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股海調教book18.org
二○○一年秋天,林遠舟在高橋新苑的家裡裝了一根網線。book18.org
那時候寬頻還是個新鮮東西——整個上海還處在撥號上網向寬頻過渡的初期階段,大部分人家裡的電腦上網時還要發出那種吱吱啦啦的、像是機器人打呼嚕一樣的撥號音——整個高橋新苑裝了寬頻的住戶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電信局的人來拉線那天——兩個穿著藍色制服、腰間掛著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沿著樓道外牆走了一根灰色的網線,用線卡固定在牆角,一路引到六樓——樓道里幾個租客探出頭來看熱鬧,目光追著那根灰色的線纜從一樓一直看到六樓。小唐還專門從房間裡跑上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手裡還握著一把螺絲刀,像是正在修理什麼東西——站在門口看著電信工人把網線插進數據機里,那個銀灰色的小盒子側面亮起了一排綠色的指示燈。book18.org
「林哥,這玩意兒能幹啥?」小唐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盯著那個數據機上閃爍的綠色小燈,表情混合著好奇和敬畏。book18.org
「能上網。」林遠舟說。book18.org
「上網能幹啥?」book18.org
「什麼都能幹。」book18.org
小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還黏在那個數據機上,看著那些綠色的小燈一閃一閃的——然後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林遠舟進一步解釋「什麼都能幹」具體是什麼意思。但林遠舟沒有繼續說下去。小唐又看了那個數據機一眼,帶著一臉「雖然我不太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敬畏神情,轉身下樓去了。他走下幾級台階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沿著牆角延伸的灰色網線,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去裝一個。book18.org
電腦是聯想昭陽的台式機——乳白色的機箱,前面板上有兩個光碟驅動器的槽位,開機的時候會發出一聲短促的「嘀」聲——奔騰3處理器,六十四兆內存,二十G硬碟,配了一台十五寸的CRT顯示器。那台顯示器又大又沉,一個人搬起來有些費力,淡灰色的外殼,螢幕表面微微凸起,關著的時候反射著房間裡的燈管光影。林遠舟在太平洋數碼廣場轉了一整天——那棟位於徐家匯的白色建築里擠滿了大大小小的電腦鋪位,空調開得很足,空氣里混合著新塑料、電路板和紙箱的氣味,各個鋪位的攤主站在自己的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硬紙板當扇子,看到有顧客走過就喊一嗓子「裝機嗎朋友」——他從一樓轉到三樓,比較了聯想、方正、清華同方几個品牌的價格和配置,又跟幾家組裝機的攤主聊了聊,最後在一個聯想專賣櫃檯前停了下來。花七千二拿下了這台機器。七千二,相當於他在安普電子三個多月的工資——他在付錢的時候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然後又告訴自己這個換算沒有意義——但蘇小禾看到發票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她只是拿起那張淡藍色的發票,舉到眼前看了看那個數字——七千二百元整——然後把它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心疼錢的表情。book18.org
「值。」她就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連上網線的那天晚上,兩個人擠在那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電腦桌前。那張桌子不大,擺上顯示器、鍵盤和主機之後就沒剩下多少空間了——兩個人的手肘碰著手肘,肩膀挨著肩膀,蘇小禾偏著頭,臉頰幾乎要貼到他的上臂。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家居服,剛洗過澡,頭髮還帶著濕氣,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隨著她身體的熱度一陣一陣地飄散出來。他們一起盯著那塊十五寸的CRT顯示器——螢幕剛打開的時候是黑色的,然後慢慢地亮起來,顯出Windows 98那個飄揚的旗幟圖標和藍天白雲的默認桌面背景。桌面上只有幾個默認的圖標:「我的電腦」、「我的文檔」、「回收站」和一個藍色的「e」形狀的IE瀏覽器圖標——那隻藍色的「e」靜靜地待在桌面的左上角,在白色的滑鼠指針下方等待著第一次雙擊。book18.org
林遠舟移動滑鼠,光標在螢幕上滑過,雙擊了那個藍色的「e」圖標。瀏覽器窗口打開了——先是彈出一個連接撥號的窗口,數據機發出幾聲細小的吱吱聲——然後頁面慢慢加載出來,在最上面的地址欄里,一個光標在一閃一閃地等待著。他輸入了新浪網的網址。在按回車鍵之前,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落下。頁面開始加載——先是頂部的橫幅廣告慢慢地從上方浮現出來,然後是左側的新聞列表一行一行地鋪展開來,花紅柳綠的標題和圖片填滿了整個螢幕,那些文字和圖像在十五寸的螢幕上一個一個地、一塊一塊地顯現出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盞一盞地打開房間裡的燈。book18.org
蘇小禾扶著眼鏡湊近了看——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螢幕了——目光在那些花花綠綠的新聞標題上快速掃過。她忽然伸出手,指著螢幕上一條新聞的標題,念了出來:「專家預測:上海房價可能於明後年出現回調。」她念完之後,轉過頭來看著林遠舟,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帶著一絲狐疑:「這個人說什麼房價會跌,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你看他的依據是什麼。」林遠舟說著,滑動滑鼠滾輪,讓頁面向下滾動。文章正文出現在螢幕中央——幾個灰色的段落,配著一張模糊的圖表——他用滑鼠在文字上划過,一行一行地往下讀。book18.org
蘇小禾認真看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在那幾段文字上來回掃了兩遍,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心裡默讀——然後她撇了撇嘴,直起身來,用一種下了定論的口氣說:「他說浦東的房子太多了,供大於求。但他沒算保稅區三期明年要招多少人。」book18.org
她的語氣乾脆利落,像是一個法官在聽完原告的全部陳述之後,幾乎不需要思考就做出了判決。book18.org
林遠舟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所以呢?」book18.org
「所以他不靠譜。」蘇小禾斬釘截鐵地說。她把腰直起來,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這件事已經討論完了」的表情看著螢幕上的那篇文章,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註定要被歷史否定的人在那裡徒勞地寫下自己的錯誤預言。book18.org
這是他們第一次意識到——網上的信息很多,鋪天蓋地,像是一條永遠不會幹涸的信息河流,日夜不停地從世界的各個角落湧來,但有用的信息不多。關鍵不在於看到了什麼,而在於看到了以後能不能通過自己的腦子過濾一遍,去掉那些水分和泡沫,留下那些真正有價值的、經得起檢驗的東西。book18.org
林遠舟上網主要是做一件事:看股票。book18.org
這個念頭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二〇〇一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談判已經進入最後階段——報紙和電視新聞里幾乎天天都在討論這個話題,專家們坐在演播室里,用各種複雜的圖表和數據預測著入世之後哪些行業會受益、哪些行業會受衝擊,語速飛快,面紅耳赤。林遠舟在安普電子的辦公室里聽幾個從台灣來的工程師聊天——那些工程師在電子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經歷過台灣股市從低谷到高峰再到低谷的完整周期——他們中午吃飯的時候圍在一起,用閩南語夾雜著普通話聊著台灣電子代工廠的股價在九十年代漲了多少倍、某些股票在幾年之內翻了十幾倍的故事。林遠舟坐在不遠處的工位上,一邊吃著飯盒裡的飯,一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但把每一個數字都記在了腦子裡。book18.org
他心裡就有了計較。book18.org
房價已經在漲了——這個趨勢從他買下高橋新苑的第一天起就從來沒有逆轉過來,像是一條已經找到了河道的大河,穩定而持續地向前流淌著。但那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每平方米一個月漲幾十塊、一百塊,像是一棵樹在慢慢地生長,你每天看它,覺得它沒什麼變化,但隔幾個月回頭一看,已經高了很大一截。股票不一樣——股票更快,更猛,也更危險。book18.org
他花了兩周時間,把新浪財經頻道上所有關於A股的基礎知識文章都看了一遍。那些文章有長有短,有深有淺,有些是專業的分析文章,有些是散戶的投資心得,有些是技術分析的基礎教程,有些是基本面分析的方法論。從K線圖——那些由紅綠相間的柱狀體和上下兩根細細的影線組成的圖案——到均線系統——從五日線到二十日線再到六十日線,每一條線在圖表上蜿蜒前行,像是某種古老的地形圖上的等高線——從市盈率到換手率,從MACD到KDJ——那些由英文字母縮寫構成的技術指標名字,對於新手來說像是一門外語,每一個縮寫背後都藏著一套複雜的計算邏輯。他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不是蘇小禾那隻畫著卡通小貓的記帳本,是他專門去文具店買的一本新的,深藍色的封面,內頁是空白的——一邊看一邊記,把重點概念用自己的語言重新寫了一遍,配上他手畫的示意圖。記了滿滿大半本。那些字跡不算好看,有些地方寫得太急了,筆畫有些潦草,但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的,沒有留下什麼空白。book18.org
蘇小禾有時候半夜醒來,迷迷糊糊地翻一個身,伸出一隻手往旁邊的位置摸過去——空的,床單已經涼了。她睜開眼睛,發現他還在電腦前面坐著。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顯示器的螢光從書房的方向透過來,把電腦桌前的區域照亮了一小片。螢幕的螢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眉骨在螢光下形成了一道深色的陰影,鼻樑的一側被照亮,另一側隱在暗影里,瞳孔里反射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和線條——他的表情專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極其複雜的數學題,整個世界在他的周圍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塊小小的發光的螢幕和上面那些跳動的數據。book18.org
「你還不睡?」她裹著被子坐起來,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睡意被打破之後的那種沙啞和朦朧。窗外的夜色很深,枇杷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安靜地鋪展著。book18.org
「馬上。」他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book18.org
「馬上了好幾次了。」book18.org
蘇小禾掀開被子——初冬的室溫有些涼,接觸到皮膚的時候讓她縮了一下肩膀——她從被窩裡爬出來,披起床尾那床薄毯子——那條毯子是米白色的腈綸材質,邊角已經有些起球了——裹在身上,光著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面,走到他身後。她把毯子從自己身上取下來,展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毯子的邊緣垂下來,覆住了他兩邊的手臂。然後她搬了一張小板凳——就是廚房裡那張矮矮的、她切菜時偶爾會坐的塑料方凳——放在他旁邊,坐了下來,身體靠過去,把頭的側面靠在他的胳膊上,眯著眼睛看螢幕。螢幕上全是一條條紅紅綠綠的線條——有粗有細,有曲有直,在黑色的背景上蜿蜒前行,像是某種她完全讀不懂的古老文字——她把眼睛眯了又眯,看了幾秒鐘,就開始打哈欠。book18.org
「這些線是什麼意思?」她問,聲音裡帶著困意。book18.org
「這是K線——就是每一根柱子代表一天的股價變化。上面那些不同顏色的線是均線,分別代表過去不同時間段的平均價格。下面那個是成交量——每天有多少股被買進賣出。」林遠舟的手指在螢幕上移動著,每說到一個指標就指一下對應的位置。book18.org
「你看這個能賺錢?」book18.org
「不一定。但可以不虧。」book18.org
蘇小禾沉默了一會兒。她把臉埋在他的手臂上——隔著他睡衣的袖子,她能感覺到他前臂的溫度和骨骼的輪廓——聲音悶悶的:「我媽以前有個同事,炒股票把房子都輸了。他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好幾年都沒回來。」book18.org
「那是因為他沒有止損。」林遠舟說。他的語氣平穩,沒有爭辯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止損是什麼?」book18.org
「就是虧到一定程度就賣,不管後面漲不漲。」book18.org
「那要是賣了以後漲了呢?」book18.org
「那也不後悔。因為沒賣的話,可能虧更多。」book18.org
蘇小禾歪著頭想了想——她的頭從他的手臂上抬起來,目光向上飄了一瞬——然後她的目光落回到他臉上,用一種下了某種決心的語氣說:「你這句話我得記下來,有道理。」book18.org
她真的站了起來——裹著那床薄毯子,踢踢踏踏地走到床頭櫃前,翻出了她的記帳本——那隻封面上畫著卡通小貓的硬殼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止損——虧到一定程度就賣,不後悔。」寫完之後她把筆帽蓋上——啪的一聲輕響——然後把本子合攏,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她的眼神在這句話里很認真,認真到沒有了平時那些嬉笑和柔軟的表情,像是一個在簽一份重要合同之前最後一次審視條款的人。book18.org
「炒股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不准借錢炒股。有多少本錢就炒多少。」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顯示器的螢光里顯得特別亮——那是一種在昏暗的光線下被螢幕的冷光映照出來的、帶著一點藍白色的明亮。她裹著那床米白色的毯子,臉上是一副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表情——不是凶,是很堅定,堅定到像是她已經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反覆排練了很多遍,確保每一個字都站得住腳、沒有漏洞,才終於說出口的。book18.org
「好。」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這才放心了。她臉上的那道緊繃的線條鬆了下來,變回了平時那種柔軟的、帶著一點笑意的表情。她裹著毯子走到他身邊,踮起腳——她的腳尖在地上繃得直直的,身體往上提了好幾厘米——在他的頭頂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在他的髮絲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落回地面,踢踢踏踏地往床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最多再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以後你不過來我就過來關電腦。」book18.org
她的語氣像是老師在給一個淘氣的學生下最後的通牒。book18.org
十分鐘後,林遠舟準時合上了筆記本,關了電腦。顯示器在關閉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嗡」的回落聲,螢幕先是收縮成一個白色的亮點,然後那個亮點慢慢地縮小、消失,整個房間陷入了真正的黑暗。他聽到床上傳來蘇小禾翻身的動靜——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輕響,她大概是在給他騰出一個位置。他摸黑走過那段短短的距離,在床沿邊坐下來,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進去。被子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暖融融的了,他一躺進去,那股暖意就包裹了上來。book18.org
蘇小禾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她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而緩慢,身體蜷成她習慣的那個姿勢——但感覺到他躺下來的動靜,她還是下意識地翻了個身,面朝他,把一條腿搭在了他的肚子上——她的小腿涼涼的,貼在他的腹部,讓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手摸索著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胳膊,抱住了,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整個過程沒有睜開眼睛,完全是半睡半醒狀態中的身體自動完成的動作。像是一個已經編寫好了的、每晚固定執行的程序。book18.org
「研究出什麼了?」她閉著眼睛問,聲音含糊得幾乎快要聽不清了。book18.org
「下個月開個戶。」book18.org
「嗯,」她已經快要睡著了,聲音從喉嚨深處軟軟地滑出來,像是被睡意浸泡過了一樣,「本金多少?」book18.org
「先放五萬。」book18.org
「行。」她嘟囔了一聲——那聲「行」短促而隨意,像是他在跟她說「今晚吃紅燒肉」她回答「行」一樣的語氣——然後就沒有聲音了。她的呼吸在幾秒鐘之內就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她已經重新滑入了睡眠的深處。book18.org
五萬塊,對於二〇〇一年的普通年輕夫妻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當時上海一名普通工人的年平均工資大概在一萬五到兩萬之間,五萬塊相當於一個普通人兩年半不吃不喝的工資總額。但他們的租金收入每個月有七千多——那九套出租房的租金在這個季度又小幅上漲了一次——加上他和蘇小禾的工資,兩個人的月收入加起來已經接近一萬元了。在上海,對於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數字。五萬塊,也就是他們半年的積蓄。即便全虧了——他在心裡設想過這個最壞的情況——也不會讓他們傷筋動骨。不會讓他們還不起月供,不會讓他們吃不上飯,不會讓蘇小禾需要回楊浦去問她媽借錢。他把最壞的結果計算清楚了,然後才做的決定。book18.org
林遠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線。他的腦子裡還在過著剛才看到的那些均線形態和成交量背離信號——五日線上穿二十日線、MACD在零軸上方形成金叉、成交量配合放大——那些圖形和數據在他腦海中的黑暗背景上浮現出來,像是一幅他正在逐漸學會閱讀的地圖的輪廓線。窗外的枇杷樹上,有一片被秋風吹黃的葉子從枝頭脫落,在夜空中旋轉了幾圈,然後輕輕地打在了窗玻璃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玻璃的聲響。book18.org
股票開戶是十一月中旬的事。book18.org
林遠舟在國泰君安證券外高橋營業部開了一個A股帳戶。那家營業部在保稅區主幹道旁一棟寫字樓的二樓,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是深藍色的底配上白色的行名,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莊重而冷靜。他填了幾張表格,提交了身份證複印件和收入證明——櫃檯的辦事員是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動作利落而高效,像是每天都在處理無數個這樣開戶的申請——手續辦完之後,他拿到了一個資金帳號和一面對應著上海交易所和深圳交易所的股東代碼卡。那張小小的卡片握在手心裡,有一種塑料特有的、溫熱的質感。book18.org
他把五萬塊存入了帳戶。book18.org
他的第一筆交易極其謹慎。他在電腦前坐了將近兩個小時——交易軟體上的那些數字和線條在他的眼前反覆地跳躍著——看盤,選股,分析,等待。最後他選中了一隻股票:寶鋼股份,代碼600019,鋼鐵行業的龍頭企業。選它的理由很簡單:業績穩定,估值不高,流動性好——對於他這種剛剛入市的新手來說,這幾個標準足以構成一個不算太差的開端。book18.org
他買了。book18.org
一千股,成交價四塊三毛二。買入指令通過鍵盤敲入交易軟體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回車鍵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按了下去。成交回報在幾秒鐘之後彈了出來,綠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顯示著成交的數量和金額。總共花了四千三百二十塊。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加上印花稅和佣金,實際成本比買入價略高一些——但還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剩下的四萬多塊錢按兵不動,放在保證金帳戶里吃活期利息。活期利息很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錢還在,他沒有一次性把它們全部投入一個他還不夠熟悉的領域。book18.org
第二天,寶鋼跌了一毛。林遠舟沒有動。他打開交易軟體看了收盤價——四塊二毛二——然後關上了軟體。第三天,又跌了五分。他還是沒有動。第四天,寶鋼漲了一毛五——收盤價四塊四毛七。他把它賣了。book18.org
這一來一回——買入價四塊三毛二,賣出價四塊四毛七——每股賺了一毛五,一千股一共賺了一百五十塊。扣掉印花稅和佣金——他特意去查了佣金費率,萬分之幾的數字被他精確地算了出來——凈賺了不到一百塊。九十二塊。book18.org
蘇小禾聽說以後,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你是在逗我」和「你真的不是在逗我嗎」的複雜表情:「你研究了兩個月——每天看到半夜——就掙了九十二塊?」book18.org
「這九十二塊是驗證。」林遠舟很平靜。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需要辯解的成分,就像是一個工程師在彙報一次測試的結果——測試通過了,數據符合預期,結論清晰明確,「驗證了我選的買點和賣點是對的。既然對的,後面就敢多買了。」book18.org
蘇小禾看著他。她手裡還握著一把蔥——她剛才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聽到他喊她過來「給你看個東西」,就握著那把蔥走出來了——刀還擱在砧板上,蔥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她站在那裡,握著那把滴水的蔥,看著他說出那句「九十二塊是驗證」的樣子——他的表情平靜、篤定,沒有任何自我懷疑或需要她來幫他建立信心的跡象——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重新認識了一遍這個人。book18.org
他做事從來不是靠衝動。他靠的是反覆的驗證和計算。當初買十套房子是這麼乾的——先去看了好幾遍房子本身,再去摸清了周邊所有的租金行情,然後把成本和收益錄到小數點後一位,確認每一個環節都不會出問題之後才簽的合同。現在炒股也是這麼乾的。他像一個工程師調試設備一樣調試著自己的投資——先小劑量測試,確認參數無誤,然後再放大規模。她站在那裡,握著那把蔥,看著他,然後忽然覺得那九十二塊好像確實不是重點。book18.org
到十二月底,林遠舟的帳戶凈值從五萬變成了五萬六。在二〇〇一年那種大盤整體下行的市場環境里——上證指數從年初的兩千兩百多點一路跌到了一千六百多點,市場上瀰漫著一片悲觀的情緒——三個月收益率百分之十二,跑贏了同期上證指數大約八個百分點。他在一個相對糟糕的市場環境里,做到了不虧錢,而且賺了一些。book18.org
他把這段時間的交易記錄列印了出來——那些A4紙被印表機吐出來的時候還帶著餘溫——用螢光筆在關鍵的位置做了標註,然後一條一條地復盤。買對的為什麼對——是因為技術指標發出了明確的信號,還是因為他運氣好碰上了大盤反彈;買錯的為什麼錯——是因為他忽略了某個重要的信息,還是因為他太過急躁地做出了判斷。每一筆交易都在那本深藍色封面的硬殼筆記本上做了批註,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還畫了小小的走勢草圖,箭頭標示著買入點和賣出點的位置。蘇小禾有時候好奇翻兩頁——她翻開那本筆記本,看到滿篇的技術指標術語——那些MACD、KDJ、RSI之類的縮寫符號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就開始頭暈了。她趕緊合上了筆記本,放回原位。book18.org
「你看得懂就行,」她說,用一種給自己台階下的語氣,「我負責數錢。」book18.org
經濟上越來越寬裕,生活上越來越從容,而林遠舟在另一件事上的心思也慢慢多了起來。book18.org
這件事,蘇小禾是在一個個細節中逐漸感覺到的——不是在某一個特定的時刻忽然意識到的,而是在很多個小瞬間的積累中,像是一幅拼圖一塊一塊地被拼湊完整,直到最後她終於看清了整幅畫面。book18.org
最早的變化是從早上的口交開始的。book18.org
同居初期,蘇小禾在生理期的時候會給林遠舟口交——這件事在他們之間已經成了一種不用明說的默契。每個月的那麼幾天,她會在晚上鑽進被窩之前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抱怨一句「腮幫子又要酸了」,然後鑽到被窩裡去,完事之後從被窩裡爬出來,罵罵咧咧地跑去衛生間刷牙——刷牙的時間總是比平時長一些,有時候她會開著水龍頭多漱幾次口——然後回來,重新窩進他懷裡,把冰涼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上,打一個哈欠,然後閉上眼睛睡覺。book18.org
但從二〇〇一年冬天開始——大概就是林遠舟開始炒股的那段時間——這件事從「生理期的權宜之計」悄然演變成了一種日常。book18.org
第一次變化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二早上。鬧鐘在床頭柜上響了起來——那種老式的電子鬧鐘,發出急促的、令人不快的嗶嗶聲——蘇小禾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打算再賴五分鐘。她剛把自己裹進那團黑暗的、溫暖的被窩空間裡,就感覺到林遠舟從背後貼了上來——他的胸口貼上了她的後背,體溫隔著兩層睡衣的布料傳遞過來——他的手從她的腰側滑過去,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身體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蘇小禾含混地哼了一聲——那聲哼裡帶著起床氣,含含糊糊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達什麼——然後她感覺到了,某個清晨特有的、堅硬而滾燙的觸感,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抵在了她的後腰上。book18.org
「早上呢……」她嘟囔著,聲音裡帶著那種剛被鬧鐘吵醒的人特有的、鼻腔被堵住的含糊音。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還……」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用語言回答她。他的手從她的睡衣下擺探了進去——指尖帶著剛從被窩外面進來的、微涼的觸感,觸碰到她腰側溫熱的皮膚時,她的小腹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他的指尖沿著她小腹的弧線慢慢地往下滑。蘇小禾的身體立刻有了反應——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從半睡半醒的悠長變成了短促的、下意識的屏息,然後又重新開始,但節奏已經變了。她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繃緊了。book18.org
但他的手沒有在她腿間停留。他的手從那裡收回來,沿著她身體的側面一路向上移動,最後輕輕按住了她的後腦勺——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後腦上,手指微微穿過她的髮絲,掌心的溫度貼著她的頭皮,傳遞過來一種穩定而沉默的引導力。book18.org
蘇小禾在昏暗的晨光里睜開了眼睛。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十一月清晨灰白色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模糊的亮紋。她偏過頭——這個動作在她的姿勢里做起來有些費力——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線正好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急切的樣子——不是「我想要,現在就要」——而是一種從容的、篤定的、帶著某種掌控感的注視。好像在說:我想這樣,而且我知道你也願意這樣。book18.org
她確實願意。book18.org
蘇小禾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因為剛睡醒而有些發乾——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縮進了被子裡。被子隆起的輪廓先是褪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後是小腹——然後是腰部——最後只剩下幾縷露在被子外面的頭髮——黑色的髮絲散在白色的枕套上——和一雙手指抓著被沿的手指。她的手指先是緊緊地攥著被子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慢慢地放鬆了下來,手指的力度從緊握變成了虛搭。book18.org
被子下面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一開始有一些猶豫的停頓和試探——然後找到了節奏,變得平穩而持續起來。book18.org
林遠舟的手指攏著她的後腦勺——她的頭髮在他的指縫間流動,溫熱而柔順——隨著她的節奏微微地起伏著。他沒有催促她——即使在她偶爾停頓的時候,他的手指也沒有施加任何壓力——他只是安靜地感受著她的嘴唇和舌頭帶給他的那種濕潤而溫熱的觸感。那是一種和身體交合時完全不同的感覺——更慢,更細膩,更私密,像是被包裹在一片溫熱而柔軟的雲層里。book18.org
幾分鐘後——他不太確定具體過了多久,在那種狀態下,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而綿長——他的手指在她的頭髮里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一個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動作——他用力收緊了一下她後腦勺的髮絲,然後鬆開——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不自覺地繃緊了。那是他的信號。book18.org
蘇小禾在被子下面收到了那個信號。她加快了口腔的節奏和力度。她的動作不算特別熟練——她做這件事的頻率還不高,肌肉的記憶還沒有完全形成——但她的學習能力很強,從他們第一次到現在,她的技巧一直在穩定地進步。最後的時刻,她聽到他發出了一聲被壓到最低限度的悶哼——那種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擠出來的,經過喉部的壓縮,到達嘴唇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氣流聲——同時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她上方繃緊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放鬆了。book18.org
她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時候,臉漲得通紅——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根,那兩片小小的耳朵像是剛從開水裡撈出來的蝦仁一樣紅得幾乎透明——眼鏡歪到了鼻樑的一側,一邊的鏡腿掛在耳廓上,另一邊的鏡腿翹在空中。頭髮亂得像是一隻剛跟另一隻貓打完架的貓,頭頂有一小撮頭髮翹了起來,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個滑稽的弧度。她舔了舔嘴角——那個動作完全是無意識的,是她的舌頭在執行一個她已經不再需要意識的程序——然後她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大概半秒鐘——然後她迅速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瞪的力度不大,但帶著一種「你等著我洗完漱再來收拾你」的意味。她的嘴裡含含混混地吐出了幾個音節,大概是一句含糊的抱怨,但發音太含糊了,他沒有聽清具體內容。然後她翻身下床,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衝進了衛生間——她跑過走廊的時候,地板發出急促的、一連串的聲響——衛生間的門被關上了,然後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了起來。book18.org
刷牙的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很長。長到明顯超過了正常刷牙所需的時長——至少是他平時刷牙時間的兩倍。book18.org
從衛生間出來之後,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頭髮重新紮好了,馬尾辮梳得整整齊齊,眼鏡扶正了,臉上的紅暈也退到了只剩下耳朵尖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粉色。她走到廚房去熱牛奶——她每天早上都會熱兩杯牛奶,一杯放在他的位置上,一杯放在自己的位置上——路過林遠舟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那一下戳的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戳在了他腰側最敏感的那塊軟肉上。book18.org
「以後早上不准那樣看我。」book18.org
「哪樣?」book18.org
「就那樣。」她用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試圖模仿他剛才那個眼神——但比劃到一半,她發現自己描述不清楚那個眼神到底長什麼樣,於是放棄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下來。她的臉又紅了一些——那種紅不是重新湧上來的,是剛才的紅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加上新的紅疊加在一起——然後她快步走進了廚房,把牛奶鍋放在灶台上,擰開了煤氣灶。book18.org
但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她翻了個身,他還沒有貼過來,但她已經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睜開了眼睛,等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從背後伸了過來。她沒有躲開。她又鑽進了被子裡。第三天也是。book18.org
一周之後,蘇小禾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正常的早上起床流程應該是什麼樣子了。每天早上鬧鐘響過之後——在起床和貪睡之間的那段朦朧的、半夢半醒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從睡眠中浮出水面的時間裡——她的身體好像比她的意識先醒了過來。她的嘴唇和她的舌頭——它們好像已經記住了某個固定的動作、某種特定的力度、某種穩定的節奏。她的身體在那段時間裡自動地運行著一個她已經不需要用意識去控制的程序。book18.org
她不得不承認——她並不討厭這件事。甚至——她在心裡不太願意面對這個事實,但不得不承認——她每天早上醒來,在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之前,她的身體已經在等待那個信號了。他貼過來時胸口貼上她後背的那個溫度——那種穩定的、帶著他身體特有氣息的溫熱——或者他用手攏住她後腦勺的那個手勢——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掌心貼著她的頭皮——都是她的身體已經學會了識別和期待的信號。book18.org
有一天早上,她在衛生間裡漱口的時候,含著滿嘴的牙膏泡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蓬蓬的,眼鏡片上被熱氣蒙了一層薄霧,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牙膏的白色泡沫——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那個弧度不大——但她看到了。她趕緊把那個笑容壓了下去,把嘴角拉回到一個中性的位置。她擰開水龍頭,把牙刷沖乾淨,然後彎下腰,把臉埋進了冷水裡。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她的臉頰——那股涼意讓她的皮膚緊縮了一下——讓她清醒了一些。她直起身來,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看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被冷水刺激得皮膚微微泛紅的臉。book18.org
不要再想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book18.org
但她關上水龍頭的時候,在轉身離開衛生間的那一剎那,那個笑容又浮了上來。她沒有再去壓它。book18.org
早晚各一次自慰,是十二月開始的事。book18.org
林遠舟提出這件事的時候,不是用命令的口氣——他很少用那種語氣跟她說話——而是用一種好像在討論一個技術方案一樣平靜的語氣。他說他注意到她的體質非常敏感——這是事實,前幾個月無數次的反覆體驗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如果能每天定時刺激,可能會讓她的身體反應變得更加敏銳,晚上的體驗也會更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克制,像是在介紹一份設備維護手冊中的常規保養操作。book18.org
蘇小禾聽完了他說的話,沉默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她穿著睡衣盤腿坐在床上——那件白色的棉布睡裙,領口綴著一圈細小的蕾絲花邊——膝蓋上放著一袋拆了封的瓜子,是那種最普通的五香瓜子,黑色的外殼上沾著細碎的鹽粒。她手裡捏著一顆瓜子——她的拇指和食指捏著瓜子的兩端——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住了兩三秒。那兩三秒里,她的目光停留在林遠舟臉上,沒有移動。book18.org
「你是認真的?」她問。聲音里有一種努力壓制住驚訝的平靜。book18.org
「認真的。」book18.org
「每天兩次?」book18.org
「早晚各一次。早上起床前,晚上下班後。都要到高潮。」book18.org
蘇小禾把手裡那顆瓜子放回了袋子裡——她放得很慢,像是手指有些不太確定自己應該做什麼動作——然後把袋子的開口摺疊好,擱到了床頭柜上,放在檯燈底座旁邊,和那包紙巾排在一起。然後她摘下眼鏡——她摘眼鏡的動作是從兩邊同時捏住鏡腿的中部,向前拉出,動作平緩而穩定——用睡衣的衣角慢慢地、仔細地擦著鏡片,把兩面都擦得乾乾淨淨,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確認鏡片上沒有留下指紋和霧氣之後,才重新戴上。不戴眼鏡的時候,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失去了一個聚焦的參照物。但她的聲音是鎮定的——比她自己預想的要鎮定。book18.org
「我自己一個人弄?」book18.org
「我在旁邊。」book18.org
「你在旁邊做什麼?」book18.org
「看著。」book18.org
蘇小禾擦完了鏡片,把睡衣的衣角重新拉平,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光線在她的鼻樑一側留下一道明亮的稜線,隱去了另外半張臉的輪廓——她的表情里有幾分羞澀——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尖正在發熱——但更多的是好奇,是那種「你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式的好奇。還有另外一種東西,一種林遠舟以前很少在她眼睛裡看到過的光芒——一種被隱隱點燃的、她自己大概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光芒。book18.org
「林遠舟,你是不是在網上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肯定看了。」她盯著他,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像是在尋找任何能被捕捉到的破綻。book18.org
「……看了一點。」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種笑不是生氣的笑,不是尷尬的笑,是一種她覺得他太有意思了、自己實在忍不住了的那種笑。她笑的時候肩膀聳起來又落下去,整個人在床沿上前後晃動了一下。她用腳踢了一下他的大腿——隔著冬天的厚被子,力氣不大,更像是一種「你這個人啊」的表示——然後她抱著膝蓋,把身體縮成了一小團,下巴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他。book18.org
「行吧。」她說。book18.org
那兩個字的語氣里有一點無奈,有一點好奇,更多的是一種她已經決定要信任他、不管前面是什麼她都願意跟著去看看的堅定。book18.org
第一次是在第二天早上。book18.org
清晨,窗外透進來灰白色的天光——十一月的天亮得晚,到了該起床的時間了,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像是一塊被洗褪了色的舊布。樓下早點攤的油煙和香氣穿過窗戶的縫隙飄上來——油炸檜的麵糰在熱油鍋里翻滾著,發出滋滋的聲響——混合著清晨空氣中那種涼颼颼的、帶著一點煤煙味的氣息。book18.org
蘇小禾靠在床頭。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一個疊在另一個上面,讓她的上半身以一個微傾的角度靠在床頭板上——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疊著。林遠舟坐在床尾。他沒有靠得很近——保持了一小段距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十指鬆鬆地扣在一起,肩膀放鬆,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馬路上偶爾傳來一輛自行車經過的鈴聲——叮鈴鈴——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然後是短暫的寂靜,只有樓下早點攤油鍋里的滋滋聲隱約可聞。book18.org
蘇小禾先是閉著眼睛不動——像是還在做心理準備——然後她把手伸進了睡裙的下擺。她的動作一開始有些僵硬——她的手指在布料下面摸索了一會兒,像是需要重新確認位置——但很快就找到了慣常的路徑。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不是痛苦的那種皺法,是注意力高度集中時無意識的表情。嘴唇抿緊了又鬆開,呼吸從平穩的深呼吸變成了淺淺的、不均勻的喘息。她的另一隻手攥著枕頭的一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她把枕頭的一角在掌心裡揉成了一團。她白皙的小腿露在被子外面,腳趾先是蜷曲起來——緊緊地摳在一起——然後又展開,小腿上的肌肉線條隨著她手指的動作頻率時隱時現,像是水面上被風吹出的細微波紋。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床尾,安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是專注的,但不是那種直勾勾的、讓人緊張的盯視——是一種安靜的、幾乎沒有情緒波動的觀察。他像是坐在實驗室里觀察一台正在運行的設備——不是冷漠,是不帶評判的、純粹的觀察和記錄。他注意到她哪個瞬間呼吸變了節奏——她屏息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兩秒鐘,然後忽然急促地呼出來——哪個瞬間手指的動作加快了,哪個瞬間她咬住了嘴唇把聲音壓了回去——她的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發白的印痕。他把這些都記在了心裡。book18.org
整個過程持續了五六分鐘。最後,她的身體猛地繃直了一下——從胸腔到腹部到大腿,所有肌肉同時收緊,整個人像是一張被瞬間拉滿了的弓——然後那一下繃緊在她的喉間化為一聲被壓制到最低限度的呻吟——那聲音很短促,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她整個人的力氣被抽空了,癱軟下來,倒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胸口的起伏劇烈而急促。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她的喘息聲。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就去尋找林遠舟的目光。book18.org
他坐在床尾。姿勢幾乎沒有變過——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十指鬆鬆地扣在一起——安靜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我弄完了。」她說。聲音有些發乾,喉嚨里還帶著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的喘息餘波。book18.org
「嗯。」他的回應很簡短,像是一個觀察者確認了實驗數據的採集已經完成。book18.org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book18.org
「早上比晚上反應更快。」林遠舟說。他的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從開始到高潮只用了不到六分鐘。但幅度沒有晚上大——可能是因為剛睡醒,身體還沒有完全活動開,肌肉的收縮力度不如經過了一整天活動之後那麼充分。」book18.org
蘇小禾愣愣地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三秒,像是在處理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中包含的信息——然後她彎腰抓起了身邊的枕頭,掄起來就朝他砸了過去。book18.org
「林遠舟!你把我當實驗品了是吧!」book18.org
林遠舟伸手接住了枕頭——他微微側身,一隻手準確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飛來的枕頭,動作自然得像是他已經預判到了這次攻擊——然後把枕頭放在旁邊的床沿上。他的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蘇小禾看著他嘴角那一下不易察覺的彎度,自己的嘴角也跟著鬆動了一下,然後她也沒繃住,笑了出來。那種笑的爆發力讓她整個人往被子裡滑了幾寸。她笑夠了以後,重新把被子拉好,把自己裹緊,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喊了一句:「晚上那次再跟你算帳。」她的聲音被枕頭吸收了大半,傳出來的時候已經變得含混而遙遠。book18.org
晚上的自慰被安排在下班回家之後、晚飯之前。林遠舟說這個時間段最好,因為身體的代謝水平適中——既不像早上剛醒來時那樣慵懶,各項生理機能還沒有完全啟動;也不像深夜那樣疲憊,身體的能量已經被一天的活動消耗殆盡。蘇小禾聽完這番理論分析之後,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剛倒好的涼白開,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後搖了搖頭,用一種「我真是服了你了」的語氣說了三個字:「服了你了。」然後她放下杯子,乖乖地躺到了床上。book18.org
和早上不一樣的是,晚上這一次,林遠舟有時候會「幫忙」。book18.org
「幫忙」的意思是——他的手會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著她手指的力度和溫度,然後引導著她的手指調整角度和壓力——往左偏一點,往上移動一點,重一些或是輕一些。或者在她快要到的時候——他能從她呼吸的節奏和身體肌肉的緊張程度準確地判斷出那個時刻——他的手指會滑進去,代替她自己的手指完成最後那幾下關鍵的刺激。偶爾他會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那個手指大小的、粉色的矽膠跳蛋——那個細細的橢圓體在他的掌心裡安靜地躺著——他把它抵在她身體的某個點上,按住開關,讓它嗡嗡地振動起來。那種持續而穩定的高頻震動和她手指的觸感完全不同——更細密,更不可預測,也更難以承受。蘇小禾在那種嗡嗡的震動聲中把自己扭成了一團,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book18.org
有一次,她做完以後趴在床上喘了好一會兒——她的臉埋在枕頭裡,呼吸慢慢地平復下來——然後她翻過身來,面朝天花板,目光沒有焦點地看著上方那片白色的塗料表面,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語氣說:「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台被校準的儀器。」book18.org
她的語氣里沒有抱怨的意味——更像是一種對自己當前狀態的客觀描述,像是她在幫林遠舟一起觀察和分析她自己的身體所發生的變化。book18.org
「校準好了嗎?」林遠舟問。book18.org
「好過頭了。」她閉上眼睛。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那是一種困意開始上涌、意識開始向睡眠的方向滑落的聲音,語速變慢,音調降低,「我現在早上在辦公室——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看到你發來的電子郵件都會腿軟。」book18.org
林遠舟當天回到自己那邊之後,打開了他那台聯想台式機。螢幕亮起來,Windows 98的桌面出現在眼前,他用滑鼠雙擊了Outlook Express的圖標——那個黃色的、畫著一封帶著翅膀的信件的圖標——新建了一封郵件。收件人一欄里輸入了她的郵箱地址——那個她在公司註冊的、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帳號。標題欄是空白的。正文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今晚吃什麼?」book18.org
他點擊了發送鍵。郵件在網線中穿過了幾堵牆和幾層樓板之後,幾秒鐘之內抵達了她那邊的收件箱。book18.org
蘇小禾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那台機器是她用自己攢的錢買的,比他的那台便宜不少,但用來處理日常的事務已經足夠了——她打開電子郵箱,看到收件箱裡出現了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他。她點開郵件,發現標題是空的。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正文里的那一行字——「今晚吃什麼?」——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鐘。她的臉頰開始發燙。她把筆記本電腦的螢幕往下壓了一點,讓螢幕和桌面之間的角度變小了一些——好像這樣就能讓那幾個字的熱度不那麼直接地撲面而來——然後她把臉埋進了雙手裡,掌心貼著她發燙的臉頰。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來。她打開回復窗口,光標在空白的正文區域裡一閃一閃地等待著她打字。她想了想,手指在鍵盤上移動了幾下,打出了一行字:book18.org
「你這個人,真的是壞透了。」book18.org
然後她按下了發送鍵。book18.org
買情趣內衣和道具,是二〇〇二年春節之後的事。book18.org
林遠舟已經用上了淘寶網的前身——易趣網。那個網站的頁面設計在現在看來有些簡陋——藍白色的背景,簡單的表格布局——但在當時已經是中國最大的個人對個人在線交易平台了。他在上面找到了好幾個專賣成人用品的店鋪——有上海的,發貨地址在閔行區;有廣東的,發貨地址在深圳華強北附近——賣的東西從情趣內衣到矽膠跳蛋到震動棒,品類齊全得讓他都有些意外。他用自己那個專門註冊的郵箱註冊了一個帳號,收件地址填了高橋新苑六零一的地址。第一筆訂單下得不動聲色——他在電腦前坐了大半個小時,把各個店鋪的商品列表翻了好幾遍,比對了不同商品的價格和材質,然後把選好的幾樣東西加入了購物車,核對了一遍地址無誤之後,按下了確認購買的按鈕。book18.org
第一個包裹送到的時候,蘇小禾還在上班。圓通快遞的小哥在樓下喊了一聲,林遠舟下樓去簽收了。那是一個不大的紙箱——大概兩個巴掌大小,用棕色的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的,外面套著一個灰色的快遞袋,上面印著寄件人的信息——他把紙箱夾在腋下上了樓,用剪刀劃開封口的膠帶——刀刃劃破膠帶時發出細小的嘶啦聲——然後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床上。book18.org
一套黑色的蕾絲弔帶睡裙——那蕾絲的質地比他在網上看到的圖片里感覺更薄一些,幾乎半透明,布料在手指間有一種柔軟而輕薄的觸感,幾乎感覺不到重量。book18.org
一條同色系的開襠丁字褲——他拎起來看了一下構造,然後又放了回去。book18.org
一個粉色的矽膠跳蛋——拇指大小,橢圓形的,表面光滑,尾部連著一根細細的透明電線,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圓形控制開關。他在手心裡握了一下,感受到矽膠材質的柔軟和微涼。book18.org
一瓶草莓味的潤滑液——粉色的瓶身,標籤上印著一顆鮮紅的草莓,旁邊寫著「水溶性·草莓味」幾個字。book18.org
還有一條不知道材質的、軟軟的米白色束帶,上面連著兩個小小的金屬夾子。夾子的內側包裹著一層柔軟的矽膠墊,開口的大小可以通過尾部的一顆小螺絲來調節。他把那條束帶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研究了一下它的穿戴方式和調節機制,然後放了回去。book18.org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床上那些東西——黑色的蕾絲在冬日午後灰白色的光線里投下細密的陰影,粉色的跳蛋在床單的淺色背景上像一小粒糖果——然後他轉身去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book18.org
蘇小禾下班回來——她推開門,換了拖鞋,把包放在玄關的鞋柜上,喊了一聲「我回來了」——然後像往常一樣走進臥室,準備換家居服。她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住了。她看到了。book18.org
床上那些東西——黑色的弔帶裙、丁字褲、粉色的跳蛋、草莓味的潤滑液、那條帶著小夾子的束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床單上,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午後光線里安靜地等待著。蘇小禾站在臥室門口的玄關處,一隻手還扶著門框,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定在了那裡。她扶了扶眼鏡——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只是她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於是自然而然地抬起來扶了一下眼鏡——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彎腰拿起了那條黑色蕾絲弔帶裙。她把裙子提起來,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裙子的長度比她預想的還要短一些,短到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心裡估量了一下裙擺大概會到什麼位置——然後她皺了一下眉頭,把它放下來,又拿起了旁邊那條丁字褲。她研究了好一會兒那條丁字褲的構造——拎著那幾根細細的帶子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皺越緊——然後她大概終於弄明白了它的穿戴方式和它為什麼設計成那個樣子。她的臉「刷」的一下子就紅了——那種紅不是慢慢地泛上來的,是瞬間從脖子根衝到額頭,像是有人在她的體內打開了一個紅色的水龍頭。book18.org
「林遠舟!」book18.org
林遠舟從廚房裡走出來。他腰上還繫著做飯用的圍裙,手裡握著一把鍋鏟,鏟子上沾著褐色的醬汁,正往下滴。他靠在廚房的門框上,手裡還握著那把鍋鏟,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漬。book18.org
「這是什麼?」蘇小禾一隻手舉著那條丁字褲——她的手指捏著那幾根細帶子的連接處,那條褲子在她的手中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三角旗幟一樣展開——另一隻手叉著腰,音量不大但充滿了質問的力度。book18.org
「內衣。」林遠舟說。book18.org
「我知道是內衣。我是說——」蘇小禾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雖然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好像怕隔牆有耳——「這種東西怎麼穿啊?」book18.org
「穿上就知道了。」book18.org
蘇小禾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把那條丁字褲往床上一扔——扔的力氣不大,但它落在黑色蕾絲睡裙上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布料碰觸布料的聲響——然後轉身要走。她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腳步沒有完全邁出去——身體重心停留在後腳上。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堆東西。她的目光在那隻粉色的矽膠跳蛋上停留了兩秒鐘——就兩秒——然後她轉回頭,走出了臥室。book18.org
那天晚上,蘇小禾洗完澡之後,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聲早就停了,但她沒有出來。她站在浴室里那塊被水汽完全覆蓋的鏡子前——鏡面上白蒙蒙的一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淡粉色的輪廓。她伸手擦掉了一塊鏡面上的霧氣,露出自己赤裸的上半身——鎖骨、胸口、小腹——在水汽蒸騰後的浴室里泛著微微的粉色。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浴巾把自己裹了起來。她推開浴室的門,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向臥室——她穿著浴巾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拖鞋的邊緣在地板上輕輕地蹭著。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她能感覺到那口氣一直沉到了小腹的位置——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book18.org
林遠舟在客廳里等了十幾分鐘。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證券投資分析》,目光落在那頁紙上,但同一個段落他已經看了好幾遍了,一個字都沒有真正進入他的大腦。他的注意力在臥室那扇緊閉的門的另一側。他聽到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聽到抽屜被拉開又被合上的聲響,聽到一陣短暫的安靜。然後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大約一掌寬的寬度——蘇小禾的聲音從那條縫隙里傳出來,音量比他預想的要小,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把那兩個字擠出來:book18.org
「你進來。」book18.org
林遠舟放下書,起身走到那扇門前。他伸出手,手掌貼住門板,輕輕推開了那扇門。book18.org
檯燈被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旋鈕被擰到了接近最低的位置。暖黃色的光暈縮成了一小圈,籠著床鋪中央那一小塊區域,像是舞台上一束追光燈打下來時照亮的那一小片圓形地面,周圍的牆壁和家具都隱沒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之中。book18.org
蘇小禾跪坐在床中央。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黑色的蕾絲弔帶睡裙——肩帶細細的,從她小巧的肩膀上繞過,在肩胛骨的上方交叉成一個淺淺的V形。蕾絲的紋路在她白皙的鎖骨和胸前投下了細密的、網狀的陰影——黑色和白色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種清晰而強烈的對比。裙擺剛剛遮住她的大腿根部——她跪坐的姿勢讓裙擺又往上縮了一小截。她的頭髮半干不濕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在往下滴水,在黑色蕾絲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那濕痕在黑色布料上幾乎分辨不出來,但被檯燈的光照到的時候會反射出一絲細微的光澤。她沒有戴眼鏡。在檯燈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顯得比平時更大、更亮——像是在暗處蓄滿了水光的深色水體——也顯得更濕。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視線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然後迅速地把目光移開了。她的目光落到了床單的某個褶皺上,落在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上,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上。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著床單的邊沿,左右兩隻手各攥著一小片布料,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害怕一鬆手就會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從床上拉走。她的肩膀微微聳起——不是聳肩的那種聳法,是一種鎖骨向內收縮、把自己縮小一些的本能反應。她的呼吸短而急促,胸口的起伏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放置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周圍的一切都是新的、未知的、無法預測的——因此她身體里的每一根緊繃著,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下一步。book18.org
但林遠舟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book18.org
她的腿是微微分開的——不是那種完全敞開的、毫無保留的分開,是那種膝蓋併攏而大腿之間有一道細小的縫隙的分開——那道縫隙很窄,窄到如果不仔細看可能會忽略,但它確實存在著。她的膝蓋內側有一道淺淺的、粉紅色的壓痕——那是剛才她跪坐在床上等了十幾分鐘時,自己的大腿互相擠壓留下的痕跡。她的腿沒有完全併攏——不是忘了,是沒有。book18.org
「好看嗎?」她問。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有些發顫——像是一根被輕輕撥動過的琴弦在空氣中緩緩地振動著,尾音細碎而飄搖。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林遠舟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他的目光從上方俯視著她——這個角度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小、更精緻了,像是一枚被精心雕琢過的、放在掌心上的小物件。她的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上唇抿著下唇,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白印——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是蝴蝶翅膀起飛前的那一瞬。book18.org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觸碰到她肩帶上滑落下來的一縷頭髮——那縷頭髮是濕的,微涼,貼在她的鎖骨上方。他的手指穿過那縷髮絲的路徑,把它輕輕地撥到了她的耳後——他的指尖在撥動髮絲的過程中,極輕地擦過了她耳廓的邊緣。他的手指收回來的時候,感覺到她的皮膚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好看。」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是要通過放慢語速來讓這兩個字在她的心裡落入更穩定的位置。book18.org
蘇小禾的眼眶忽然有些濕潤了。那種濕潤來得毫無預兆——不是因為他誇她好看,而是因為他蹲在她面前說「好看」時的那個姿勢、那個語氣、那種認真。像是被這兩個字擊中了某個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柔軟而脆弱的位置。她伸出手摟住了林遠舟的脖子——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在他的頸後交叉——把臉埋在了他的肩窩裡。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哭的那種抖,是一種從身體深處升起的、混合著緊張和釋放和某種她還無法命名的情緒的輕微震顫,從胸腔傳出,沿著四肢擴散到指尖和腳尖。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穿過這種東西,」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里,被他的襯衫布料和她的嘴唇之間的空隙過濾了一遍,變得低沉而含混,「好奇怪。」book18.org
「不喜歡就不穿了。」他的一隻手按在她的後背上,隔著那層薄薄的黑色蕾絲,他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那兩塊骨頭在她後背的皮膚下面微微凸起,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移動著。book18.org
「沒有不喜歡。」她更用力地把臉往他的肩窩裡埋——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他肩膀和脖子之間的那個凹陷里,「就是……太奇怪了。好像我不是我了。」book18.org
那件睡裙的蕾絲布料在她收緊手臂的動作中與他的襯衫摩擦,發出極輕的沙沙聲。book18.org
林遠舟把她抱起來——雙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從跪坐的姿勢提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讓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她的腰細到他一隻手張開就能覆蓋住大半的寬度——另一隻手慢慢地把她的頭髮攏到一側。她半乾的頭髮在他的手指間滑過,帶著沐浴露殘留的茉莉花香。蘇小禾在他懷裡慢慢地、慢慢地安靜了下來——她的呼吸從他的胸口傳到他的胸口,先是急促的、不規則的,然後慢慢地變得平緩而穩定。她發抖的幅度也越來越小,最後完全停了下來。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眼睛還有些紅——不是哭紅的那種,是剛才埋著臉埋得太久而悶出來的紅——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book18.org
「你以後想看我穿什麼,」她吸了吸鼻子——那一下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鼻腔里所有殘餘的緊張和潮濕一起清除掉,「提前說一下。別一次性買這麼多——嚇我一跳。」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像是要強調這個要求不容違反。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還有,」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心裡的某樣東西上——她從床上撿起了那根米白色的、連著兩個小夾子的束帶,拎著它的一頭,讓它在半空中垂下來,像是鞦韆的繩索一樣輕輕搖晃著,「那個夾子是幹嘛的?我沒研究明白。」book18.org
她把那東西放在他的手心裡——她的手指在鬆開的時候,在他的掌心上極輕地划過。林遠舟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柔軟的束帶安靜地躺在他的掌紋之上,兩端的金屬夾子在檯燈的暖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亮光。他沉默了一拍,然後湊到她耳邊,用最低的音量——那聲音被壓縮到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能聽清的程度——簡短地解釋了一句它的用途和工作原理。book18.org
蘇小禾聽完以後,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杯剛剛燒開的熱水——那種紅從她的脖子根開始,沿著頸動脈的路徑一路向上蔓延,經過下巴、臉頰、耳朵、額頭——所有的部位都在同一時間內被染成了深紅色。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有話想說,但那些話在從大腦傳遞到聲帶的途中被那波紅色的潮水截住了。好幾秒之內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她把臉深深地、深深地埋進了林遠舟的胸口。他感覺到她額頭抵著他胸骨的位置滾燙——那種熱度穿透了襯衫的布料,清晰地傳遞到他的皮膚上。她悶悶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那個明天再說。」book18.org
那天晚上,林遠舟用手指和跳蛋讓蘇小禾達到了六次高潮。book18.org
第一次來得很快——她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些對話和情緒的餘波中平復下來,身體還處於一種半敏感的、容易被觸發的狀態——他到不久,她就繃緊了身體,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book18.org
第二次是在第一次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時候開始的——她的身體還處在不應期的敏感帶中,他的手指幾乎沒有怎麼移動,只是維持著存在感和輕微的旋轉動作,她就再次被推上去了。book18.org
第三次的時候,她身上的那條黑色蕾絲弔帶睡裙已經在某個未被察覺的時刻被脫掉了——大概是第二次高潮之後她不記得了,也可能是她自己脫的,她也不太確定——被扔在了床腳,皺成一團,只有一條丁字褲還歪歪斜斜地掛在她的左側大腿上,那根細細的黑色帶子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線條。book18.org
第四次的時候,她的腿抽筋了——她的小腿肌肉忽然繃成了一個僵硬的硬塊,肌肉的輪廓在她的皮膚下面清晰地凸起,她痛得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呻吟——林遠舟感覺到了,他立刻停了下來,用雙手握住她的小腿,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壓那個痙攣的結節,直到那塊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指壓下一寸一寸地平復下來。book18.org
第五次她哭著說不行了——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地拽出來的——但她的身體沒有配合她說的話,他的手一碰到她想要退開,她的腰就自動追了上去。她的身體比她的嘴巴更誠實,那個動作完全是本能的、不受她控制的。book18.org
第六次之後,她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試圖發出什麼聲音——但沒有聲音出來,只有氣流從她的喉嚨里斷斷續續地進出著。她的身體偶爾還會抽搐一下,像是高潮的餘波還沒有完全散去,在她的神經系統里殘留著一些細小的、零星的電流。眼淚從她的眼眶裡不斷地湧出來——不是哭,是一種純粹的生理反應,像是她的身體找不到別的出口來宣洩那些已經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的感官信息,於是選擇了用淚腺作為溢流閥。那些眼淚沿著她的太陽穴滑進她的頭髮里,留下一道道濕潤的、亮晶晶的痕跡。book18.org
跳蛋被擱在了床頭柜上——粉色的矽膠外殼上沾滿了透明的水光,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隻被從水裡撈出來的、透明的海生生物。它安靜地躺在檯燈底座旁邊,指示燈已經熄滅了,但機身還殘留著一點運行後的餘溫。book18.org
蘇小禾縮在林遠舟懷裡,眼睛閉著。她的呼吸從高潮後的急促喘息慢慢變得平緩,然後變得均勻而綿長。過了好一會兒——長到林遠舟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砂紙在木板上擦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沙沙的質感。book18.org
「林遠舟。」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個夾子——到底是夾哪裡的?」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假裝聽不懂她在問什麼。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的沉默不是猶豫,是他在判斷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回答她才能讓她不會被嚇到。然後他如實回答了。他用的語言儘可能平靜、克制,沒有做不必要的修飾,也沒有做任何可能引起她緊張或加劇她好奇心的渲染。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關於那件束帶的設計用途和它的工作原理。book18.org
蘇小禾在他懷裡沉默了。她的身體在他懷裡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沒有移動。但她的思想正在她的腦海里高速運轉著。過了好幾秒——那個沉默的長度剛好夠林遠舟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她忽然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整個人在被窩裡縮成了一顆小小的、圓的球。那團鼓起的被窩邊緣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憋笑還是某種他自己也不太敢確定的情緒。book18.org
「明天,明天再說,」她的聲音從被窩深處傳出來,經過了層層棉被的過濾,到達他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得悶悶的、模糊的,「今晚先睡覺。」book18.org
窗外的枇杷樹在夜風裡晃動著枝條,有一根細枝在風力的作用下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打著臥室的窗玻璃,發出一聲聲細小的、像是有人在窗外叩擊的聲響——嗒,嗒,嗒。高橋新苑的夜晚很安靜,遠處保稅區的方向偶爾傳來貨櫃卡車駛過的低沉轟鳴——那種聲音在空曠的夜空中被拉長了,像是一頭鋼鐵巨獸在遙遠的地方發出的一聲長長的嘆息。book18.org
林遠舟伸手關了檯燈。啪嗒一聲,房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被窩裡那團鼓起的小山包在黑暗中安靜地待著,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在黑暗持續的足夠久了之後——蘇小禾從被窩裡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沿著床單的紋理前進,越過一段距離,碰到他的手,然後用手指攥住了他的幾根手指,攥得有點緊。她的手指細細的、涼涼的,用了不小的力氣,像是在黑暗裡給自己找一個穩定的錨點。book18.org
「你買那個夾子的時候,」她在一片黑暗中小聲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是在說一件她還不太確定應不應該說出口的事情,「心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林遠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在被子下面的身體輪廓和她攥著他手指的那隻手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力度。book18.org
「想你會不會喜歡。」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沒有說話。那隻攥著他手指的手沒有鬆開,也沒有更緊。她就這樣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下來,久到遠處那輛貨櫃卡車的轟鳴聲也消失了,久到整個高橋新苑都陷入了最深的那種安靜之中。林遠舟幾乎要以為她已經睡著了。但在那漫長的沉默之後,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輕,輕得像是一片乾枯的梧桐葉從樹上脫落時在空中旋轉著飄落下來,在落地的瞬間發出的那一聲極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摩擦聲。book18.org
「其實有一點喜歡。」book18.org
那四個字說完了之後——她以極快的速度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那四個字消耗了她所有的勇氣,說完之後她必須立刻把自己縮回安全距離之外——然後翻身背對著他,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在自己的身體和他的身體之間建立起了一道由棉被構成的、明確的邊界,不給他任何回應的機會。但那個翻身的過程里,他借著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極淡的路燈光線,看到了她被子邊緣上方露出的、後頸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粉色,像是剛剛被某種內在的熱度燒過,餘溫未散。book18.org
林遠舟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在黑暗中獨自完成了這個動作。他安靜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試圖去靠近她,沒有試圖去把她的身體翻過來。book18.org
窗外的天際線上,最東邊的方向已經隱約透出了一絲極其淡薄的、介於灰和白之間的光暈——那光暈的強度還不足以照亮任何物體,只是讓夜空最底部的邊緣從完全的黑色變成了極深的藍灰色。book18.org
這一夜又快過去了。book18.org
第七章 後庭初開book18.org
發現那個海外網站,純粹是個意外。book18.org
二〇〇二年三月的一個深夜,林遠舟在搜索一個技術論壇上提到的美股交易策略——他在一個討論價值投資的帖子裡看到有人提到了一種根據期權波動率來預判市場走勢的方法,他把那幾個關鍵術語記了下來,打算去網上查一查——關鍵詞打進去,搜索結果里彈出了一長串連結。他點開了第三個,頁面加載了幾秒鐘,出現在螢幕上的卻和股票沒有任何關係。他移動滑鼠,光標移到瀏覽器窗口右上角的關閉按鈕上,正要按下去——但他的餘光掃到了頁面上的幾個小標題,英文的,用加粗的字體排列在左側的導航欄里,每一個標題都指向一個他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看到有人系統性地討論過的主題。他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book18.org
那是一個在海外華人圈裡相當有名的亞文化社區,專門討論親密關係的各種可能性。網站的頁面設計並不花哨——暗紅色的底色配上白色的文字,排版簡潔,沒有任何彈窗廣告和花里胡哨的動效——像是刻意把自己保持在一個低調、內斂、不引人注目的狀態。裡面沒有色情圖片,沒有任何露骨的視覺內容,只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表格和示意圖。有詳細的教程——從最基礎的理論講解到具體的操作步驟,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極其詳盡,像是大學實驗課的操作手冊。有經驗分享——來自不同地區、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在上面匿名發表自己的經歷和心得,有人成功了,有人失敗了,有人在評論區里補充細節或者提出改進建議。還有匿名討論區——人們在裡面提出各種問題,從生理結構到心理調適,從工具選擇到節奏控制,每一個問題下面都有多人回復和討論。分類之細緻、內容之系統,讓林遠舟想起了大學時讀過的那些實驗指導手冊——那種編排方式幾乎是一樣的邏輯:先講原理,再講準備,然後是操作步驟,最後是注意事項和常見問題。像一個完整的課程體系。book18.org
他花了三個晚上把那個網站上瀏覽量最高的幾十篇教程全部列印了出來。惠普的黑白噴墨印表機放在書桌的角落,那台機器已經買了好幾年了,機身是淺灰色的,邊角有些磨損。它吭哧吭哧地開始運作——列印頭的滑架在軌道上來回移動著,發出有節奏的機械聲響——一張接著一張地往外吐紙。那些白色的A4列印紙帶著餘溫一張一張地從出紙口滑出來,堆在印表機下方的托盤裡,邊緣整整齊齊地對齊著。墨盒裡的墨水量在連續列印了幾十頁之後,從滿格掉到了接近紅線,印表機開始發出一種細微的、比平時更吃力的運轉聲。book18.org
蘇小禾半夜起來上廁所。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棉布睡裙——就是領口有些松垮的那件——眼睛半閉著,頭髮亂蓬蓬的,光著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面。衛生間的燈被她拉亮了,過了一會兒,沖水聲響起,燈又被關掉了。她從衛生間走回臥室的路上,經過了書房門口——那扇門半敞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她看到林遠舟坐在電腦前,上身挺直,目光緊盯著螢幕。桌子角落的印表機還在嗡嗡地往外吐紙,白色的紙張一張疊著一張,已經從出紙托盤裡漫了出來,邊緣搭在桌沿上,像是某種正在不受控制地自我複製的生物。book18.org
「又看股票呢?」她揉著眼睛問。她的聲音帶著剛被從深度睡眠中驚醒的人特有的沙啞和含糊,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她的眼皮還很沉重,整個人還處於半夢半醒的飄浮狀態。book18.org
「嗯。」林遠舟不動聲色地把瀏覽器窗口最小化了——他的滑鼠在螢幕上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點擊了右上角的最小化按鈕,那個暗紅色背景的頁面瞬間從螢幕上消失了,縮成了任務欄上一個不起眼的圖標。他的動作平穩而迅速,沒有表現出任何慌張或異常,和他在車間裡遇到設備報警時處理故障的速度幾乎一樣快。book18.org
蘇小禾並沒有起疑。她打著哈欠往臥室的方向走了幾步。但就在她快要走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印表機出紙口的方向——正好趕上印表機吐出了新的一頁。那張白紙從進紙口慢慢地、平穩地滑出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英文和繁體中文混合的段落,排版密集,沒有圖片,只有文字。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她歪過頭,彎腰撿起了那張還略帶溫熱的白紙,舉到眼前看了看。她看得很慢——目光先是落在頁面的左上角,然後沿著第一行的文字慢慢地向右移動,讀完第一行之後停頓了一下,再移到第二行。她的眼睛在讀到第三行的時候睜大了一些——不是那種被驚恐地睜大,是那種大腦接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信息、需要調動更多的視覺資源來處理它時的自然反應。她讀到第五行的時候,已經完全清醒了。那種殘留的睡意像是在一瞬間被從她的身體里抽走了,她的眼神從朦朧變成了清晰,從渙散變成了聚焦。她舉著那張紙的手慢慢放了下來。book18.org
「林遠舟。」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的那種睡意朦朧、那種含糊不清的沙啞,全部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種異常平靜的、比平時低了一些的聲線,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晰,不急不緩,「你最近晚上都在看這個?」book18.org
「不是全部。」林遠舟說。他轉過來面向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在看股票。」book18.org
他的回答很誠實——沒有否認,沒有試圖解釋,沒有用更多的語言來沖淡它的分量。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book18.org
「那就是說,也看了一部分這個。」蘇小禾說。她的話不是問句——結尾的音調沒有上揚。她已經在心裡確認了答案。book18.org
「……是。」林遠舟說。book18.org
蘇小禾走到他身後。她的腳步很輕——光腳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雙手搭在他椅背的上沿,彎下腰來,目光落在他的電腦螢幕上。林遠舟沒有來得及重新把那個瀏覽器窗口最大化來擋住她的視線——實際上,他沒有做任何試圖阻攔的動作。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那個任務欄上最小化的圖標安靜地待著。但蘇小禾沒有讓他打開。她看到了印表機托盤裡那一疊列印紙和旁邊散落的幾頁,從椅背上直起身來,繞過椅子,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她坐下來的時候,睡裙的下擺在她坐下時在地面上拂了一下——然後她把兩條腿收攏起來,盤腿坐著。她把剛才手裡那張列印紙重新拿起來,在膝蓋上展開,用手掌撫平紙張邊緣微微捲起的弧度,然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皺,不是那種不悅的皺法,是那種她在審視一份重要文件時的自然表情——她的嘴唇輕輕地抿著,視線沿著文字的路徑一行一行地向下移動,偶爾她會停下來,像是在某個段落上停頓了一下,做了一次短暫的思考,然後繼續往下移動。她的手指沿著文字一行一行地划過去——那根食指的指尖在紙面上緩慢地移動著,在她覺得重要的句子下面划過,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標記。book18.org
「這個方法,」她指著紙上的一段文字,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準備試嗎?」book18.org
「看你。」book18.org
蘇小禾把那張紙放下來,放在膝蓋上。她轉過臉來看著他——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把她一側的面龐照亮,另一側隱沒在陰影中,形成了一種柔和的明暗過渡。她的表情很認真,但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那是一種在評估某個重要決定的審慎——像是她在認真地權衡著某個選項的每一個方面的利弊,仔細地思考著它會帶來什麼、會改變什麼。book18.org
「要準備多久?」book18.org
「我看上面的說法,至少一個月。」林遠舟說,「急了會受傷。」book18.org
「好。」她把那張列印紙和前後的幾頁按照順序整理好——上下邊緣對齊,紙張與紙張之間的邊緣用手指反覆撫平——然後對摺了一下——摺痕整齊而筆直——放在了電腦桌的角落,緊挨著那隻藍色的硬殼筆記本,「你看完了告訴我,我們一起研究。」book18.org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水。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不過有個條件——你學多少,我也得學多少。不能你一個人偷偷研究,然後用到我身上。我要有知情權。」她的聲音從廚房門口的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但很清晰。book18.org
「同意。」book18.org
蘇小禾端著一杯溫水從廚房走回來——那隻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印著一行已經開始磨損的紅色標語——在原來的小板凳上重新坐下,盤起腿來,雙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熱水的溫度透過搪瓷傳遞到她的掌心裡,讓她的手指稍微暖和了一些。她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杯沿,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泡——橘黃色的光線在白色的天花板中央形成了一個柔和的光暈,光暈的邊界逐漸模糊,融入四周較暗的區域裡。book18.org
「也好。」她說。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也想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有多少種可能。」book18.org
她的語氣像是一個決定開始一場長途跋涉的人,站在起點的路標下面望著前方的路。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但她已經決定要走下去了。不是被誰推著走的,是自己選的。book18.org
準備工作比林遠舟預想的更加繁瑣和漫長。book18.org
按照教程上的建議,他花了將近一個月來做基礎的適應訓練。每天早晚自慰的固定流程里——那些已經被蘇小禾的身體適應和接受的固定的節奏——他加入了一個新的環節。那套動作需要耐心和潤滑液。他從小劑量開始,用一根塗滿了透明凝膠的手指,緩慢而耐心地開拓她的後庭。book18.org
第一次嘗試的時候,蘇小禾趴在床上——她兩隻手臂交疊著墊在額頭下面,臉埋在臂彎里——整個身體都繃得緊緊的。她的背脊從頸椎到尾椎形成了一條僵硬的弧線,每一節脊椎的輪廓都在薄薄的睡衣布料下面清晰地凸現出來。當林遠舟沾滿了潤滑液的手指觸碰到她身後那個從未被觸碰過的部位時,她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冰水濺到了一樣——然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感覺到她後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book18.org
「你放鬆。」他說。book18.org
「我已經在放鬆了,」她的聲音從臂彎里擠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壓抑著的委屈,「但是它自己不放鬆,我有什麼辦法。」book18.org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努力想要配合但身體不聽指揮的無奈。她已經努力在放鬆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好多遍「放鬆,放鬆,不要緊張」——但她的身體沒有接收到那些指令。她趴在床上,攥緊了床單的邊角。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催她。教程上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注意事項,都用清晰的語言分條列出來了——不能急,急了會撕裂,會痙攣,會讓對方產生抗拒心理,以後就再也進不去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停留在那裡,不動——讓她的身體有機會慢慢地認識這個陌生的觸感,判斷它是不是一個威脅。他用了最細小的那根手指——他的小指——沾了厚厚一層透明的潤滑液,只進一個指節就停下來不動了。安靜地等待著。book18.org
等她的呼吸從屏息的狀態重新開始流動。等她的肩膀慢慢地從耳朵的位置落回正常的高度。等她攥著床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有時候這個過程需要好幾分鐘。那幾分鐘里房間裡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窗外枇杷樹被夜風吹動時葉片與葉片之間摩擦的沙沙聲,和她慢慢平復下來的呼吸聲。等到她的身體終於從那種緊張的、防禦性的狀態中放鬆下來之後,他才嘗試著再往裡推進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幾毫米的距離,然後用同樣長的等待來讓她適應這個新的深度。book18.org
第一周結束的時候,一根完整的手指可以完全進去了。book18.org
第二周結束的時候,她的身體不再把那種感覺當成一種需要抵抗的侵入——她在他進入的時候不再屏息了,她的肌肉不再條件反射地收緊,而是開始用一種不同的方式來回應他的存在。她開始接納它。包裹它。甚至在他的手指抽出來的時候——那根手指從那個緊緻的、溫暖的通道中慢慢滑出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最後一個瞬間產生了一絲極細微的挽留。不是意識層面的,是她的身體自己做了一個近乎不可察覺的收緊,像是在說:這就走了嗎?book18.org
第三周,林遠舟換成了兩根手指。book18.org
蘇小禾在兩根手指進去的那天晚上流了很多汗。她跪趴在床上——額頭抵著交疊的雙臂——後背弓成一道悠長而優雅的弧線,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一路向下,在腰部形成一個平滑的凹陷,然後在臀部的位置重新隆起。她的身體本來就小,這個姿勢讓她的腰看起來更加纖細了,細到林遠舟兩隻手合攏過來就幾乎能完全圈住那個最細的部分。她的臉上和脖頸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book18.org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出一種介於難受和舒服之間的聲音——那聲音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屬於哪一端,或者同時屬於兩者。book18.org
林遠舟的手指在她緊緻的後庭里緩慢地轉動著——他的動作極其緩慢,不急不躁,像是在畫一個極小的、精確的圓圈。他的指腹感受到的是比前面那個腔道更加緻密、更加熾熱的包裹——那種感覺和進入她前面的身體完全不同。前面的腔道是柔軟而包容的,像是一條溫暖潮濕的河床。而這裡則更加緊密、更加有存在感,像是被融化了的、滾燙的絲絨從四面八方同時推擠過來,緊緊地裹住他每一寸進入的皮膚。book18.org
「還行嗎?」他問。book18.org
蘇小禾沒有回答。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不是那種緊張的急促,是一種身體正在被某種強烈的感覺逐漸淹沒時不由自主的加速。她的後背的皮膚上滲出了一層更加細密的薄汗,那些細小的水珠在檯燈的光線下閃閃發光,像是有人在她背上撒了一層極細碎的鑽石粉末。book18.org
然後她的臀部開始動了——不是大幅度的、刻意的動作,是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緩慢的、向後的拱動。幅度很小。但它的方向是明確的——她在向後追逐他的手指。book18.org
林遠舟感受到了她身體內部傳來的那些信號——那些越來越強烈的吸附感、那些有節奏的收縮、那些小小的、不受控制的痙攣。他知道她快到了。他沒有加快手指的動作,而是用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腰側,繞到她身前,手掌覆住了她的恥骨,兩根手指沿著那道他已經熟悉得像地圖一樣的路徑滑了進去。那個地方已經濕得不像話了——他的手指剛觸碰到入口,就被一股溫熱的潮意裹住了。book18.org
前後夾擊之下,蘇小禾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她的整個後背瞬間弓成了一個更緊的弧度,然後她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她的嘴裡發出一聲被枕頭悶住了大半的、近乎哭喊的聲音——那聲音在口腔和枕頭之間的空隙里被壓縮、被扭曲,最後傳到空氣中時,只剩下一種含混的、帶著劇烈情感振動的音節。book18.org
她的後庭在他手指周圍劇烈地收縮了將近十秒鐘——那種收縮的力度很大,大到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身體的每一次絞緊和每一次短暫的放鬆,然後再一次絞緊。然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支撐一樣,她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像一堆被太陽曬化了的泥,完全癱在了床上。book18.org
過了好半天——她的呼吸從急促的喘息慢慢地平復成了深長的呼吸——她從枕頭裡抬起了一張濕漉漉的臉。她的眼鏡歪到了額頭上,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眼角全是淚水——不是哭出來的,是那種身體在承受過量的感官刺激時不由自主分泌出來的液體。她的睫毛被淚水黏成了一小簇一小簇的,在燈光下閃著濕潤的光。book18.org
「我剛才……是後面……?」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每一個詞都需要單獨的力氣才能從喉嚨里擠出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後面也能……」她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她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那幾個字應該怎麼說。最後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完整。她把臉重新埋進了枕頭裡,在枕頭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讓林遠舟有些意外——她悶在枕頭裡笑了一聲。那聲笑聲被枕頭吸收了大半,傳到外面的時候只剩下一個短促的、帶著鼻腔共鳴的、悶悶的音節,但他聽到了。book18.org
「這也太離譜了。」她說。book18.org
第四周,林遠舟覺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真正的那一次,蘇小禾特意選了個周末。她選的是周六,因為周日的早上不用上班,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她說的「狀況」大概包括身體不適、需要臥床休息或其它任何一種可能——不需要急著去公司。她還提前做了準備:床頭柜上擺好了三樣東西。潤滑液——那瓶從易趣網買來的透明凝膠,瓶身已經被擠掉了一小半。紙巾——那包白色的方形紙巾,邊角印著淡藍色的花紋,被放在潤滑液的旁邊。還有一杯溫水——那隻白色的搪瓷杯,滿滿的一杯水,水面平靜無波。放溫水是她自己的主意。book18.org
「萬一喊啞了呢,」她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是每一個可能發生的意外都需要被提前考慮到並有相應的對策。book18.org
林遠舟用了將近二十分鐘來讓她完全放鬆。他從接吻開始——她的嘴唇很軟,帶著剛刷完牙的薄荷味,他慢慢地、細緻地吻過她的唇峰和嘴角。然後是手指——從她的鎖骨開始,沿著她身體的曲線緩慢地向下移動,指尖所到之處,她的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然後是唇舌——他在她胸前的兩粒凸起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用舌尖緩慢地繞著它們畫圈,直到它們在他的口腔中完全變硬挺立,她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她的小腹在他的注視下微微起伏著。再到她最熟悉的、已經接納過他無數次的正面進入——他進去的時候她的腔道立刻像往常一樣溫熱而濕潤地包裹了上來,她那條熟悉的路徑在今天顯得格外柔軟。book18.org
蘇小禾被他翻了兩次之後——先是正面,然後是側躺——她的身體已經軟得像一根被熱水泡過的麵條,所有的肌肉都處於一种放松而順從的狀態。她的泉眼早已泛濫成災——不只是濕潤,而是從身體深處不斷地、持續地湧出透明的液體——她的大腿內側已經沾滿了水光,在燈光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翻過來,調整她的姿勢,讓她側躺著——她的一條腿微微蜷起,另一條腿自然地伸直——他從後面緩緩地進入了那個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準備好的地方。book18.org
蘇小禾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不是那種被驚嚇到的僵住——是一種更深的、從身體內部發生的僵直。她的脊椎在一瞬間繃直了,所有的肌肉同時進入了最高級別的警惕狀態。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book18.org
那算不上疼——幾天後她努力嘗試描述那種感覺的時候,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足夠準確的詞——那是一種「整個人被從內部撐開的感覺」。她後來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個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比喻:像是一根燒紅了的鐵棍沿著脊椎的方向緩慢地捅了進去。那種感覺不完全是痛——它比痛更複雜,混合著被入侵的恐懼、被填滿的脹感、和一種完全陌生的、她從未體驗過的、幾乎要衝破她承受極限的壓力。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聲帶好像也被那種感覺卡住了——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枕頭,十根手指全部陷進了枕頭的棉布和填充物里,指關節從皮膚下面凸出來,白得像紙。book18.org
林遠舟停住了。他在那個姿勢上紋絲不動地停了將近一分鐘。他手指輕輕揉著她腰側的皮膚——那裡有一小塊因為緊張而隆起的肌肉,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摩著那道僵硬的結節——他的嘴唇貼在她的後頸上,感受著她的脈搏在那裡快速地跳動著。他安靜地停留在她體內,感受著她身體內部一圈一圈地劇烈收縮——那種收縮完全不受她的意識控制,像是她身體深處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一張一合地攥緊又鬆開,無數道環狀的肌肉束在同時工作著,拚命地吸附著、擠壓著、推拒著——也在同時挽留著他。他等待著那陣最劇烈的收縮波峰過去。book18.org
「動了。」他低聲說。他的嘴唇在她後頸的皮膚上幾乎貼著,聲音很低,振動通過她後頸的骨骼傳導進她的內耳。book18.org
蘇小禾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只是下頜在枕頭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但她知道他能收到。book18.org
他開始動起來。極慢,極小的幅度——他動一下,停下來,等她的身體做出反應,然後再動一下。每一次進出都像是一次精密的讀取——他在讀取她的呼吸頻率是快了還是慢了,她的肌肉緊張度是增加了還是放鬆了,她喉間發出來的聲音是高了還是低了、尖銳了還是低沉了,她攥著枕頭的手指是收緊了還是鬆開了。他像一個耐心的操作者,用一個接口來感知另一個接口的所有信息。book18.org
漸漸地——慢到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那種僵硬的抵抗開始消融。蘇小禾的呼吸從短促的、卡在喉嚨口的抽氣,變成了深長的、能夠一直沉到小腹的喘息。她攥著枕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中指、食指、拇指——那五根手指依次從蜷曲的、緊握的狀態中釋放出來,平攤在枕頭的表面。她的身體從緊繃的弓形慢慢地軟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柔軟的、順從的弧度。她臀部的肌肉不再繃得像兩塊石頭,而是開始隨著他的節奏微微地律動起來——那律動起初是被動的、被他的動作帶動的,但漸漸地,它開始有了一些主動的成分。book18.org
然後——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某個特定的深度上——蘇小禾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是在她體內有一根被壓縮了很久的彈簧終於被觸發了。她的喉間漏出一聲她自己都沒有聽過的、完全陌生的聲音。那不是她平時高潮時發出的呻吟——那種聲音她已經在無數次的體驗中熟悉了——這個新的聲音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聲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破土而出的哭喊,細而長,尖銳的起始,然後在高處顫動著、抖動著、被她自己急促的呼吸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散落在空氣里。book18.org
林遠舟知道自己找到了。book18.org
他保持著那個角度——那個經過了一個月的準備和無數次的試探才定位到的、精確的路徑——不再調整,只是穩定地、持續地從那個角度頂過去。蘇小禾的反應像是被人按住了某個開關。每一次撞擊都讓她的身體往上彈跳一下,她的嘴裡發出的聲音越來越碎——那些音節在高潮的逼近中被打散、被打亂、被重組,變成了一串串沒有任何實際語義的、破碎的音符。她的眼淚流了滿臉——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痛苦——那些淚水沿著她的鼻樑和眼角往下淌,在枕頭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濕痕。她的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那些音節太碎了,太含糊了,拼湊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詞語。林遠舟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才勉強聽清了那幾個不斷重複的音節,她在反反覆復地說著同樣的話。book18.org
「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book18.org
後庭高潮來得比正常的陰道高潮更加猛烈,但也更加悠長。蘇小禾沒有像平時那樣弓起身體劇烈地抽搐——那種高潮的表現形式是完全不同的。她整個人從內到外地痙攣了起來。她的兩個腔道——前面和後面——同時在劇烈地收縮,像是有一張從她身體最深處張開的、無形的網,把她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肌肉都攥緊了。然後猛地鬆開。然後再一次攥緊。她張著嘴,像是想要喊出什麼——但沒有聲音。只有急促的氣流從她的喉嚨里斷斷續續地衝出來,像是一個被浪頭淹沒的人在水面上掙扎著呼吸。book18.org
這一次高潮持續了將近半分鐘。book18.org
蘇小禾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她的身體偶爾還會抽搐一下——像是一陣風暴過後,海面上那些殘餘的、無法立刻平息的涌浪,一波一波地涌動著,幅度越來越小。林遠舟把床頭柜上那杯溫水端過來,遞到她嘴邊——杯沿貼著她的下唇,慢慢傾斜——她喝了兩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喉嚨滑下去,讓她那被過度的呼吸和喊叫折磨得乾燥嘶啞的聲帶感受到了一些滋潤。然後她閉上眼睛,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種吐氣的方式像是一個人在水底憋了很久很久的氣之後,終於把頭浮出了水面。book18.org
「我覺得,」她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啞得完全不像她自己的——那層沙啞覆蓋在她平時的聲線之上,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像一個通往某個陌生領域的入口,「我剛才死了一次。」book18.org
她把臉轉向他。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眼周的皮膚因為流淚和用力而泛著一層粉紅色——但她的眼睛裡有光,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的光。像是暴風雨之後的黑夜裡,海面上終於露出了一線月光。那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她自己身體的深處,某一個她之前從未到達過的角落裡,慢慢地浮上來的。book18.org
「然後活過來了。」book18.org
前後一起來的訓練,比單純的後面訓練要快得多。book18.org
蘇小禾的身體在經過了一個月的後庭開發和第一次徹底的後面高潮之後,好像被打通了一道原來封閉的門。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房間原來只有一扇對著東邊的窗戶,每天只能在早上的那兩三個小時里照到太陽;現在有人在南面的牆上又開了一扇大窗,光線從兩個方向同時湧入,整個房間都被照亮了。身體的接受度和反應速度都比之前上了不止一個台階——之前需要十幾分鐘才能進入的狀態,現在只需要幾分鐘。之前需要特定的姿勢才能達到的高潮,現在換一個角度同樣可以。book18.org
林遠舟第一次嘗試前後同時塞滿是在一個周五的晚上。他找了一根尺寸適中的矽膠震動棒——就是上次易趣網那個包裹里附贈的,一直在床頭櫃的抽屜里放著——配合自己,讓蘇小趴在疊起來的被子上。當兩個腔道被同時撐開的時候——前面是他的身體,後面是那根嗡嗡震動的矽膠棒——她發出了一聲介於慘叫和呻吟之間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麼的聲音。她的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地抖了起來。book18.org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第一次被開發後庭時那樣僵硬地抵抗。她沒有攥緊床單,沒有屏住呼吸,沒有整個人繃成一張弓。她只是抖了好一會兒——那種抖是身體在面對一種全新的、雙倍的刺激時本能的過度反應——然後她慢慢地鬆弛了下來。她的呼吸找到了一個穩定的節奏。她的身體開始配合著前後的雙重節奏自行律動——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配合。她的臀部和腰肢在她自己的控制下有節奏地前後擺動著。林遠舟感覺到她的腔道內壁在劇烈地收縮——那不是痙攣,而是一種有節奏的、近乎吮吸的收縮,像是她的身體已經學會了自己取悅自己。她在完全沒有他引導的情況下,自動地找到了那個最有效的頻率和角度。book18.org
蘇小禾在那次前後同時的操弄中高潮了四次。book18.org
第三次的時候——她正處於第三次高潮的波峰上——林遠舟忽然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體內涌了出來。那股液體的量大得不像只是她平時那種大量的濕潤——它像是從她身體深處的一口被鑿穿的井裡湧出來的,沿著他的分身和那根矽膠震動棒的表面一起往外涌流。溫熱的液體浸濕了他整個腹部,然後繼續蔓延,洇濕了他身下的床單——那些透明的液體還在不斷地湧出。氣味和尿液完全不同——更清澈,更淡,帶著一絲近乎察覺不到的微甜。book18.org
蘇小禾的身體劇烈地彈跳著——她的腿已經完全撐不住她自己的身體重量了,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倒在了疊起的被子上——但她的臀部還高高地翹著,她的腔道內壁死死地絞著他的分身不放。一股又一股的液體從她身體的最深處噴涌而出——有些濺到了床頭柜上,有幾滴落在了那杯還沒有喝完的溫水旁邊;有些沿著她的大腿內側一直往下流,流過膝蓋凹陷處,在小腿的曲線上畫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一直流到腳踝。她的嘴巴張著——像是想要說什麼——但她的眼神是失焦的,瞳孔放大,茫然地望著前方不遠處的白色牆壁。她的喉間發出一連串破碎的聲音——像是嗚咽,像是某種完全失控的、原始的聲帶振動,完全不像一個正常狀態下的人類聲音。book18.org
潮吹過後,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book18.org
不是那種傷心的哭。是那種身體被徹底釋放之後——被清空到了一個她自己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深度之後——那些多餘的情緒無處可去,只能通過眼眶作為出口湧出來的哭泣。那些眼淚沒有悲傷的成分,沒有痛苦的成分,是一種身體在經歷了一次徹底的、深度的釋放之後,自然地、安靜地流出來的淚。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已經被各種液體浸得濕透了的床單上——已經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淚水,哪些是她身體里湧出來的那些透明的水——她的肩膀隨著呼吸的節奏一抽一抽的,但她不是在哭,她只是需要一段時間讓她的神經系統從那個高度被激活的狀態中慢慢地降落下來。book18.org
林遠舟把她翻過來——她的身體軟得像是一團剛被從水裡撈出來的絲綢,沒有任何抵抗的力氣——把她攬進懷裡。她在他胸口趴了十幾分鐘。她的眼淚沾濕了他胸口的襯衫。過了很久,她的呼吸從抽泣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沉默。最後變成均勻而深長的呼吸,像是一個筋疲力盡的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全停靠的港灣。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蘇小禾醒來以後,睜著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早上的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緩緩移動的光斑。她看著那道光線,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昨天晚上那個,」她說。她的嗓子還是啞的,但聲音里已經沒有疲憊了,只有一個明確而清晰的請求,「再來一次。」book18.org
林遠舟也醒了。他側過頭來看著她。蘇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半眯著的眼睛和一副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樑上的眼鏡——她的眼睛在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的、清晨明亮的光線中顯得特別亮,亮到幾乎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清澈質感。那是一種他以前沒有在她眼睛裡見過的光芒——不是羞澀,不是緊張,不是試探,甚至不是渴望。是一種更簡單、更直接的東西——是明確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不害怕開口去要的光芒。book18.org
「我說,再來一次,」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但語氣非常清晰,「昨天晚上那個感覺——我還沒有記清楚呢。」book18.org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和夏天,蘇小禾的身體像一朵被施了肥的花一樣,一層一層地打開,每一層都讓人驚訝。book18.org
她的潮吹從最初的偶然事件變成了每次必至的規律現象。她對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了解,也越來越能控制那個開關。短的時候——她只需要幾分鐘的刺激,她的身體就會自動進入那種準備釋放的狀態——她的第一次潮噴就會到來。長的時候——如果她刻意憋著,或者調整呼吸的節奏來延緩那個時刻——她能堅持到十幾分鐘。量少的時候只是幾股溫熱的、細細的水流在身體深處涌動出來;量多的時候能直接打濕半張床單,那些透明的水漬在防水床笠表面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印記。防水墊已經從當初在超市買來的、印著卡通小熊圖案的嬰兒隔尿墊,升級成了專業的防水床笠——深灰色的,邊緣有鬆緊帶,可以完美地包裹住整張床墊。床頭的礦泉水也從三瓶加到了六瓶,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櫃的角落裡。book18.org
蘇小禾對道具的掌握也越來越純熟。跳蛋、震動棒、按摩棒、串珠、乳夾——那些曾經讓她面紅耳赤、連拿出來都需要鼓起勇氣的矽膠製品——如今在她的床頭櫃里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電池充滿電,各種用途的道具按照體型大小和使用頻率排好順序。潤滑液按口味排成一排——草莓味、水蜜桃味、無味——貼著標籤,方便取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有時候在自慰的固定時間裡——林遠舟還沒有從他的電腦桌前起身過來——她就已經自己從抽屜里選好了今天想要使用的工具。她會安安靜靜地靠在他那邊的床頭,用手指把玩著一隻粉色的矽膠跳蛋,讓它在她的指尖上滾來滾去。她的表情淡然而從容,像是一個工匠在開始工作之前審視自己的工具。book18.org
「我發現一個規律,」有一天晚上做完之後,蘇小禾趴在他的胸口上,用一根手指在他肚子上畫著圓圈——她的力道很輕,指尖在他皮膚上遊走的路徑緩慢而隨意——語氣像是在彙報一項經過多次驗證的階段性研究結論,「用串珠預熱十分鐘,再用震動棒——高潮會比平時多兩次。但如果先用跳蛋再換串珠,就沒有那麼明顯的效果。」book18.org
林遠舟低頭看著她。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胸骨上,從他的角度俯視下去,能看到她的整個臉龐——她仰著臉看他的時候,鼻樑上的眼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在那兩片反光後面,她的眼神是一種認真的、研究式的光芒——就是她每個月做財務報表時的同一種光芒,和她分析哪只股票值得買入時的同一種光芒。book18.org
「你怎麼看?」她問。book18.org
「可以做一個表格記錄一下。」他說。book18.org
「我正有此意。」book18.org
她從床頭柜上拿過那個硬殼筆記本——那隻封面上畫著卡通小貓的筆記本,已經比當初新買的時候厚了一大圈,內頁被各種記錄撐得略微鼓脹——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頁,拿起筆,在床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一隻手臂撐在他的胸口作為支撐——然後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當天的日期: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三日,換行,然後用她那一絲不苟的小楷寫下了一行字:book18.org
「串珠→震動棒,效果優於跳蛋→串珠。容後再驗。」book18.org
寫完之後她看了兩遍,把筆帽蓋上,合上本子,放回床頭櫃。book18.org
變化不僅僅是生理上的。二〇〇二年的蘇小禾,整個人的狀態都和以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辦公室的同事。生產管理部的王姐——一個四十出頭的上海本地女人,做了大半輩子的生產計劃,閱歷豐富,眼睛毒辣——有一天的中午在食堂里端著餐盤,端詳了蘇小禾好一陣子。她的目光從蘇小禾的臉看到脖子,又從脖子看到肩膀,最後放下筷子,用一種嚴肅的、不容反駁的語氣問:「小蘇,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麼新的護膚品?」book18.org
蘇小禾正在吃一塊紅燒肉——食堂的紅燒肉燒得不錯,肥瘦相間,醬色濃郁——筷子夾著一塊肉停在半空中,聞言愣了一下:「沒有啊。」book18.org
「那你臉色怎麼這麼好?」王姐湊近了看——她眯起了眼睛,目光在蘇小禾的臉頰上游移,像是在審視一件她無法用已有的經驗來解釋的事物,「不對,不光是臉色好——你整個人都在發光。」book18.org
蘇小禾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夾了一塊米飯放進嘴裡。book18.org
但王姐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她確實在發光。蘇小禾的皮膚比以前更加白嫩透亮——不是那種化妝品的遮蓋效果,是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那種自然的、健康的光澤——面頰上總是帶著一層自然的紅潤,像是剛剛做完運動,或者剛剛被人說了一句讓她心裡高興的話。她的頭髮也比以前更有光澤了——烏黑順滑地披在肩上,發尾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乾燥分叉,而是柔順地貼著後背,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她的嘴唇常年保持著一種潤潤的淡粉色——不需要塗任何唇膏或口紅,已經被身體內部充足的氣血和水分滋養得飽滿而紅潤。book18.org
但更大的變化是她給人的感覺。以前她活潑開朗,像一隻永遠停不下來的麻雀——嘰嘰喳喳的,在走廊上走路的時候步子又輕又快——但那些活潑中總帶著幾分小女孩子的稚氣。現在她依然愛笑,但她的笑容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笑容里少了以前那種急切地和世界交流的渴望,多了一種從心底里沉澱下來的從容和篤定。她走路的步伐也比以前慢了半拍——每一步都不急不緩,像是踩在屬於自己的領地上。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之前從來沒有過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從外面被什麼事物激發出來的,而是從她身體最深處慢慢長出來的——像是被充分愛過、被深度滿足過的身體,在不斷地釋放著一種藏也藏不住、裝也裝不出來的信號。book18.org
車間裡有幾個年輕的男操作工私下裡議論過她。有人說「蘇小姐怎麼越來越好看了」,有人說「她好像會發光」,還有人說了句不太合適的話——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一個年長的女工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罵了回去。那些話林遠舟都沒有親耳聽到——老周在休息室里端著一個保溫杯喝茶的時候,用一種介於調侃和善意的提醒之間的語氣轉述了這些討論,並且聲明內容已經經過了多道過濾和刪減,只剩下了最無害的部分。book18.org
「小蘇最近是不是在吃什麼補品?」老周問得倒是很正經。他老婆在藥房上班,對保健品和營養品有一種職業性的敏感。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調侃,是真的在向他打聽一個可靠的補品渠道。book18.org
林遠舟想了想:「算是吧。」book18.org
「什麼補品?推薦一下。」老周認真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那支筆的筆帽上印著他老婆所在藥房的名字,「我老婆最近氣血不太好。」book18.org
「不好說。」book18.org
「有什麼不好說的?又不是什麼機密配方。」book18.org
「怕你不好意思。」book18.org
老周愣了一下——他手裡的筆停止了移動,他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然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從困惑到理解再到某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變化過程。那年過半百的老工程師端著茶杯,意味深長地咳了一聲——那種咳嗽裡帶著一種「好吧,當我沒問」的信息——然後端著那隻不鏽鋼保溫杯,轉身走開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片刻,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有一次,林遠舟和蘇小禾周末去逛南京路。天氣很好,十月的陽光明亮而溫煦,南京路上人來人往,第一百貨門口的人行天橋上擠滿了行人。他們在第一百貨一樓的化妝品櫃檯前經過的時候,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導購小姐拉住了蘇小禾,非要讓她試試一款新到的粉底液。蘇小禾拗不過——那個導購太熱情了,拉著她的手腕不放——只好在櫃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把手背伸出去讓導購試色。導購在她的手背上塗抹了一點粉底液,然後用指腹慢慢地推開、拍勻,一邊操作一邊抬起頭來用一種職業性的真誠語氣誇她:「小姐你皮膚底子太好了——這麼細膩,毛孔幾乎看不見。你平時都用什麼保養品?」book18.org
蘇小禾老老實實地回答:「大寶。」book18.org
導購塗粉底液的手停頓了一下——她臉上那個職業性的微笑僵了那麼一瞬,然後又迅速地恢復了。她把手裡的粉底液瓶蓋旋好放回原位,用一種重新校準過的語氣說:「那小姐你的基因真是太好了。」book18.org
蘇小禾從高腳凳上站起來,走回到林遠舟身邊。她仰起頭來看著他,朝他挑了挑眉毛。那個挑眉的動作裡帶著一種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讀懂的得意。她的眼神里有一種私密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才知道來源的笑意。book18.org
那個笑容翻譯過來就是:你知道我皮膚為什麼這麼好。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當然知道。book18.org
他們繼續沿著南京路走。蘇小禾挽著他的胳膊,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路邊的法國梧桐正在落葉——十月中旬的季節,那些掌形的葉片已經從夏天的深綠色變成了黃褐色,邊緣捲曲著,正在一片一片地從枝頭脫落,在微風中旋轉著飄下來。有一片梧桐葉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渾然不覺地繼續走著,那一片黃褐色的葉子卡在她烏黑的髮絲之間。林遠舟伸出另一隻手,幫她把那片葉子拈掉了。她感覺到他的動作,仰起頭來看他——陽光從法國梧桐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她的臉上,那些細碎的光點在她的皮膚上移動著、閃爍著,像是一條正在流動的光的河流。book18.org
「林遠舟,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跟你在一起,我從來沒後悔過。」她說話的語調很平淡——不是在說一件需要特彆強調的大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剛才那碗餛飩味道挺好的那種語氣。但她的眼睛藏不住東西——那雙正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裡,有一種比語言更豐富的內容正在毫無保留地流淌出來。book18.org
「沒說過。」book18.org
「那現在說過了。」她抿著嘴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挽得更緊了一些。那一緊的力度帶著一種明確的、不需要語言的確認。book18.org
他們繼續沿著南京路走了一段。人群在他們的兩側流動,沒有人注意到這對年輕男女之間的那一段短暫的對話。走了一會兒之後——大約繞過了一個路口——蘇小禾忽然又開口了。她的語氣和剛才說「從來沒後悔過」時的語氣幾乎一模一樣,平淡而自然,好像這兩個句子之間有一種天然順暢的過渡。book18.org
「對了,下次在家的時候可以試試那個新姿勢——就是你在網上看到的那個。我覺得現在身體應該可以做到了。」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猶豫或羞澀的成分——和她剛才說「從來沒後悔過」時幾乎是一樣的語調和節奏。好像她們討論的是今天晚上吃紅燒排骨還是清蒸鱸魚一樣自然。book18.org
林遠舟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秋天的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在這個角度下,她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色邊緣的剪影。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姑娘,挽著他的胳膊走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上。她的眼鏡片後面是一雙明亮而坦蕩的眼睛——坦蕩到好像他們剛才討論的和旁邊那些路人討論的內容屬於同一個話題。book18.org
「什麼時候試?」他問。book18.org
「今晚。」她說。然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是你得先做飯。我餓了。」book18.org
梧桐葉在他們身後落了一路,那些黃褐色的葉片在微風中旋轉著、飄落著,鋪滿了人行道的磚縫和路沿的邊緣。這條上海最繁華的商業街上人來人往——拎著購物袋的遊客,手牽手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父母,舉著相機的背包客——沒有人注意到這對年輕的、步伐輕快的男女正在同時討論著晚飯和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外灘海關大樓的鐘聲從黃浦江對岸傳過來,低沉而悠長,穿越了街區上空的嘈雜,一聲一聲地抵達他們的耳朵。book18.org
二〇〇二年的上海。梧桐葉在飄落,摩天大樓在生長,外高橋的貨櫃卡車日夜不停地在馬路上穿梭。一切都好像正在往某個更高的方向攀升著。他們的日子也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