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做轎】(01~02) book18.org
作者:空山樵 book18.org
(1) book18.org
婆娑垂楊,清彎流水,說的是柳河。柳河自北向南,延綿二百里,匯入東江,途經成運縣大灑鄉,把柳河村劈開東西兩半。 book18.org
柳河村因柳河得名,從第一戶人家在河灘上落戶,不知過了多少年代,繁衍至今,已有六七百戶近三千人口。 book18.org
這三千人口,分屬三支姓氏,柳姓、程姓和余姓,柳姓是原住姓,人口最多,占了一半左右,程于姓兩是外來姓,占另一半。 book18.org
相傳明洪武十三年,受胡惟庸案牽連,御史大夫陳甯和中丞塗節被殺,誅連九族,僥倖逃過血災的少數陳塗兩族人,避禍至成運地界,落戶在柳河灣畔,乃改為程姓和于姓。 book18.org
看成運縣誌地圖,柳河村位東偏南,處在一個尖角上,田地本也肥沃,但留不住不願同父輩一起吃泥土的年青人,無論男女,基本都外出打工了,留下一幫子老弱病殘呆在家裡. book18.org
每日,成運縣的第一縷陽光,必照在柳河村東頭第一戶人家的牆壁上。 這戶人家姓柳,當家的男人柳大林,自幼沒了爹娘,全仰仗叔伯嬸子們拉扯長大。他這個人,憨得過頭,全無半分脾氣,你要說他是塊楞木頭,他就是壓在柴禾垛最底下的那塊干木頭了,那股楞勁兒能呆在那副軀殼裡一百年;你要說他個悶葫蘆,他就是剛剛從青藤上摘下來的那個生葫蘆了,搖多少回都不帶響的,實心兒。 book18.org
但他也有好處,勤奮,耐勞,除了會耙梨耕田,還做得一手好泥水,人們都說不出去顯顯,枉屈了這身本事,便和本族兄弟商量,一同進城拉活兒。 在城裡混跡了幾年,柳大林靠吃苦耐勞當上小包工頭,積得些錢財,每月往家裡匯個兩三千的不成問題,因此他家裡那一畝三分地也就租給了別人,年尾再收點租金。 book18.org
如此一來,村東頭柳家的日子慢慢過得紅火,去年尾還蓋起一幢兩層的小洋樓。這還不算,柳大林拿出些本錢,把村中老屋修整修整,開了丬小店,賣些油鹽醬醋小零食,讓他媳婦兒管著。 book18.org
柳大林的媳婦兒姓胡,名字叫得好聽,叫杏兒。胡杏兒這個人,不像她的名字,咬起來嘎蹦脆,她很軟,軟得像麵糊糊,手一撈一捏,全從指縫中流出去; 她也細,細得像柳河邊的沙子,水一衝便沒了蹤影,連渾都不起;她又很擰,擰得像天津麻花,叫你解不開,恨不得一口全吞下去。 book18.org
胡杏兒是外鄉人,娘家住在五十里外的胡家村。胡家沒有男丁,一共生了姐兒三個,胡杏兒排在老二。 book18.org
胡家姐妹都是遠近聞名的芙蓉牡丹,到得婚嫁年齡,撮合的媒婆擠破了門霉。 胡老爹眼高,把大姐梅兒許給姓金的人家,三姐果兒許給姓龍的人家,都是家道殷實的主兒。偏偏這二姐杏兒看走了眼,相中木訥的柳大林,說他忠厚老實, 會是個心疼媳婦的男人。胡老爹儘管不願意,但實在擰不過女兒,也只得允了這門親事,貧富都由得她去。 book18.org
嫁給柳大林,多少人說她鮮花被牛啃了,胡杏兒不管這些,一心一意操持小家,與丈夫相親相愛,在第二年上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取名柳樹。 book18.org
柳樹這孩子,除了長相,全無他爸媽的半點影子,說他爸爸憨厚,他就調皮搗蛋,他爸爸領著他上街玩兒,他敢把炊餅鋪的炊餅每個都咬上一口,氣得他爸爸掄起蒲扇大的巴掌,要扇他腚錘子,卻總也扇不著;說他媽媽細軟,他就粗枝大葉,他媽媽讓他到村頭打點醬油,直到全村都吃飽了睡覺,也沒見他回來,氣得他媽媽操起擀麵杖粗的楊柳枝,要抽他腚錘子,卻總也抽不著。他就是要和他們對著來,他還有一樣,就是點子多,人聰明。 book18.org
柳樹打小不愛書本,好擺弄錛鑿斧鋸,找些木柴棍兒劈劈砍砍,也能做出個玩意兒來,像模像樣。 book18.org
本族堂叔祖柳三爺爺看他有稟賦,便來說合,想讓他跟自己學做木工。胡杏兒不樂意,說如今這年月讀書上大學才是正經出路,靠做些桌椅板凳何時才能出人頭地。 book18.org
三爺爺回得好,說21世紀不以那片紙論英雄,做木工的非是低三下四的出身,不也出了個魯班祖師爺麼?他可是受世人萬年景仰的,況且大樹這孩子端的是塊材料,稍加提點,日後必有大用。 book18.org
胡杏兒不好抹他三爺爺的老臉,向當家的尋個主意。柳大林是三叔一手養大的,他老人家說什麼,還不得只有挨聽的份,便悶葫蘆點了頭。 book18.org
胡杏兒無奈,只得隨了當家的意思。不過,她也有個思量,那就是他三爺爺技藝精湛,十里八村都來找他做床鋪柜子,能掙不少錢,全家靠吃他手藝,都還有富餘。這不,上個月才剛剛給他二小子蓋婚房,耗資少說也得個五六萬的,兒子跟他學,定也錯不了。因此,胡杏兒慢慢倒也歡喜起來。 book18.org
這樣,柳樹自十六歲起,學不上了,書也不念了,跟著三爺爺學做木工。一晃兩年過去,柳樹滿了十八歲,靠天賦和勤奮把老師的技藝學得八九不離十,按理說應該可以另立門戶了,但三爺爺就是拗著不讓,說學藝未精,必壞師門的聲譽。 book18.org
柳樹不服,前些天幫鎮上的吳老闆鑲窗花,吳老闆還稱讚他手活好,怎麼到了老頭兒這兒就變成學藝未精了呢? book18.org
他也素知老頭兒的脾氣,不敢提,不敢問,成天就知道生悶氣,學藝也懶了下來。 book18.org
柳老頭看在眼裡,也不作聲,扔給他兩根木楞頭,要他一晚上雕出個龍頭看看。柳樹知道這是老師有意拿捏自己,擰勁一上來,整宿的不睡覺,就抱著那兩塊木頭挖挖鏟鏟,第二天趕早拿到老師面前一擺,請老人家驗看。 book18.org
柳老頭只看一眼,未作任何評點,拿起鑿子在龍嘴上戳戳兩下,龍眼上也戳戳兩下,然後撂下鑿子,背手走了。 book18.org
柳樹一看,慚愧羞死,這手就叫做畫龍點精啊,自己累了一夜雕出來的玩意,要是沒這兩下,那就是一條直不起腰杆的蟲兒!從此,柳樹不再提另立門戶的事, 一心一意從師學藝。 book18.org
其實,柳老頭有他自已的考慮,他手上這門技藝,並非只是做桌椅板凳這麼簡單,追朔到上四世他玄爺爺那裡,是跟一個姓吳的老道學木雕的,吳老道是當時當地,乃至全省都赫赫有名的木藝名家,被譽為吳派的開山祖師。 book18.org
吳祖師共收了四個弟子,其他三個由於各種原因,都沒能把這門技藝傳承下去,唯獨姓柳的徒弟例外,傳了三世。 book18.org
傳到柳老頭他爸爸那代,正趕上兵荒馬亂的年月,窮人吃不飽穿不曖,富人裝窮不敢露財,哪還有人來買他做的木雕擺件。眼看門庭漸冷,柳老頭他爸爸不得已改做家私,把絕活兒揉入進裡面,才勉強解決全家溫飽。 book18.org
傳到柳老頭這一代,哥兒幾個只有他有這天賦,便單傳給了他。他做了幾十年,眼見是到頭了,兩個兒子沒一個肯學的,說干這個太憋悶,不如跑運輸拉貨, 掙不掙錢先不提,至少能開開眼界,認識認識人,做家俱等於閉門造車,有啥意思。 book18.org
柳老頭也不強求,暗自在族中後輩里尋摸,柳樹就是這樣被他發現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繼承衣缽的弟子,柳老頭對侄孫兒像是金窩窩銀窩窩那般喜愛,本想讓他跟自己學上十年八年的,把那手絕活兒傾囊相授,但又怕時間太長, 於他母親胡杏兒那裡不好交待,況且這孩子也聰明手巧,想來不用學那麽長久,便答應過得三五載就放他離山。 book18.org
轉眼間冬去春來,又是一年花開花落,柳樹終於學成師滿。 book18.org
這天傍晚,柳老頭命兒媳婦整一席好菜,為徒弟慶賀出師。謝師晏本應由徒弟來承擺,既然老師已然擺上,柳樹也不好再說什麼,他淌上了熱淚,恭恭敬敬給老師滿滿磕了三個響頭,便忍不住哭出聲來。 book18.org
柳老頭亦是老淚縱橫,說這三年娃兒不容易,起早貪黑,沒了命地學,從今往後,三爺爺不在你身邊,成與不成,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book18.org
這頓出師酒,爺孫倆一直喝到夜裡十二點,柳樹想念母親,她此刻必定是等候學成歸來的兒子,便起身辭別,給老師又磕了三個響頭,才抹著涕淚離開。 柳樹有摩托車,但三爺爺不淮他騎,說喝了酒危險,老師的愛惜哪能不受。 柳樹趁夜色步行回家,好在月光亮堂,道路照得清楚,也不用打開手電筒,一路哼著小曲而來。 book18.org
當行至柳河橋頭,柳樹就瞧見離他站處五六丈遠的草叢裡,有兩個光腚子如同白蘿蔔糾纏在一起,一前一後不停搖動,隱約還傳來不堪入耳的叫聲。 聽這叫聲,柳樹大概認得是花鳳嬸,心想這不知廉恥的騷浪貨頭,竟在這野地里苟合,和她一起的男人是誰?是村長?呸,這對狗夫妻,白日裡人模狗樣,黑了天跑這兒來搞事,也不怕污了柳河的水。莫非那男的不是村長? book18.org
柳樹一想一怔,大聲唱起智取威虎山: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再看那叢草,一陣風去,白蘿蔔成了精不見了。柳樹驚走野鴛鴦,暗暗與閻羅王認罪討饒, 求他莫要折了自己的陽壽。 book18.org
柳樹一路嘻哈,笑著罵著,過不多久回到自己家中,打開大門便是一驚,只見二樓母親房裡亮著燈,低低傳來悲泣聲。 book18.org
柳樹大踏步,一步邁上三個台階,一口氣跨到母親房前,門開著,燈下,母親披頭散髮,褲子被脫在床邊,上衣扣子也扯掉了,一溜兒散了一地,前襟大大敞開,袒出白花花的肚皮,肥大的兩顆奶子從破衣裳里滾出來。 book18.org
胡杏兒捂住臉嚶嚶哭泣,許是悲憤過度,被兒子看了也不知避諱。柳樹腦殼嗡嗡作響,急急問道:「媽,這是怎麼回事?誰幹的?」 book18.org
胡杏兒只管啼哭,不管兒子問話。柳樹心急,再問一遍。胡杏兒才止住哭聲,說是村長。 book18.org
柳樹先是一楞,又急問讓沒讓他占便宜。胡杏兒一聽這話,收起的眼淚又再次稀里嘩啦起來,一撲撲到被子上,撅出兩邊大腚錘子,晃蕩盪顫顫悠悠。 柳樹被晃得眼暈,母親的腚錘子越是白,他心裡那股怒火就越是往高里竄,一不做二不休,噌噌噌下樓操起刀斧,要去村長家拚命。胡杏兒驚起,追到院子死活抱住兒子,說你要是敢去,媽就撞死在這牆柱上! book18.org
(2) book18.org
柳樹是孝子,經不起母親要死要活的相逼,扔下刀斧,叫她回去穿上衣裳,袒奶子露腚的,像什麼樣子,若是讓傳話筒子瞧見,不定又到全村人那裡嚼爛舌根,說他柳家自個兒窩裡啃,要傳到他爸爸的耳朵眼兒里,還不得氣得七竅流血, 兩腿伸蹬了玩完,這該浸豬籠的罪名,又豈是他娘兒倆擔當得起的。田杏兒這會兒才想起不雅觀來,急忙噌噌噌跑回樓上,手忙腳亂穿上衣裳,把撕破的那件穩穩壓在箱子底下,永遠不要再翻出來。灑落在地上的那些扣子,也掃撥掃撥一股腦卷到窗外去,恨不得扔出個十萬八千里,瞧不見半粒影子了才好。柳樹在院子裡發了半天呆,待母親穿戴整齊了,才上去問問明白。 book18.org
要說田杏兒真不愧是芙蓉牡丹,嫁過來也二十年了,卻不見被歲月折了多少姿色,只在眼尾上多添了幾道坎坎,但就這幾道坎坎,那也叫做風韻,黃花閨女哪一個能有這樣的滋味?再說幾年不幹農活,這臉上手上,凡是能瞧見的地方,又變得像三月里破土的筍尖尖,就那麽惹人疼愛,瞧不見的地方,不用說也能勾得人來浮想聯翩。村裡那些個好吃懶做的剝皮無賴,誰見了心裡不痒痒,又誰不想來插上一槓子?別說是他們,就是正兒八經的人家,毛頭楞青們,見了杏兒嬸子,也曉得什麼叫做一步三回首哩!村長?就更別提了。 book18.org
村長是誰?原來此人就是六百年前,那個被殺的前明御史大夫陳甯,他的改了姓程的後輩子孫,叫做程洪。這程洪好在人前顯擺自己御史大夫嫡裔的身份,仿佛御史大夫這四個字,是專為立起他們家八百年貞節牌坊而生的。稍懂點歷史的人都知道,真要是陳甯的嫡裔,那他祖上就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有好事者編個童謠來諷刺他,說他:陳家程,自視奉皇家,一刀切來分兩半,棺材蓋下立牌坊。程洪聽了非但不惱,反而沾沾自喜,真把自己當成給皇上家跑腿管事的狗奴才,在村裡蓋酒莊,起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叫做皇糧莊頭。柳河人依這個送給他一個外號——皇程,是說他為人霸道,仗著縣裡有親戚做官,在村裡一手遮天,欺善奪強。皇程又跟「蝗蟲」諧音,說明此人除了霸道,還貪得無厭,你若送他一瓶五糧液,他敢問你要十瓶。就這麼個人,村裡竟然也忍著,只敢怒,不敢言,更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 book18.org
今晚,程洪不知在哪兒灌了幾泡馬尿,喝得醉醉熏熏,一步三搖路過田杏兒家門口,知道她男人不在,便起了歹心,上前敲門,假藉口渴討杯水喝。田杏兒見是村長,又素知他的為人,哪敢得罪,就請進屋來,給倒上一杯清水。程洪見田杏兒衣服底下那滿碩的身子,似蝤蠐粉藕那般透人,賊心大起,趁倒水間隙,從背後一把抱住她,拖到臥室欲成好事。恰巧這時柳樹回家,他也喝了酒,推門重了些,弄出聲響驚嚇了程洪,把他酒醉醒了一半。程洪見有人回來,嚇得毛都豎起來,他再霸道,也不敢擔強姦的罪名,荒不擇路,見窗戶開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往外就扔。好在後面是片菜園子,地頭軟乎,摔不死他,但縱然這樣,整齊的菜廂子仍被他撞出一個大坑來。 book18.org
柳樹聽完母親一把涕一把淚的述說,才大大鬆了口氣,到底沒讓那狗殺才占了大便宜,也得虧自己沒在河灘上多呆一分鐘,否則就算悔青腸子也補不回來。 他問母親為何不叫喊,叫來人也好搭個幫手。田杏兒說叫了,只是不敢叫得大聲, book18.org
怕人聽見,日後戳她脊樑。柳樹氣得昏天黑地,心說你就怕吧,少不了讓那狗殺才惦記著,趕明兒他還敢來。柳樹憤怒,倒也給自己提了個醒,便起了戒心,連夜磨刀蹭斧,那姓程的狗才要是敢再來,必閹了他才出得這口惡氣! book18.org
接後的幾天,柳樹日日守護在母親身周,哪兒也不准她去,就在家裡呆著。 田杏兒聽兒子的,在家裡洗衣做飯,伺候他的生活起居,是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真箇要出,也頂多是到菜園裡摘摘青菜果蔬。即使這樣,柳樹也掖著刀子緊跟在左右。 book18.org
又轉過幾個天頭,柳樹見村長沒敢再來騷擾,一打聽,原來這狗才住了醫院,看來跳窗戶的本事練得不咋地,於是弛了繃緊的神經,真是累得夠嗆。到了這會兒他才想起,為守護母親的安全,把立門戶的事情給撂下了,便拾起傢伙事兒,做了塊牌匾,刻上三個大字「小魯班」,掛到大門的頂樑上。又向母親借點錢,買機器和進些木料,之後坐家裡守株待兔,等著買賣自己送上門。可左等右等,等了十天半個月,也不見有一單買賣送到跟前,看來創業還真不是說一就是一的事,不禁鬱悶非常,給他三爺爺打電話,告訴老師徒弟的煩惱。三爺爺笑笑呵呵, 說小伙子別著急,耐心些,會有買賣上門的。 book18.org
果不其然,過不得兩天,還真有一張訂單飛來,是鄉小學要換椅子,一共十把,量雖不大,但到底是自立門戶以來的頭筆買賣。柳樹很高興,光開了膀子乾得熱火朝天,那股子專心勁兒,就像是給皇上做龍椅一樣。就幾把椅子,做起來也容易,憑他一個人,不到兩天就做得了,客人上門驗收,扣除訂金交上餘款,把貨拉走了。柳樹捧著貨款,手上似有千斤之重,這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不由得萬千感慨,想來是老師在暗中幫助,介紹客人來找他,須得感恩戴德才行,明日提點東西登門孝敬孝敬。但做這十把椅子,利潤薄得像湯頭上飄的油膜,還不夠他買幾瓶酒喝的,拿去孝敬老師,實在抹不開那張嫩臉皮,本錢加進去倒是夠了,可那樣一來,又顯得不夠成功,想想也只得暫且擱置下來,老師是個量大的人,必不在乎遲了那幾天。 book18.org
第一筆買賣算是圓滿了,這第二筆又開始遙遙無期的等待。但這會兒柳樹已經坦然,老師的話沒白聽,創業,不是石子投湖這麼簡單,一扔就起了波瀾,艱難是必經之路,沒有捷徑可走,關鍵是看熬不熬得住。柳樹想著再等些日子看看, 還是不行,就出去走走,學他爸爸那樣拉活兒。 book18.org
時間就是這麼執拗,想讓它慢點走,它偏蹦得比兔子都快,眨眼間日曆被翻到端午前夕,柳樹在家裡等活兒,閒得淡出鳥來,睡了整整一天,骨頭都睡鬆散了。到了傍晚,停電了,風扇不能轉,熱得像被塞進火膛子,趕著天上又瀝瀝下起小雨,以為能帶來一絲涼快,不料外面的雨越下,屋裡就越憋悶。柳樹也跟著悶一肚子氣,足可悶熟滿滿一鍋米飯,他爬起來生爐子,撥弄幾下米,就倒進燒開的熱水中,連灶王爺都要笑他了,當了這麼多年灶頭神仙,還沒見過先燒水後下米的。煤氣爐子發出赤赤聲響,沒能打擾柳樹尋思,青幽幽火苗在眼膛里跳躍, 也照不到他心底下最邊上的那個角落。 book18.org
柳樹定定望著爐子發獃,沒發現母親已經回來了,直到她出了聲才回過頭來,看見她站在門口拍打身上的雨水。母親的身子豐滿,拍的時候上下都跟著顫動,枝頭上熟透的果實,也沒她現在的樣子好看。尤其是捲起一半的褲腿下,怯生生露出兩截小腿,圓乎乎白嫩嫩似春筍一般,涼鞋沒裹住的十根腳趾,粉頭粉腦探將出來,仿佛剝了殼的龍眼荔枝,粒粒水靈飽滿,惹得人來垂涎。田杏兒見兒子痴痴瞧著自己,心想這孩子,今兒是怎麼啦,也學他爸爸呆頭呆腦起來,便過來揭開鍋蓋,飯煮熟了。田杏兒把半道買的熟牛肉切切,放到鍋里翻炒翻炒,再從冰箱裡端出中午吃剩的那半碗五花肉炒香芹,也熱了熱,就算是她娘兒倆今晚的菜了。 book18.org
柳樹給母親倒一杯小酒,自己也倒一杯,與她飲起來。田杏兒做閨女時從不飲酒,嫁人後才隨當家的飲一些,慢慢的養成習慣。只是她量淺,喝不多少,小半杯就灌出紅來,和那戲裡唱的一樣,貴妃醉酒,半夢之間,倘若是上台,便要被人叫好了。柳樹又要痴了,但母親在前,不敢做得明顯,遮遮掩掩時不時把眼光轉向側旁,心裡倒是沒有禁錮,什麼藍天白雲,夕陽落日,全加在一起,也沒他母親臉上的那抹粉紅生動。就在心猿意馬之時,大門外有人喊起一嗓子,把柳樹驚得一跳。只聽那人喊道:「大樹,大樹在家嗎?」柳樹認得這聲音,惱他攪了自己的好夢,不應聲。田杏兒暗暗埋怨兒子不懂禮貌,放下碗筷去應門,開門一看,便笑道:「是陽子啊,有事兒嗎?」 book18.org
敢情外面來的,是村長的兒子程陽,雖說他爸爸對田杏兒做出過下流的事,但那是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所以田杏兒並不惱他。柳樹就不一樣了,不但惱, 還煩他,因為他爸爸,更因為他這個人。原來這程陽,和他爸爸一個樣,也不是什麼善類,倚仗他爸爸鼠糞大小的那點權力,常欺在別人脖領上撒野,吃飯抽煙都不花錢,還拉起一幫子閒人結成團伙,成天打遍街,罵遍巷,開賭場,玩女人, book18.org
要不是縣裡做官的親戚罩著,早進號子蹲多少回了,村裡也給他起個渾名叫做賽皇程,意思是比他爸爸都厲害。程陽見是田杏兒開門,便問: book18.org
「杏兒嬸,大樹在家嗎?我找他有點事兒。」 book18.org
「在呢,他這會兒正洗澡,要不你進來等吧。」 book18.org
「不了,回頭轉告一聲,讓他去皇糧莊頭,今晚我做東,請哥兒幾個篩篩酒。」 程陽開上新買的微面,一溜煙沒了影子。田杏兒回到屋裡,把程陽的原話跟兒子說一遍。柳樹想,這小子無來由的請我喝酒,必沒好事,不去。兩人雖是髮小,但柳樹從來都不曾買過程陽的帳。那就怪了,程陽非但不惱,還三番五次相邀,讓柳樹摸不透他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藥。田杏兒見兒子無動於衷,勸他說,不能得罪了小人,再說那晚是他爸爸乾的,不關他的事,去一次又咋了。聽母親這樣說,柳樹免不了又要生氣,可回過頭一想,也覺得對,去看看又能咋的,還吃了我不成?就去看看,看他到底賣的什麼藥。 book18.org
這會兒雨停了,柳樹故意不騎車,慢慢悠悠步行,十來分鐘的路程讓他走了半個多小時,到皇糧莊頭一看,在場的人不少,都認識,無非是些程陽的狐朋狗友。不過,有一人也在其中,讓柳樹大感意外,她怎麼會在這裡?book18.org
版主:青青的世界於2019_11_09 11:08:10編輯book18.org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