在車間裡說「這台機器的故障率是多少」時一模一樣——平穩、篤定、不帶任何情緒上的修飾,「保稅區在擴建,工廠在增加,人往哪裡住?浦東的房價比浦西低太多了——同樣是一套六十平方米的房子,浦西至少貴一倍——窪地一定會被填平。這只是時間問題。」book18.org
蘇小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慢慢地移動著——從他的眉骨到他的眼睛,從鼻樑到嘴唇,像是在重新閱讀一張她以為自己已經讀懂了、但忽然發現還有更多細節的舊地圖。然後她踮起腳——她的腳尖在地上繃得直直的,整個人向上升起了幾厘米——在他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那個吻快得像一隻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就飛走了,嘴唇相觸的時長不到一秒鐘。book18.org
「獎勵你的。」她說完就轉身走了。她的步子邁得很快,像是怕被他抓住再親一下似的——她的馬尾辮在她腦後甩來甩去的。她的耳朵尖紅紅的,在略有些凌亂的碎發之間露出兩片小小的、粉紅色的輪廓。book18.org
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像是在等他說什麼,但林遠舟沒有說話。她等了兩秒鐘,然後推開廚房的門走了進去。水龍頭很快被打開了,嘩嘩的水聲響了起來——她大概是去洗杯子了——但那水聲持續的時間比洗一個杯子需要的時間要長一些。book18.org
房價漲了,租金自然也得跟著調。book18.org
但林遠舟調租金的方式和周邊的房東不太一樣。別的房東一看行情好了,恨不得一口氣漲兩成——今天掛牌八百,明天就敢掛九百,後天看到別人掛九百五,他轉頭就改成一千——租客有意見就甩一句「不租拉倒」,反正等著租的人多的是,你不租有的是人租。這種做派在外高橋的房東圈子裡是主流,幾乎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book18.org
林遠舟不這麼干。book18.org
他把周邊三公里範圍內的出租房源都摸了一遍——他花了好幾個周末,騎著自行車把保稅區附近的每一條街、每一個小區都轉了一圈,看到門口貼了「出租」字樣的就停下來,用筆在本子上記下價格和聯繫方式。他甚至還以租客的身份打電話問了幾家,問了房間大小、配置、樓層、朝向、水電費怎麼算、有沒有其他雜費——把所有信息都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租金對比表。book18.org
同樣六十平方米的三室一廳,別人租八百到八百五,他就租七百五。別人租七百五,他就租七百。他永遠比市場價便宜那麼五十到一百塊——五十塊,也就是兩個人出去吃一頓沙縣小吃的錢;一百塊,是當時一箱十二瓶汽水的價格——不多,但足夠讓租客在每個月交租的時候在心裡默默地算一筆帳,然後得出一個結論:住在這裡,划算。那個「心裡一軟」的瞬間,就是他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你這不是少賺錢嗎?」蘇小禾第一次看到他定的新租金標準時,不解地問。她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他寫滿數字的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頭微微皺著。按照市場價來算,每套房子明明可以多收五十到一百塊,九套房子加起來一個月就是大幾百塊錢——夠他們多吃好幾頓好的了。她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好像背面會寫著什麼其他的解釋。book18.org
「少賺五十塊,換來的是房子永遠不空著。」林遠舟說,他把原子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空一個月就是七八百的損失。你算算,哪個划算?」book18.org
蘇小禾歪著頭想了想——她的頭歪向左邊,目光向上飄了一瞬,那是她在心算時習慣性的表情——然後她翻開自己那本硬殼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認真地寫下一行字:「空置成本,每月每套預估八百元。」她的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印刷體一樣方正,每一個筆畫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她寫完之後,又在那個數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我記住了」的表情看了林遠舟一眼。book18.org
事實證明林遠舟算得沒錯。book18.org
二〇〇一年春節過後,保稅區周邊有幾棟民房改的出租屋因為漲租太狠——有一個房東一口氣把單間從兩百漲到了三百五,漲幅超過百分之七十——租客們集體搬走了。那幾棟房子空了將近兩個月,房東從最初的氣定神閒到後來的坐立不安,最後急得在菜市場門口貼大字報降價出租——紅紙黑字,上面寫著「降價!單間兩百!隨時看房!」——但口碑已經壞了,想租的人一聽說是那幾家的房子都直搖頭,寧願多走幾步路去別處找。在打工者的圈子裡,消息傳得比什麼都快,哪個房東靠譜、哪個房東坑人,不出一個月就傳遍了整個工業區。book18.org
而林遠舟的九套出租房,從來沒有空過。不但不空,還經常有租客介紹老鄉過來問「還有沒有房」。那些新來的打工者,還沒出火車站就被已經在高橋新苑住下的親戚朋友打了招呼——「到了直接去找那個小個子的女房東,她那裡靠譜,不亂漲價,東西壞了還給修。」蘇小禾專門準備了一個小本子——就是那個封面上印著卡通小貓的硬殼筆記本的後面幾頁——登記那些排隊等房的人的名字和聯繫方式。名單最長的時候排了十幾個,密密麻麻的,有姓陳的、姓李的、姓周的,有做電子的、做物流的、做質檢的,來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她把每一個人的信息都記得清清楚楚,誰先來的、誰急著找房子、誰可以等一等,心裡自有一本帳。book18.org
「你這個辦法真管用。」有一天晚上,蘇小禾趴在床上翻著那本租客名冊,忽然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句。她趴著的姿勢讓她的小腿翹起來,兩隻光著的腳丫在空中一前一後地晃蕩著。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從福州路舊書店淘來的《證券投資分析》,正翻到某一頁,聽到她的話,從書頁上方抬起眼睛,輕輕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book18.org
「不過你為什麼老是比市場價便宜一點?」蘇小禾翻身坐起來——她的動作很利落,從趴著變成盤腿坐著一氣呵成,然後把那本名冊放在膝蓋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他,「我觀察你好久了——你不是那種不會算帳的人。但你好像不喜歡把價格壓到最低,也不喜歡定到最高,每次都是留那麼一點。為什麼?」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裡的書合上了——他把一根手指夾在他剛才讀到的那一頁里,防止書自動合攏——然後想了想。蘇小禾對他的觀察讓他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她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而且不是今天注意到的,是「觀察好久了」。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書脊上的手指。book18.org
「價格壓到最低,別人會覺得你的房子有問題——太便宜了,反而讓人不放心,別人會想『這麼便宜,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價格定到最高,租客就會挑毛病——住進來之後,每個細節都會被放大檢視,燈泡暗了一點、水龍頭鬆了一點、地磚有一條細小的裂紋,都會成為他們心裡那根刺。「比市場價低一點——剛好低到讓人覺得划算,但又不會低到讓人覺得不對勁。這個分寸,就是生意。」book18.org
蘇小禾安靜了一會兒。她把膝蓋上的名冊合起來放在床邊,然後翻過身來,仰面躺下——她的手臂攤開在身體兩側,她看著天花板上那隻從老房子帶過來的白熾燈泡——橘黃色的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柔和的光暈。「林遠舟,你以前是不是做過生意?」book18.org
「沒有。第一次。」book18.org
「那你就是天生會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她的聲音從枕頭和棉被的層層阻隔中傳出來,變得悶悶的、遙遠了一些,「我爸媽做了一輩子小生意——在菜市場賣過水產,開過小賣部,在楊浦擺過地攤——都沒你算得清楚。」book18.org
除了價格策略,林遠舟還有一個別的房東不太願意做的事:根據租客的需求調整配置。book18.org
這個習慣是從一個四川來的租客開始的。那個小伙子姓唐——大家都叫他小唐——在保稅區一家日資電子廠做質檢員,租了林遠舟一套房子裡的一個單間。小唐二十出頭,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聲音不大,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靦腆。他租了兩個月之後,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單元門口,像是等什麼人。蘇小禾剛好那天去隔壁樓收租回來,看到他在那裡躊躇不前的樣子,主動問了一句:「小唐,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小唐抓了抓後腦勺——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手指在發茬上划過時發出細小的沙沙聲——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蘇姐……能不能在客廳里加一張長桌子?我們幾個合租的人都是做質檢的,經常要帶圖紙回來看——那些圖紙不能摺疊,折了就有摺痕,有摺痕就不合格了——但房間裡連個攤圖紙的地方都沒有。」book18.org
蘇小禾把話轉告給了林遠舟。他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句:「多大?」book18.org
蘇小禾用手比劃了一下:「他說要能攤開A1圖紙。大概——這麼長。」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周末,林遠舟去了一趟舊貨市場。那是一個露天的、搭著白色塑料棚的市場,在保稅區東邊一條窄巷子裡,每到周末就擠滿了淘貨的人。他在市場的最深處找到了一張兩米長的實木大桌子——桌面是深棕色的,邊角有些磨損,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和幾個圓形的、被熱水杯燙出的白色印記,但桌面的平整度很好,整體結構也很紮實,四條桌腿穩噹噹的,沒有晃動。他花了一百塊把它買了下來,又花了二十塊雇了一輛三輪車,把桌子綁在車斗里,一路顛簸著運回了高橋新苑。book18.org
他和蘇小禾一起把桌子抬上了六樓——桌子很重,實木的,兩個人抬著它一級一級地爬樓梯,在樓道拐角處需要調整角度才能通過。蘇小禾抬著桌子的前半部分,倒退著上樓,臉憋得通紅,但一句話都沒有抱怨。他們把桌子在客廳靠牆的位置放好,林遠舟又從附近的家具店配了四把摺疊椅——黑色的金屬骨架,深藍色的帆布椅面——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四周。book18.org
小唐回來看到那張桌子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book18.org
他站在客廳門口,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從身體兩側抬起來,像是想要去觸摸那張桌子,但又不太敢確定它真的是給他們用的。他的手掌懸停在桌面上方几厘米處,感受著實木桌面的存在。然後他放了下去——手掌貼在桌面上,慢慢地滑過去,感受著那些劃痕和印記的觸感。他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和蘇小禾,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book18.org
當天晚上,小唐和他的三個室友——他們都是質檢員——把圖紙鋪了滿滿一桌子。那張兩米長的深棕色桌面第一次在燈光下被完全攤開的白色圖紙覆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四個人圍坐在桌邊,拿筆的拿筆,拿尺的拿尺,有人用紅筆在圖紙上標註著需要修改的尺寸,有人用藍色鉛筆在空白處畫著局部的放大圖,有人把圖紙翻過來在背面計算著什麼。客廳里的白熾燈泡第一次亮到了深夜——那束橘黃色的光從六樓的窗戶里透出去,在周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而醒目。book18.org
從那以後,小唐那一套房子裡的租客就成了林遠舟最忠實的租戶。他們不但自己住了一年又一年——在同村的老鄉們頻繁更換住處的時候,他們始終沒有搬走過——還介紹了六七個老鄉來租林遠舟其他空出來的房間。那些新來的人,在小唐的帶領下,連房子都不多看就直接交了押金,因為他們相信小唐說的話:「那個房東靠譜,不會坑你。」book18.org
蘇小禾嘗到了甜頭,開始主動去問租客需要什麼。她在收租的時候不再是收了錢就走,她會多站幾分鐘,跟租客聊幾句——問問最近的飯味道怎麼樣,問問工作順不順利,問問住得習不習慣,然後她會用一種自然而然的語氣問:「有什麼需要的嗎?」book18.org
她發現做體力活的人最想要熱水器——他們在流水線上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地回到家,只想洗一個熱水澡,把一天的疲憊沖走。做文職的最想要書桌——他們需要把工作帶回來做,但房間裡連一張可以攤開文件的桌子都沒有。帶孩子的想要高低床——孩子漸漸大了,不能再跟父母擠一張床了,但單獨買一張新床太貴了。做夜班的想要厚窗簾——白天睡覺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眼而且熱,讓人根本睡不著。book18.org
她把每個人的需求都記在那個硬殼筆記本上,回來越來越多的條目,跟林遠舟一條一條地討論。她盤腿坐在床上,本子攤在膝蓋上,手指點著上面記錄的條目,一條一條地念給他聽。book18.org
「301的小劉想要一個熱水器。我跟你說,她上夜班,凌晨兩點才下班——她在一個日資電子廠做線路板質檢,那條生產線二十四小時不停,三班倒——現在二月份的天氣,大冬天,凌晨兩點的氣溫只有三四度,她回來只能用冷水擦身,太可憐了。」book18.org
「裝。」林遠舟說。book18.org
「502那家有個四歲的孩子,男孩,現在孩子跟他們夫妻倆擠一張大床——一米五的床,三個人擠在一起,翻個身都困難——孩子想自己睡,但房間裡沒有小床。想要個高低床,上面放東西,下面睡覺。」book18.org
「買。」book18.org
「還有605的小王——就是那個在碼頭開叉車的湖南小伙子。他說夏天太熱了,頂樓——你知道頂樓的,白天曬了一天太陽,傍晚回家的時候房間裡的溫度比外面還高,跟蒸籠一樣——晚上根本睡不著,躺下去就是一身汗——」book18.org
「吊扇。」林遠舟說,不等她說完,「每間臥室裝一個。」book18.org
蘇小禾把這些都記下來,然後一項一項地去辦。她去舊貨市場淘二手的高低床——在一堆堆的陳舊的家具之間穿行,用手敲一敲床架的焊縫牢不牢固,拉開抽屜聞一聞有沒有霉味,把整張床從不同角度都檢查一遍確認結構沒有問題——然後跟攤主砍價。她去建材店比價電熱水器的價格和安裝費,跑了好幾家店,把每一家的報價都記在本子上,畫了一張詳細的對比表。她跟安裝工討價還價——她個子小——一米五的身高在一群膀大腰圓的安裝工人中間,像是誤入了大人國的孩子——站在他們面前仰著頭講價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莫名的說服力。可能因為她太矮了,那些大男人們都不好意思跟她爭得太兇,也可能是她那副認真的表情和一口流利清晰的上海話讓那些工人都覺得這小姑娘不好糊弄,索性給了她一個實在價。book18.org
「我跟你說,」有一回她在建材店裡跟老闆磨了二十分鐘——她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既客氣又堅決的語氣,把熱水器的安裝費從一百二砍到了八十——得意洋洋地跟林遠舟彙報戰果,「那個老闆最後說『小姑娘你這麼厲害,將來肯定是個當老闆娘的料』。」book18.org
林遠舟正在廚房裡炒菜,聽到這句話,手上的鍋鏟頓了一下,然後側過頭來看著她。她正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洋溢著一種大獲全勝之後的光芒。book18.org
林遠舟笑了一下:「他怎麼知道你是老闆娘?」book18.org
蘇小禾愣了一下。那個問題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的腦海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她站在廚房門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地咀嚼著這個問題,然後她扶了扶眼鏡——那個動作在有些緊張的時候就會做——耳朵尖又紅了。book18.org
「老闆娘」這個稱呼,最開始是從小唐嘴裡叫出來的。book18.org
那天是周末,蘇小禾去收租。初夏的陽光明亮而溫暖,樓道里光線很好,空氣中有一種被太陽曬過的、微微發燙的水泥和灰塵混合的氣息。她走到小唐那套房子的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她敲門的時候用的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裡面的人聽到又不顯得太急。book18.org
門開了。小唐站在門後,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胳膊。他身後的客廳里,那張實木大桌子上正架著一口小鍋,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隨著翻滾的熱氣瀰漫了整個房間——他們幾個室友正在吃麻辣燙。看到門口站著蘇小禾,小唐連忙把嘴裡含著的那口——菜還沒有來得及咽下去——趕緊放下筷子,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然後在褲兜里翻了翻,掏出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遞過來。那些鈔票按照面值大小排列著,大鈔在下面,小鈔在上面,邊角整整齊齊地對齊了,像是被人仔細整理過的。book18.org
「老闆娘,這個月的房租。」book18.org
蘇小禾接過那疊鈔票的時候,被那聲「老闆娘」叫得抬了一下眉毛。她看了小唐一眼,小唐沖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她沒有多說什麼——她接過了錢,蘸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她的拇指和食指捻過每一張鈔票的邊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數完了,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日期、房號、金額、備註——然後撕了一張收據,遞給小唐。收據是她自己印的,白紙,抬頭印著「房租收據」四個字,下面有日期、金額和收款人簽名欄,簡潔而工整。她在「收款人」那一欄用手指轉動簽字筆,寫下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謝謝老闆娘。」小唐接過收據,看也沒看就折好放進了褲兜里,又朝她笑了一下。那聲「老闆娘」叫得清脆而響亮,像是在叫一個他已經叫了很久的稱呼,沒有絲毫的不自然。book18.org
蘇小禾合上本子,把筆別在本子的繩扣上——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故意板著臉,下巴微收,嘴唇抿著,一副公事公辦、不動聲色的樣子。但走出門之後,她站在樓梯間裡,四周安靜無人,她一個人靠在牆上,捂著嘴笑了好長時間——那種不是聲音很大的笑,是眼角的笑紋展開了、胸腔里有氣流往外涌、但嘴巴緊緊閉著的笑。book18.org
回到家,她一路上樓的時候腳步就比別人快了很多——她幾乎是跑上來的,在三樓到四樓的拐彎處還被自己絆了一下——一進門,她就撲到了林遠舟身上。他正在廚房裡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篤篤地響著,節奏均勻——他從背後被一把抱住,整個人的重心被衝擊力推得往前晃了一下。菜刀懸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你知道今天小唐叫我什麼嗎?」她的聲音貼在他後背的襯衫上,因為興奮而有些發尖。book18.org
「叫你什麼?」他沒有回頭,繼續切菜,但刀刃下落的速度慢了一些。book18.org
「老闆娘。」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尾音翹得高高的,像是有人在句末畫了一個大大的弧形向上的箭頭。她把臉貼在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棉布襯衫,她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形狀和皮膚的體溫——嘴角翹得快要碰到耳朵了。book18.org
林遠舟放下菜刀,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轉過身來。蘇小禾還掛在他身上不撒手——她的兩隻手臂從他的腰側穿過去,在他的後腰處交疊,十指扣在一起——她的兩條腿微微離地,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吊在他的脖子上和腰上,像一隻死活不肯從樹上下來樹袋熊。她仰著臉看著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因為笑意而彎成了兩道月牙,亮晶晶的。book18.org
「所以呢?」他問。book18.org
「什麼所以?」蘇小禾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我就是高興。老闆娘——你聽,多好聽。比『蘇小姐』好聽,比『小蘇』好聽,比什麼都好聽。」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裡的菜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的樣子,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細,他的兩隻手合攏就能幾乎整個圍住——把她往上提了一下,讓她掛得更穩當一些。然後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book18.org
「你喜歡當老闆娘?」book18.org
「當然喜歡。」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一件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回答的事情,「當老闆娘多好啊,可以收租,可以數錢,還可以——」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那短暫的停頓里,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填補這個句子的後半部分——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還可以跟你在一起。」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他的嘴唇停留在那裡——不是蜻蜓點水式的碰一下就離開,而是停頓了大約兩秒鐘,讓那個吻的觸感能夠足夠清晰地被她的皮膚記住。蘇小禾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鬆開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從他身上滑了下來。她落回地面的時候,腳尖輕輕地點了一下地板站穩。然後她熟門熟路地從他的圍裙口袋裡翻出了一顆薄荷糖——她知道他習慣在那個口袋裡放幾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把白色的糖粒塞進嘴裡。薄荷的清涼味道瞬間在口腔中擴散開來,她含著糖嚼了一口,糖塊在牙齒間被咬碎,發出咯嘣一聲清脆的響。book18.org
「對了,506那家下周要搬走,」她含著糖說,聲音因為嘴裡有糖而變得有些含含糊糊的,「我已經聯繫了排隊的名單上第三個人——就是那個在碼頭開叉車的湖南小伙子,小王,他等了快一個月了——明天帶他看房。」book18.org
「你安排就行。」book18.org
「那當然。」蘇小禾把嘴裡的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讓它在左邊臉頰的內側鼓起一個小小的圓包,「我可是老闆娘。」book18.org
她說那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篤定,好像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個租客的鑰匙,都和她緊密相連。book18.org
蘇小禾收租的方式也很有自己的風格。book18.org
她每個月固定兩個周末去收租——周六上午四家,下午五家,路線是她精心規划過的,從最近的那棟樓開始,按樓棟順序逐戶走完,不走回頭路,不重複爬樓梯。每到一個租客家門口,她會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衣角扯平,把馬尾辮重新紮緊——然後抬手,在門板上不緊不慢地敲三下。然後她會退後半步——大約一個腳掌的距離——兩隻手背在身後,十指鬆鬆地交握著,微微抬起下巴,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book18.org
但她一米五的個子往門口一站,再嚴肅的表情都大打折扣。那些一米七、一米八的租客從門裡低頭看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在他們的視野里像是一個還沒有完全長大的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服試圖扮演一個嚴厲的角色。那種努力維持正經的樣子不但沒有威懾力,反而讓那些租客覺得她有些可愛。book18.org
收租的時候她有一整套流程,每一步都有條不紊。先問這個月住得怎麼樣——不是客套的寒暄,她是真的想知道,廁所的水管有沒有漏、廚房的燈泡有沒有壞、樓下的鄰居有沒有太吵——然後認認真真地把反饋記下來,如果有需要修的東西她會立刻告訴對方「這周之內安排人過來」。然後接過租金——她會當面點清,蘸點唾沫捻開鈔票的邊緣,一張一張地數,大面額的放在上面,小面額的放在下面,確認無誤之後才會收起來。然後翻開她的筆記本,在對應房號的那一頁上記下一筆——日期用阿拉伯數字,金額用大寫漢字,備註欄里寫上「已收」兩個字,再畫一個小勾。最後撕下一張收據——收據是三聯複寫紙的格式,一聯給租客,一聯存根,一聯月底對帳用——她低下頭,原子筆在紙面上移動,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她簽名的時候神情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筆畫的每一個轉折都一絲不苟。book18.org
她的收據存根攢了厚厚的一疊——三個月一紮,半年一捆,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整整齊齊地碼在電視櫃下的鐵皮餅乾盒裡。那隻畫著小松鼠的餅乾盒,原本裝的是他們的全部積蓄,現在慢慢地被收據存根填滿了。每一張存根上的字跡都一模一樣——工整、清晰,橫平豎直,像是印刷出來的。那種近乎強迫症的工整程度,是她對這份工作的一種無聲的尊重。book18.org
租客們漸漸摸清了這位小個子女房東的脾氣。她收租的時候一板一眼——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少一分她都會站在門口等,不催不急,但也不走,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你,直到你把錢數夠為止——但平日裡很好說話,從不擺房東架子。燈泡壞了跟她說一聲——她在菜市場買菜,或者在家裡煮飯,接到電話之後也不會抱怨——第二天就會買好新的燈泡爬上來換。水龍頭漏水了反應一下,最遲周末就來修——有時候林遠舟去,有時候她聯繫的那個水電工去,但不管是誰去,問題總會在約定的時間內被解決。有租客生病了她還會買一袋水果上去看看——幾斤蘋果,或者一把香蕉——站在門口問幾句情況,叮囑多喝熱水別受涼,戴著一副粉色的細框眼鏡,表情認真得像一個小大人在照顧一群不懂事的孩子。book18.org
於是「老闆娘」這個稱呼在高橋新苑的租客圈子裡就傳開了——從四川人傳到安徽人,從安徽人傳到河南人,從河南人傳到湖南人,像是一顆被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漣漪由近及遠地擴散開來。不光是林遠舟那九套房子的租客這麼叫,連附近別的房東的租客也學著叫——有時候蘇小禾走在小區里,迎面走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也會笑著朝她喊一聲「老闆娘好」。有一回蘇小禾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買橘子——她彎著腰在一堆黃澄澄的橘子中間挑挑揀揀,選那些皮薄個大的,一個一個地拿起來捏一捏、掂一掂——賣水果的大姐稱好了橘子,收了她的錢,笑著送了她一句「老闆娘走好」。她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多買了三斤。book18.org
回到家她拎著橘子推開門,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完全收起來的笑紋。林遠舟正坐在客廳的方桌前翻著一份報紙,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先看到她臉上那個藏不住的笑,然後才看到那一大袋橘子。book18.org
「買這麼多?」book18.org
「高興嘛。」她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塑料袋落桌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然後她坐下來,從袋子裡挑出最大最圓的一個,放在手心裡掂了掂,開始剝皮。她的指甲嵌進橘子皮里,一股清新微澀的柑橘香氣隨著破裂的果皮在空氣中迸發開來,瀰漫了整個客廳。她把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又從中掰下一瓣,遞到林遠舟嘴邊。book18.org
「你嘗嘗,可甜了。」book18.org
林遠舟張開嘴,把那瓣橘子含進嘴裡。牙齒咬破果囊的瞬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確實很甜,不是那種寡淡的甜,是帶著一點明亮的酸度的、有層次的甜,在口腔中停留很久才慢慢散去。book18.org
確實很甜。book18.org
二〇〇一年的夏天,浦東的房價還在往上漲。那種漲勢不是急促的、讓人心驚肉跳的暴漲——是一種穩定的、不可逆轉的、像是春天河水上漲一樣的趨勢,每天漲一點點,每平方米比上個月貴幾十塊,每個月掛牌價都在悄悄地刷新。book18.org
高橋新苑的二手房成交價從兩千二漲到了兩千八,眼看著就要突破三千大關。林遠舟那十套房子——當初總價一百萬買下來的——帳麵價值已經翻了一倍多。月租金收入也從當初的每月五千八百元漲到了七千出頭——隨著周邊工廠的持續入駐和新工人的不斷湧入,租金一直在緩慢而堅定地上漲——去掉月供五千五,每月凈剩將近一千八百元。book18.org
對於一個月工資兩千二的年輕人來說,被動收入已經接近工資的百分之八十。book18.org
蘇小禾每個月月初會做一張財務報表。她從她的硬殼筆記本里翻出一張新的A4白紙,用直尺比著畫好表格的邊框線——橫軸分六欄:項目、上月收入、本月收入、環比增長、累計、備註——然後用她那工整的小楷,一項一項地填進去:租金收入、月供支出、維修成本、水電墊付、空置預提。每一欄的數字她都要反覆核對三遍,確認無誤之後才落筆。填完之後,她把整張表從頭到尾通讀一遍,用指腹撫平紙張的邊角——然後她走到冰箱前,打開冰箱門,用兩個磁貼把那張紙吸在冰箱門上——位置就在冰箱正中央,開門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book18.org
林遠舟每次打開冰箱拿東西——拿一瓶汽水,或者拿一顆雞蛋——都能看到那張表。上面的數字一個月比一個月好看——租金收入的數字每個月都在緩慢地往上爬,維修成本那一欄的數字在逐月減少,空置預提那一欄的數字一直是零。他關冰箱門之前,目光總會在那張表格上停留一兩秒,視線掠過那些工整的數字和表格線,然後才把門關上。book18.org
「我們現在的身家有多少了?」蘇小禾有時候會明知故問。她通常是在晚飯後,兩個人坐在客廳里的時候問這個問題——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膝蓋蜷起來縮在沙發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好像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一樣平常。book18.org
「自己算。」book18.org
「我算過了,就是想聽你說。」book18.org
林遠舟就會放下手裡的東西——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報紙,有時候是一份從車間帶回來的設備說明書——把帳重新算一遍給她聽。十套房子,按當前的成交均價計算,市值大概三百萬左右——他的話速不快,咬字清晰——減去貸款的餘額,九十幾萬——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得出一個數字——凈資產將近兩百萬。book18.org
蘇小禾每聽一次,都會沉默幾秒鐘。她坐在沙發上,目光沒有焦點地看著前方某一個點——像是在腦海中把那個數字從抽象的概念轉化成具體的畫面。然後她會小聲說一句「真多啊」。那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不是那種誇張的驚嘆,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一件自己還不太敢完全相信的事情時,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之後,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口。book18.org
然後她會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收起臉上的表情,轉過頭來,用一種鄭重的語氣加上一句:「你以後可不能飄。」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她說話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起,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像是在審視一個隨時可能犯錯誤的學生——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幅度不大,但很肯定。book18.org
「這個家是你和我一起扛起來的,」蘇小禾說,語氣難得地鄭重——沒有平時的玩笑和撒嬌,沒有那些嘰嘰喳喳的活潑,只有一種沉靜的、認真的、一字一句的鄭重,「你要是不在了,我一個人也扛不住。所以你不許跑——不許丟下我一個人——也不許飄,聽到沒有?」book18.org
「聽到了。」book18.org
「發誓。」book18.org
「我發誓。」book18.org
蘇小禾盯著他的眼睛——她注視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像是要從他瞳孔的最深處找出任何一絲敷衍或者動搖的痕跡——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說的不是敷衍話,確認他的目光沒有閃爍,確認他下巴的線條沒有一絲一毫的鬆弛。然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去,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打開冰箱門,把那張財務報表從冰箱門上揭下來——磁貼被取下時發出極小的咔嗒聲。她拿著那張紙走到書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新的A4紙,鋪平,拿起筆,重新開始抄寫。她抄得比上一版更加工整——表格線畫得更直了,數字排列得更整齊了,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也更均勻了。抄完之後,她又一次走到冰箱前,把新抄好的一版貼上去,位置比原來那一版偏左了兩厘米——因為她覺得那個位置看起來更對稱一些。book18.org
窗外枇杷樹的葉子被夏風吹得沙沙作響,深綠色的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澤。二〇〇一年的浦東——陸家嘴的金茂大廈已經投入運營兩年了,八十八層的銀色塔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成了浦東天際線上一道無法忽視的坐標。外高橋保稅區的貨櫃卡車日夜不停地穿梭在馬路上,那些巨大的、塗著各色標誌的貨櫃在卡車的牽引下轟隆隆地駛過,揚起一陣陣混合著尾氣和灰塵的熱風。那些從全國各地坐了幾十個小時綠皮火車來到上海的年輕人們——有些人攢夠了錢回了老家,在縣城裡開了一家小店,或者在自家的宅基地上蓋了一棟新樓;有些人留了下來,住進了像高橋新苑這樣的房子裡——那些六十平方米的、隔著幾個單間的、沒有電梯的、但乾淨而明亮的房子裡——在那些房間裡擺放著他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桌椅、從超市買來的被褥、從老家帶來的搪瓷臉盆和毛巾——開始了他們在這座城市裡紮根的第一步。book18.org
而蘇小禾——這個身高只有一米五的上海本地姑娘,血管里流著楊浦老弄堂的水汽和菜市場的煙火氣的姑娘,每個周末都會準時出現在那些房子的門口。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連衣裙,或者那件鵝黃色的舊針織衫,背上她的小布包——包里裝著她的硬殼筆記本、一支原子筆、一疊收據和一把鑰匙——站在那些深褐色的防盜門前。她抬手,在門板上不緊不慢地敲三下,然後退後半步,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抬起下巴,等著裡面傳出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book18.org
「老闆娘來收租啦——」book18.org
門開了。裡面的人笑著遞上來一疊鈔票——那些鈔票被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他們這個月勞作之後餘溫似的觸感。book18.org
蘇小禾接過來,蘸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地數。她的拇指和食指捻過每一張鈔票的邊角——那些被反覆摺疊過的、帶著體溫的紙幣在她的指尖依次滑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數完了,她撕下一張收據,低下頭,原子筆在紙面上移動,在收款人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那三個字寫得很穩,每一筆都不急不緩。book18.org
她把收據遞過去的時候,嘴角總是翹著的。book18.org
那是一種被人認可、被人需要、和愛的人一起把日子越過越好的篤定的快樂——像是春天河岸上那些剛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野草,看起來纖細而柔嫩,但根已經深深地扎進了土壤深處,風吹不倒,雨沖不垮。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