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花book18.org
沒有比櫻花更幸福的花了。book18.org
從古代的平安王朝時起櫻花就是百花之王,《千家語傳集》里也記載有「櫻為花之首」的譽辭。book18.org
陽春四月,爛漫綻開的櫻花不愧是眾花之魁,其盛開時的奢華,謝落時的瀟洒都同樣惹人心醉,令人憐惜。book18.org
俗話說「櫻花七日」,櫻花的壽命只有短暫的一個多星期,卻具有極強的表現力,因此,享有「壁龕之中必備此花,眾花之中此花上座」的特殊待遇。book18.org
正因為如此,有時也遭人忌嫌。千利休就規定「茶室之中不准擺放過艷之花」,禁止櫻花進入茶道之境。book18.org
誠然,對以「清寂」為本的茶道而言,櫻花當然是「太過奢華而不相配」了,千利休之流的怪僻由此可見一斑。book18.org
不可否認的是,櫻花培育了日本人的美意識和豐富的想像力。book18.org
至於久木自己,他既喜愛櫻花的千嬌百媚,又覺得櫻花有些令人憂鬱和討嫌。book18.org
這也許是緣於花開花落來去匆匆,自己忙碌得無暇追隨之故吧。book18.org
每年,隨著櫻花季節的臨近,新聞媒體便開始報道櫻花「前線」的消息,哪裡的櫻花開到了什麼程度,哪裡已經盛開等等,電視里不厭其煩地播出櫻花勝地那些美不勝收的景像,可是,自己卻沒有一次能夠去飽覽櫻花的風姿。book18.org
久木總想去那些櫻花盛開的地方,悠然地賞賞花,然而總是因工作繁忙而一直未能如願,只好將就看看街道兩旁的櫻花了事。book18.org
正所謂「心不靜」,櫻花給他留下了沒有片刻寧靜,忙碌不堪的印像,直到櫻花開敗後反而倒舒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樣年復一年,就產生了對櫻花的焦慮感,不過,今年與往年大大的不同了。book18.org
托現在工作的福,這個春天終於能夠盡情欣賞一下櫻花的美景了,這也是命該如此吧。book18.org
提起櫻花,人們首先會想到京都之櫻。如平安神宮的垂枝櫻,白川河沿岸的裝有燈飾的夜櫻,以及鵜鶘寺、仁和寺、城南宮等以櫻花聞名的寺廟,真是應有盡有。book18.org
以前久木利用去關西採訪和洽談的機會,也走馬觀花地去過其中的幾處。每一處都各有千秋,各處爭奇鬥豔,盡顯風流。這倒使久木覺得過於品種齊備,毫無缺憾了。book18.org
京都之櫻與周圍的古寺,神社和庭院相映成趣,加上鬱鬱蔥蔥的群山懷抱,本來就很美的花,在絕妙的背景的襯托下,更顯得風情萬種,猶如以附加值來悅人眼目的商品。book18.org
這樣的櫻花自然讓人讚嘆、欣賞,然而那些凜然不群,僅僅憑籍本真之美的櫻花,也令人難以割捨。其實,賞花者所不大涉足的清雅幽靜處的櫻花,更是別有情趣。book18.org
考慮來考慮去,久木想到了伊豆的修善寺。離東京不太遠,是一個為群山所懷抱的溫泉之鄉,那裡的櫻花和旅館都有著遠離塵世的靜謐。book18.org
久木決定了之後,就於四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日,和凜子一起前往修善寺。book18.org
這個時間去賞花,比起往年來是遲了一些,不過,今年的四月偏冷,所以,花開的時間較長,伊豆一帶正是盛開的時節。那天,就是這樣一個常言所說的「春酣之時」,或者「春闌之時」的爛熟的春日。book18.org
久木和凜子一起離開澀谷的住處,久木穿一身便裝,淺鴕色的開領衫,外套一件深鴕色的夾克;凜子是一身粉紅色的套裝,領口配了一條素花圍巾,戴著灰色的帽子,手裡提著皮包。book18.org
頭天晚上,凜子回家裡取春裝時,一定見到了丈夫,久木還沒來得及問她。book18.org
不知道後來凜子家裡怎麼樣了。book18.org
計劃這次旅行時,久木就在擔憂這件事,卻沒敢貿然打聽,凜子好像也不大願意說。book18.org
四月凜子從娘家回來後不久,說過一句「我媽叫我作個了斷」。book18.org
這當然是指凜子和她丈夫的婚姻關係了。book18.org
三月中旬,當凜子的母親知道了她和丈夫不和的事實,並且知道凜子了一直有外遇時,非常氣憤,嚴厲地叱責了她,說這簡直是沒臉見親戚,也沒臉見人的事。book18.org
從那以後,凜子的母親不能坐視女兒的行為,要她儘快解決婚姻問題。book18.org
可是,據久木所知,不同意離婚的是凜子的丈夫,他想以此來對妻子復仇,凜子的母親對此怎麼看呢。book18.org
久木一問,凜子的回答說「跟她說不明白的。」book18.org
凜子的母親是老一輩的人,怎麼能理解得了作丈夫的明知妻子與人私通,卻不同意離婚呢。book18.org
「三個人見見面,好好談一談。」book18.org
三個人是指凜子和丈夫還有凜子的母親。book18.org
「媽媽喜歡他,以為談一談問題就會解決,我可不行。」book18.org
凜子又說:book18.org
「弄不好,還得牽扯到性的問題呢。」book18.org
如果追究起凜子為什麼對丈夫不滿的話,會從性格不一致追究到性不和的問題上,凜子覺得,反正要離婚,不必把事情說得那麼露骨。book18.org
和凜子家的情況一樣,久木家也處於僵持的局面。book18.org
久木的情況恰恰相反,是妻子要求離婚,而久木遲遲不表態。和凜子的情感這麼深了,應該同意才對,可是一到關鍵時刻,心情就十分複雜,既有對自己隨心所欲所導致的後果的內疚,也有要面對同事和親戚的憂鬱。還有凜子尚未離婚,自己先離的不安,最最重要的還是對徹底摧毀近三十年的生活現狀的懼怕與畏縮。book18.org
歸根結底,離婚是最後的一步,何必太著急。這種想法使得他下不了最後的決斷,他也在猜測著妻子現在是怎麼想的。book18.org
久木回家時幾乎不和妻子說話,只說些不得不說的話,便匆匆忙忙地離開家,沒有爭吵,兩人之間雖然冷冰冰的,又保持著微妙的和睦。book18.org
當然,這並不等於妻子的態度有所軟化,四月初,久木回家時,妻子又提醒道:book18.org
「你可別忘了那件事啊。」book18.org
久木知道妻子說的是在離婚書上簽字的事,就「嗯、嗯」地點著頭,不置可否。book18.org
他正要往外走的時候,妻子又說:book18.org
「我從明天起就不在家住了。」book18.org
「你要去哪兒?」久木不由自主地問道。其實,自己已沒有資格去過問妻子的行蹤了。book18.org
「我的事與你無關。」book18.org
妻子的態度十分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book18.org
女人的態度一向是爽快明朗的,而男人在本質上都有些優柔寡斷。book18.org
也該和妻子之間作個交代了。book18.org
久木一路想著來到了東京站,和凜子坐上了新幹線「迴音號」。book18.org
他們在三島下車,換乘伊豆箱根線前往修善寺。雖說正值賞花時節,因為是周日,車裡很空。book18.org
以前他們都是星期六出發,星期日回來,這次為了錯開周末的尖峰時間,改為周日出發,周一回來。多虧了工作清閒,才能這麼悠然地去旅行,現在的久木不再為閒暇而嗟嘆了,他要充分地享受這種悠遊。book18.org
從三島出發的電車也很空,途經長岡、大仁、中伊豆一直向山間駛去,住家越來越稀少,滿山遍野的櫻花呈現在眼前,大多是染井吉野櫻,一簇簇盛開在蔥綠的山坡上,猶如一個個粉紅色的花斗笠。book18.org
「我早就想坐這樣的電車了。」電車每站必停,列車員示意發車的笛聲,迴響在慵懶的春日裡。book18.org
電車沿著河流向前行進。天城山脈的水流匯成狩野川,然後又注入了駿河灣,河岸上到處是垂釣的人。還不到捕獲香魚的季節,河水清澈見底,難怪這裡是聞名的山榆菜產地。book18.org
他們入迷地眺望著這些城裡難得一見的群山、櫻花和清流,三十分鐘後到達了終點站修善寺。book18.org
據說一千多年前,弘法大師發現了這個古老的溫泉之鄉。《修善寺物語》上也記載有這裡是與源氏一族有因緣的地方。也許這裡溫泉多的緣故,櫻花已開始凋謝,花瓣紛紛落在久木和凜子的肩頭。book18.org
提起修善寺,人們會馬上想到伊豆的溫泉鄉。其實,值得一提的還有由空海建立的修善寺這樣歷史悠久的寺廟。book18.org
從車站坐車往西南方向去,過一座硃紅色的虎溪橋和一條馬路,幾分鐘就到了修善寺。登上正面高高的台階,穿過山門,便是竹林掩映的寺院,正殿位於寺院的最裡面。book18.org
八百年前源范賴被兄長賴朝幽禁在這個寺內,後來,在神原景時的逼迫下,自殺身亡。那以後,賴朝之子賴家也被殺死在虎溪橋畔的箱湯。岡本絝堂的《修善寺物語》就是根據這一悲劇寫成的。後來北條政子為了悼念兒子,在附近的山腳下修建了指月殿。book18.org
正殿寬展的屋頂,造型優美流暢,與後面鬱鬱蔥蔥的山樹搭配得十分和諧,就像高貴的女性一樣風姿綽約,看不到一點血腥的影子。book18.org
久木和凜子參拜了寺廟後,又過橋去了山腳下的指月殿和賴家的墓地,然後驅車返回。五點已過,雖然太陽已經西斜,仍是春色怡人。book18.org
溫泉鎮狹窄的街道漸漸寬了起來,他們終於來到了今天要下榻的旅店。book18.org
穿過入口處厚實的拱門,就是旅店的造型古雅的大門,車子在店門外面停下,女招待迎出來把他們領了進去。book18.org
寬敞的門廳里擺放著用彎彎曲曲的枝椏做成的桌子和藤椅,從門廳可以看見院內的水地。book18.org
上次來看薪能時,凜子曾說過環繞舞台的池水很美,上千平米大的水池倒映出了雙層房梁的能舞台的幽玄姿態,舞台後面的山崖被蒼鬱的樹林所覆蓋。book18.org
好比穿山越嶺,逆流而上後見到了福地洞天,凜子目不轉睛地看入了神。book18.org
女招待把他們領到了二樓最裡面的把角的房間,一進門是個四鋪席的更衣間,裡面的和式房間有十鋪席大,靠窗子有一塊兒地板隔間,從那裡能夠看到水池的一角。book18.org
「你來看,櫻花都開了。」book18.org
久木跟著凜子走到窗邊,緊挨窗子左邊的那棵櫻樹,有二層樓高,近在咫尺,伸手都能夠到。book18.org
「我預約房間時說過要來賞花,可能是特意為咱們準備的這個房間。」book18.org
久木也是頭一次來這個旅館,以前出版社的朋友曾介紹說,修善寺有個帶能樂堂的幽靜的旅店。book18.org
「快看哪,花瓣落了一地。」book18.org
微風乍起,花瓣從凜子伸出窗外的手上,又飄落到下面的地里去了。book18.org
「真安靜……」book18.org
到了這裡,工作、家庭、離婚仿佛都成了極其遙遠的事情了。book18.org
久木呼吸著山谷里的清新空氣,悄悄地從背後抱住了正在凝視著櫻花的凜子。book18.org
凜子躲閃著他,生怕被人看到,其實,窗外只有盛開的櫻花和一池清水。book18.org
久木輕輕地吻了她之後,在她身邊低聲說道:book18.org
「把那個帶來了吧?」book18.org
「哪個呀?」book18.org
「紅內衣呀。」book18.org
「你的命令誰敢不聽。」book18.org
凜子說完,離開窗邊進了浴室。book18.org
留在屋裡的久木點燃了一支香煙。book18.org
窗戶大敞著,一點兒不覺得冷,空氣中飄溢著賞花季節的濃鬱氣息。book18.org
舒適的感覺中伴隨著倦怠,久木吟誦起了一首和歌。book18.org
「仰望二月月圓時,寧願花下成新鬼。」book18.org
這是曾經自動辭官後,浪跡天涯,漂泊一生的西行的一首和歌。book18.org
女招待沏了一壺香茶,兩人小憩了片刻,便去泡溫泉了。book18.org
從一樓走廊出去,就是室內男女浴地,久木繼續往前走,直奔露天浴池。book18.org
已經六點多了,天色逐漸變深,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露天浴池裡空空蕩蕩。book18.org
周日晚上住宿的客人很少,所以池裡靜俏俏的,只有岩石上滴落下來的水聲有節奏地響著。book18.org
「下來呀。」book18.org
久木叫著凜子,凜子還在猶豫不決。book18.org
「沒關係的。」book18.org
有人來的話,一見他們在這兒,也會迴避的。book18.org
久木又招呼了一聲,凜子才下了決心,轉過身去脫起衣服來。book18.org
這是個三十多米大的橢圓形天然浴池,頂棚覆蓋著葦席,四周也用葦席圍了起來。這種似有似無的遮攔,平添了自然天成的情趣,使人心曠神怡。book18.org
久木背靠著岩石,伸開四肢浮在水裡,凜子拿著毛巾下到池裡,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裡面走。book18.org
久木等她全身浸入池中後,就叫她到池邊來。book18.org
「你瞧。」book18.org
身子橫在地邊上,朝上面一看,已經出了葦席的範圍,可以直接看到夜空以及在淡藍色的夜幕下開放的櫻花。book18.org
「我從沒見過這麼藍的天空。」book18.org
夜空里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櫻花的花瓣從空中飄然而降。book18.org
凜子剛要伸出手去接那片花瓣,又有一片落了下來。book18.org
夜幕下追逐花瓣的凜子雪白的肉體,就像一隻蝴蝶在暗夜中飛舞,妖艷美麗。book18.org
泡過溫泉後,他們開始吃晚餐。book18.org
他們感覺有些涼意,又套了件外褂,關上了窗戶。屋裡的光線照出了左邊那株搖曳的櫻花樹。book18.org
一邊觀賞夜色中的櫻花,一邊吃了起來。小菜是時令的清燉款冬和涼拌土當歸,增添了不少情趣。book18.org
久木先要了瓶啤酒,接著又換成了當地產的辣口燙酒。book18.org
女招待斟了第一杯後就離開了,於是,凜子勤快地一杯接一杯地給久木斟酒,然後,又忙著煮開芹萊火鍋,並分別盛到各人的小碗里。book18.org
久木看著凜子麻利的動作,忽然想起了在自己家裡吃飯的情景。book18.org
和妻子一起吃飯時,她從沒有這麼勤快周到過。儘管由於多年在一起的倦怠,難得竟有這麼大的不同嗎。book18.org
久木現在才感受到有愛與沒有愛的迥然不同,凜子在家裡想必也是如此,甚至於早已不和丈夫一起吃飯了。book18.org
久木這麼想著,給凜子倒上了酒。book18.org
「兩個人一塊兒吃,覺得特別香。」book18.org
「我覺得也是。不管多麼豪華的料理,在多麼高級的地方吃,和不喜歡的人一起吃的話也索然無味了。」book18.org
久木點著頭,又一次感到了愛的可怖。book18.org
以前自己也曾熱烈地追求過妻子,可是現在兩人的關係冰冷,婚姻面臨崩潰;而凜子也曾信任過丈夫,願意和他相伴終生,現在卻是勞燕分飛。book18.org
從兩人現在的婚姻狀態來看,就像剛剛酒醒的男人和女人。清醒後的他們又相互敬起酒來,不久又要喝得醉過去了。book18.org
只喝了幾盅清酒,久木就昏昏然起來。book18.org
也許和凜子兩人一起喝,氣氛融洽,就容易喝醉。book18.org
久木抬頭看了眼窗外,那株櫻花樹還在搖曳著。book18.org
「到外面去走走吧。」book18.org
從一樓的門廳,能夠看到水池那邊的能舞台。book18.org
趁著女招待撤席的工夫,二人套上外褂出了房間。book18.org
從樓梯上下來,穿過剛才去過的露天浴池的入口,再下一個台階,來到走廊上,就看見了門廳。book18.org
門廳右邊的大門敞開著,有一個木板搭成的平台伸到水池上面。book18.org
久木和凜子坐在平台的椅子上,不覺又嘆了口氣。book18.org
剛到達旅店時,他們一見到浮在池中的能樂堂就嘆息了一聲。book18.org
夜晚的平台欄杆上點著燈,照亮了一池相隔的能舞台,四方形的舞台像鏡子一樣明亮,高大的布景上畫的是一株蒼勁的古松。book18.org
能舞台的左邊有一個和式更衣間,與舞台之間由一個吊橋連接起來,這一切都倒映在池水中,宛如一幅優美的畫面。book18.org
據說這能舞台原來在加賀前田家的宅第內,明治末年遷到了福岡八幡宮,後來又遷到了這裡。book18.org
從那以來,在這簧火環繞的能舞台上,不斷上演了能樂、舞蹈、琵琶演奏以及新內曲等等。今晚沒有演出,舞台上寂靜無聲,清冷清冷的,更增添了幽玄之趣。book18.org
久木和凜子依偎著,凝視著舞台,恍恍惚惚覺得戴著可怕面具的女人和男人就要現身了。book18.org
他們是去年秋天來這裡看的薪能。book18.org
去鎌倉時觀看了在大塔宮寺內上演的能,後來下榻七里濱附近的旅館,過了一夜。book18.org
那時他們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陷入困境,幽會之後便回各自的家,怕配偶知道自己的私情。book18.org
半年後的現在,二人的家庭都瀕臨崩潰了。book18.org
「那次戴的是天狗的面具。」book18.org
在鎌倉看狂言時,兩人還笑得出來。book18.org
「可是,這兒不大適於演狂言。」book18.org
在這個深山裡的幽玄的舞台上,似乎更適合於上演能夠沁人人心,挖掘情感的劇目。book18.org
「好奇怪……」book18.org
久木望著燈光搖曳的地面喃喃自語道:book18.org
「從前的人一到了這裡,就會覺得遠離了人間吧。」book18.org
「一定有私奔來這兒的。」book18.org
「男人和女人……」book18.org
久木說完把目光投向能舞台後面那神秘莫測的寂靜的群山。book18.org
「咱們兩人住在那裡的話也是一樣的。」book18.org
「你是說早晚會厭倦嗎?」book18.org
「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就會產生怠情的感覺。」book18.org
說實話,現在久木對於愛情是懷疑的,至少不像年輕時那麼單純,以為只要有愛,就能夠生生世世永不變。book18.org
「或許熱烈的愛情不會太持久。」book18.org
「我也這麼想。」book18.org
凜子點點頭,久木反倒有些狼狽,book18.org
「你也這麼看?」book18.org
「所以想趁熱烈的時候結束啊。」book18.org
可能是受了燈光映照下的能舞台的誘惑,凜子的話有點陰森森的。book18.org
久木覺得一陣發冷,把手揣進了懷裡。book18.org
花季天寒,人夜以後涼意漸濃了。book18.org
「回去吧……」book18.org
在這兒呆下去的話,仿佛會被舞台上的妖氣所迷惑,被拽往遙遠的古代的時空中去。book18.org
久木站起來,又回頭望了一眼能舞台,才離開了這裡。book18.org
房間裡很暖和,靠窗邊鋪著被褥。book18.org
久木躺在上面,閉目養神,忽然睜開眼睛看見窗邊的櫻花似乎在窺視著自己。book18.org
今晚的一切也許要被櫻花偷看了。他叫了一聲凜子,沒有迴音。book18.org
他又迷糊了一會兒,凜子從浴室出來了。她只穿一件浴衣,頭髮披在肩上。book18.org
「你怎麼不穿那件內衣?」book18.org
久木一問,凜子站住了。book18.org
「真要我穿?」book18.org
「你不是帶來了嗎?」book18.org
凜子轉身去了更衣間,久木關了燈,只剩下枕邊的檯燈。book18.org
在深山的旅館裡,他在看過能舞台後,等待著女人換上紅色的內衣。book18.org
自己似乎是在追求幽玄和淫蕩這樣完全相停的東西,實際上,兩者之間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共同點。比如能劇里分為「神、男、女、狂、鬼」五種角色,其中無不隱含著男女的情慾。book18.org
剛才久木傾倒於能舞台的莊嚴肅穆的同時,又被一種妖冶、艷麗的感覺所壓倒了。book18.org
事物都有表里兩面,尊嚴的背後是淫蕩,冷靜的內面是痴情,道德的反面是背叛,這些才是人生最高的怡樂。book18.org
久木正沉浸在退想中,拉門開了,身裹大紅色內衣的凜子出現了。book18.org
久木猛然坐起來,瞪大了眼睛。book18.org
凜子的表情像少女一樣天真無邪,在地上的檯燈映照下,凜子的長長的身影直達房頂,久木一瞬間產生了錯覺,以為是身著女裝的能劇演員登上了舞台。book18.org
定睛一看,凜子的臉上滿含著成熟女性的嬌媚、憂鬱和冶艷,活像戴女面的孫次郎。book18.org
一身緋紅,頭戴面具的女人慢慢走近目瞪口呆的久木,雙手伸向他的脖頸。book18.org
久木不由蟋縮起身子,使勁晃了晃腦袋,好容易才清醒了過來,大大地喘了一口氣。book18.org
「真嚇了我一大跳……」book18.org
凜子聽了嫣然一笑,又恢復了往日的柔媚表情。book18.org
「簡直跟能劇里的女人一模一樣。」book18.org
「剛才看了能舞台的關係吧。」book18.org
「太像了。」book18.org
久木以前見過畫在黑底色上的孫次郎女面,那溫和柔美的表情中,蘊藏著強烈的情慾,凜子現在就是這樣的表情。book18.org
「越是閒靜矜持越顯得淫蕩。」book18.org
「你說誰哪?」book18.org
「能面呀。」說完久木突然摟住了凜子,在她耳邊小聲說:book18.org
「我要剝下你的面具。」book18.org
男人變成了魔鬼,要把隱藏在女人內衣里的淫慾揭露出來。book18.org
緋紅色真是不可思議的顏色,這種紅彤彤的色彩容易使人聯想到鮮血,產生興奮感。book18.org
尤其是用這種緋紅色做成的內衣,穿在皮膚白皙的矜持的女性身上時,凡是具有雄性本能的男人,沒有不心蕩神移的。book18.org
此刻,久木就壓在身著緋紅內衣的女人身上,宛如野獸圍著一堆鮮血淋漓的美味。book18.org
興奮之餘,久木十分感謝女人的順從,感謝她滿足了男人好色的慾念,老老實實把內衣帶來。book18.org
久木肉體緊貼著綢衣,滑溜溜的,他鬆開一隻手,伸進了衣襟不整的內衣中去。book18.org
「慢著……」凜子掘住他的手說:「這件衣服可不得了。」book18.org
久木的手始終不離開凜子的胸部,問道:book18.org
「是不好做嗎?」book18.org
「不是。和服店送來時,我恰好不在家,是他收的衣服……」book18.org
「他看見了?」book18.org
「他一看是紅色的內衣,吃了一驚,兇巴巴地問我幹什麼用。」book18.org
「平時穿在和服裡面也可以嘛。」book18.org
「他好像猜著了我是要穿著它和別的男人睡覺……」book18.org
凜子和丈夫之間已經好幾年沒有性關係了,然而,丈夫一見到妻子的緋紅色的內衣,還是氣得暴跳如雷。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他罵我是個娼妓。」book18.org
久木覺得就像在挨罵一樣,不由自主地抽回了手。book18.org
過去,這種大紅的內衣一般是妓女們穿的,賣笑的女人為了勾引和挑逗男人,常常穿著這種顏色的內衣招搖過市。book18.org
從這點上來說,這衣服的確不雅,但是把妻子說成是「娼婦」也未免太過分了。book18.org
可是,她丈夫的心情也不難理解。長時間迴避丈夫的妻子,卻為了別的男人特意定做了紅色的內衣,作丈夫的當然會怒火萬丈了。book18.org
「後來呢?」久木又害怕又想聽。「你被他打了?」book18.org
「他不會打我,非要把衣服撕碎不可。」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我死活不讓。於是,他突然把我的雙手捆了起來。」book18.org
凜子搖著頭,不願再說下去了。book18.org
「我實在說不出口。」book18.org
「都告訴我。」book18.org
久木請求道。凜子輕輕咬了一下嘴唇,說:book18.org
「他把我一下子剝得精光……」book18.org
「要和你做愛?」book18.org
「他才不呢,他怎麼會和娼妓做愛呢?他把我涼在那兒。」book18.org
久木屏住了呼吸,聽凜子往下說。book18.org
「他拿來了照相機,說就得這樣懲治淫蕩的女人。」book18.org
「他給你照了相?」book18.org
凜子點點頭,久木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不堪人目的春畫,這個情景實在太奇特太悽慘了。因嫉妒而瘋狂的男人以此來發泄自己的滿腔憎恨。book18.org
「我受不了啦。」凜子突然喊了起來。「我死也不回家了。」book18.org
凜子堅決地說道。淚水從緊閉著的眼眶裡涌了出來。book18.org
即便發現了妻子的不忠,也不至於捆起妻子的雙手,剝光她的衣服啊。book18.org
更有甚者,竟然用照相來羞辱她,不愧是冷酷的科學工作者特有的報復手段。book18.org
難怪凜子再也不登家門了。絕不能再讓她回到那種男人的身邊去了。book18.org
久木聽著凜子的訴說,簡直無法相信她的丈夫會這麼殘忍。他想像著凜子受到懲罰的樣子,熱血直往頭上涌。book18.org
久木摸著絲綢內衣想,這件內衣同時使兩個男人瘋狂,一是因為憎惡,一是因為憐愛。book18.org
或許,緋紅的顏色就是把男人們引人瘋狂的世界的兇器。book18.org
久木受到了凜子丈夫的刺激,萌發了新的慾望,想要比她丈夫加倍地虐待她。book18.org
他慢慢抬起身,盯著身穿絆紅內衣的凜子瞧了一會兒,便打開了她的衣襟。book18.org
凜子說出了一切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在丈夫面前死命反抗的她,而對所愛的男人,卻沒有一點兒不願意的樣子。book18.org
久木在優越感的鼓勵下,又解開了她的腰帶。book18.org
剎那間,久木眼前仿佛閃過了赤裸的凜子被丈夫拍照的那一幕。從緋紅的內衣中露出的雪白而優美的裸體,就曾經完全曝露在照相機之下的。book18.org
久木決定要懲治一下凜子。book18.org
他緊緊抱住灼熱的女人,不管是哪兒,一通狂吻,從喉嚨吻到肩頭,再從胸部到乳房。book18.org
他一會兒使勁地吮吸,一會兒用牙齒噬咬,久木要在凜子身上留下他撫愛的痕跡。book18.org
狂吻之後他們的肉體結合了,可是久木總是覺得凜子的丈夫走在遠遠的前面。book18.org
久木沒有見過他,只是通過凜子的訴說來想像他的模樣,通過凜子的肉體來和他搏鬥。book18.org
這場爭鬥的勝敗是明擺著的,他是失敗者,自己是勝利者。儘管如此,久木還要徹底地從凜子的身體里鏟凈丈夫的殘渣。book18.org
明知對方軟弱無力,不是自己的對手,卻偏要爭奪,沒有比這種爭奪更令人愉快和興奮的了。尤其是性的方面,自己占有絕對的優勢,這就更激發了男人的自信心和勇氣,更加威風了。book18.org
久木的爭奪心也傳染給了凜子,她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到達了峰頂,終於男人耗盡了所有的精力,一切又歸於平靜了。book18.org
窗外盛開的櫻花目睹了這一幕翻江倒海般的瘋狂。book18.org
久木也好,凜子也好都早已忘記了櫻花的存在,酥軟地癱在亂成一團的被子上。book18.org
還是久木最先從痴態中甦醒了過來。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身,一眼看到身旁的凜子,就貼到她耳邊輕輕說道: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凜子閉著眼睛點點頭。book18.org
「最近你老是自行其是的,我也開始習慣了。」book18.org
凜子撒嬌他說著。book18.org
久木覺得女人真是好奇怪,剛才還氣息奄奄的樣子,事過之後,不但不痛恨這件事,反而非常滿足,甚至希望最好別停下來。book18.org
「搞不懂。」久木嘆道。「你還說再不停下來,我就要死了。」book18.org
「真是那種感覺。」book18.org
「你願意那樣吧?」book18.org
「跟你的話我什麼都願意。」book18.org
久木聽了很得意,他覺得女人的身體真是深不見底,令人生畏。book18.org
如今的凜子,對性的包容就像大海那樣廣森無垠,無論怎麼折磨,虐待她,都被她吸如體內,溶化進愉悅的海洋里去了。book18.org
凜子起來去了浴室。幾分鐘後,她又急急忙忙地從浴室出來。book18.org
「麻煩了。」book18.org
久木吃驚地回過頭,見凜子兩手掩著衣襟,book18.org
「這是你咬的吧。」book18.org
凜子坐在久木面前,打開衣襟露出了胸脯。book18.org
「你瞧,這兒,還有這兒。」book18.org
凜子的脖子左邊和胸部,乳頭四周都有紅色的血印。book18.org
「讓我怎麼見人呀。」book18.org
「你不是說絕不回家了嗎?」book18.org
「家當然不回去了,可不能不出門哪。」book18.org
「沒關係的。」久木撫摸著凜子脖子上的傷痕說道。book18.org
「很快就會消退的。」book18.org
「得多長時間?」book18.org
「二、三天或四、五天吧。」book18.org
「是嗎,這怎麼辦哪。我明天還要回娘家呢。」book18.org
「圍上圍巾就看不見了。」book18.org
「你幹麼這麼做?」book18.org
為了不讓凜子再回到丈夫身邊而留下的吻痕,還因為嫉妒凜子那無窮無盡的貪慾。book18.org
一切都按久木所期望的那樣順利實現了,同時事態也越來越不好收拾了。book18.org
「我明天不去媽媽那兒了。」book18.org
「不去行嗎?」book18.org
「我母親要我再好好跟他談一談,我明天打算跟媽媽說我不願意的。」book18.org
看來凜子對丈夫已沒有一絲留戀了。book18.org
「你呢,下一步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凜子把矛頭轉向了久木。book18.org
「你也回不了家了吧?」book18.org
「那當然。」book18.org
「不過,偶爾也回去吧?」book18.org
「那是為了拿衣服和信件……」book18.org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book18.org
凜子說著,突然在他的乳頭周圍咬了起來。book18.org
「好痛…」久木往後躲閃,凜子一點兒不鬆口。book18.org
「我也要讓你回不去。」book18.org
「你不這麼做我也不會回去。」book18.org
「男人太善變了。」凜子更加使勁地又吸又咬的。book18.org
久木忍著疼,心裡想,現在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book18.org
好一會兒,凜子才慢慢鬆開了嘴,用手輕輕地摸著那個咬痕說:book18.org
「我使那麼大勁兒咬還是不行……」book18.org
然後命令久木道:book18.org
「你躺著不許動。」book18.org
久木順從地躺了下來,凜子把手裡的衣帶纏到了他的脖子上。book18.org
「不要亂動啊。」說著凜子慢慢拽緊了帶子。book18.org
「喂,喂。別胡鬧,要出人命的。」book18.org
「我不會太使勁兒的。」book18.org
凜子突然騎到了久木身上,揪著帶子質問道:book18.org
「你說,是真的不回家嗎?」book18.org
「真的不回家。」book18.org
久木好容易擠出一句,憋得難受。book18.org
「快鬆手,別像阿定似的。」book18.org
凜子放鬆了一些,帶子還在脖子上套著。book18.org
「你說要給我看的那本書呢?」book18.org
「我帶來了。」book18.org
「我現在要看。」book18.org
「就這個姿勢?」book18.org
「對啦。」book18.org
久木沒辦法,脖子上繫著紅帶子,爬到皮包那兒,從裡面拿出那本書,又回到了床鋪上。book18.org
「該把帶子解下來了吧。」book18.org
「不行,就這麼念!」book18.org
凜子手裡揪著帶子,以訓斥的口吻說道:book18.org
「你躺下,給我念最讓你興奮的內容。」book18.org
這是一幅多麼怪異的景像啊。book18.org
在夜深人靜的修善寺一家客店裡,一對兒男女躺在那裡,中間隔著一本書,男人的脖子上纏著一條紅衣帶,女人揪著帶子聽男人念書。book18.org
書上記錄了一個沉溺於性愛的女人,最終殺死了心愛的男人,並割去了他要害之處逃走,被捕後對審問她的檢察官的陳述。book18.org
這份記錄報告有五萬六千多字,與其說是阿定坦率大膽的陳述,不如說生動描繪出了這個女人的赤裸裸的內心裡,深厚而沉重的愛。book18.org
「好,開始念了。」book18.org
久木打開了書,凜子倚在他的胸前。book18.org
一開始是檢察官就事實確鑿的殺人及屍體損傷案,詢問被告對犯罪事實有何陳述,被告回答,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沒有出入。然後,以一問一答的形式開始了訊問。book18.org
問 你為什麼要殺死吉藏?book18.org
答 我太喜歡他了,想自己獨占他,可是我和他不是夫妻,只要他活著就會接觸別的女人,把他殺死的話,別的女人就一個手指頭也碰不了他了。book18.org
問 吉藏也直歡被告吧?book18.org
答 他當然喜歡我,如果用天平來稱的話,一頭四分,一頭六分,我是六分。book18.org
石田(吉藏)總是說,家庭是家庭,你是你,家裡有兩個小孩兒,我也不年輕了,不能和你私奔。我給你找個住處,或者包個房間,咱們就能隨時見面,永遠快樂了。book18.org
可是,我受不了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book18.org
久木儘量平淡地念著,凜子也屏息靜氣地聽著。book18.org
問 被告為什麼如此愛戀石田呢?book18.org
答 說不上石田哪兒有什麼特別,要說他長得是真沒挑的,我從來沒見到過這麼風流的男人。一點兒不像四十歲的人,最多二十六人歲的樣子。他特別單純,為一點小事都要激動半天,臉是藏不住事,就像嬰兒那麼天真無邪,不管我幹什麼,他都喜歡,很依戀我。還有他的床上工夫也相當了得,他懂得女人,能長時間控制自己讓我充分滿足,而且能連著來好幾次。我感覺他是真心喜歡我,而不僅僅是技巧上的。book18.org
問 那些天你們一直住旅館嗎?book18.org
答 五月四、五日住在滿佐喜旅館,他說錢花光了,要回家去取,我說要把他的那東西割下來,石田說「回家我什麼也不幹,我只和你干。」他回家後,剩我一個人時,嫉妒和焦躁使我快要發瘋了。十日晚上,我到離他的店不遠的地方找了他,喝了點酒,又和他一起回到滿佐喜住了下來。book18.org
久木越念越興奮,兩人貼得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凜子動情地說:「實在太真實了。」book18.org
阿定的供述非常率真,沒有一絲卑怯,很能打動人心。book18.org
「這個女人一定很聰明。」book18.org
她的態度十分冷靜客觀,對自己的情感以及床上行為,一點不加掩飾。book18.org
「她以前是幹什麼的?」book18.org
「她出生在神田,是個注意打扮自己的要強的姑娘,她娘家經營的鋪席店破產後,當了藝妓,後來不斷地換行當,到石田的小店去當女招待時,名字叫加代。」book18.org
久木翻到前面有阿定的照片的那一頁給凜子看,是出事後照的,她盤著圓害,眉目清秀,平靜的目光中流露出寂寞。就是這美艷之中隱藏著無窮的魔力。book18.org
「真漂亮。」book18.org
「像你一樣。」book18.org
久木開玩笑地說。不過,凜子那種能牢牢抓住男人心的柔媚很像阿定。book18.org
「我可算不上美人。」book18.org
「你的氣質好。」book18.org
久木趕緊補了一句。book18.org
「事件發生時阿定三十一歲。」book18.org
久木拿起書接著念下去。book18.org
問 你陳述一下五月十六日一邊勒石田的脖子,一邊性交的經過。book18.org
答 在十二三日時,石田跟我說「聽說掐脖子挺好玩兒的。」我就說「是嗎?book18.org
那你掐我吧。「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就鬆了手,說捨不得掐我。於是,我就騎在他身上,扼住了石田的咽喉,石田說怪癢的,別掐了。十六日晚,和石田上床時,覺得他簡直可愛死了,就咬起他來。這時我忽然想到了勒脖子玩兒,就順手從枕邊拿起我的腰帶繞在他脖子上,一邊拽著帶子一邊做愛,開始時,石田覺得好玩兒,伸出舌頭裝死,再使勁勒了一下,他的小腹鼓起來,那東西變得硬梆梆的,感覺特別好,我跟他一說,石田說,只要你舒服,難受我也能忍。我看見他直翻白眼,就說」你難受吧?「他說」不難受,隨你折騰。「就這麼又折騰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十七日凌晨兩點。我只顧注意下邊了,不知不覺使過勁兒了,只聽他哼了一聲,那東西突然軟了下來,我慌忙解開帶子,石田叫道」我的加代「,哭著抱住了找,我給他按摩胸部,他的脖頸上有紅紅的一條勒過的痕跡,眼睛腫起來。我把他領到浴室,給他洗脖子,石田沒有生我的氣,照了照鏡子說」你可真夠厲害的「。book18.org
問 請醫生看了嗎?book18.org
答 想去請醫生,可是石田說「弄不好,會被警察知道的」,所以我就給他又是冷敷,又是按摩的,還是不見好。傍晚,我去藥店,說是「客人打架,把脖子掐腫了。」大夫給了些消炎藥,讓一次吃三片。book18.org
凜子聽到這兒,害了怕,趕緊把久木脖子上的帶子解了下來。book18.org
問 事件前一天晚上,你們一直在旅店裡嗎?book18.org
答 石田臉腫得出不了門,早上只吃了點沙鍋燴泥鰍,晚上我出去買藥順便買了個西瓜給他吃。然後他喝了一碗素湯麵,我吃了個紫菜卷,又給他吃了三片消炎藥,他說不管用,就又吃了三片,石田瞪著眼睛還是睡不著。他說「沒有錢了,還得回去一下」。我說「我不想回去」。他又說「我這副樣子,被店裡的女傭看到多不好啊,我必須回趟家,你先在下谷那兒住一陣」。我說「我就是不讓你回去」。book18.org
他又說「你不願意我也得回去,你知道我有孩子,不能總和你旅館人呆著呀。為了我們的能長久好下去,多少要忍耐一下。」我覺得石田這一走我們得分開一段時間了,我哭出聲來,石田也眼淚汪汪地一個勁兒安慰我。他越這樣我越生氣,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勸告,心裡在琢磨怎麼才能和他長久在一起。book18.org
問 那麼,那天晚上你們還是在那兒住的?book18.org
答 磨來磨去的就到了晚飯時間,女傭端來了我們要的雞湯。給石田喝了之後,十二點左右上了床。石田的臉還腫得老高,無精打采的。見我滿臉不高興,就賣力地愛撫我,討好我。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睏了,先睡了,你在旁邊看我睡覺。」我摩挲著他的臉說「你睡吧,我看著你。」石田便模模糊糊睡著了。book18.org
久木伸手撫摸起凜子來,另一隻手拿著書繼續念。book18.org
問 你什麼時候下決心要殺死他的?book18.org
答 上次他回家時,我一個人越想越難過,曾有過這個念頭。十七日晚上,石田對我說,為了我們的將來得暫時分開一段日子,我看著他的睡臉心裡想,石田一回家,他的老婆就會像我那樣愛撫他,而且,這一別一、二個月見不到他了。上次他回去才幾天我都受不了,這麼長時間怎麼熬啊,真不想放他走。以前我要他跟我一起死,或者逃到別處去,他不當回事,光說包個地方就可以永遠做情人。所以我下了決心要使石田永遠屬於我自己。book18.org
問 被告敘述一下十六日晚用腰帶勒死熟睡中的石田的經過。book18.org
答 石田睡覺時,我左手摟著他的頭部,看著他睡覺,忽然他睜開眼,看到我在身旁,又放了心,閉上眼說「加代,我睡著的話,你是不是還要勒我?」我「嗯」book18.org
了一聲,朝他微微一笑,他說「要勒就別停下,不然特別難受。」我嚇了一跳,不過,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一會兒石田睡著了,我伸出右手拿起腰帶把他的脖子繞上,挽緊兩頭勒了起來。石田突然睜開眼叫了一聲「加代」,欠起身來抱住我,我哭著說「對不起」,更使勁地勒緊了帶子,石田哼了一聲,兩隻手顫動著,不一會兒就不動了。我解開了帶子,渾身抖個不停,就抄起桌上的酒盅,對著嘴喝了起來,我怕他沒死,又勒了一下之後,把帶子藏到枕頭底下。然後,去樓下看了看,靜悄悄的,時間是夜裡兩點多鐘。book18.org
凜子長出了一口氣,阿定親口敘述的殺死所愛的男人的經過,使她興奮不已。book18.org
問 敘述一下傷害屍體,以及留下血字的經過。book18.org
答 我殺了石田後非常平靜,好像卸下了一個大包袱,心情很舒暢。我飛快地喝了一瓶啤酒後躺到他的身旁,見他嘴唇發乾,就用舌頭添他的嘴唇,又給他擦乾淨臉。我一點兒沒有躺在死人身邊的感覺,反而覺得他比活著的時候更可愛。一直躺到了天蒙蒙亮,在撫摸他的時候,我產生了要把他那個東西割下來帶走的念頭。book18.org
我從掛幅後面取出了以前藏在那兒的刀子,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割下來。割的時候不小心把我的腿給劃破了,我把它放在紙上時,手指沾上了血,就在他的左腿和床單上寫下了「定吉二人」,接著用刀子在他的左臂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在盆里洗了手,撕了張雜誌的封皮,把那個寶貝包上,又將他的兜襠布裹在腰上,把那個紙包塞進腰裡。又把石田的內褲穿上,外面套上自己的和服,系了腰帶,收拾了房間,把帶血的手紙扔進了廁所。一切做完後,我只帶了那把刀子,最後吻了他一次,給他蓋上毛毯,用手巾蒙上了他的臉。上午八點左右,我下樓對女傭說「我去買東西,中午之前別叫醒他」,就離開了旅館。book18.org
問 你為什麼要把石田的男性東西割下帶走?book18.org
答 因為這是我最喜愛最看重的東西,要不然,給他洗身子時,他老婆一定會觸摸它,我不想讓任何人碰到它。石田的屍體只能扔在旅館了,可是只要有他的這個東西,就覺得和石田在一起,不感到孤單了。至於為什麼寫「定吉二人」,是想讓別人知道,殺了石田的話,他就完全屬於我了,所以從各人名字中各取一字。book18.org
問 為什麼在左臂刻上「定」字呢?book18.org
答 為了在石田身上打上我的烙印。book18.org
問 為什麼穿上石田的兜襠布和內褲?book18.org
答 為了能聞到石田身上的味兒,也是為了留作紀念。book18.org
問 敘述一下犯罪後逃跑的經過。book18.org
答 五月十八日上午人點的時候,我離開了滿佐喜,身上帶著五十元錢。我先去上野的舊貨店賣掉了身上穿的衣服,買了件單衣換上,又買了個包袱皮,把刀子包在裡面,還換了雙新的木屐。然後給滿佐喜打電話,對女傭說我中午回去,在這之前不要叫醒石田,女傭答應了。看來還沒入發現石田被殺,我放下心。又給老相識大宮先生打了電話,要他到日本橋來一趟,一見面我就哭起來,我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與先生無關。」分手後,覺得有點冷,又去買了件單衣穿上,坐計程車來到濱叮的公園,在那兒考慮了半天,最後決定到以前呆過的大阪的生駒山去自殺。book18.org
問 殺死石田那天晚上在哪兒過的夜?book18.org
答 我想去大阪自殺,可又沒有勇氣馬上去死,十點左右我去了以前住過的上野屋旅店,在那兒洗完澡,上樓睡覺。在被子裡打開那個紙包,摸著那個東西,哭哭啼啼的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早上,我看見報紙上醒目的登出了我以前的照片和事件的報道,害怕被店裡人認出,慌忙結了帳,外面下著雨,我借了木屐和雨傘離開了上野屋。book18.org
問 你交代一下從十九日以後到被捕這段時間的活動。book18.org
答 因為下雨,我打算坐夜班車去大阪,所以先去淺草看了場《阿夏和清十郎》的影片,然後去品川車站買了去大販的三等車票。離發車還有兩個鐘頭,我買了五份報紙,準備帶到車上去看,我在車站的小店裡喝醉了酒,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醒來後去品川館做了按摩,躺在那兒模模糊糊夢見了石田。我想找個地方吃晚飯,打開報一看,上面都是關於我的報道,還寫著每個車站都布置了警察,找一想大阪去不成了,就打算在這個旅館裡死。可是欄杆太低,吊不死人,我就坐等警察來抓我,一直等到夜裡一點。第二天早上,我讓女傭給我換了個偏房,這樣可以把腳伸到院子裡。我借來鋼筆和信紙分別給大宮先生、黑川先生和死去的石田寫了三封遺書,半夜喝下兩瓶啤酒,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四點左右警察來抓我時,我說了句「我就是阿部定」,就這樣被捕了。book18.org
久木念得有點累了,下面是最後一個高潮,阿定訴說被捕後的心情。book18.org
問 被告對這次事件是怎麼想的?book18.org
答 剛來警察局的時候,我還樂意談論石田,到了夜裡一夢見他我就非常高興。book18.org
可是現在我的心情起了變化,後悔不該那麼做。我不想再談論這件事了,請求法院酌情判刑,儘量不要開庭審判或當著眾人的面訊問那些事。也不用請律師,我服從裁判,心甘情願地服刑。book18.org
問 還有其它補充嗎?book18.org
答 我最遺憾的是人們把我誤解為色情狂,我想說說我的想法。我到底是不是性變態,調查一下我的過去就知道了。我從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我也喜歡過別的男人,但是都考慮到時間和場合理智地分手,連男人都感到驚訝。唯獨石田讓我找不出不滿意的地方,只是多少有點俗氣,這一點反倒使我更著迷,他簡直使我神魂顛倒。我的事傳開後,人們都把它當作稀奇古怪的事來議論,可是我覺得女人喜歡男人的東西有什麼可奇怪的呢?說白了,女人要是喜歡一個男人,就連他喝剩的湯也願意覺得好喝。迷戀上一個男人,想要做我所做的事的女人大有人在,只不過沒有做而已。當然,女人不都一樣,有的人看重的是物質,然而像我那樣由於喜歡過頭而失去控制做出了那種事,也不見得就一定是色情狂啊。book18.org
久木念完了,回頭看了看凜子,她的臉紅紅的,還沉浸在阿定的動人的訴說之中。book18.org
久木覺得口渴,起來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喝著,凜子也下了床鋪,坐在久木的對面。book18.org
「你怎麼啦?」book18.org
久木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問道。凜子讚嘆著「真了不起」,然後又說「我原先誤解了阿定,覺得做出這種事的女人實在太下流,太荒唐了。其實她是個很直率的,可愛的了不起的女人。」book18.org
這份報告使凜子對阿定的看法大大的改觀了。book18.org
「你是怎麼弄到這份材料的?」book18.org
「我特別想看到這份報告,就到法務省去借,結果被拒絕了,理由是這個事件涉及個人隱私,除必要的學術研究以外,概不外借。」book18.org
「你就是為了學術研究啊。」book18.org
「我是以人物為主線研究昭和史的,所以以為理由很充足,沒想到怎麼說都不借。」book18.org
「如果公之於天下,反而對阿定有利吧?」book18.org
「是啊,政府部門總是這樣神秘兮兮的。我又到別處去找,才知道這份調查記錄早已流傳到社會上了。」book18.org
「在哪兒找到的?」book18.org
「這屬於秘本,即不能公開發行的秘密傳閱本。」book18.org
「這麼說有人看到過原始記錄?」book18.org
「很可能是負責此案的檢察官或者是書記員,他們手裡有副本,於是就流傳開來。」book18.org
「那還有什麼密可保呢?」book18.org
「這就是政府部門的特點。」久木發起牢騷來。book18.org
凜子喝了口啤酒,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有一張事件發生後登在報上的阿定和吉藏的照片,另外還有一張阿定被捕時的照片。不可思議的是,被捕的阿定和逮捕她的警察們都笑嘻嘻的,就像在開慶祝會一樣。book18.org
「被捕以後阿定反而鬆了口氣了。」book18.org
「這麼容易就抓到了犯人,又是個大美人,所以警察也樂顛顛的。」book18.org
「看起來是件荒唐的事,不過不能說就是變態行為啊。正如她自己所說,別人只是沒做而已。」book18.org
「你理解她的心情?」book18.org
久木開玩笑地反問道。凜子立刻點點頭:book18.org
「當然理解了,特別喜歡一個人的話,就會產生這種念頭,沒什麼可奇怪的。」book18.org
「可是我覺得也不必非要把他殺了。」book18.org
「這關係到愛得有多深的問題,愛得死去活來,非要占為己有的話,就只有這條路了,你說呢?」book18.org
被凜子一反詰,久木犯起難來。book18.org
「不過,實行不實行是另外一回事。」book18.org
「你說得也對,可是,真喜歡上一個人的話就難說了。女人的心裡都藏著這種念頭的。」凜子直勾勾地盯著久木的臉說道。book18.org
久木忽然覺得燥熱,便站起來打開了窗戶。春夜送來涼風習習,久木頓覺舒暢起來。book18.org
「你也到這兒來。」book18.org
久木招呼著凜子,兩人並肩站到了窗前。book18.org
「真安靜……」book18.org
久木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忘掉阿定那鮮血淋漓的故事。book18.org
在這萬籟俱寂的旅店裡,阿定的事件恍如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眺望著正前方聳立的黑蒙蒙的山峰,凜子忽然說道:book18.org
「你看櫻花……」book18.org
久木扭頭一看,從櫻花樹上,花瓣紛紛墜落,其中一片被風刮到了窗邊來。book18.org
「原來夜裡也在掉啊。」book18.org
久木回想起兩人去露天浴池時,在床上嬉戲時,以及念調查書時,花瓣一直在掉著。book18.org
「我們睡了以後,還會繼續掉的。」book18.org
「那我就不睡了,看著它掉。」夜空中櫻花無聲地謝落著。book18.org
久木有點疲倦了,輕輕地扶著凜子的肩頭,小聲說:book18.org
「該睡了……」book18.org
久木先鑽進被子,凜子站在窗前喃喃道:book18.org
「開著點兒窗子吧。」book18.org
微風徐徐吹來,感覺很舒服。book18.org
久木閉著眼睛點點頭,凜子關了燈也躺了下來。book18.org
「這女人也怪可憐的。」book18.org
久木沒明白凜子的意思。book18.org
「要是我的話,就不這麼干。再怎麼喜歡一個人,把他殺了還有什麼意義呢?」book18.org
久木也同意這個看法。book18.org
「殺了他,可以使他完全屬於自己,可是她以後的日子還會幸福嗎?」book18.org
刑滿出獄後,阿定又重新在淺草附近的料理店幹活了,可是「阿定所在的店」book18.org
的廣告一打出去,她就不得不被人們好奇的目光所包圍了。book18.org
「再努力贖罪,殺人犯的事實是改變不了的。」book18.org
「還是活著的人可憐哪。」book18.org
凜子的話一點不假,可是久木又覺得男人被那麼體無完膚的殺死也夠可憐的。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兩人都夠慘的。」book18.org
「也許吧……」book18.org
凜子沉默了一會兒說:book18.org
「反正不該一個人活下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兩個人一起死就好了。那樣可以永遠廝守在一起,不會感到孤單了。」book18.org
久木有點兒喘不上氣來,翻了個身。book18.org
凜子的話使他突然覺得不大舒服,他把臉靠近凜子的胸前。book18.org
被阿定殺死時,男人也是這樣躺著。久木心情鬆快起來,突然伸出舌頭愛撫起凜子來。book18.org
在半夢半醒之間,久木忽然覺得舌尖觸到了一個薄膜一樣的東西,一會兒又觸到了一個。book18.org
久木把座燈拿近了一瞧,原來她的乳頭上粘著兩片粉紅的花瓣。book18.org
「櫻花……」book18.org
久木哺咕著,凜子奇怪地望著他。book18.org
「你的嘴唇上也有……」book18.org
久木這才發現有個花瓣粘在自己的嘴唇上,就把它拿下來,貼到了凜子的胸脯上。book18.org
久木抬頭望望窗戶「是從那兒飄進來的。」book18.org
照這個速度,再有一、二天櫻花就會完全凋謝的。book18.org
久木摟著凜子,隨風飄舞的花瓣,一片接一片不停地飄落在凜子身上,她那雪白柔軟的皮膚漸漸變得變成桃紅色的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