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年,九月深秋。book18.org
朱仙鎮東的樹林內又一次疾風落葉,百草凋零。book18.org
此林名曰五楊,乃因林中五棵參天白楊而得名。其面積雖不過數百畝,但卻也樹木重生,好不茂密。甚至在枝葉濃密處,更覺有遮天蔽日之勢。可惜如今已是深秋,樹葉凋零,沒有了那般奇觀。不過,即使如此,入夜的林中還是較外面更加昏暗。故在林中砍柴或打獵的人們,也開始紛紛歸家而去。book18.org
但此時,卻有一少年,反從朱仙鎮上出來,大步向樹林走來。book18.org
這少年大約二十歲左右,身材瘦削,面貌清秀,玉脂般的臉上長著一雙靈秀的鳳眼,再看他雖大步流星,但卻步履輕盈,溫雅瀟洒,所以,若不是他一身玄色武士勁裝,更腰懸一把長劍,那麽,很容易會讓人誤認為是女扮男裝的紅袖淑女。book18.org
龍行數步,少年已至林外,可就在這時,林中忽然颳起一股疾風,吹盪著他的衣襟,使其身姿更顯飄逸。而最妙的是,疾風從林中一路而來,其中所夾帶的樹葉拍打之聲,竟然聲威頗劇,令身處其中的少年,幾乎疑心林中有千軍萬馬在奔馳。所以這不禁讓他遙想起,岳飛當年在此大破金兀朮的壯觀場面,頓時他使心神激盪。book18.org
不過,在崇拜那位千古名將的同時,少年也不禁哀嘆他悲慘的結局,於是,他引聲高唱道:「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悲,風波獄!book18.org
豈不念,中原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既返,此身屬誰?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book18.org
唉~~,詩詞誦罷,少年不由再嘆惜一聲。book18.org
而在這時,那輛早已停在林外的馬車之中,突然傳出一陣掌聲,緊接著就聽一女子稱讚道:「好詞,好詞,凌師弟好文采啊。」book18.org
「哦?」少年一聽聲音,已知車內何人,於是,他笑道:「原來徐師姐早已到了,小弟還以為能搶個先呢。」book18.org
「呵呵,也不算早,僅比師弟早到片刻而已。」說著,車簾打開,就見一女子從車內走出。book18.org
這女子年約二十五六,生得杏眼桃臉,嫵媚之極,那豐臀的身姿,更是成熟火辣,尤其那對傲立在胸前的小山包,將白色的衫裙頂得緊繃繃的,望著便似是兩個熟透了的水蜜桃。令旁邊的車夫,再次為之驚艷、痴呆。而凌君威似乎因為與她熟識,見慣絕艷,所以表情沒有什麼變化。book18.org
女子輕移蓮步,一邊向少年走來,一邊說道:「不過,若非早到,恐怕就無緣聽到凌師弟所作的這絕妙好詞了。」book18.org
原來這少年竟是陳嬌與凌北霄的兒子──凌君威。他今年雖剛及弱冠,但已憑一手家傳絕技,闖下了不小的名頭,而且為人豪爽,急公好義,所以被江湖朋友排為『十大新秀』之六,人稱曲靈劍客。book18.org
不過,他之所以這般驚艷江湖,其實所為得並非什麼俠名,排位,而是希望藉此廣交朋友,以圖能夠早日找到奸魔食嬌雨,好令母親泉下魂安。book18.org
而這女子,姓徐,芳名素音,則是與陳嬌一同被害的,玉蝶門掌門杜芳怡的愛徒。她自幼隨杜芳怡學藝,已將玉蝶絕學飛蝶掌,練得青出於藍,在江湖中也頗有俠名,而且,排名亦在凌君威之上,乃『十大新秀』之四。本來以她的武藝,排名還可再升,但自杜芳怡遇害之後,她也一心衹想報仇,但是,所用方法卻不似凌君威那般利用群力,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滿天下的找尋兇手,所以也就不管什麼江湖排名,也不理其他江湖之事,以致排名沒再升,不過,幸運的是,排名也沒下降。book18.org
就這樣兩年一晃而過。結果,無論是靠集體的力量,還是自己的本事,凌君威與徐素音俱都沒有找點半點蛛絲馬跡,似乎那奸魔已經憑空消失一般。book18.org
但是,凌君威沒有放棄,依舊是一邊行俠江湖,一邊尋找兇手。而就在人們以為徐素音也要繼續找尋兇手的時候,卻發現,她居然在開封賣身為妓了。一時間,人們紛紛猜測,有的說她是被人脅迫,也有的說她是為調查兇手。不過,任江湖謠言滿天,徐素音卻不做任何解釋,竟在那裡老老實實的做起了玉臂千枕的風塵妓女。於是,人們也就慢慢的將她淡忘,也衹有在聊天的時候,可能會偶爾提起開封怡情館內的紅牌,乃是當年行俠江湖的素音女俠。book18.org
春去秋來,至如今徐素音已落風塵叄年之久。而每年的今日,她與凌君威無論如何都來到這裡,因為陳嬌與杜芳怡便埋骨此林,而今日正是她們的忌日。 待接過徐素音為兩位先靈準備的祭品提籃後,凌君威才笑道:「我哪有這般本事,這首詞其實是大才子文徵明所做的《滿江紅》。」book18.org
徐素音驚呼一聲道:「可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難怪能用寥寥數語,便道盡風波冤獄,原來是大家手筆啊。」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入樹林。book18.org
凌君威點頭說道:「是啊。月前我在朋友處,偶然見到他們正在談論這首詞,於是就借來觀閱,結果閱讀之後,立刻就被它給吸引了。今日再臨這朱仙古鎮,不由得就將它誦了出來。」book18.org
徐素音道:「朱仙古鎮,因岳王爺而千古聞名,我炎黃兒女,也因岳王爺而感到自豪。恨衹恨宋高宗昏庸無能,衹為苟且偏安,便自毀長城,殘害忠良。可恨啊,可恨~~」book18.org
凌君威道:「是啊,昏君無能,本朝天子,亦不乏其人啊。但是,正如詞中所言『念徽欽既返,此身屬誰?』,所以岳王爺在迎回徽欽二宗的事情上,未免有些愚忠。」book18.org
徐素音道:「雖說愚忠,卻也更顯岳王爺精忠為國之心。而且你我二人所做之事,不也是執著於一個『孝』字嗎?」book18.org
「唉~」凌君威一聲長嘆道:「忠孝,忠孝,人之一生,但凡有點良心,便無法逾越這兩道坎啊。我為了盡孝,五年來踏遍大江南北。而師姐你更是偉大,居然以身伺魔,以圖找尋兇手行蹤。小弟自愧不如啊。」book18.org
徐素音苦笑一聲道:「什麼偉大不偉大的。衹要能找到兇手,別說以身伺魔,就算萬劫不復,我也心甘。」book18.org
說話間,兩人已到先人埋葬之處。book18.org
當看到長滿荒草的墳頭時,兩人俱是臉色悲痛,尤其是徐素音的俏臉上,此刻更是掛滿珠淚。不過,與徐素音不同的是,凌君威的臉上,除了傷悲之外,還有許多憤恨之情。book18.org
就聽他沈聲說道:「其實我根本就是不孝,非但不能替母親報仇雪恥,而且連她的屍骨,也沒能安葬在凌家墓地之內,使得母親死後還要淪為孤魂野鬼。」說著,他撲通跪倒,額頭埋在地上,失聲痛哭道:「我好恨啊。那些老東西憑什麼說我娘不貞,沒資格入凌家祖墳?而他們家中那些偷漢子,養情人的婊子們,怎麼就沒人說要浸她們豬籠?」此時,凌君威情緒激動,口中大罵家族長老,而且在罵那句『婊子』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旁邊站著的徐素音,其實才是真正的婊子。book18.org
當然,徐素音知道凌君威乃是無心之失,所以根本沒有怪罪他,反而溫聲安慰道:「師弟,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看不開呢?江湖上所謂的名門正派,哪一個不是內里骯髒污穢,但卻容不得表面有一絲污跡存在?唉~」說到這裡,徐素音嘆了口氣道:「其實你還算不錯了,至少凌掌門答應,待你家大長老去後,便為嬌姨正名。而我師尊卻就沒有這般好命了,本來若是我接掌玉蝶門,便也可將師尊的骸骨,送入蝶靈洞,但現在我因賣身為妓而被革除出玉蝶門,那麽,師尊恐怕要永遠埋骨於此了,所以若言不孝,我才是大大的不孝啊。」說著,徐素音更是悲痛,聲音亦變得哽咽。book18.org
而剛才被安慰的凌君威,此刻馬上止住哭聲,反過來安慰徐素音道:「師姐,咱不提這些傷心事了,咱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早日找到兇手,好替娘親與芳姨雪恥。」book18.org
徐素音點點頭,止住哭泣。兩人開始擺放祭品,進行祭拜。這一祭拜,少不得又傷心一回,直到夕陽盡落,林中黑暗如夜之時,她們才起身向林外走去。 可就在快要出林時,突然,一道寒光從樹間向徐素音襲來。而由於是來祭拜先靈,兩人都沒帶兵器,所以徐素音衹能縱身躲開。但是,寒光太快,還是在她的右臂上劃出一道寸深的傷口。這時,兩人才看清,原來寒光乃是一把利劍,衹因持劍之人穿著一身黑衣,所以夜色中乍看之下,才誤以為襲來的是物,而非人。book18.org
凌君威手刀一揮,將旁邊一棵小樹劈斷,然後作劍般持在手中,高聲問道:「來者何人?」book18.org
黑衣人落在兩人旁不遠處,亦正好擋住兩人的歸路,但聽凌君威問話後,他衹是冷哼一聲,竟沒有回答凌君威。book18.org
不過,他雖不答,但卻另有人替他答道:「凌公子向我家老叄問話,那可真是白費口舌了,因為我家老叄的話可金貴著呢,往往一年也不見他說一句話。」 徐、凌二人尋聲望去,就見從樹間又走出一身著黑衣人,同樣也是臉罩黑布不知模樣,不過,從她曼妙的身姿,與先前清脆的嗓音,可以斷定,她是一個與徐素音年齡相仿的女人。book18.org
凌君威冷對女人,沈聲問道:「既然如此,那就你由來告訴我們好了。」 黑衣女人嬌笑道:「這恐怕又要讓凌公子失望了。」book18.org
凌君威道:「為什麼?難道你也惜字如金?可是不像啊。」book18.org
黑衣女人道:「公子說笑了,奴家並不惜字,反而是出了名的話多。衹是公子所問的問題,奴家是不會回答。畢竟,若奴家回答了公子,那我們又何苦藏頭縮尾,還要暗施偷襲呢?」book18.org
凌君威道:「嗯,我這問題確實問得太蠢了。那麽,我若問你,你們為何偷襲我們,不知是否可以告知?」book18.org
黑衣女人道:「當然可以。其實公子不問,奴家也是要說的,不然我們豈不成了無理取鬧,沒事找事了?而且,我們就算是沒事找事,也萬不會招惹兩位。畢竟,我們還想多活幾年呢,再者……」女人果真如她自己所說的那般話多,小嘴吧啦吧啦說個不停。book18.org
所以凌君威很不耐煩的截斷道:「說重點。」book18.org
「好罷,好罷。既然公子如此性急,那奴家就直接說了。」黑衣女人翻翻嬌媚的白眼,好似在嗔怪凌君威破壞了她說話的興致,然後才說道:「其實,我們此次前來,乃是想向徐小姐借一樣東西。」book18.org
徐素音奇道:「向我借東西?什麼東西?」book18.org
黑衣女人道:「竹林春影圖。」book18.org
徐素音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也是為那圖而來,那想必與前日來買圖的人,乃是同夥了?」book18.org
黑衣女人點頭道:「徐小姐猜得正是,衹可惜我們誠心向小姐求購,但小姐卻無心與我們交易,還騙我們說沒有那圖,所以今日我們才出此下策,還望小姐不要讓我們再次失望。」book18.org
徐素音道:「我很奇怪,你們是怎麼知道竹林春影圖的?而且,又怎麼斷定它在我的手上?」book18.org
黑衣女人道:「其實,發現這個秘密的人,乃是我家少主。他自幼便喜愛春宮圖冊,對夜雲飛大師的作品更是愛不釋手,而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知道了夜大師在晚年竟花費十年,畫就了一套竹林春影圖,堪稱是夜大師的精華之作。 於是,少主開始調查竹林圖的下落,才得知當年圖成之後,夜大師將它贈予了他的好友,當時的刑部尚書徐瑞庭。可此後不到兩年,徐尚書便因病去逝,又一年他的兒子兒媳也相繼去世,徐家從此敗落,竹林圖也就不知所蹤。book18.org
但少主仍不死心,又遍尋當年與徐家有關係的人,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少主在徐家昔日的鄰居處查到,原來徐尚書還有一孫女,在幼年便被玉蝶門掌門收為弟子。因此,少主略一思考,就想到大名鼎鼎的徐素音女俠,便是徐家遺孤。book18.org
於是乎,少主便令我們前來向徐小姐買圖,乃至如今的借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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