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夏book18.org
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久木為去輕並澤請了兩天的假。book18.org
正是梅雨期將盡的雷雨多的時節。book18.org
好容易去一趟輕井澤,本想等梅雨期過了再說,可是,七月中旬開始會議很多,而且連日來天氣陰沉沉的,悶在地窖一樣的房間裡,心情更加陰鬱,所以想早點兒去。book18.org
還有一個原因是,聽凜子說「雨中的輕井澤也不錯」。book18.org
梅雨時的輕井澤,水分充足,樹木繁茂,還沒到放暑假的時候,遊客也很少。book18.org
選擇這個時候去,算上周末的兩天休息,就能住三個晚上,這樣一來身心都可以得到洗滌。book18.org
近來,久木和凜子都有些萎靡不振的。book18.org
久木耳邊老是響著女兒知佳對他說的話,「別老是拖拖拉拉的,要離就痛快一點兒。」book18.org
就是女兒不說,久木也不想回到妻子身邊去了,可是又不想主動在離婚書上簽字。這是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共同的矛盾心理,後來妻子也沒有再來催他。在孩子看來,父母也太不幹脆了。book18.org
連女兒也催著他和妻子離婚,使久木覺得和家人更加疏遠了。book18.org
凜子近來也有點異常,那是在回了趟自己的家之後。book18.org
為了拿輕井澤的鑰匙,凜子趁丈夫不在時回了趟家,發現家裡有點異樣,說是異樣,其實也很正常,就是說有女人出入的跡像。book18.org
那天凜子來到二樓自己的臥室,從衣櫃里取出別墅的鑰匙,正要離開,忽然發現家裡與以往不大一樣。book18.org
丈夫很愛乾淨,儘管如此,書齋和客廳也收拾得太整潔了。早上,丈夫一定要喝完咖啡再走,不僅杯子洗了,廚房的抹布都疊得整整齊齊,用過的盆子扣著控水。book18.org
書桌上的花瓶里還插著一朵從院子采來的紫陽花。book18.org
凜子以為是女傭和婆婆來給收拾的,可是去浴室一看,掛著一條她沒見過的毛巾和牙刷。book18.org
一定是有了另外一個女人,凜子想到這,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趕緊逃離了家。book18.org
「真討厭吶。」book18.org
凜子嘟噥著,並沒有生氣,既然自己不要家了,他讓別的女人來,自己也沒什麼可說的。book18.org
「我也算解脫了。」book18.org
凜子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不舒但。book18.org
「有了別的女人,應該同意和我離婚哪。」book18.org
如果凜子的判斷不錯的話,凜子的丈夫有了別的女人,也不同意和凜子解除夫妻關係。book18.org
「我再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book18.org
凜子微笑著,笑得很勉強。book18.org
本以為會趕上晴天,可是去輕井澤的那天還是下雨。book18.org
據天氣預報說,太平洋南岸的梅雨前線停滯不前,加上北上至小笠原諸島的附近的颱風影響,東海、關東一帶將有大雨。book18.org
所以他們吃完飯,早早就出發了。book18.org
從擁擠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了關越高速公路後就通暢無阻了。book18.org
雨下得不大不小,久木望著窗刷掃動的前方,忽然覺得他們像是在逃離東京。book18.org
「好像在哪個電影里見過這種鏡頭。」book18.org
「是那種打鬥片吧。」book18.org
「不是殺人犯,是相愛的兩個人從都市逃到別的地方去。」book18.org
久木說完,過了一會兒凜子說道:book18.org
「我們和殺人犯也差不多。」book18.org
「殺了誰?」book18.org
「沒殺人,但是使很多人痛苦啊。比如你的夫人,女兒以及周圍的人……」book18.org
凜子第一次談起久木的家人。book18.org
「你的家庭也一樣啊……」book18.org
「對,我周圍的人也都受到了傷害。」book18.org
聽凜子說出這麼有見地的話,久木感到很欣慰。book18.org
「愛是自私的,尤其是我們這個年齡,不傷害別人,很難獲得幸福。」book18.org
「想要得到幸福該怎麼辦呢?」book18.org
「關鍵的問題是有沒有傷害別人的勇氣。」book18.org
「你有勇氣嗎?」book18.org
久木輕輕點了點頭,望著雨水流淌的車窗,凜子喃喃道:book18.org
「愛上一個人真是件可怕的事。」book18.org
「當然不能去愛一個討厭的人嘍。」book18.org
「可是,一旦結了婚就不容許了。愛上丈夫以外的人,馬上會被說成是偷情啦,無恥啦等等。」book18.org
凜子發泄著一肚子的不滿。book18.org
「當然,因為相愛而結婚,後來又不愛對方了這樣是不對,可是,人的情感不會一成不變的呀。」book18.org
「就像是二十歲時喜歡的音樂或小說,到了三、四十歲時就覺得無聊了,不喜歡看了一樣,二十歲直歡的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漸漸不喜歡了,這也是很可能的。」book18.org
「音樂或小說後來不喜歡了,別人不會說什麼,甚至還說你進步了,可是不喜歡一個人了,為什麼就不行呢?」book18.org
「因為既然結婚的時候海誓山盟,那就要履行自己的責任。可是實在過不下去時,只好老老實實表示歉意,或者支付一些賠償費,和對方分開了。」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做的時候,會受到別人的叱責和侮辱呢?」book18.org
凜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久木都難於應付了。book18.org
「男女之間,或夫婦之間不是僅僅由好惡來決定的。」book18.org
「其實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反而是欺騙對方啊。和自己喜歡的人生活才對,可是又被人說成是折磨別人。」book18.org
聽著低徊的薩克斯管的旋律,凜子的心緒更加黯淡了。book18.org
車子直奔琦玉縣北部而去,雨下個不停。book18.org
久木為了打破沉悶的空氣,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抓住了凜子的手,凜子靠近了他。book18.org
「你喜歡我什麼?」book18.org
剛才的話題太嚴肅了,她大概想輕鬆一下。book18.org
「全都喜歡呀。」book18.org
「總有最喜歡的地方吧?」book18.org
「一句話說不清楚。」book18.org
「我要聽……」book18.org
對這個不好回答的問題,久木想逗逗她。book18.org
「你那麼端在,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擔心得不得了,就有意接近你……」book18.org
「結果呢?」book18.org
「原來是個非常好色的女人。」book18.org
凜子用拳頭捶起久木來。book18.org
「這都得怪你呀。」book18.org
「越是端在越顯得淫蕩。」book18.org
「你就喜歡這一點?」book18.org
「那好,我就都說了吧。你幹什麼都很執著,非常要強,有時膽子很大,有時又很軟弱,好像有點不平衡的感覺……」book18.org
「我第一次被人說不平衡。」book18.org
「咱們做的這些事能說平衡嗎?」book18.org
凜子用手在車窗上畫著,說道:book18.org
「告訴你我喜歡你什麼吧。」book18.org
「我有讓你喜歡的嗎?」book18.org
「也是不太平衡嘍。」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覺得你與眾不同。聽說是大出版社的部長,以為是相當謹慎的人,可是,卻吹噓起自己編過的書來,像個年輕人似的。後來突然打來電話說想見我,也真夠冒失的。」book18.org
「那你……」book18.org
「別打斷我,好好聽著。」book18.org
凜子往久木嘴裡塞了一塊薄荷糖。book18.org
「我真是看錯人了。」book18.org
「看錯人?」book18.org
「開始見你那麼穩重,那麼有紳士風度,我就放鬆了警惕,沒想到突然把我帶到飯店裡去了。」book18.org
那是交往三個月後,在青山飯店吃完飯以後的事。book18.org
「那次,吃飯的時候,你往盤子裡一氣撒了好多鹽,我就有點擔心了,後來跟著你去了房間,又突然襲擊了我。」book18.org
「喂,喂,我成了無賴了。」book18.org
「對了,你是有點兒無賴。一瞬間就把我給占有了,再也逃不脫了。」book18.org
「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為我真是那麼無賴呢。」book18.org
「那些流氓一般用麻藥的,而你不用麻藥,用肉體來俘虜人,太可恨了。」book18.org
久木苦笑著說:book18.org
「那些流氓都是玩弄女性,利用她們來賺錢。我這個流氓不一樣,我喜歡你才離不開的,我不是靠麻藥是靠愛俘虜了你的。」book18.org
「這可麻煩了,麻藥還有救,愛可是越治越嚴重啊。」book18.org
久木聽了啞口無言,凜子湊過來說:book18.org
「不過你是個溫柔的無賴。」book18.org
車子沿上信越公路前行,快到錐冰嶺了。book18.org
雨勢小了一些,下起了霧,路面朦朦朧朧的。book18.org
穿過幾條隧道就到了輕井澤,霧散去了。十點整,一共走了兩個半小時。book18.org
還不到暑假,路上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個的自動售貨機淋著雨。book18.org
凜子小時候常來這裡,路很熟,在車站前換了凜子開車,開上了萬平路後,又走了五、六百米,再向右一拐,就到了別墅。這是一座有年頭的別墅了,包圍在一片白樺林中。book18.org
「終於到了。」book18.org
把車停在停車場,下了車,只見茂密的樹木前面有一座三角形屋頂的西洋式房子,大門亮著燈。book18.org
管理別墅的人叫笠原,知道他們要來,事先做了準備。book18.org
「小巧玲球的房子吧。」book18.org
正像凜子說的那樣,建築面積雖然不大,可是占地不少,周圍都是蒼鬱的大樹。book18.org
「蓋了有二十年了,已經舊了。」book18.org
「不過很別致。」book18.org
天黑看不大清,墒面好像是鴕色的,一進大門有一個彩色玻璃裝飾窗。book18.org
「父親說輕井澤還是以西洋式的房子為好,就蓋成這樣的了。」book18.org
凜子的父親是橫濱的進口商,所以一定喜好這種式樣。book18.org
一進大門,有一個寬敞的客廳,狹長的房間左邊有個壁爐。靠壁爐圍了一圈沙發和椅子,再往裡是廚房,旁邊擺著一個木製的餐桌,右邊有一個小酒吧。book18.org
凜子領著他參觀了一下別的屋子。門廳右邊是一個和式房間和一個有兩張床的西式房間,二層的書房裡有一個大書桌,另外一間是臥室,擺著大衣櫃和雙人床。book18.org
「最近沒人來,潮氣很大。」book18.org
凜子說著打開了窗戶,放空氣。book18.org
「你母親不來嗎?」book18.org
「媽媽有關節炎,梅雨的時候不願意來。」book18.org
凜子拿掉了床罩說:book18.org
「在這兒的話,誰也打擾不了咱們。」book18.org
真像凜子說的,只要呆在這個地方,誰都不會知道的。book18.org
他們回到客廳,凜子給壁爐升起了火,雖說是七月中旬了,梅雨季節的寒氣還是很大的。book18.org
壁爐的周圍堆放了好多劈柴,好像是管理人給準備好的。劈柴燃燒起來後,火苗給房間帶來了暖和氣,感覺真是到了避暑的地方。book18.org
「你沒帶睡衣吧?」book18.org
凜子拿來了一件父親以前穿的睡衣。book18.org
「看來下次也得給你準備一件。」book18.org
久木穿上凜子父親的睡衣試了試,稍微大了點。book18.org
「我也去換一下衣服。」book18.org
久木坐在沙發上凝觀看爐火,不一會兒,凜子穿著白色綢緞的睡衣走過來。book18.org
「喝點兒香擯吧。」book18.org
凜子從酒柜上拿下一個酒瓶,往細長的高腳杯里斟了酒。book18.org
「總算和你一起來了。」book18.org
凜子說著伸出杯子說:book18.org
「為輕井澤的我們乾杯!」book18.org
「今天晚上在哪兒睡呀?」book18.org
「在二層的臥室睡吧。」book18.org
二層的臥室里有個很大的雙人床。book18.org
「父親以前常常睡在那間屋子裡。已經有三年沒來了,床單和床罩都換新了,你沒什麼吧?」book18.org
「我是怕咱們兩人睡的話,會被你父親怪罪。」book18.org
「沒關係。父親和母親不一樣,很通情達理。我結婚的時候,曾對我說『不高興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家來』。」book18.org
去年年底,凜子的父親突然病逝,使她非常難過,肯定他們父女之間的關係是非常親密的。book18.org
「父親的死對我打擊很大。我一直很任性的……」book18.org
久木想起守靈之夜的事。book18.org
「那次被你叫到飯店去了,我覺得對不起父親,可是因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恢復過來的。」book18.org
「你父親要是知道了我們兩人到這兒來了,會怎麼想?」book18.org
「父親會理解的。他常說,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如果說和你兩個人從東京逃到這兒來了的話,他會說,好啊,就在這住下吧。」book18.org
回憶起父親時凜子又難過起來,聲音硬咽著。book18.org
兩人凝視著火苗,凜子輕輕說道:book18.org
「火苗也有好多種形狀哪。」book18.org
真的,同一塊兒劈柴的火苗,有又紅又亮,有的又黃又小。book18.org
「我就是那個大火苗。」book18.org
凜子手指著火苗說,她的額頭被跳躍的火苗映得紅紅的。book18.org
夜裡,久木夢見了凜子的父親。book18.org
他坐在書房裡的椅子上,只有寬闊厚實的背影,看不見臉。book18.org
凜子小聲告訴他,那是父親,久木想走近問候一聲,背影突然消失了,正在奇怪的時候,凜子說已經火葬了。看著黑黑的洞穴中燃燒的火焰,凜子告訴他那是在火化父親。久木一聽,合起掌來,火焰越來越小,漸漸熄滅了。book18.org
這時久木醒來了,身上覺得冷,所以會夢見火滅了。借著床頭燈微弱的光亮,久木看見了睡在旁邊的凜子,久木這才明白過來,這裡是輕井澤,於是努力回憶起剛才做的夢來。book18.org
每個情節都連不上,這個夢和睡覺之前,和凜子談到她父親,穿她父親的睡衣,一塊兒看火苗等有微妙的關係。可是夢見火化凜子父親的火焰,實在可怕,看了看周圍,也沒有會夢見死的跡像啊。book18.org
手錶放在樓下了,不知道時間,大概有三點左右吧。雨一直在下,雨點打著床邊的窗框,劈里啪啦地響著。book18.org
久木覺得身上有些冷,就輕輕地摟住了凜子。book18.org
他不敢吵醒正在熟睡的凜子,只是撫摸著她那柔軟身體繼續沉入了夢鄉。book18.org
久木再次醒來時,凜子也醒了,只是躺著不動。book18.org
久木湊近了她,凜子也貼了過來。book18.org
互相摟抱著,久木問: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凜子說:「床頭桌上有表」。book18.org
久木扭頭看了下表,是上午八點。book18.org
睡得時間真不短了,久木抬頭看看雨點僻啪作響的窗戶,凜子問:book18.org
「想起床嗎?」book18.org
「不……」book18.org
輕井澤有幾個地方想去看看,時間有的是,不著急。book18.org
「還下著呢。」book18.org
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擋著,所以屋子裡光線昏暗,不過外面的風聲和雨點打在樹葉上的聲音還是很清晰的。book18.org
「就這麼躺會兒吧。」book18.org
雨已經下了三天了,以往會覺得受天氣的影響而憂鬱,現在一點兒也沒有這種感覺。再說,在雨天的清晨,和皮膚柔軟的女人睡在一起,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book18.org
「冷嗎?」久木把凜子摟到懷裡撫愛起來。book18.org
凜子說道:「提個要求可以嗎?」book18.org
「什麼要求?」book18.org
「別停下來。」book18.org
看著凜子那像牽牛花一樣粉紅的嘴唇,久木咀嚼著凜子說的這句話。book18.org
對尋求快樂的女性來說,這是正常的要求,然而從男人角度看,是個過分的要求。book18.org
在雨天的早晨,在這個與世隔絕般的靜寂的秘室中,男人在一番拼搏後,終於彈盡糧絕,趴在灼熱的女人身上了。book18.org
儘管男人和女人感覺上有差異,只要和相愛的人交合,就會使對方感到快樂。book18.org
「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儘管說。」book18.org
「這就足夠了,沒有女人能超過你了。」book18.org
「真這麼想?」book18.org
凜子叮問道,其實這是不言自明的。久木不討厭和女人做愛,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這麼充實、深刻。book18.org
以前他所感覺到的只是一般男人的普通的快感,和凜子認識以後,愉悅的感覺一下子增強了,加深了,也更持久了。book18.org
在這個意義上,久木也受到了凜子的刺激、引導和啟發。book18.org
「我決不讓你離開我。」book18.org
「我也是,沒有你我活不下去。」book18.org
凜子柔和的聲音消失在清晨的細雨中,久木輕輕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半睡半醒地躺了好長時間,十點多兩人才起了床。book18.org
「到這兒來就是不一樣,感覺特別好……」book18.org
凜子在鏡子前面梳著頭,說道。book18.org
澀谷的屋子他們太熟悉了,不免漸漸流於惰性,到這個別墅來度假,使久木感到新鮮而有活力。book18.org
「看來不能總是千篇一律的沒有變化。」book18.org
這不僅僅指變更場所,也適用於男女之間的關係。book18.org
「我們要永遠保持新鮮的狀態。」book18.org
凜子道。究竟能保持到什麼時候呢,惰性這個怪物或許已經悄悄潛入他們之間了吧。book18.org
「我先去洗澡了。」book18.org
凜子下樓去洗澡了,久木打開了臥室的窗戶。book18.org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快十一點了,四周很靜,從樹葉上滴落的雨點不斷地滲入布滿青苔的地面。book18.org
在這靜寂的雨天裡,久木想著今天是自己五十五歲的生日。book18.org
到了這個歲數過不過生日都無所謂了。自己最驚訝的是,居然一轉眼活到了這把年紀。book18.org
久木忽然想起了家人。book18.org
如果現在沒離開家的話,妻子一定會對自己說一句「祝你生日快樂」,女兒也會打來電話表示問候的。book18.org
這時樓下傳來了凜子的聲音,book18.org
「早飯吃麵包行嗎?」book18.org
久木下了樓,沖了個澡,坐到了餐桌旁。book18.org
早飯是香腸、煎雞蛋和生菜,還有麵包和咖啡。吃完飯已經十二點了。book18.org
凜子很快收拾完,穿了一身天藍色的套裝,準備出發。book18.org
以前久木搞採訪的時候,經常到輕井澤來,最近幾年沒有機會來了。久木一到這裡便觸景生情,回憶起過去在第一線時的情景。book18.org
「咱們到哪兒去啊?」久木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文學有關連的地方。book18.org
「這附近有個有島五郎絕命之處。」book18.org
久木說道,凜子查了一下地圖。book18.org
「墓碑在三笠飯店附近,他的別墅在鹽澤湖岸邊。」book18.org
別墅好找,他們先去那兒看了看,湖畔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和式別墅。導遊圖上說,別墅名叫「凈月齋」,由於長年無人居住,已破爛不堪,被當地的人士重新翻蓋後,遷移到此處來的。book18.org
現在的位置在湖邊顯眼的地方,既然到了這兒,應該去看看原來的地點。book18.org
他們又折回來,沿三笠街往北去,街兩旁都是松樹。從前田鄉向右一拐,出現了一片樹木繁茂的坡地,從泥濘的羊腸小道穿過去,就看到了雜草叢中豎著一塊兒墓碑,依稀可以辨認出上面的字跡。book18.org
一九二四年,當時的文壇寵兒有島五郎和《婦人公論》的漂亮的女記者,波多野秋子在這個地方的別墅雙雙情死。book18.org
當時有島五郎四十五歲,妻子已經去世留下三個幼子;秋子三十歲沒有孩子,是個有夫之婦。book18.org
二人並排上吊而死,從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梅雨季節的一個月之久的時間裡,一直沒有被人發現。被發現時,兩人的屍體已經腐爛變質了。book18.org
發現的人說「他們全身都生了蛆,就好像掛在頂棚上的兩塊蛆蟲的瀑布。」book18.org
有島五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情死事件,這一華麗的醜聞轟動了當時的文壇和社會。book18.org
然而他們死後的情形是相當悽慘的。book18.org
凜子聽完久木的敘述,害怕地望了望四周,然後向石碑合十為他們祈禱。book18.org
在這暗無天日的灌木叢中,好像隨時都會被帶到死亡的世界中去似的。book18.org
「這回我帶你去一個我喜歡的地方。」book18.org
凜子開著車沿三笠大街往南去,一進入鹿島森林邊上的小路,就看到一個池子,這就是雲場池,池子不太大,呈狹長的形狀。book18.org
「這個地方下雨也很有情趣的。」book18.org
果然,茂密的樹林所環繞的水池,籠罩在蒙蒙的水汽里,就像暗藏的沼澤地一樣飄散著妖氣。book18.org
「你看,那兒有一隻白天鵝。」book18.org
順著凜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水面上飄浮著幾隻鴨子,其中有一隻白天鵝。book18.org
「它老是單獨呆在這兒,不知道是為什麼。」book18.org
凜子擔心它沒有伴兒,太孤單了,而白天鵝若無其事地浮在水面上,像只雕塑一樣。book18.org
「也許它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孤獨。」book18.org
久木給凜子打上傘,繼續往裡走。池邊一個人影也見不到。book18.org
路越來越不好走,兩人只好半路返回,到湖邊一個餐廳去喝咖啡。book18.org
「死了一個月才被人發現,也太可憐了。」book18.org
凜子還在想著武郎和秋子情死的事。book18.org
「那麼長時間,就那麼吊在空無一人的別墅里。」book18.org
「誰也沒想到他們會去別墅吧。」book18.org
「兩人一起死也不該選擇上吊啊。」book18.org
凜子望著煙雨濛濛的水他說道。book18.org
晚上久木和凜子在離別墅不遠的飯店吃了晚飯。這是輕井澤的一家歷史悠久的飯店,白色的二層摟建築,正面有一排木柵欄,與周圍的綠樹十分和諧,有著避暑地飯店所特有的閒靜氣氛。book18.org
天剛剛擦黑,兩人面對面坐在看得見庭院的窗邊,凜子薄薄的上衣下套一條白色的裙褲,這身輕鬆的打扮,一看就是來避暑的。book18.org
凜子先要了瓶香擯酒。服務生給他們的杯子裡注入了琥珀色的液體,凜子拿起杯子,和久木碰了一下杯。book18.org
「祝你生日快樂。」book18.org
久木一怔,馬上笑道:book18.org
「你沒忘?」book18.org
「當然了,你以為我給忘了?」book18.org
今天早上,久木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見凜子什麼也沒說,以為她沒想起來。book18.org
「謝謝,沒想到你會在這為我慶祝生日。」book18.org
「從東京出發的時候,我就想到了。」book18.org
這回久木又一次舉杯,向凜子表示謝意。book18.org
「不知道送給你什麼好……」book18.org
凜子說著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小紙包。book18.org
「給你的生日禮物。」book18.org
紙包裡面有個小黑盒,打開一看是個白金戒指。book18.org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想讓你戴上。」book18.org
久木往左手的無名指上一戴,不大不小正合適。book18.org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細,我定做了一對兒。」book18.org
凜子說著伸出左手給他看,無名指上也帶著個一模一樣的戒指。book18.org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必須老戴著它。」book18.org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點兒不好意思,可又不敢不戴這麼寶貴的禮物。book18.org
他們吃的是西餐。凜子點了沙拉和清湯,主菜是虹鱒魚;久木點了金槍魚和西餐湯,還有香草羊排。book18.org
又喝了幾杯香擯後,添加了紅葡萄酒,凜子的臉上起了紅暈。book18.org
「本想給你定個生日蛋糕,可是覺得這種場合不大合適。」book18.org
當著其他客人的面,是有點太張揚了。book18.org
「我這歲數,還不知道能不能吹得滅五十五根蠟燭呢。」book18.org
「你挺年輕的,不顯老。」book18.org
「你是說那兒?」book18.org
久木壓低聲音說,凜子說了句「別瞎說」,又道:book18.org
「你的頭腦也比那些男人們靈活得多。」book18.org
「多虧了你呀。」book18.org
「從一開始我就對你這點印像很深。比那個衣川有活力得多,又特別幽默……」book18.org
被人誇讚顯得年輕,久木並不那麼高興。book18.org
「以前我採訪過一位八十八歲的實業家。他對我說過,光長歲數,心情總也不見老,真是頭痛。我現在好像能體會到了。」book18.org
「總是顯得年輕不好嗎?」book18.org
「不是不好,他的意思是光心理年輕,身體跟不上去這種難受的感覺。倒不如心情也和年齡一樣的衰老好受一點。」book18.org
「那不就成了沒用的人了嗎?」book18.org
「其實現在在公司里也是沒用的人。」book18.org
久木用一種自虐的語氣說道。book18.org
「那是公司不用你,不是你的問題,這和在公司的地位沒什麼關係呀。」book18.org
凜子鼓勵道,可是男人的精神狀態多少要受到一些影響。久木儘量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不過誰能保證以後會不會產生失落感呢。book18.org
久木品著葡萄酒,心情開朗起來,也感到肚子有點兒餓了。book18.org
久木想吃凜子的虹鱒魚,就分了一點兒過來,又給凜子的盤子裡放了一塊兒自己的羊排。book18.org
「兩個人能多吃幾種,真不錯。」book18.org
「並不是誰都可以的吧。」book18.org
「那當然,只有和你才行。」book18.org
男人和女人分著吃東西,是有肉體關係的像征。在這個餐廳里,有人也許這麼看他們,久木也不想迴避別人的目光。book18.org
以前就連和凜子坐車去鎌倉,都擔心周圍人的視線,現在完全沒有了那種不安,被人看不看到全無所謂了。book18.org
事到如今還在乎別人的看法毫無意義。應該珍惜所剩無多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實在不行的話就是死也心甘情願。book18.org
久木心裡漸漸萌生了一種滿不在乎的想法,更確切的說是某種決心或堅韌的意志。book18.org
人一旦改變了價值觀,生活方式就會隨之改變。以前覺得重要的東西不再重要了,覺得無聊的東西反而寶貴起來了。book18.org
「我也該考慮退休了?。」book18.org
久木不由自主他說出了平時常常思考的事情。book18.org
凜子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久木解釋道:book18.org
「什麼工作都不幹,完全自由之後,也許想法還會有所改變。」book18.org
「怎麼改變呢?」book18.org
「我覺得只要在公司里的話,就沒有真正的自由。」book18.org
凜子一時還是理解不了久木想退休的心情,這也難怪,她沒當過公司職員,體會不到那種感覺。book18.org
久木自己嘴上說想要退休,其實也沒有明確的理由。book18.org
如果一定要個理由的話,可以說是「某種模模糊糊的疲憊感」吧。book18.org
無論是誰,只要當了三十年上班族的話,都會感到某種疲勞,尤其是最近與同事之間的疏遠,更加重了這種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