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經典短篇合集Ⅴ 【渴望激情】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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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一用手掩住自己的臉,淚水順著手腕流進了袖子裡。 book18.org

  「現在的那套房子,」珍妮像一架失控的說話機器接著又說,「並不是他朋友借的,是他自己租的。為此他差不多花了他的全部存款,因為必須付三個月的房租,儘管你們住不滿三個月就得走。現在他到處借錢,為兩張飛機票!他真的非常愛你,非常非常愛你,王老師,請別忘了這一點。」珍妮說完離開了王一的家,王一想,淚水正掛在珍妮的臉上呢! book18.org

  「那姑娘怎麼沒打個招呼就走了?」婆婆走出房間,站在王一的門口說。 book18.org

  王一扭過頭擦乾淚水,但是婆婆還是發現她哭了。 book18.org

  「你們吵架了?」她問王一。 book18.org

  「沒有。」王一說,「她只不過說了讓人傷心的事。」 book18.org

  「不是關於大石的吧?」 book18.org

  王一看著婆婆,半天才艱難地搖搖頭。從老人的眼中她發現,這位老人愛的是兒子,而不是她。 book18.org

  劉軍自從告訴尹初石小喬不幸的消息後,除了工作離不開以外,餘下的時間他幾乎都和尹初石在一起。尹初石並不跟他說話,多數時間是兩個男人悶頭抽煙,後來劉軍索性帶許多報紙來看,他不知道這樣的時間還要持續多久,但他不敢長時間將尹初石一個人扔在這兒。他擔心因為一時的照顧不周,尹初石會走到另外的斜路上去。儘管他還想不好,那條斜路將是怎樣的。 book18.org

  好像劉軍帶來小喬的壞消息時,尹初石便坐在窗旁的條案上,如今他依然坐在那兒。劉軍每次進門,他只是扭一下頭,然後再點點頭,然後便又沉默著望著窗外的景色,在劉軍看來那是一成不變的景色,十分乏味。有時,劉軍向尹初石提些問題,企圖引逗他談談。但尹初石只是用一兩個字回答劉軍的問話,他與人交談的願望好像十年前已經消失了。 book18.org

  劉軍是個十分老實的男人,他一籌莫展,但認真地面對作為朋友的義務,心裡十分苦惱。他甚至希望尹初石能對他的頻頻來訪表示一點禮節上的不安,哪怕他說一句,「別總往這兒跑了,不用擔心我,」或者,「你也很忙,總來看我,讓我不好意思。」可是尹初石什麼都沒說,他就像這屋子裡的一件家具一樣,對劉軍的到來和離去都毫無反應。 book18.org

  「你想永遠在這兒這樣呆下去?」這一天,劉軍打定主意讓尹初石開口。 book18.org

  尹初石只是嘆了口氣。 book18.org

  「小喬的父親住院了。」劉軍本來想說小喬的父親悲傷過度,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 book18.org

  「你不想露面?」 book18.org

  「都結束了。」尹初石輕聲說。 book18.org

  「我知道都結束了。」劉軍只是在第一個層次上理解了尹初石的話,所以他覺得尹初石未免太無情了。「人死了,但是有些東西是不能隨著屍體一道消失的,你不能總躲在這兒,你……」 book18.org

  「我沒躲,只是都結束了。」 book18.org

  尹初石的話讓劉軍感到說不出的失望。他知道自己也常常膽怯,但這並不妨礙他蔑視別的男人的膽怯。 book18.org

  「你得去看看,你也得回家啊!」劉軍說。 book18.org

  「現在不。」 book18.org

  「可是……」 book18.org

  「求求你,給我時間。」尹初石的表情讓劉軍無法多看一眼,他真的在心底這樣認為:尹初石變了,而且再也沒有可能變回到原來的樣子。就像一片瓦礫被擊得粉碎,再也不能修補了。 book18.org

  「別這麼跟我說話,我受不了這個。」劉軍痛苦地說,儘管他閉上了眼睛,尹初石臉上的哀憐依舊留在他的腦海中。 book18.org

  「讓我再留幾天。」 book18.org

  「好吧。」劉軍無奈地說。「聽說,小喬的葬禮還沒舉行,我想可能是因為她父親住院推遲了。你肯定不會參加吧?」劉軍試探地問。 book18.org

  尹初石沒有回答,他對劉軍笑笑。劉軍回憶一下,這還是小喬死後尹初石第一次對他露出笑容,這笑容十分可疑,嘲弄、憨傻、冷酷混在一起,讓劉軍第一次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也許尹初石的神經不正常了。 book18.org

  「你也不想回家看看?」劉軍打出最後一張牌。「看看小約?」 book18.org

  尹初石閉上了眼睛,將頭靠到窗上,久久無言。劉軍將自己的香煙放進夾克口袋,第一次沒打招呼就走了。他想,他必須跟王一談談,他已經無法再把尹初石這個包袱背在背上,因為尹初石的所作所為正在走出劉軍的理解範疇。 book18.org

  三十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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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初春的上午,刮著清冷的小北風,行人大都將大衣領子豎起,將頭像鳥那樣儘可能地縮進去。王一隨著人流緩慢地走著,她的風衣敞著,搭在胸前的圍巾不時地隨風擺動。她微揚著頭,因為腳傷還沒全好,她不能疾走,但看得出她渴望迎面的風再大些,直至心房。 book18.org

  早上她決定去看康迅,這以後似乎每一寸皮膚都在散發她難以承受的燥熱,內心對康迅深深的渴望甦醒了。她甚至沒對婆婆和小約做一下解釋,她只說一句,「我出去一趟,小約你照顧奶奶。」 book18.org

  王一沒坐計程車,而是登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車上沒幾個乘客,王一撿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她覺得有必要緩解一下自己身體里不停跳躍著的激動。她還不習慣這異樣而陌生的激動,就像不習慣穿色彩鮮艷的衣服一樣。車窗外的街景像被捲起的畫卷,迅速地消失著,而在王一頭腦中卻雜亂無章地閃過另一些畫面: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拉著手,踩著深秋的落葉,走過無人的街道;在他們還沒這麼老,還必須工作時,他們也會找出時間,一起坐到爐火邊,讀各自喜愛的書,每隔幾頁,康迅會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撫摩一下,就像現在他偶爾做的那樣…… book18.org

  如果她病了,康迅會無微不至地呵護她;如果她想家了,康迅會耐心地傾聽她紛飛的思鄉愁緒。他的確是個難得的人,如果她失去他,她想,她可能還會遇見別的男人,也許才華橫溢,也許十分能幹,但絕不會再有人像康迅一樣如此傾心於她,如此溫柔。她相信對自己的了解,就像她也清楚未來都會有什麼一樣——對她而言,康迅只有一個。 book18.org

  她沒用鑰匙開門,而是按了門鈴。她希望門被打開之後,馬上看見她渴望的面孔。但她並沒有如願,門被拉開的瞬間,她只看見康迅驚訝地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臉龐。她走進屋子,關好門。她試著將康迅的手從臉上挪開,她發現,康迅哽噎了。 book18.org

  她脫下大衣,摘下圍巾,輕輕地把康迅攬進懷裡。康迅像個孩子似的依在她肩頭,任淚水流進她的毛衣。王一的眼淚也涌了出來。過一會兒,她將康迅的頭輕輕扳起,雙手托著他的面頰,兩個人透過淚水的目光終於交織在一起。突然康迅像一頭髮狂的猛獸,不顧一切地緊緊地將王一擁進懷裡,仿佛可以因此不再理睬這個世界。 book18.org

  他差不多是在狠狠地擁抱王一,他的雙臂不時地用力用力,直到王一發出微微的吟哦。他轉而去親吻王一,他的吮吸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王一覺得自己就要被吃掉了。康迅無法停止的擁抱,讓王一緊貼在他胸膛的雙乳脹痛,好像就要因為巨大的壓力迸裂。她被康迅擁抱她時的巨大力量融化了:肉體在消失,筋骨在粉碎。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縷輕煙,溶進了康迅的血液。 book18.org

  她不知道她怎麼能離開這個男人! book18.org

  「現在我們馬上去辦簽證。」康迅喃喃地低語著。「然後再回到這兒來。我都安排好了。」 book18.org

  「好的,好的。」王一心一橫,好像看見自己正躍步邁進一個美麗的深淵。 book18.org

  離開康迅住處的那個午後,大街顯得有些空曠,它宛如一個孤寂的老人,期待著更多行人在它的目光下穿梭,彼此擦肩而過。王一覺得這條眼下行人稀少的大街十分吻合她的心情,她想步行一段路程。 book18.org

  已經去過領事館,簽證很快就會有消息,似乎沒有任何問題;康迅也訂好了飛機票,眼下要做的好像只有整理行裝。跟康迅在一起時,王一有一種類似絕望的激動,因為新生活即將開始,因為幾天後即將啟程,她覺得曾經圍繞著她的舊生活一下離得非常遙遠。她躺在康迅懷裡,縱情說了很多火熱的願望,她發現在內心深處,她是渴望改變的,而新的生活對她也具有巨大的誘惑。但她一來到這條大街上,剛剛還主宰著她的那種激動和不安,立刻平息下去,撲面而來的是她已經擁有的舊日生活。她就像一個獨自生活的人,剛剛離開一個熱鬧的聚會,在寒冷漆黑的夜晚走向自己沒有燈光的窗口,心裡空蕩蕩的。 book18.org

  她最先想到的是小約。她知道她必須馬上跟小約談這一切,但她沒把握得到小約的理解,因此心裡忐忑不安。自從在尼姑庵小約投進她的懷抱大哭以後,再沒跟她表示過任何親熱。奶奶的病好些後,小約似乎恢復了更多的冷靜。她常常一個人呆坐著,有一次王一問她在想些什麼,她說,她沒想到尼姑那麼俗氣。 book18.org

  「誰也躲不開世俗的生活。」王一希望小約能夠理解她話中的正確含義。 book18.org

  「那可不一定,什麼可能性沒有呢!」小約說完看了王一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評定王一作為母親是否有資格對她說出指導她生活的話。 book18.org

  小約的目光讓王一感到說不出的陌生,她見過女兒任性、生氣甚至生氣時發狠的目光,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兒眼中的冷漠和理智。她決定讓小約再在家裡呆一段時間,不去上學。 book18.org

  在這次簡短的對話後不久,王一發現小約在讀凱魯克亞的《在路上》,她大吃一驚。《在路上》作為嬉皮士文學的代表作品,她不覺得有什麼內容不能接受,但小約在眼下的境況下讀這本書,不能不使她擔憂。她知道正面禁止是行不通的,但除了禁止和聽之任之她一時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她妥協了,只是讓小約讀過之後跟她談談讀後感。小約不置可否地哼哈一聲,敷衍著王一。王一有種預感,這樣的書眼下對小約可能起的教育作用,只是會讓小約離她更遠,讓小約更冷漠地對待生活。久而久之,嘗試另一種生活的願望便會無法遏止地迸發,除了正常生活。王一絕不希望女兒走上另外的生活道路。她覺得另外的都是歧途。 book18.org

  王一一邊走一邊想,最後她決定無論如何找到尹初石,請求他同意,讓她一到國外安頓好,立刻接小約出去。她和康迅也是這麼商量的。可是尹初石此時此刻又在哪兒啊?她多次試著找他,但沒有結果。她甚至想報告公安局。 book18.org

  又走到汽車站時,王一發現自己沒有勇氣回到婆婆家,跟女兒談康迅。回自己家她也不願意,她能想見那將是怎樣的曠涼,尤其是兩個曾經在那兒有過溫暖生活的人,會倍覺感傷的。最後她想到了「咖啡三角」,她給小約打了電話,讓她直接去那兒見面。 book18.org

  「這很浪漫啊,不過我願意去。」小約在電話里說。 book18.org

  王一提前來到了「咖啡三角」,當她看見小約從大門走進來時,多少有些吃驚:她從女兒的舉止動作上看到了屬於女人的風情。小約發現了母親的座位,歪頭閉眼從嘴角吹出一口氣,掀動一縷腮邊的頭髮。王一覺得這個十分歐化的動作並不陌生,在電影中常見。一時間王一覺得時間令人如此不可思議,在她——作為母親——還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女兒已經長得太大了。 book18.org

  「我來了。」小約坐到王一對面,四周看了看說。 book18.org

  「以前來過這兒麼?」王一問。 book18.org

  「來過。」小約毫不掩飾地回答。 book18.org

  「來過?」王一瞪大了眼睛,「我怎麼不知道?」 book18.org

  「你從來沒問過我,再說這也沒寫不准未成年人入內。凡是會喝水的人都可以進來。」 book18.org

  「跟誰一起來的?」 book18.org

  「跟同學唄,你的口氣越來越像一個職業警察。」 book18.org

  「對不起,我只是關心。」 book18.org

  「關心過頭,還不如不關心。我已經長大了。」這時,服務員走過來問小約要點什麼飲料,小約老練地說,「咖啡。」 book18.org

  「你的確長大了。」王一這句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思緒萬千,但突然誕生一個新感覺:女兒的早熟也許是她和女兒互相理解的好機會。也許她可以坦誠地告訴小約關於她的一切,也許小約可以非常好地理解這已經發生的一切,並做出跟她一起走的決定。 book18.org

  「我想我得跟你好好談談。」王一說。 book18.org

  「關於誰?」小約馬上問。 book18.org

  王一沒說什麼,她用不理解的困惑的目光望著小約,小約馬上補充說:「要是關於我,大可不必好好談談。」 book18.org

  「好吧,關於我,關於你的母親。」王一妥協地對女兒說。 book18.org

  「你出事了?」小約的問題剛一出口,的確引起了王一的驚恐,她沒想到小約會這樣問她,隨後她馬上發現小約的提問並非發自成熟的內心,而是十分孩子氣。於是,她放鬆地笑了,她說:「我出事了。」 book18.org

  母女倆都笑了,談話的氣氛也陡然緩和下來。但是王一仍舊不知道該怎樣說出她的處境。她看看女兒早熟和幼稚混雜的表情,心裡一動,這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她已經有足夠的人生經驗,自己應該直接地不拐彎兒地說。想到這兒,王一說:「你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和你爸已經決定分開,而且我希望你能跟我在一起。」 book18.org

  小約看著母親,久久無言。她的面龐仿佛被王一的話罩上一層烏雲。但王一覺得除了繼續說下去。沒有別的辦法。 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爸是怎麼打算的,我想他的事應該跟你說,而不是由我來說。」 book18.org

  「他有別的女朋友?」小約打斷王一的話認真地問。 book18.org

  「他有一天會告訴你的。」 book18.org

  「你哪?」 book18.org

  「是的,我認識了一個老師,我想跟他一起生活。」王一頗為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book18.org

  小約懷疑地看著王一,同時好像也準備聽到更讓她吃驚的消息。 book18.org

  「他是……」 book18.org

  「他是誰?」小約追問。 book18.org

  「我想你不認識他。」王一低聲地說,「他是個外籍老師,澳大利亞人。」 book18.org

  小約半天一直無言地盯著王一的臉,王一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如果小約繼續這樣看她,她會倒下去的。 book18.org

  「你想跟他出國?」小約終於說話了。 book18.org

  「我想我愛上他了。我希望你也能跟我們一起生活。」王一說。 book18.org

  「你們?」小約說話時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book18.org

  王一無言以對,只好點點頭。 book18.org

  「你盡可以跟他去好了,我和我爸也能過日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小約說完眼裡盈滿淚水。但是王一的淚水提前涌了出來。她伸手抓住女兒放在桌面上的一隻手,用力緊握了一下,她覺得心快碎了。但是小約甩開了王一的手,將手插進上衣口袋,儘量不使自己的眼淚流淌下來。 book18.org

  「小約。」王一輕聲呼喚著。 book18.org

  「你走吧,什麼時候走都行,我和我爸開除你很容易。我和我爸能做一切,沒問題。」小約說到這兒,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流下來。小約起身離開「咖啡三角」,王一緊緊地跟在後面。 book18.org

  在大街上,王一拖著尚未痊癒的雙腳,盡力跟上快步疾走的小約。她不停地呼喊,要小約慢下來,但是小約越走越快。最後王一隻好大叫一聲:「小約,你站住!」 book18.org

  也許因為王一還從未這麼嚴厲地叫過小約,也許小約透過身旁的櫥窗看到了王一艱難的步履。也許,也許……總之,她站住了,等著王一趕上來。 book18.org

  王一輕輕地將女兒攬進懷裡,兩個人都哭了,毫不顧忌街上行人猜測的目光。 book18.org

  王一和小約回到家時,情緒多少平靜下來。王一囑咐小約,先不要對奶奶透露消息,因為她的病還沒全好。小約答應了。五分鐘後,劉軍按響了王一婆婆家的門鈴。在門口,劉軍簡要地介紹了自己,特彆強調了他是尹初石的好朋友,王一卻並沒有因此對他熱情一點,因她根本沒聽自己丈夫說起過一個叫劉軍的好朋友。她坦白地告訴了劉軍這一點,劉軍沒有說什麼,但在心裡吃驚不小,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尹初石竟沒有對妻子說起他。劉軍多少也因此明白了,為什麼尹初石會愛上別的女人,至少他不愛他的妻子。 book18.org

  「我們最好出去談談,我有一些關於尹初石的消息。」劉軍說。 book18.org

  「他現在在哪兒?」王一馬上問。 book18.org

  「這個我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別的事情。」劉軍說。 book18.org

  王一顯然還在猶豫。劉軍又說:「他和小喬的事我知道。」 book18.org

  劉軍的話讓王一相信了,她穿好大衣,跟婆婆小約亂說了一個藉口,隨劉軍來到大街上,他們不能馬上決定去哪兒,王一隻好說去「咖啡三角」。當他們又邁進「咖啡三角」的大門時,王一併沒有意識到,這個咖啡館在她的生活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在這裡她的命運轉了一個彎兒又一個彎,她卻對此全然不知。她一心想知道的是尹初石怎麼了?! book18.org

  劉軍小心翼翼地講了尹初石的近況。他之所以不想暢言,除了尹初石方面的原因(他沒有告訴尹初石來找王一的事),也擔心王一會承受不住,畢竟十幾年的夫妻,況且無論怎樣王一不過是個女人。在非同尋常的情況下,往往是女人不能保持鎮定。劉軍在簡要敘述的同時,做了一定的思想準備。他想王一會拚命追問尹初石現在的地址,他決定暫時先不告訴。 book18.org

  然而,就像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可能出現意外一樣,劉軍萬萬沒想到,在他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之後,王一竟然令人恐怖地沉默著。她既沒追問地址,也沒提別的問題。她雙手握著咖啡杯,目光飄忽在不遠處的一個什麼地方,臉上的表情淡漠極了,仿佛劉軍講的不過是發生在青銅時代的一件往事。 book18.org

  「也許我不該跟你說這些。」還是劉軍打破了令人難受的沉默。表面上這是一句禮節性的探問,但卻是劉軍的心情,他很後悔擅自跑來找王一談這些,同時他也慶幸尹初石並不知道這一切。 book18.org

  王一隻是瞥了一眼劉軍,並沒有說什麼,好像劉軍剛才說的話毫無意義。 book18.org

  「其實我原先的想法是……」劉軍遲疑著,他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為他突然發現他原先的想法已經難於出口了。他不了解王一,但也沒想到王一是這麼冷漠的女人。想到這兒,他心中湧出一股憤怒,本想隱藏起來的想法又脫口而出了,「我原想也許只有你可以幫幫初石,小喬死了,初石真的需要幫助,我擔心他精神會垮下去。不過現在看,我錯了,我不該來找你。現在我什麼都不說了,作為朋友,能為初石做的,我都會做。只有一點,希望你能答應我。」劉軍說完注視著王一,等待她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 book18.org

  王一慢慢地將目光轉到劉軍憨厚,缺幾分。聰明的胖臉上,仿佛在說「我什麼都不能答應。」 book18.org

  「請別把我來找過你的這件事告訴尹初石,永遠也別告訴。」劉軍說完等著王一的反應。 book18.org

  可是王一沒有反應,她看著劉軍,沒有把目光挪開,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不停膨脹的心臟,越來越脹的心臟就要扼止她的呼吸了。 book18.org

  「請原諒我對你的打擾。」劉軍站起來,再也不想多坐一分鐘了。 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王一說完悽然一笑。一定是她的目光讓劉軍害怕了,他連「再見」都沒說就走開了。 book18.org

  「這一切的確是命中注定的。」王一又對著劉軍的背影說了一句。 book18.org

  三十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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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山握著一瓶啤酒坐在沙發上,每當電話鈴響起時,他便忍不住先笑一陣,然後再去接電話。不管是誰打來的電話,他都要先笑嘻嘻地解釋一通這幾天不去上班的原因:「休幾天病假麼,」他說,「誰能總是健康的,你說對不對?」他根本不在乎對方說什麼,便又自顧自地說下去,「自己的身體得自己關照,你說對不對?」他喝一口啤酒,接著說,「行了,就這樣吧,過兩天我去看你,你請我喝酒。」 book18.org

  似乎很難區分賈山現在是清醒的還是已經喝醉了。在他口齒還清楚的時候已經開始說酒話了。可是在他說酒話的時候卻能分辨不同的人,因而採取不同的態度。比如剛才他照例在電話里胡說時,電話里響起一個嚴肅的聲音:「你瘋了,臭小子,跟我胡說八道些什麼?」 book18.org

  「媽,你別來煩我。」賈山說完掛斷了電話。 book18.org

  賈山覺得自己臉頰上的肌肉一陣陣發緊,他走近殘缺了一個大角的穿衣鏡前,發現自己咧著嘴笑著。「別笑了。」他在頭腦里命令自己,可是嘴還是咧著。他用空著的那隻手將上下唇捏住,終於控制了無限蔓延的笑容。 book18.org

  電話鈴又響了,他的雙唇立刻掙脫了手指的控制,像先前那樣咧開了。他笑啊笑啊,差一點笑斷腸子,他真的還是第一次感到電話鈴這麼好笑。 book18.org

  他沒去接電話,只是笑。電話鈴越響他越笑。電話鈴響了好久,好像來電話的人正懸吊在懸崖上,一隻手勾著崖頭的一角,另一隻手握著響筒,放下電話就等於放棄生命一樣。賈山在電話鈴響過的遍數超過常規的時候,像猴子一樣敏銳地抓起聽筒。當聽筒另一端傳來聲音時,他臉上的笑容又綻開了。 book18.org

  「又吵架了?幹嘛這麼長時間才來接電話?」王一焦慮的聲音正迅速浸入賈山的意識,「吳曼呢?」 book18.org

  「休幾天病假麼?」賈山出於習慣又說了病假。 book18.org

  「吳曼病了?」王一大喊一聲,好像這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這時,賈山分辨出王一的聲音,他的嬉笑陡然從臉上消失了。 book18.org

  「她在產房呢,說不定這會兒已經生了個小兔崽子了。」 book18.org

  「你瘋了,還是你喝多了?」 book18.org

  「我沒喝多。」 book18.org

  「吳曼調產房工作了?可她是外科醫生。到底怎麼回事?」 book18.org

  「她懷孕了。你現在滿意了?」賈山說完又喝了一口啤酒。 book18.org

  王一沒說話,心裡已經明白,吳曼懷孕了,但卻和賈山沒關係。 book18.org

  「她走了?」王一小心地問。 book18.org

  「走了,拎著皮包,背著鋪蓋捲走了。」賈山說完大笑起來,這笑聲顫抖著傳進王一的耳朵,使王一感到後背一陣陣發冷。 book18.org

  「嗨,賈山,你幹嘛這麼笑啊?」 book18.org

  「因為這很好笑。」 book18.org

  「你怎麼會覺得這很好笑?!」 book18.org

  「我看見她的尾巴了。你知道麼,我看見她的尾巴了。我告訴你,沒有比看見一個女人的尾巴更好笑的事了。嗨,你也休幾天病假吧,那樣你也能看見尾巴,看見……」 book18.org

  王一不等賈山把話說完,便掛斷了,她擔心賈山會說看見她的尾巴。一方面她感到震驚,為吳曼如此果決地邁出的這一步,另一方面她也同情賈山,但她同時也發現自己的同情蒼白得像一張薄紙,軟而無力。突然她想,同情是什麼啊?同情因為無力而變得虛偽,同情是一種多麼不值錢的廉價情感。她為自己眼下的處境里還能產生對別人的同情感到羞愧。 book18.org

  她也能這樣去同情尹初石麼?她從沒像現在這樣需要幫助。吳曼走了,她唯一還能請求幫助的人只有珍妮。 book18.org

  但是王一沒有去找珍妮,她跟婆婆說自己頭疼,便將自己一個人關起來了。她想她已經做出了決定,她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生活。可是劉軍的一隻手又把她推向了一個紛亂的十字路口。劉軍離開後,她好像剛從雲中掉到地上,想起了一切:她沒問尹初石現在在哪兒,儘管他已經脫離了危險,她不知道劉軍的電話號碼單位——總之,她無法和尹初石聯繫。離開咖啡館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回到家中她漸漸平息了馬上去尋找尹初石的念頭,她想,老天爺眼下要她做的是想想自己該怎麼辦? book18.org

  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別人的幫助,甚至是指導,哪怕是關於她的私生活胡說八道幾句也好。她害怕獨自做出抉擇,她寧願將這選擇的權力交給隨便的一個陌生人,或者由扔一枚硬幣決定。 book18.org

  突然,她心底響起一個聲音:「誰要你選擇了?!是你的處境使你順理成章地邁出了這一步。別忘了,你是個被拋棄的女人,這是最初的事實。現在情況變了,另一個女人去世了,你馬上又意識到了自己從前承擔過的責任,於是你難過,覺得自己必須重新選擇。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責任感總是在你這兒喚起良知?在你被拋棄的時候,別人是否也感到對這婚姻的責任了麼?如果別人又一次結婚,幸福地開始了新生活,如果你沒遇見一個愛你而且你也能愛的人,老天會為你掉一滴眼淚麼?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正確思維方法呢?何謂正確?對於女人來說,正確的思維方式是將自己也考慮進去,因為這社會為女人準備的東西常常很苦很不公平。」 book18.org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王一心底激動的聲音,婆婆走了進來。她坐到王一對面的椅子上,目光柔和地看著王一,王一不好意思地笑笑。 book18.org

  「好些了麼?」婆婆問。 book18.org

  王一點頭,「小約呢?」 book18.org

  「出去了。」婆婆說罷沉思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再一次把目光堅定地投向王一。「小約都告訴我了,所以我想和你談談。」 book18.org

  王一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小約對奶奶的信任比對她的還多。她又一次覺得她深深地傷害了女兒的心,她們疏遠了。 book18.org

  「小約囑咐我不對你說。」婆婆試探地說,「她還是個孩子,所以,最好不讓她知道咱們大人已經通氣了。」 book18.org

  王一感動了,她覺得從未像現在這樣尊重這位老人,因為她為別人著想。 book18.org

  「要不是這麼大的事,我是不會把小約讓我保密的話說出去的,我老了,但還沒糊塗。」婆婆想了一會兒,接著又說,「小約這孩子很懂事。有些事剛開始她反應不過來,過段時間她自己能轉彎。你不用太擔心孩子,最主要的是先為你自己考慮。」 book18.org

  婆婆的話讓王一多少有些懷疑,她不知道婆婆是不是在諷刺她。但她看見婆婆誠摯的面孔,心裡感到一陣溫暖。 book18.org

  「你們兩個人的事,前段時間大石跟我露了兩句。我想,是大石先走了這一步,所以你怎麼決定都是有道理的。這世道什麼時候都是女人難活,你不用為大石多想,他自己的命他自己得受著。咱們兩個人平時深談的時候不多,但我覺得依我對你的了解,我是該跟你聊聊的。我擔心你顧慮太多,耽誤了自己,碰上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容易。你了解他吧,人肯定不錯?」婆婆說著,對王一笑笑。 book18.org

  王一點點頭。 book18.org

  「人好就行,這比別的都重要,你年紀也不輕了。行了,別的我沒啥再要說的了。如果你覺得有什麼話跟大石不好說的,等他出差回來我對他說。我也是女人,我能明白你,別想得太多,決定了就勇敢地向前走。」 book18.org

  「媽!」王一哭叫著撲進了婆婆的懷裡,她覺得此時此刻她對這位老人的愛超過了對自己母親,對自己愛人的愛。她感到婆婆對她懷有的這份情感因無私而變得無比動人。她為自己的婆婆感到由衷的驕傲,不是每個老婦人都能像她這樣不平凡。 book18.org

  當王一又看見婆婆溫厚的笑容時,覺得十分愧疚,她想婆婆有權知道他兒子的事。 book18.org

  「媽,我一直都瞞著你,對不起,我擔心你的身體。我……」 book18.org

  「別說這些,你不必什麼事都向我彙報的。」婆婆打斷王一的話。 book18.org

  「不是我的事,是初石的事。」 book18.org

  「初石怎麼了?」 book18.org

  「他的女朋友出車禍死了。」 book18.org

  「天吶。」老人輕輕地嘆出口氣。「她好像很年輕。」 book18.org

  「是很年輕。」王一難過地低下頭。 book18.org

  「這麼說,大石沒出差,是在那邊?」 book18.org

  王一為難了,她再也沒有勇氣說出尹初石被打的事,只好點點頭。小約推門走進來,王一趕忙轉頭擦乾臉上的淚痕。 book18.org

  「去哪兒了?」王一一邊擦淚痕一邊問小約。 book18.org

  「我回家了。」小約說。 book18.org

  王一扭頭看小約,她手裡捧著聖誕節王一送給她的音樂盒。小約輕輕掀開了音樂盒的蓋子,《友誼地久天長》令人熟悉的旋律緩緩響起,宛如一股往日無比親切的氣息,又一次浸入心田。小約一句話也不說,目不轉睛地盯著音樂盒裡的那朵乾枯的玫瑰,直到樂曲終了。她輕輕扣上音樂盒的蓋子,雙手托著音樂盒舉到王一的面前,一字一字地說:「祝你幸福,媽媽。」 book18.org

  王一看著眼前一切,不敢相信這是已經發生的事情。 book18.org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是我媽啊。」小約又對發怔的王一說,「這個你帶著吧,讓我們互相記著。」 book18.org

  王一一失手打掉了音樂盒,她是想擁抱自己的女兒。終於小約又像個孩子一樣在媽媽的懷裡哭起來了。 book18.org

  「媽,你別……怪……我,我把你的……事告……訴我奶了。我害怕,媽!」 book18.org

  王一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在體內迅速向上蔓延,好像一團棉絮塞進了喉嚨,她推開小約,大口呼吸起來。小約連忙捶打她的後背。 book18.org

  「沒事了。」王一大喘氣之後安慰女兒,「過去了。」 book18.org

  婆婆走到窗前,仰頭看看外面的天空,一片巨大的烏雲快速地移動著。 book18.org

  「快下雨了。」她說完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咱們三個女人干點別的吧,哭哭啼啼的把烏雲都引來了。」她的話感染了小約和王一,她們都響應地擦乾了淚水。 book18.org

  「我請你們下飯館吧。」老人說完,小約破涕而笑,學著奶奶的腔調說「下飯館兒。」 book18.org

  「別又貧嘴,不叫下飯館兒,叫什麼?」奶奶說。 book18.org

  「那叫出去吃飯。」小約強調說。 book18.org

  「還不是一回事。」奶奶說完和小約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book18.org

  王一笑不出來,她覺得每一分鐘即將到來的時間,都像電影終結時銀幕上最後的那片燈光,無法遏止地黯淡下去。 book18.org

  劉軍一直通過小喬生前一個女朋友了解一些事情。他從未提過尹初石的名字,他只是說他自己對小喬感興趣。那女人問劉軍是不是從前與小喬也有過什麼特別的交往。劉軍老實地回答沒有,但不乏幽默地加了一句:「從遠處愛慕著,比近處的撫摩更動人。」 book18.org

  那女人笑壞了,一邊笑一邊拍劉軍的大腿,飯店裡的人都忍不住看他們幾眼。劉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頭不覺有幾分得意,他想,也許大部分女人都喜歡咬鉤的魚,只是他今天並不想垂釣。接著,他把那女人還滯留在他大腿上的手拿開,他問:「葬禮什麼時候舉行啊?」 book18.org

  「你問我好幾次了,好像你這輩子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參加葬禮。」 book18.org

  「我不參加葬禮。」劉軍說。 book18.org

  「那你幹嘛總問?」 book18.org

  「因為你總也沒告訴我。」 book18.org

  「我總也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知道。他爸還在醫院,據說至今還沒完全脫離危險,所以日期定不下來。」 book18.org

  劉軍沉思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他腦海中掠過一片不祥的薄雲。 book18.org

  「小喬的一些朋友到處找尹初石,那傢伙是小喬的男朋友,據說小喬就是因為這傢伙死的,可這傢伙失蹤了。他也太他媽的沒血性了,人都死了,他連面都不露。」 book18.org

  劉軍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張羅結帳,然後對那女人說,有事打傳呼。然後他騎車徑直奔尹初石的住處。如果他是尹初石,他絕不會只是躲著,好漢做事好漢當。想到這兒,熱血直往上涌,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寬容尹初石?! book18.org

  半路上他發現呼機響了,看一眼號碼,是剛跟他分手的那個女人的。他決定先回個電話。 book18.org

  「我剛回辦公室,我剛聽說,這太可怕了。」 book18.org

  「你聽說什麼了?」劉軍不滿地追問。 book18.org

  「小喬他爸剛剛去世了。」 book18.org

  劉軍什麼都沒說就放下了電話,但他的手好久沒從電話機上拿開,眼睛看著遠處,好像在回憶他下一個要打的電話號碼。看電話的老太太沒提交費,她想他不會再打的,於是用原子筆在一張破紙上記下了「一次」。就在她放下原子筆的瞬間,她看見打電話的男人像一隻發瘋的兔子一樣,騎上自行車飛似的走遠了。 book18.org

  「電話費!」她喊了一聲,知道再喊也無濟於事,於是罵道,「當心汽車撞著,兩毛錢值得你這麼跑麼?永遠也富不了的窮鬼。」 book18.org

  劉軍不想給自己任何思考的時間,所以他打開門馬上就對尹初石宣布了自己的決定:「你馬上搬走吧,我不想再解釋。」劉軍說完把臉轉開,他不想看見尹初石的反應。 book18.org

  其實尹初石几乎沒有任何反應,他平靜地將手中的煙蒂掐滅:「好,我馬上就走。」 book18.org

  「你去哪兒?」劉軍像孩子似的心軟了。 book18.org

  「謝謝你讓我住了這麼長時間。」尹初石並沒有回答劉軍的問題。 book18.org

  「小喬他爸也死了,可能是心臟病。」劉軍終於亮出了底牌。他死死地盯著尹初石,他覺得他必須在他這位朋友的臉上發現哪怕一絲難過的表情。可是他什麼都沒看見,那張臉甚至連冷漠都沒有,兩隻眼睛空洞極了,仿佛早已失去了眼睛的作用,簡直就像黑洞洞的窗口。 book18.org

  「噢。」一個很輕的聲音從尹初石喉頭滾過。 book18.org

  「我要是你絕不再躲在這兒。」劉軍賭氣地說。 book18.org

  尹初石看劉軍一眼,默默地收拾手邊的東西。 book18.org

  「老是躲著,能躲過去什麼呢?什麼都躲不過。我不是不讓你住下去,我只是覺得你老這麼躲著挺丟人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也不全是你的責任,你總得去面對啊,這一切畢竟都跟你有關係啊!我不明白,你讓人打成這樣,連命都豁出去了,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呢?大老爺們,怕沒用。」劉軍一口氣說出了久積心底的話。 book18.org

  「我不怕。」尹初石好像在對自己說。 book18.org

  「那你幹嘛不去看看?幹嘛不回家看看?」 book18.org

  「不。」尹初石把牙具放進洗漱袋,輕輕咕噥了一句。 book18.org

  「為什麼?」劉軍追問。 book18.org

  「別問了。」 book18.org

  「為什麼?」劉軍又追問了一句。 book18.org

  「如果我去,也許她父親會死得更早。」 book18.org

  劉軍沉默了。他不知道尹初石的道理是怎麼講的,但自己再也喊不出什麼了,他發現尹初石身上具有了一種從前他沒見到過的新生的力量。他隱隱約約覺到這力量只能來自深深的絕望,就像男人打仗,突然決定豁命時,而後得到的那種力量。 book18.org

  「葬禮是什麼時候?」尹初石突然問劉軍。 book18.org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去打聽。你最好別去參加葬禮。」劉軍對尹初石出現在小喬葬禮上的情形不敢多想,他覺得無論對生者,還是對死者都過於殘酷了。 book18.org

  「到時再說吧。」尹初石說。 book18.org

  「好吧,你別收拾好了,住下吧。」劉軍說著將一隻煙扔給尹初石。 book18.org

  「謝謝你。」尹初石接住煙放進嘴裡。 book18.org

  三十九 book18.org

  有些人有時會被另外的人蒙在鼓裡,這當然是讓人氣憤的事,但並不十分可怕。因為有一天你恍然大悟的時候,至少還知道去責備或者怨恨誰。 book18.org

  而另一些人卻不是這麼幸運,他們有時是被生活本身罩進鼓裡。剛開始他們還猜測是XX人乾的,但很快就發現那個人也同在鼓裡。沒有人能承擔這一過失的責任,所有的人都是受害者,人們因此看見生活本身殘酷的面目,但卻不能改變自己的處境。這時候人們常喜歡說吞咽生活的苦酒,默默無聲地…… book18.org

  康迅臨行的前一天,正是處在後一種情境下。他很早就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要帶回去的東西不多,書已經寄去,行李里只是一些換洗衣服和不方便郵寄的物品。他在等王一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兩遍鈴聲過後,他抓起話筒,對方已經掛斷了。王一說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就過來,當然現在離王一約定的時間還早。 book18.org

  電話鈴又響了,兩聲之後,斷了。 book18.org

  康迅坐在沙發里,望著似乎很寂寞的電話機,覺得十分好笑。他想,他只有在中國才會有這樣的滑稽事。他順手抓起沙發上最近正在讀的一本書《A  PORTRAL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這是一本從前他一直想讀,但一直沒有讀的書。似乎一直沒有適合的心境,總是開頭讀幾頁便扔掉了。但是認識王一之後,不知為什麼他能全身心地沉浸到喬伊斯優美的語境中,常常感慨萬千,突然間承認了喬伊斯確如人們說的那樣偉大。他找到一張卡片,想把他在書中讀到的一首詩譯成漢語,送給王一。他有把握將這幾句詩譯好,因為他覺得這首詩直接碰到了他心底最嬌嫩的部位,使他對未來生活的想像充滿柔情。 book18.org

  「等咱們結婚以後我們該是何等快活因為我熱愛溫柔的羅西。奧格雷迪羅西。奧格雷迪也熱愛我」 book18.org

  電話鈴又響了,一聲,兩聲,斷了。康迅走近話機,將寫好的卡片放到話機近旁,然後對電話機豎起食指,他說:「如果你再一次這樣無聊,我就拔下插頭。」說完,他伸個懶腰,走到窗旁,看窗外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book18.org

  王一從沒覺得時間像最近幾天這樣快速地消失,有時她恨不得緊緊地扯住時間的尾巴,讓它慢點兒走。可是時間並不理睬她的願望,一轉眼,啟程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book18.org

  她回到自己的家,只想整理幾件換洗的衣服。她還沒有對婆婆和小約說,明天她將啟程,她想把與她們告別放到最後。 book18.org

  她打開自己的家門,一股長時間沒流通的陳腐氣息衝進鼻腔,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難過,就像地主看見自己親手建成的莊園破敗了一樣,無比蒼涼。她打開廚房的窗戶,將水龍頭擰開,立刻流出生鏽的黃水。她耐心地等待黃水流完,然後關上水龍頭,走進臥室。床跟她離開時不一樣,鋪得很整齊。她想,一定是尹初石將她在醫院安頓好以後,回頭整理的。可是鋪得十分整齊的床卻讓王一十分不安,她覺得床的四周好像有種無聲的呼喚,那床在說,「為什麼沒人回來啊!回來吧,這是你們的床。」王一說不清楚此時此刻這床帶給她的感覺是留戀還是恐懼。 book18.org

  她從壁櫥中拿出一個旅行袋,打開衣櫃的門,將旅行袋扔到腳前。像每次出差一樣,她先巡視了一眼衣櫃里掛著的衣服,但和每次出差前的巡視不一樣,她的目光久久地滯留在那套深紫色的毛料套裝上,那是她結婚時穿的衣服。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像在夢中一樣遲緩地伸向這套衣服,她再也不要穿它,但她要把它帶走,她不希望尹初石再打開衣櫃時因為這套衣服勾起回憶。忘了我吧,她在心裡說。 book18.org

  她打開另一扇櫃門,找自已的睡衣。她從疊好的睡衣中抽出自己的那套淺黃色的睡衣,卻帶出了放在這上面的尹初石睡衣的一隻袖子。王一失手將自己的睡衣扔在地上,看著丈夫睡衣袖子:袖口有點飛邊了,袖口的羅紋鬆緊也失去彈性了。她記得尹初石睡覺時喜歡將睡衣的袖子持到臂肘以上,他總是說這樣舒服。她還記得尹初石要她買袖口不帶鬆緊的睡衣,可是她沒買到……她將睡衣袖子貼到臉上,丈夫特有的體味淡淡地混和著洗衣粉的清香,像一條小蟲子一樣爬進她的神經。她把頭垂到成摞的睡衣上,「讓我死吧。」她受不了了。 book18.org

  有時候,真正的絕望產生於企求幫助但又害怕幫助的時刻。王一坐在臥室的地毯上,撥通了康迅的電話,她想從他那兒找到離開這間屋子的力量。但電話鈴響過兩次之後,她又掛斷了,她害怕這可能會產生作用的幫助。她看一眼床旁沙發上的補丁,立刻想到八年前的那個春天。那時他們還沒有這麼多錢,買了沙發決定自己弄回家。她和尹初石抬這個三人沙發上樓時,樓梯扶欄上的一個鐵絲刮破了沙發。當時尹初石笑著說了一句王一至今仍然記著的話:吝嗇的本質就是浪費。 book18.org

  如果不是為了省十幾塊搬運費,這個沙發至今仍舊不會有補丁。那以後,他們又換了新的地毯,新的衣櫃。但是他們再也沒犯吝嗇的毛病。他們從沒向父母要一分錢,但憑著兩個人的四隻手建起了這個家。想到這兒,王一突然問自己:過去我幸福麼?她不敢為自己的問題做出否定的回答,因為她無法否認她對過去的生活曾經是滿意的,因為它平靜富足。 book18.org

  可是並不是她最先破壞了這平靜,盪起波瀾的石塊不是她投進的。她起身,拎起已經裝好的旅行袋,淚水一下子湧出來了。「別了,讓我走吧,別攔著我了,他會為你們另找一位女主人的。」王一大哭著離開了臥室。她一邊哭一邊說出的話像粘稠的影子一樣,緊跟她身後。她走進廚房關好窗子,最後看一眼她曾經用過成百上千次的炊具,用手指又一次觸摸了一下油煙機的按鍵。 book18.org

  「再見了。」她說。 book18.org

  王一拎著碩大的旅行袋站在最後的門前,淚水不僅打濕了她的臉,也打濕了她的脖子。她淚眼模糊地看著室內的一切,一切依舊是淒淒冷冷的,並沒有因為她的來臨而減少幾分淒涼,反而卻因為她的再一次離開加強了,每個屋角都透著寂寥和黯淡。此時她頭腦中唯一的畫面就是尹初石領著小約回到家裡,站在她現在站的位置,看著她眼前看著的一切…… book18.org

  她覺得她再也不能這樣想像下去了。對她來說尹初石和小約不只是兩個人,而是在她身邊繞盪了十幾年的兩個親人。她甚至想,小喬要是不死該多好! book18.org

  康迅站在窗口,窗外他看過幾十遍的街景,今天卻帶給他與往日不同的感受。遠處是為這片高級住宅區取暖的鍋爐的煙囪,它們永遠不陰不陽地冒著幾股白煙。更遠處是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據說興建的是更高級的住宅區。偶爾就有攪拌機的聲音傳過來,有時還夾雜著重型卡車或拖拉機的轟鳴。康迅的目光從這些毫不悅目的景象跳蕩起來,他在尋找綠色,可是除了夾在樓群間的幾株灰綠的松柏,街道上去年春天種下的幼樹,有的已經死去,活著的隨風搖晃著光禿的枝條,等待著抽芽。康迅看了半天,才認定這些幼樹是柳樹,只有柳樹的枝條才溫柔得令人失望。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家鄉,那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遠處刮來的風也能被這醉人的原野染成綠色。他覺得自己已經離家太久了,而且在東方,在中國也呆得太久了,以至於他剛才想,他怎麼能在這樣的環境里呆這麼久?! book18.org

  他離開窗口,思緒又跳到王一身上。這也許就是答案,上帝讓他在這兒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這個叫王一的女人,帶她一起回到牧場。他覺得上帝的確是位好神,像秤一樣公平。如果最終賦於他在中國的生活這樣一種意義,他感到十分欣慰。只要能帶王一回家,窗外沒有樹,他也能對付。他是一個懂得知足的人,他知道人不能什麼都有,他常為他已經有的感到高興。 book18.org

  門鈴響了,截斷了康迅的思緒。他看看錶,幾步跑到門前,拉開門,王一站在門口,像一位陌生的來訪者。他看看她的身前身後,沒有行李,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血仿佛被冷卻了,流動得那麼滯緩,以至於他感到大腦供血不足,無法對眼前的一切做出正確的判斷。 book18.org

  王一自己走了進來,然後關好門。康迅看著她的眼睛,但她很快就把目光挪開了。 book18.org

  「看著我。」康迅捧起王一的臉。王一像一堵塌倒的牆一樣倒進康迅的懷裡。 book18.org

  當他們重新在沙發上坐好時,康迅抓起王一冰涼的手握住,他說:「除了你跟我走,一切都沒有改變,你不能告訴我別的,我什麼都不能聽。」 book18.org

  「好吧,讓我在你懷裡呆會兒。」王一疲憊地又一次倒進康迅的懷抱。 book18.org

  「你的行李呢?」 book18.org

  「在家裡。」 book18.org

  「沒關係,沒有行李我們也能走。你跟小約告別了麼?你告訴她了麼?我們會盡全部努力說服她爸爸,把她接過來!」 book18.org

  王一仰起頭來看著康迅的臉,她用食指輕輕滑過他的嘴唇,因為不吸煙,他的嘴唇是那麼鮮紅。當手指經過他唇上的每一條紋路時,往日因為吻這張嘴而產生的悸動又回到王一的記憶中,接著王一感到與離家時很類似的疼痛,她想到她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吻這張嘴了。 book18.org

  「我多麼愛你啊!」王一說著將臉偎在康迅的頸下。 book18.org

  康迅並沒有熱烈地反應,他只是將王一輕輕攬住。也許他覺得眼下他們要說的應該是別的具體事情,儘管他也同樣程度地愛王一。 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愛你麼?」王一問。 book18.org

  康迅瞪大眼睛迷惑地看著王一。王一伸手將康迅的眼皮輕輕合上。她曾經為康迅這麼薄的眼皮兒感到驚奇,「它們能為你的眼睛遮光麼?」她還記得曾經這樣問過康迅。康迅回答說,「如果我閉上眼睛,它能為我遮住一切,除了你。」王一什麼都沒忘。如果不能忘記,怎麼又能埋葬呢?! book18.org

  「為什麼你總是看著我,你不想親親我麼?」王一又說。康迅放開拉著王一的手,起身站到遠處,把雙臂抱在胸前,依舊看著王一。王一垂下了頭。 book18.org

  「說吧。」康迅輕輕地說。 book18.org

  「也許,也許……也許你可以先走,我想我還需要一點兒時間。」王一說。 book18.org

  康迅只是在心裡馬上說了「不」,他沉默著,預感到王一還有別的,也許更嚴重的話要說。 book18.org

  「你知道,小喬出車禍死了。我一直沒告訴你,因為……」 book18.org

  「我很難過。」康迅輕聲說。 book18.org

  「而且,沒人知道尹初石在哪兒。」王一沒說尹初石挨打的事,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說,也許所有的女人都不願讓自己的情人知道丈夫挨打的事。「我真的需要時間。」 book18.org

  「為了離開我?」康迅聲音很低,但是十分嚴肅。 book18.org

  「你怎麼會這麼想,根本不是。」 book18.org

  「你已經決定跟我走,這說明不是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是因為尹初石的女朋友死了,你覺得你有責任回到從前的生活,至少暫時照料一下。對麼?」 book18.org

  「我不知道,也許。」王一有些不耐煩。 book18.org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康迅走近王一,蹲在她的跟前,語重心長地說。 book18.org

  「什麼也不意味。」 book18.org

  「不,這意味著你將離開我!」 book18.org

  「也許你並不十分需要我。」王一小聲地咕噥了一句。 book18.org

  「不,我請求你,請求你別用這樣的胡話傷害我。請你別那麼做。」康迅眼裡含著淚對王一說。 book18.org

  「對不起。」王一道歉了。 book18.org

  「你不能回去,你也沒必要回去。他的女朋友死了,這當然是讓人難過的事。可他是個男人,他對自己的生活應該負著責任。而且你也應該相信他有能力重建自己的生活,甚至找一個新的女朋友。」 book18.org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 book18.org

  「可是我認識你丈夫,他有這種能力,他不是個普通的男人。可惜他不愛你,如果他愛你像我愛你這麼深,現在我會讓你回到他身邊的。愛絕不僅僅是占有。在這方面請相信我,我不糊塗。」 book18.org

  「你認識他?」王一疑惑地問康迅。她想只是見過一次面,不能叫認識。 book18.org

  「是的,他來找過我。他不讓我告訴你,所以我沒說。」 book18.org

  「他找你幹什麼?」 book18.org

  「他希望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因為我要和他的妻子結婚。」 book18.org

  王一沒有問下去,她心中的親情又一次被觸動了。她努力抑制淚水,不讓它們湧出來。康迅又一次走到了遠處,王一想,他一定感到了傷害。 book18.org

  「你還愛他,是麼?」康迅問。 book18.org

  康迅的話終於引下了王一的淚水,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拚命搖頭。 book18.org

  「如果你回到他身邊,你會嫉妒的,因為你知道他愛別的女人,你會因為別的女人曾經撫摩過他的臉頰,而不再願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book18.org

  康迅的這番話似乎太具體,它平抑了王一激動的情緒。王一說:「我想你不必在這方面提醒我,我知道得很清楚。也許他愛過我,但是兄長對妹妹的,是人對人的,是一種親情,而不是男人對女人的。在我們的婚姻中,他做了丈夫該做的一切,他為了讓我過得舒服,他努力賺錢,建設這個家。無論我們碰到什麼困難,他總是多承擔一些,甚至有時瞞著我,獨自承擔一切。這是一種愛,但不是愛情。他是個有激情的男人,可惜我沒有能力引發這種感情。你說得對,從男人女人的角度來說,他不愛我,因為他從沒為我發瘋或者說是投入全身心。他只是為我做丈夫該做的,但並不一定是願意做的。」 book18.org

  「可我為你發瘋了。」康迅的口氣似乎有些自嘲。 book18.org

  「是的,我因此那麼感謝你。你是第一個愛我的男人。你觸發了我的全部,因為對你來說我就像一張白紙,你在上面塗抹了最鮮亮的顏色。我愛你,很愛。真的,很愛。」 book18.org

  「謝謝。」康迅又走近王一,將她從沙發上扯起來,緊緊地抱進懷裡。「跟我走,別說不,忘了一切,忘了這個世界,跟我走!」 book18.org

  「相信我,我們會有一個長長的未來,但我現在的確需要時間。」 book18.org

  康迅放開了王一,他問:「你能稍微解釋一下麼?」 book18.org

  「我不能說我還愛他,但他對於我來說還有另外一層含義,他是我女兒的父親,他們現在在困境中,我不能就這樣走了。即使他沒愛過我,可我們在一起生活得時間太久了。以至於時間也變成了一種情感,我不知道該怎樣稱呼這種情感,可是它畢竟存在。」 book18.org

  康迅聽完王一的話,思緒飛到了別處。從他打開門看見王一那一刻起,他的潛意識就產生了一種預感。當這種預感漸漸變成現實時,他開始為王一的動機尋找一個名字:現在他發現了這個名字。他一旦發現了王一動機的名字,立刻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世界。 book18.org

  這個名字是:自我犧牲「好吧,你還有時間。」康迅對王一說。王一感動地投進康迅的懷抱,但在康迅的心裡,他感到擁抱王一讓他疼痛。「今晚留下吧。」他輕聲說。 book18.org

  王一深深地點頭。 book18.org

  「明天送我麼?」 book18.org

  王一再一次深深地點頭。 book18.org

  「到了機場你馬上就離開,千萬別停留,別看著我走進去,別對我招手。」 book18.org

  「不,你別說了,別說了。你不該現在這麼說的,我們也許不久就會再見的。」王一捂住康迅的臉,但什麼也阻擋不住兩個人傾盆的淚雨。 book18.org

  他們緊緊擁抱,大哭不止。 book18.org

  他們哭了很久,直到把眼淚流盡。王一去洗澡了。康迅找出自己的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的一頁,上面是他抄錄的一段話。如果不是眼下這麼強烈的感情衝撞他,他不會想起這段話的:「自我犧牲是壓倒一切的情感,連淫慾和飢餓跟它比較起來都微不足道了。它使人對自己人格作出最高評價,驅使人走向毀滅。對象是什麼人,毫無關係;值得也可以,不值得也可以,沒有一種酒這樣令人陶醉,沒有一種愛這樣摧毀人,沒有一種罪惡使人這樣抵禦不了。當他犧牲自己時,人一瞬間變得比上帝更偉大。」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王一用毛巾裹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了淋浴間。康迅看著王一,突然感到上帝並不像他剛才想的那麼公平,不然為什麼被自我犧牲這種情感所俘虜的大多是女人?因為她們是弱者,還是因為她們更善良? book18.org

  四十 book18.org

  劉軍終於知道了小喬葬禮的準確時間,可是他不敢將這個消息告訴尹初石,因為小喬和她父親的葬禮將在同一時間裡舉行,同時他也擔心,尹初石會參加葬禮。 book18.org

  女兒因為戀愛死於非命,父親因為女兒的去世傷心過度也死了,父女倆的葬禮同時舉行,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尹初石出現在葬禮上,另外在場的人能對尹初石做出怎樣的舉動,劉軍不敢想像。他覺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阻止尹初石參加小喬的葬禮。 book18.org

  劉軍回到家裡,將為尹初石買的東西放進冰箱。五分鐘後,他妻子拎著這袋東西走進房間,直截了當地問他這袋東西是孝敬誰的。劉軍對他妻子什麼事都管什麼事都問這一套厭煩透了。所以他不耐煩地回答:「別管那麼多,是別人的東西。」說完他的傳呼響了,他拿出BP機看一眼,是陌生的電話號碼,但打了尾號。他立刻回電話,走近電話機時,發現他妻子還拎著那袋東西賭氣地站在那兒,劉軍心軟了。妻子和她手裡拎的屬於尹初石的這袋東西在他心裡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妻子根本不可愛。他已經不再愛她了,劉軍想,但這個女人不會將他推到尹初石的那步田地。一時間劉軍說不好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為現有的生活慶幸,還是為現有的生活感到悲哀?總之,他平靜下來,對妻子擺擺手,他說:「是尹初石的東西,行了吧?」 book18.org

  「幹嘛不早說,存心想惹我生氣。」 book18.org

  電話接通了,是尹初石。 book18.org

  「告訴我葬禮是什麼時候?」 book18.org

  「我……我還不知道呢。那個女的這幾天沒去上班。」劉軍下意識地扯起謊。 book18.org

  「說吧,要不然我還得去問別人。」 book18.org

  「明天下午兩點在龍山公墓。」劉軍老老實實地說了,因為他清楚,尹初石給任何一個電視台的人打電話,他們都會告訴他的。「聽我說,你千萬不要去。你根本沒必要去參加那個葬禮,因為沒人想再見到你。你要是想看小喬,以後我陪你去,或者以後你自己另找時間單獨去。」劉軍將自己的擔心都說出來了。 book18.org

  「謝謝你。別為我擔心。」 book18.org

  「你去麼?」 book18.org

  電話掛斷了。 book18.org

  劉軍立刻提起那袋東西,騎車直奔尹初石的住處。他仍然想說服尹初石放棄參加葬禮的打算。可是尹初石不在。劉軍在那個屋子裡等了很久,抽了很多煙,但他的朋友一直沒回來。他的老婆打傳呼勒令他立刻回家,他看看錶,已經是午夜一點了,只好垂頭喪氣地騎車回家去。 book18.org

  計程車司機不時地從車內的後視鏡看坐在後面的兩位乘客:一女一男;一個中國人,一個老外。他們從上車起還沒正了八經地說過什麼話,但是兩個人的手卻像被膠粘在一起了,緊緊地握著放在兩個人密貼一處的膝上。司機感到奇怪,他想像不出這兩個人之間出什麼事了。他以前也拉過類似的乘客,但他們從來不是這樣的表情,不是猥褻就是忸怩。而現在這兩位乘客看上去似乎十分悲壯;四隻手緊緊地握著,目光不時地久久地對視,仿佛都是在看對方最後一眼。 book18.org

  到了機場,他幫他們卸下行李。那女人走近他,問他多少錢,他有些慌亂,因為他覺得這女人周身散發著一種逼人的氣息,仿佛在警告全世界不要招惹她。 book18.org

  「看著給吧。」司機說。 book18.org

  女人看一眼計價器,給了司機一百塊錢。「不用找了。」她說。 book18.org

  「用我等你麼?」司機不知從哪兒看出了,要飛走的只是那個男人。 book18.org

  「謝謝你,不用。」女人說。 book18.org

  「等一下。」老外用漢語對司機說,然後他壓低聲音對女人說,「我看還是讓他等你吧,你不必在裡面耽擱很久,沒有必要。」 book18.org

  「不。」女人說。 book18.org

  「那你怎麼回去?」 book18.org

  「這是我的事,請你別管吧。」女人提高了音調。老外歉意地對司機擺擺手,司機似乎無限留戀地離開了他們。 book18.org

  「我求你,現在別吵架,行麼?」康迅懇切地對王一說。 book18.org

  王一沒有回答,她看著康迅的臉,強忍著不讓淚水湧上來。她點點頭,他們走進了候機廳。 book18.org

  康迅找來一輛推車,然後把行李放上。他讓王一等在車旁,他要去付機場建設費。王一點點頭,康迅漸漸地走出王一的視野,在他還沒有完全消失時,就被別的人擋住了。王一覺得一種巨大的疼痛在身體里蔓延開來。 book18.org

  她知道,他還會再一次走近她,也許他們還有幾分鐘甚至十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可能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他將再一次離開她,不是去買東西,不是去付機場費,而是走進那個綠色通道,然後…… book18.org

  她突然猛醒過來,這之前相當長一段時間她沉浸在錯覺中:這不是暫時的分別,可她一直這麼想的。 book18.org

  她想,她還有機會再見到這個她那麼傾心的男人。她看看尹初石將來的生活打算,也許很快她就會有機會,跟他團聚。幾分鐘前,她一直都在這樣設想著,甚至寄希望於此。可是她現在明白了,這是不可能再發生的事。她在心裡問了一次為什麼,但這疑問馬上被巨大的悲哀湮沒了。不為什麼,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這感覺你沒擁有時,就會希冀;這感覺一旦擁有了就會絕望,因為這感覺來自命運的啟示。有誰能改寫自己的命運麼? 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命定的!王一想到這兒打了個冷顫,好像命運的那隻冰涼的手觸到了她的肌膚。她回想起昨天夜裡,康迅那麼瘋狂地做愛,這是因為他比她明白得早,他那時已經知道這是最後的。他那麼長久地跟她做愛,甚至超出了王一可能想像的。他狂亂的雙手在王一的身體上留下疼痛的印跡:淡淡的青色。他仿佛在用一生的力量在做愛,他無休無止地一次又一次抱緊王一,深深地進入。他有時閉著雙眼,他的表情讓王一想起自願死亡者這樣古怪的名詞。他努力著,好像在企圖接近一個他永遠也到達不了的目的。在最後的那一刻來臨之前,他雙手捧著王一的頭,張大了嘴,王一覺得他就要喊出來了,那將是一個巨大的聲音,能摧毀王一的思維,能改變命運的軌跡…… book18.org

  他終於什麼都沒喊出來,他痛苦而絕望地閉上了嘴巴,閉上了眼睛,輕輕臥在王一的身體上。王一還記得,這一瞬間她想的是,她再也不會跟別的男人做愛了,哪怕是她的丈夫。因為她的滿足和快樂已經超過了一個女人所能得到的最大限度。 book18.org

  當他重新睜開雙眼,看著王一時,王一發現他剛才還奔騰著的無限的力量消失了,淚水湧出了他的眼眶。他優傷得像一隻垂危的小鳥,依偎在王一的枕邊:「別了,親愛的。」他的聲音輕緩,就像平時溫柔而且憂傷的時候一樣。王一不明白他為什麼說「別了」,但她還是用手輕輕撫慰康迅的臉。但他閉上了眼睛,那一夜關燈以前他沒再睜開眼睛看王一,也許他知道王一一直在看著他。 book18.org

  但是康迅最後的目光深深地印進王一的心裡。她知道康迅是個堅強有力的男人,可他卻不能運用自己的力量去強迫她。因為愛,他只好在王一的選擇面前委屈自己,無可奈何地聽憑命運的推搡。他得運用多麼強大的理智,才能控制自己不對她說一句抱怨的話,他是有權利抱怨的。王一明白了這一切對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麼,因此康迅的憂傷才那麼讓她心疼。她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她真的是做出正確選擇了麼? book18.org

  康迅又回到了王一的身邊。廣播不停地報告著離港和進港的班機時間,不斷有即將啟程和送行的人來到候機廳。王一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康迅就站在她的面前。 book18.org

  他們站得很近,她迎著他健康的氣息,這氣味她已經習慣了。她低著頭,但她知道他正看著她,她喜歡被他溫柔的目光注視,儘管她覺得害羞時常說「別總看我」。在他的目光下她能總記著自己是女人,是個好看的女人。 book18.org

  「別把頭髮剪短了。」康迅低聲說。 book18.org

  「不,我要剪斷,你不在,我不想再留長頭髮了。」 book18.org

  「別說傻話,我們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book18.org

  康迅的語氣在王一感覺中喚起了回憶,他讓她明白了那麼多那麼美妙的事情,比如溫柔。 book18.org

  「過一會兒,我進去,你直接回家,千萬別久留,我們不必再增加痛苦了,答應我麼?」康迅說。 book18.org

  王一打了個寒顫,這一切的一切馬上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再也不能擁抱他,撫摸他,再也不能真真切切地看著他微笑,看著呼吸,她害怕了,她無法想像這一切都消失了,她的生活將怎樣繼續下去。 book18.org

  「不。」王一吐出了一個字。 book18.org

  「別這麼說,好麼?」康迅將目光移開,淚水盈滿了眼眶。 book18.org

  「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是麼?」王一抬起頭,像任性的孩子一樣揭開了可怕的謎底。 book18.org

  康迅的嘴抖著,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book18.org

  「這得看你怎麼決定。」康迅難過地說。 book18.org

  「我一直想我們還會再見的。」王一說。 book18.org

  「可是你的生活里已經不再有我的位置。」 book18.org

  「也許將來我們還會有機會的,我愛你。」 book18.org

  「我也愛你。可我知道,如果你現在回去就永遠也不會再回到我這兒來了。你是個善良的女人,你丈夫也不是壞男人。生活的真面目就是這樣:你可以選擇,但不能全部擁有。」 book18.org

  「我明白得太遲了,是麼?」 book18.org

  「這不要緊,我愛你,我也總能先理解你,有時候這沒什麼不好,我是男人。」 book18.org

  「讓你受苦了。」王一淒楚地看著康迅。 book18.org

  「胡說。」康迅說完用手掌擦去王一臉上的淚水,然後又用手背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 book18.org

  「我愛你。」王一動情地大聲說了一句,引得旁邊的人禁不住朝他們望上幾眼。 book18.org

  「記著,」康迅用一隻手握住王一的肩頭停頓一下說,「無論你遇到什麼困難,哪怕是天大的困難,都可以寫信或打電話給我,我永遠都會幫助你,盡我的全部力量。永遠都不要懷疑這一點,只要我還活著。」 book18.org

  王一覺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住地點頭,像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此時此刻她仍舊不甘心這是最後的訣別。 book18.org

  王一的表情與一個中年婦女毫無關係,那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姑娘的表情:害怕,哀憐,懇切。康迅看不下去了,這是他心愛的女人,他卻無力改變她的處境。他必須馬上離開,但他張不開口說出最後的話。 book18.org

  他們都不再說話了,他們像兩尊泥塑一樣面對面站著,等待最後時刻像屠刀一樣斬斷他們的空間。他們旁若無人地相互凝視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了。 book18.org

  廣播報告了康迅要乘的那班飛機的起飛時間,然後敦促乘客儘快辦理登機手續。最後的時刻終於來了。 book18.org

  「現在。」康迅輕輕地說,說完他把手放到王一的面頰上。 book18.org

  「不。」王一握住康迅放在她臉上的手。 book18.org

  「多保重自己。」康迅控制自己不去擁抱她,否則他沒有力量再一次放開這個女人,最終離開。把王一擁在懷裡的感覺常常讓康迅祈求上帝:拿走他的一切,但留下這個女人。 book18.org

  「好吧,現在。」王一放開康迅的手。康迅的手慢慢地從王一的臉頰上滑下來。 book18.org

  為什麼我不把她帶走?我能把她帶走的!可是我不能!這是康迅最後的思想,它像一顆流星穿過了康迅的腦際,飛遠了。 book18.org

  「再見了。」康迅儘量微笑著,向後一步一步地退去。他身旁的人自動為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閃開一條路。他退遠了,人流又一次淹沒了康迅。王一看不見他了。而後,王一的目光越過重新在他們中間經過的人流,看見了康迅高揚著的手臂。 book18.org

  王一突然衝進人群,閃過一個又一個身體,奔到康迅跟前。她一分鐘也沒猶豫,撲進了康迅的懷裡。 book18.org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親吻,他們只是緊緊地擁抱,默默無聲地流淚。 book18.org

  一分鐘後,王一輕輕地從康迅的懷中滑出來。康迅順著她的肩膀找到了她冰冷的雙手,緊緊握住。 book18.org

  「一切順利。」王一說。 book18.org

  「保重。」康迅說。 book18.org

  王一知道這是最後的,她向後退去。康迅張開自己的手掌,王一的手一點一點地從他的掌心消退。這是她最後還能觸摸的,絕望像刺一樣扎進王一的心裡。她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康迅的掌心深深地划下去。 book18.org

  康迅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這是兩雙手分開前他最後的感覺。他抬頭看著王一跑進了人群,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有一道滲出鮮血的劃痕。 book18.org

  「請出示您的機票。」 book18.org

  「現在不。」康迅斬釘截鐵地說,說完又一次將目光投向喧嚷的人群。王一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book18.org

  這一年的早春像冬天那麼寒冷,該從海上吹來的暖風姍姍來遲。也許是因為寒冷,那些即將死去的人也竭力拖延著,不願在寒冷的春天揚起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手臂。就像龍山公墓的一個工人說的那樣,死人的事似乎不再發生了。龍山公墓新落成的遺體告別大廳和戶外追悼園最近突然不如往日那麼繁忙。 book18.org

  但是死人的事的確時刻都在發生著。劉軍提前很多時間趕到龍山公墓,希望能碰到尹初石。他去了幾次尹初石的住處,他都不在。可是公墓這兒空曠得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看錶,離預定的時間只差十分鐘了,但既沒有車也沒人。他像兩個站在遺體告別大廳門口的工人打聽,兩點鐘的追悼會是不是如期舉行。其中的一個工人打量一下劉軍,然後說:「來看熱鬧的?」 book18.org

  劉軍被他的話噎住了。 book18.org

  「今天下午一起燒倆兒,少見啊?」剛才說話的工人對另一個工人說。 book18.org

  「怎麼回事?」另一個工人間。 book18.org

  「父女。」 book18.org

  劉軍感到說不出的厭惡,這個工人的職業讓他失去了很多人之常情,劉軍無法習慣這些。 book18.org

  「改成三點了。」那個工人在劉軍背後大喊了一聲。 book18.org

  劉軍一個人繞到公墓後面新開闢的墓地,一塊塊嶄新的石碑聳立著,有的石碑周圍圍著一圈松枝。劉軍第一次感到死亡離他如此之近,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的結局,有一天也會只剩下一個名字被人刻在石碑上。然後由他的女兒付錢,讓他的石碑也立在這兒,和別的石碑一樣:一個名字,兩個日期。這便是生和死。劉軍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對他一直津津樂道的生活表示了懷疑。人活著的過程,從生的日期到死的日期,並不像他想像得那麼莊嚴,不過是匆匆走了一遭,此外還有什麼特別的麼?想到這兒,他甚至對小喬這麼年輕就死去了產生了幾分妒意,她至少留下了一個青春美好的形象。對於還活著的認識她的人,她永遠是年輕的小喬。 book18.org

  載著小喬和她父親遺體的麵包車帶領著一個長長的車隊徐徐開進了公墓的院子。汽車的馬達陸續都熄火了。接著是嘰嘰喳喳的人聲。劉軍走過來,在人群中穿梭了一圈兒,沒有發現尹初石的蹤影,多少放鬆些。他碰見了一直給他通風報信兒的那個女人。她說,沒想到劉軍也來了。 book18.org

  「我從前認識小喬他爸,我對他一直挺尊重的,所以來看看。」劉軍敷衍著。 book18.org

  「你看那個人,」這個女人指著李小春對劉軍說,「他是小喬從前的男朋友。小喬死後的事全靠他張羅了。我不認識他,聽說脾氣不太好,但我看人不錯,至少比後來那個姓尹的傢伙強,不是因為姓尹的那傢伙,也許小喬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她停頓了一下感慨地說,「女人啊,碰上一個好男人一輩子就什麼都有了;碰上個壞男人一輩子就什麼都完了。」 book18.org

  「什麼樣的男人是好男人?」劉軍漫不經心地搭了一句。 book18.org

  「像你劉軍這樣的差不多就是好男人。」 book18.org

  「行了,你別再誇我了,在火葬場你這個夸法對我來說危險呢,也許能把我夸進去。我寧可是個壞男人,想多活幾天。」 book18.org

  「別太自信了,也許你老婆沒有一天不罵你是壞人。」 book18.org

  「她明知我壞,可就是不遠走高飛。行了,說點正經的,怎麼個程序?」 book18.org

  「先是遺體告別,然後是追悼會,對了,現在又時興叫葬禮了。」女人說。 book18.org

  這時一個男人朝站在外面的人擺手,他說:「現在排好隊,遺體告別儀式開始了。」 book18.org

  人們沉寂下來,陸續地低著頭走進遺體告別大廳。劉軍立刻感到十分壓抑的氣氛瀰漫過來。臨到他走進去的時候,他回頭張望一下,在他身後大約還有十五六個人,他相信他看清楚了,沒有一個是尹初石。 book18.org

  哀樂仿佛是由陰間飄過來的音樂,它能把人立刻與現實生活隔斷,從而進入一個特定的只能是面對死者的境地。劉軍因為哀樂帶來的氣氛難過地低下頭,他隨著人流緩緩地朝前挪著步子,還沒有抬頭朝遺體方向看一眼。 book18.org

  劉軍聽見了哭聲,最先進入大廳的人們已經走到遺體跟前了。這哭聲不同於至親的陶嚎,但低沉得使人透不過氣來。劉軍終於也接近了停放遺體的花叢。兩個人躺在鮮花叢中,父女倆十分相像的長相,小喬經過修飾,整個面部著妝十分淡弱,因為屍體在太平間停放過久,小喬慘白的臉色中透著幾分淡綠。她安詳地閉著雙眼,仿佛已經安干命運的安排,絕不再做任何掙扎。但是父親瘦削的臉儘管經過了修飾,仍舊十分痛苦。他的嘴微微張著,好像依舊在呼喚著女兒;他的雙目也微微開啟著,好像永遠也不能相信女兒死去的事實。 book18.org

  這一切都過於觸目,劉軍雖然從未見過這兩個死去的人,但是心仍然刀絞般的疼痛。淚水流出了他的眼眶,父女倆一起走向來世,這太慘了,沒有任何人能夠無動於衷。 book18.org

  劉軍在遺體面前深深地低下頭,然後他經過小喬以前的男朋友身邊,劉軍看一眼這個男人,他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站在遺體前,他的雙臂上分別戴著黑孝,胸前別著白花,腰間扎著白布。劉軍又一次感到揪心的難受,說不清這難受是為誰,為死去的人還是為這位站在死者旁邊戴孝卻與死者不太相干的男人?! book18.org

  隨著人們一起劉軍走到了臨近出口的地方,在他還準備往門外走的時候,他又回頭朝遺體那兒望了一眼,仿佛還要證實一下他們的死亡。可是劉軍看見了走在告別隊伍最後的一個人——尹初石。 book18.org

  劉軍連忙躲到旁邊,讓其他想出去的人通過。可是他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尹初石。他看著尹初石的臉頰濃密的鬍鬚,猜測著這段時間他可能在的地方。尹初石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的什麼地方,因為他正在經過遺體,卻並沒有像別人那樣去看。劉軍心裡因此產生一種令人恐懼的預感,他想不出尹初石到底想幹什麼。 book18.org

  尹初石接近了李小春,劉軍的心立刻懸了起來,好像劉軍正在接近令他恐懼的根源。李小春低著頭,當尹初石從他面前經過時,他並沒有認出來。劉軍鬆了一口氣,他看見尹初石衣服里好像揣著一個很重的東西,他的雙手在衣服下擺下托著那個東西。不管他拿著什麼,他只要再向前走幾步,就能平安無事地不惹任何麻煩地離開這裡,劉軍想到。 book18.org

  尹初石好像看穿了劉軍的心思,而已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他突然站住了,然後轉過身,背向人群行進的方向,在離李小春兩三步之遙的地方站住。尹初石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美的大水晶玻璃花瓶,向小喬俯下身去。他想把這隻花瓶放到小喬的遺體旁,但在他剛俯身的時候,李小春已經衝到他面前。李小春揪著尹初石的衣領,迫使他雙手托著花瓶又站起來。 book18.org

  「你還有臉來這兒,你這個流氓!」李小春說話時雙唇顫抖著。不知內情的人都站在原地觀望著,不知出了什麼事。剛才主持追悼的戴眼鏡的男人走過來,詢問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他就是害死這兩個人的兇手。」李小春鬆開一隻手指著尹初石的鼻子吼叫著。 book18.org

  人群嘩動了,多數人明白了,尹初石的身份和他在這場悲劇中扮演的角色。責罵聲立刻鋪天蓋地地席捲過來。 book18.org

  「騙子!」 book18.org

  「臭流氓!」 book18.org

  「殺人犯!」 book18.org

  「讓他償命!」 book18.org

  「去法院告他!」 book18.org

  「道德敗壞!」 book18.org

  劉軍立刻朝尹初石的方向運動,但是人們緊緊地將李小春和尹初石圍在中間,劉軍很難通過,他只好小聲祈求,才擠到了前面。 book18.org

  李小春依舊用雙手抓著尹初石的衣襟,不住地叫罵:「你應該死在她面前,懂麼?!」 book18.org

  尹初石晃動著身子,試圖掙脫李小春的手。 book18.org

  「幹嘛?你還想動手是麼?跪下,你跪下向喬喬請罪!」李小春說。 book18.org

  尹初石突然用花瓶自下而上地將李小春掀翻在地,然後迅速俯身將花瓶放在小喬的身邊。在尹初石還沒重新直起腰的時候,幾個圍在近前憤怒的男人已經掄起了拳頭,包括重新爬起來的李小春,他像不久前一樣,用腳狠命踢倒在地上的尹初石。 book18.org

  戴眼鏡的男人和劉軍一起過來拉架,男人們很快住手了。倒不是因為劉軍的勸阻,而是他們覺得戴眼鏡的男人說得有道理:這兒不是打架的地方,如果你們對死者還有一份同情的話,就該立即住手。 book18.org

  尹初石躺在地上,鮮血從他的口鼻中不停地流出來,劉軍小心地扶起他。劉軍擔心他的四肢又像上一次一樣給打壞「我沒事。」尹初石輕聲說。 book18.org

  「跟我出去吧。」劉軍也壓低了聲音說。 book18.org

  「等一下,我跟她說一下。」尹初石說完掙扎地站起來,試圖接近小喬的遺體。 book18.org

  李小春從後面將尹初石揪住,他說:「離她遠點兒,你這條臭狗。」 book18.org

  「是你不是我。」尹初石說了一句含義不清的話,但充滿了蔑視,這無疑又激怒了李小春。他朝剛才動手的幾個男人使了個眼色,他們扯著尹初石朝外走,劉軍也被裹挾在裡面,他聽見尹初石說了一句:「以後見。」 book18.org

  男人們來到遺體告別大廳外面的空地上。劉軍立刻站到尹初石前面,他擺擺雙手,示意男人們給他一個說話機會:「聽我說,朋友們,別動手,先別動手。我非常了解尹初石,他心裡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難過。相信我說的話。如果他有什麼過失,讓他自我懲罰好了,這比動手更殘酷。」 book18.org

  劉軍的話似乎在李小春之外的男人那兒引起一些共鳴,畢竟來的都是知識分子。 book18.org

  「你少廢話,你算老幾啊,你替他說話?你看過小喬的遺書麼?你看過小喬他爸讀這份遺書的樣子麼?老頭兒心都碎了。」李小春說到這兒哭了,轉而更加憤怒地指向尹初石,「都是他害的,你這個兇手。」說完李小春又一次沖向尹初石。劉軍阻攔他,但另外幾個又被李小春的話打動的男人扯住了劉軍。 book18.org

  李小春幾拳便將尹初石打翻在地,因為尹初石根本不還手。另外的男人見此情景,只是拉住劉軍,並沒有做更過分的事。 book18.org

  「你說,你為什麼要害死她。」李小春跪在地上,揪著尹初石的衣領,將他的頭往地上捶。 book18.org

  「我沒有害她,我愛她。不過,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滾開。」尹初石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十分吃力,因為他的嘴唇已經被打腫了。但他說得十分威嚴,大有幾分氣勢,他對李小春的蔑視甚至也不能因為死亡而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這使得李小春發瘋了。 book18.org

  已經圍攏了不少人,但毆打的局勢似乎一直在由最裡層的幾個男人控制著。其中有一個男人對李小春說:「別打了,他已經不還手了。」 book18.org

  但是李小春卻更瘋狂地朝尹初石的頭部掄拳頭。 book18.org

  「如果你們還有一點人性,就該拉開他。」劉軍差不多在吼叫了,因為他看見尹初石已經昏死過去了。 book18.org

  剛才勸李小春住手的男人走近,準備勸阻李小春,但好像從地上突然長出來的一個女人一陣風似的刮過來,先於這個男人撲到李小春的身上。 book18.org

  「別打了,我求求你,別打了,」她一邊哭嚎著一邊扯李小春的衣服。 book18.org

  「滾開。」李小春甩掉這個女人,但她又撲過去,跪在李小春跟前:「我給你跪下了,求求你別打了,他是我丈夫。」 book18.org

  李小春掄起的拳頭停在了空中,然後慢慢地垂了下去。他哭了,然後起身,有兩個男人走近他,摟著他的肩膀一同離開了。 book18.org

  接著其他人也逐漸散去了。劉軍走近王一,蹲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恨自己沒能阻止這一切。 book18.org

  尹初石醒過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妻子。劉軍看見王一將丈夫沾滿血跡的右手輕輕摟進懷裡,滿含熱淚朝丈夫俯下身去,她說:「跟我回家吧。」說完,她的淚水滴到了尹初石的傷口上,劉軍看見尹初石因此下意識地抽動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book18.org

  尾聲 book18.org

  樓前的院子裡有一棵很高的栗子樹,它也是這個院子裡唯一的一棵樹。每到秋天,它繁茂的葉子便漸漸地黃了。如果有陽光,從窗戶望出去,金燦燦的。 book18.org

  現在卻已經是深秋了,漂亮的黃葉子紛紛飄落下去,有時是幾十片葉子同時朝下落,誰也不能不說這是令人難過的景象,因為它們是那麼漂亮那麼燦爛的黃葉,又有誰知道它們匆忙啟程之前是否選好了自己的歸宿。 book18.org

  漸漸地樹木光禿了。昨天還剩在樹上的幾片黃葉讓我想起了一個作家講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奧勒和特露法」,這也分別是兩片葉子的名字。他們是兩片相愛的葉子,秋天他們看見別的葉子紛紛落下,便知道這也是他們逃脫不了的命運。 book18.org

  特露法說,我的日子快到了,不過你要堅持,不要輕易撒手。 book18.org

  奧勒說,如果你落掉,我也和你一起落掉。我絕不願做樹上最後一片孤獨的葉子。 book18.org

  待露法說,不,你要堅持…… book18.org

  說著奧勒先被風吹落了。 book18.org

  特露法難過極了,她請求樹幹,請求風把她也一起帶走。可是它們並不理睬她。 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兩片葉使您想起了什麼,它們使我想起了人,想起了那些相愛的情人,結婚的愛人以及還在互相尋找中的男人女人。有時他們中的一個像叫奧勒的那片葉子一樣,獨自一個先離去了,留下另一個任憑生活的風雨肆意地擺布。有時我想這個世界上一個心靈無法真正地幫助另一個心靈,就像兩片葉子一樣。心靈是那麼獨立和神秘,以至於另一個心靈難以接近。 book18.org

  當王一扶著滿臉鮮血的丈夫朝家走去的時候,被一種異樣的激動推逐著。她覺得從身邊的男人身上獲得了巨大的力量,無論接下來的生活還會有怎樣的困難,她都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對。不知為什麼她絲毫不擔憂,不恐懼,覺得自己無比高大,像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 book18.org

  尹初石漸漸地養好了傷,他變得少言寡語。臨上班的前一個晚上,他激動地握住妻子的手,他知道他想說什麼,但他說不出來,心中盛滿了對妻子的敬重。 book18.org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我們都獲得了血一般的教訓。從今以後,我們可以好好地在一起生活,時間一晃就過去了。」王一對丈夫說。 book18.org

  丈夫心中又一次充滿對妻子的感激之情。他走進報社大樓的第一件事就是辭去了主任的頭銜。上班下班,偶爾買菜做飯,女兒放假了,女兒又開學了,時間以平平常常的面目向前移動著。但是尹初石卻常常感到這平靜之下的某種壓迫。他常常在夢中夢見小喬被汽車撞倒,總是在汽車輾過小喬身體的瞬間大汗淋淋地醒來。他不敢對妻子說這些,他小心地迴避著一切能讓王一想起小喬的事情。他和妻子做愛時努力回憶從前的細節,儘量不讓王一感到與從前有所不同。他每次從鄰居的目光下經過時,都希望立刻搬到一個沒有鄰居的地方。他也希望女兒儘快考上大學,因為他常常從女兒的目光中看到這樣的句子:你已經被原諒了。 book18.org

  總之,他必須忍受這樣的現實:那就是他的隱私變成了人所共知的一件事。這件事的後果是兩個人死去了。每當他想到他已經無法從人們的記憶中抹掉有關他的那一部分,他必須永遠和這種現狀生活在一起,而且要小心翼翼地和別人活得一樣時,他都感到窒息般的難受。但是時間是偉大的,它讓任何令人無法忍受的痛苦逐漸失去效力,然後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最後一切都將歸於平靜,就像生活的本來面目那樣。 book18.org

  時間無疑很好地幫助了尹初石和他的一家人。幾年後,甚至有人說他們是令人羨慕的夫妻,日子過得那麼平和。王一的婆婆臨終前曾拉著王一的手,認真地問道:「告訴我,你滿意麼?」 book18.org

  王一點點頭,當她看見婆婆的目光轉向了尹初石,便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只剩下母親和兩個兒子。她問她的大石:「你還愛她麼?」 book18.org

  「誰?」兒子被母親臨終的問題嚇了一跳。 book18.org

  「你的妻子。」 book18.org

  「我非常尊敬他。」兒子說。 book18.org

  「這就夠了。」母親放心地閉上眼睛,告別了人世。 book18.org

  親愛的讀者,前面我寫下的當然是尾聲。應該說它是這部小說的尾聲,但不是尹初石和王一真實生活的尾聲。作為他們的鄰居和賈山的前妻,我目睹了尹初石和王一生活變遷的過程。我覺得我應該都說出來,這樣才對,才公平。可是對誰公平呢? book18.org

  我也說不好。 book18.org

  事實上,尹初石和王一回到家之後,王一馬上給我掛了電話,我給尹初石處理了傷口,我對劉軍說,那些人還算是手下留情,都是皮肉傷。 book18.org

  接著尹初石整整睡了二十多個小時,之後他吃了很多東西,然後又睡了。再一次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時候,他出門了,臉上還帶著敷料。回來之後,王一說,他一個人坐了很長時間,不說話。 book18.org

  很簡單,尹初石的確因為所發生的一切敬重王一,她人格的力量閃爍著光輝。但他並沒有借著這份敬重與妻子共同走完餘下的路程。他像那片葉子一樣獨自一人先啟程了。他留給王一一封信,信中他稱王一是「尊敬的妻子」。 book18.org

  王一看完那封信哭了,她對我說她一點兒勁頭兒也沒有了,渾身上下軟得像棉花。 book18.org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抱孩子去醫院看病,在醫院碰見了王一,她衰老得讓我吃驚。 book18.org

  「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book18.org

  「我現在好多了。」 book18.org

  「你理解了那封信,也理解……」我問。 book18.org

  她搖頭打斷我的話,她說她永遠也理解不了。我這時發現她不願理解。 book18.org

  「為什麼不把這一切告訴康迅?」 book18.org

  「我不能。」她說。 book18.org

  「為什麼不能?」 book18.org

  「因為我愛他,我不願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除了和小約一起像現在這樣生活,我也別無選擇。你能明白麼?」 book18.org

  我點點頭,心裡卻想大罵一句,但不知道罵誰。這時,我兒子伸出他那雙我見過無數次的細嫩的小手兒,去抓王一的頭髮。王一笑了,截住我兒子的小手兒,放到唇邊輕輕吻了幾下。在她低頭親吻的瞬間,我看見她已經有不少白髮了。 book18.org

  而且,到目前為止,沒人知道尹初石是否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但我們都相信他還活著,與眾不同地活著。 book18.org

  附尹初石致王一的信: book18.org

  尊敬的妻子:長話短說,寫這封信是為你。當我寫下「尊敬」兩個字時,心裡充滿了羞愧。如果我把這封信寫長,我就會喪失離開你和小約的勇氣,但是我必須走開。我心裡所有的門都被人從外面關緊了,我不能再和別人一樣生活、工作。即使我小心翼翼地學著別人的樣子去生活,我也不能了。對你來說我是個廢人,是個負擔;對小約來說我是個可笑可憐的父親。如果我請求你們允許我離開,也意味著祈求你們給我一點空間,讓我恢復一點點尊嚴。 book18.org

  我說過了,寫這封信是為你。我必須向你做出一點解釋,否則對你太不公平了。我造的孽,後果卻要你承擔。而我是要一走了之的,一個一走了之的人不需要對他身後的世界做出任何解釋。 book18.org

  為什麼我不能再向從前那樣繼續生活下去了?因為我害怕。我害怕再一次失去,進而也害怕再一次擁有。如果一個人什麼都沒有,那麼他也不會再害怕失去。這之前,當我面對家庭面對你面對戴喬的時候,我曾希望一樣也不失去,我多麼貪婪啊。儘管我後來明白了必須先失去而後才能擁有,也就是說我必須選擇,但命運還是無情地懲罰了我,它讓我失去了一切,甚至我自己。 book18.org

  我知道你會說我沒有失去你,當你攙我回家時,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你甚至為你的這個念頭,犧牲了你們的愛情。好,現在我告訴你,這沒有必要。我不能和你在另一個人的屍體上繼續過尋常人的日子,對不起。 book18.org

  忘了我,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你可以告訴小約我死於一次意外;你不必操心我的母親,我弟弟會照顧她的。你千萬不要到處登尋人啟事或者用別的辦法找我!請你尊重我的請求,儘管我已經沒有臉面這樣要求你,還是再一次求你。我另有一封信給我母親。 book18.org

  錢我歸整了一下放在老地方了。如果你還能從報社得到一些錢,請千萬拿著。如果我母親因為生病有經濟困難時,請幫助她。 book18.org

  別的沒什麼了。我的衣服除了身上這套我已經全部燒掉了。照像機我已經付錢給報社了,現在它完全屬於我。小約長大後,可以送給她,作為一次生日禮物,或是結婚禮物。告訴她鏡頭蓋有些鬆了,讓她加小心。 book18.org

  現在,我該走了。多保重,好妻子。帶好我們的女兒,我盡不了力了。 book18.org

  別了!忘了我吧,我對不起你們! book18.org

  即日 初石草 book18.org

  (全文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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