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05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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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還擺著一些劣質日用品,全被用得歪歪扭扭,骯髒不堪,臉盆有缺口,梳子缺齒。兩個女人在卸裝和洗臉時,匆匆忙忙,隨便亂放,把她們周圍的東西搞得凌亂不堪,這個地方不過是她們的暫時停留之處,骯髒與她們沒有關係。book18.org

「過來吧,」福什利像呆在娘兒們家裡一樣,用親昵的男人口吻,又說道,「克拉利瑟想親親你呢。」book18.org

繆法終於進了屋子。他突然愣住了,他發現德。舒阿爾侯爵坐在兩張梳妝檯中間的一把椅子上。侯爵早已躲在這裡了。他叉開兩隻腳,因為有一隻水桶漏水,流出一潭灰白色的水。他看上去挺自在的,好地方他都知道。他精神抖擻地呆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浴缸般的地方,呆在這些心安理得、不知廉恥的女人中間,這個髒地方使她們變得天真而又放蕩。book18.org

「你會跟那個老頭子去嗎?」西蒙娜在克拉利瑟的耳畔問道。book18.org

「我決不幹!」克拉利瑟大聲嚷道。book18.org

她們的服裝員是一個其貌不揚、不拘禮節的姑娘,她正在幫助西蒙娜穿大衣,聽到她們兩人的談話,笑彎了腰。三個人互相推推撞撞打鬧著,嘁嘁喳喳,顯得十分快樂。book18.org

「來吧,克拉利瑟,吻吻這位先生,」福什利又說,「你知道他很有錢。」book18.org

接著,他又轉向伯爵,說道:「你等著瞧吧,她很可愛,她會吻你的。」book18.org

然而,克拉利瑟對男人不感興趣。她咒罵那些在樓下女門房那裡等待的混蛋。另外,她又急著要下樓,她再跟他們呆著就要誤場了。隨後,因為福什利擋在門口,她就在繆法的臉頰上吻了兩下,一邊說道:「無論如何,兩個吻不是給你的!而是給纏住我的福什利的!」book18.org

說完,她一溜煙地走了。伯爵在他的岳父面前,顯得很尷尬,一股血涌到了他的臉上。book18.org

剛才在娜娜的化妝室里,面對那些華麗的帷幔和鏡子,倒沒有感到強烈的興奮,這時在這間被兩個女人弄得亂七八糟、令人羞愧的寒磣陋室里卻感到這樣興奮。這時侯爵跟在匆匆忙忙下樓的西蒙娜後邊走了,他貼在她的耳邊說話,而她總是搖搖頭。福什利笑著跟在他們後邊。這樣,只有伯爵一個人和服裝員留下來,服裝員在洗臉盆。接著,伯爵也走了,他下樓梯時,兩腿發軟,他前面幾個穿襯裙的女人,被他再次嚇跑了。他走到她們門口時,她們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跑了四層樓,每層都有卸了裝的姑娘,她們三三兩兩,到處亂跑。他只看清楚一隻貓,那是一隻大紅貓,在這個散發著香粉臭氣、熱得像火爐的地方,沿著梯級亂竄,還翹著尾巴,把背貼在欄杆的扶手上擦癢。book18.org

「唉!」一個嗓子嘶啞的女人說道,「我還以為他們今晚不讓我們下台呢!……這些討厭的觀眾,還一次次鼓掌要求我們謝幕呢!」book18.org

演出結束,幕布落了下來。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樓梯間一片呼喊聲,大家都匆匆忙忙穿衣服,忙著回家。繆法伯爵走到最後一級樓梯時,看見娜娜和王子慢吞吞地走在走廊上。娜娜停下腳步,接著莞爾一笑,放低噪門說道:「就這樣吧,等會兒見。」book18.org

王子回到舞台上,博爾德納夫在那裡等他呢。於是,只有繆法一個人和娜娜在一起,他在怒氣和性慾的驅使下,跑到娜娜的背後,當她向化妝室走去時,他在她的後頸上狂吻了一下,吻的部位是在兩肩中間長得很低的捲曲、毛茸茸的一撮撮短髮上。這個吻好像是對他在樓上時受到的吻的回報。娜娜生氣了,抬起手來想打人。當她認出伯爵來時,嫣然一笑。book18.org

「哦!你把我嚇壞了。」她只說了一句。book18.org

她笑得挺可愛的,露出一副羞答答、乖順的樣子,好像原來對這一吻已經不抱希望了,而現在得到了,感到欣喜萬分。但是,她不能迎合他的要求,今天晚上和明天都不行。必須讓他等待一個時期。即使行,她也要吊吊他的胃口。從她的眼神中已經看出了這個意思。她最後說道:「你知道,我有房子了……是的,我買了一座鄉間別墅,靠近奧爾良,那個地方你有時去玩,這是寶寶告訴我的,就是小喬治。於貢,你認識他嗎?你到那兒來看我吧。」book18.org

伯爵是個膽小的人,對自己剛才的唐突行動感到愧怕。他彬彬有禮地向她鞠了一個躬,並答應她一定接受她的邀請。隨後,他走了,一邊走一邊想這想那。book18.org

他趕上了王子,走到演員休息室門前時,聽見薩丹叫道:「你是個下流的老頭子!讓我安靜點吧!」book18.org

她罵的是德。舒阿爾侯爵,他不得已而找上了薩丹。但是她對上流社會的人物特別厭惡。娜娜剛才把她介紹給博爾德納夫。不過,像這樣呆著,嘴上貼上封條,生怕說出蠢話,這著實叫她受不了;現在她想得到補償,正巧她在後台碰上了過去的情人,就是扮演冥王的那個配角。此人是糕點師,曾經給過她一個星期的愛情和耳光。她在等他,侯爵把她當成劇院的一個女演員,同她講話,使她非常惱怒。所以,最後她擺出一副十分尊嚴的樣子,說出這樣一句話:「我丈夫就要來了,你等著瞧吧!」book18.org

這時,演員們穿著大衣,面容疲乏,一個接一個走了。男人們和女人們三五成群從小螺旋樓梯上往下走,在昏暗中,依稀看見一頂頂破舊的帽子,一條條起皺的披肩和卸裝後的一張張群眾演員的灰白、醜陋的面孔。舞台上,邊燈和布景照明燈全都熄滅了,王子在聽博爾德納夫講一件軼事。他想等娜娜。當娜娜終於來到時,舞台上已一片漆黑,值班消防隊員提著燈籠在作最後巡邏。博爾德納夫為了不讓王子殿下繞道從全景胡同走,便叫人打開了門房室通往劇院前廳那條走廊。沿著這條通道,小娘兒們亂鬨哄地奔走,她們都很高興,因為這樣避開了在全景胡同正在等待她們的男人們。她們你推我搡,不時回過頭來望望,到了外邊才舒了口氣,然而豐唐、博斯克和普律利埃爾卻慢悠悠地走著,一邊嘲笑那些裝得嚴肅的男人們。他們還在遊藝劇院的門廊下踱來踱去,這時候小娘兒們已跟著她們的情郎從大街上溜走了。克拉利瑟特別機靈,她對拉法盧瓦茲嚴加提防。拉法盧瓦茲果然還沒走,呆在門房室里,同一些先生坐在布龍太太的椅子上死命地等待。他們每個人都仰著臉,眼巴巴地等著。book18.org

於是,克拉利瑟便躲在一個女友的身後,一下子溜走了。這些先生們眨著眼皮,看到那些旋渦般的裙子從狹窄的樓梯腳下過去,他們等了那麼長時間,看見她們一個個走過去,卻沒有認出一個人來,非常掃興。那一窩小黑貓貼著母貓的肚子睡在漆布上,母貓怡然自得,伸長爪子,而那隻大紅公貓則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伸長尾巴,用黃眼睛看著那些逃走的女人。book18.org

「請殿下從這邊走。」他們到了樓梯底下,博爾德納夫指著走廊說道。book18.org

有幾個女群眾演員還擠在走廊里。王子跟在娜娜後面。繆法和侯爵殿後。這是一條狹長的小巷,在劇院和相鄰的房屋中間,屋頂是傾斜的,上面開了幾個玻璃天窗,牆壁上滲出潮氣。行人踏在石板地上發出的響聲,像在地道里行走的聲音。這裡堆滿了該放在閣樓里的東西,有一個木工台,門房常在上面刨布景架,還有一堆木欄杆,晚上放在劇院門口,供觀眾排隊入場。娜娜經過一個界石形水龍頭前時,不得不撩起裙子,因為水龍頭關不嚴,水流出來了,淹沒了石板地。到了劇院前,大家互相施禮告辭。後來,只剩下博爾德納夫一個人時,他聳聳肩膀,這個動作充分表達了對王子的蔑視,也表達了對王子的全部評價。book18.org

「儘管他是王子,還有點缺乏教養。」他對福什利說道,但並未詳細解釋。羅絲。米尼翁把福什利和她的丈夫領來,她想帶他們兩人到她家裡,勸他們重新和好。book18.org

繆法一個人站在人行道上。王子殿下剛才不慌不忙地扶著娜娜上了他的馬車。侯爵跟在薩丹和她的配角後面走著,他很興奮,高興地跟在那對不正經的男女後面,心裡抱著得到薩丹青睞的一線希望。這時,繆法的頭腦發脹,決定步行回家。他頭腦里的一切鬥爭停止了,一種新生活的浪潮淹沒了他四十年的觀念和信仰。他沿著一條條大馬路走時,夜間最後幾輛馬車的車輪的轆轆聲,仿佛是呼喚娜娜名字的聲音,簡直把他的耳朵都震聾了。在煤氣燈光下,他眼前似乎出現了娜娜那晃動的裸體,出現了她那柔軟的胳膊和白皙的肩膀;他覺得娜娜占有了他,只要他在當天晚上能占有她一小時,他把什麼都拋棄掉,把什麼都賣掉,也在所不惜。他青春時期的情慾終於重新燃起,一股貪婪的青春烈火在他冷漠的天主教徒的心中驟然燃燒起來,也在他成年人的尊嚴中驟然燃燒起來。book18.org

娜娜六book18.org

昨天晚上,繆法伯爵偕同妻子和女兒,來到了豐岱特莊園,呆在莊園裡的只有於貢夫人和她的兒子喬治,她邀請他們到莊園來住一個星期。他們的房屋是十七世紀末建造的,四周是方方正正的大圍牆,房子外觀樸實無華;但花園裡卻綠樹成蔭,幾口池塘里的水都是流水,從山泉流來。莊園坐落在由奧爾良通往巴黎的公路旁邊,樹木蔥蔥綠綠,宛如一片碧浪,打破了這個平原地區的一望無垠的農田的單調景色。book18.org

十一點鐘,午飯的鐘聲敲響第二下時,大家便聚集到一起,於貢夫人臉上浮現出慈母般的微笑,在薩比娜的臉頰上吻了兩下,說道:「你知道,我住在鄉下已經習慣了……看見你來了,我仿佛年輕了二十歲……在你以前住過的房間裡,這一夜,睡得好吧?」book18.org

接著,還未等到薩比娜回答,她又轉向愛絲泰勒,說道:「這個小姑娘也是一覺睡到天亮吧?……來吻我一下吧,我的孩子……」book18.org

大家已經在一間寬敞的飯廳里坐了下來,飯廳窗戶都朝向花園。大家坐在大餐桌的一頭,互相靠得很緊,這樣顯得更親熱些。薩比娜興高采烈,此時此地喚起了她對年輕時代的回憶:她曾經在豐岱特住過幾個月,在這裡作過長距離的散步,夏天的一個夜晚,不小心掉進一口池塘里,在一個衣櫃里發現一本舊騎士小說,冬天她坐在葡萄枝點燃的火堆前讀這本小說。喬治已有幾個月沒有看見伯爵夫人了,他覺得她有些古怪,容貌似乎有些變化;相反,這根瘦竹杆子愛絲泰勒,卻顯得更加平平常常,沉默寡言,呆板得很。book18.org

大家吃得很簡單,只吃了帶殼煮的溏心蛋和排骨。於貢夫人是個家庭婦女,她抱怨肉店真不像話,送來的肉從來沒有一塊是合她意的,她只好一切都到奧爾良去買。另外,這次客人們吃得不滿意,要怪他們自己,因為他們姍姍來遲,錯過了時節。book18.org

「你們真沒有常識,」她說道,「我從六月份起就一直盼望你們來,眼下已到了九月中旬……所以,你們瞧,沒有什麼景色可欣賞了。」book18.org

她用手指指了指外面已經開始發黃的草地里的樹木。天空陰沉沉的,遠處籠罩在一片淡藍色的霧氣中,一派恬靜、寂靜景色,令人惆悵。book18.org

「啊!我還要等幾個客人,」她繼續說道,「客人來了我們就快樂起來……喬治邀請的客人首先是福什利先生和達蓋內先生,你們大概認識他們吧?……還有德。旺德夫爾先生,他在五年前就答應我要來的;今年他也許會下決心來吧。」book18.org

「好啊!」伯爵夫人笑著說,「那怕只邀請到旺德夫爾一個人也好!他非常忙。」book18.org

「菲利普呢?」繆法問道。book18.org

「菲利普請過假了,」老太太回答道,「等他回來時,你們也許不在豐岱特了。」book18.org

咖啡端來了。大家一下子又談到巴黎,有人提到斯泰內的名字。聽到這個名字,於貢夫人輕輕叫了一聲。book18.org

「順便問一下,」她說道,「斯泰內先生,是不是就是一天晚上我在你家裡遇到的那個胖子,是個銀行家?……這個人真不光彩!他在離這裡一里遠的地方,為一個女演員買了一座別墅,就在舒河後面,靠近居米埃爾那裡!這個地方的人對他都很反感……我的朋友,你知道這件事嗎?」book18.org

「我一點也不知道,」繆法回答道,「哦,斯泰內在附近買了一座別墅!」book18.org

喬治聽到她母親提起這件事時,正在低頭喝咖啡;他抬起頭來,瞧瞧伯爵,對他的回答感到很驚訝。他為什麼這樣公然撒謊?而伯爵呢,他也注意到了年輕人的動作,他以懷疑的目光瞧了他一下。於貢夫人繼續說得更詳細了:這座別墅取名「藏嬌樓」,沿舒河而上,一直到居米埃爾,再過一座橋,就到了。這樣走,整整多走二公里;不然,就要涉水過河,要冒落水的危險。book18.org

「那個女演員叫什麼名字?」伯爵夫人問道。book18.org

「啊!對了,有人向我提到過她,」老太太喃喃說道,「今天早上園丁告訴我們的時候,喬治,你也在場……」book18.org

喬治裝出記不清楚的樣子。繆法一邊用手指轉動著一把湯匙,一邊等待喬治回答。伯爵夫人對她丈夫說道:「斯泰內先生是否就是那個與遊藝劇院的女歌星娜娜相好的人?」book18.org

「娜娜,正是她,真討厭!」於貢夫人氣憤地說道,「有人在『藏嬌樓』里等她來呢。book18.org

這些情況都是園丁告訴我的……你說是嗎,喬治?園丁說她今天晚上就來。「book18.org

伯爵驚訝得身上輕輕打了一下哆嗦,喬治搶先說道:「哦,媽媽,園丁不了解情況……剛才車夫說的情況正好相反,後天之前不會有任何人來『藏嬌樓』。」book18.org

喬治竭力做出神態自然的樣子,一邊用眼角觀察伯爵對他的話的反應。伯爵這時又轉動起小湯匙來,看樣子他放心了。伯爵夫人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遠處花園的淡藍色薄霧,似乎不再聽他們談話。隨著臉上浮現的一絲微笑,她的思路跟著突然喚起的秘密想法轉動;這時愛絲泰勒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聽了大家談到娜娜的情況,她的白皙的處女臉上,沒有絲毫反應。book18.org

「我的天,」於貢太太沉默了一會,恢復了她純樸善良的脾氣,悄悄說道,「我不該生氣……每個人都要活下去嘛……這個女人,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她,不同她打招呼就行了。」book18.org

大家散席時,她還埋怨薩比娜伯爵夫人今年不該讓她等得那麼久。但是伯爵夫人為自己辯護,她把來遲的責任推到她丈夫的身上;有兩次連箱子都收拾好了,臨走前他又變掛了,說有緊急事情要處理;後來,看來旅行計劃完全告吹了,他卻又突然決定來了。於是,老太太又說,喬治也一樣,兩次說要來,結果都沒有來,後來她已不指望他來了,結果他卻在前天晚上突然來到了豐岱特。大家走向花園,兩個女人走在中間,兩個男人走在左右兩邊,他們低著頭,靜靜地聽她們講話。book18.org

「不過這也不要緊,」於貢太太說,她在她兒子的金色頭髮上吻了吻,「小治治真乖,這次他肯來到這個偏僻的鄉間,同媽媽在一起……這個好治治,他還沒有忘記我。」book18.org

下午,她感到焦慮不安,喬治剛剛離席時,就說頭腦發沉,似乎慢慢地變成劇烈的偏頭痛。快到四點鐘時,他就想上樓睡覺,這是唯一的治療方法;只要他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就什麼病也沒有了。他母親堅持要親自送他上床睡覺。但她一出了房間,喬治就從床上跳下來,把門反鎖上了,他藉口說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免得別人來打擾他;然後,他親熱地叫道:「晚安,媽媽,明天見!」同時他答應一覺睡到大天亮。事實上,他下床後沒有再躺下,臉上毫無病容,目光炯炯,他悄悄地穿上衣服,然後,坐到一張椅子上,一動不動,靜靜地等待著。晚飯鐘聲敲響時,他窺伺著向飯廳走去的繆法。十分鐘後,他覺得肯定不會被人看見了,就敏捷地爬上窗戶,抓住一條下水管溜到室外;他的臥室在二樓,窗戶朝向房子的背面。他鑽進一片樹叢中,出了花園,在田野上奔跑,向著舒河方向而去,他的肚子裡空空的,激動得心怦怦直跳。夜幕降臨了,開始下起毛毛細雨。book18.org

這天晚上,娜娜確實要到「藏嬌樓」來。自從五月份斯泰內給她買下這座別墅以來,她不時想到這裡來居住,為這事她還流過淚呢;可是,每次她要來,博爾德納夫總是連最短時間的假也不批准,說要到九月份才能讓她走,藉口在博覽會期間,他不想找別人來代她演出,那怕一個晚上也不行。快到八月底時,他又說要等到十月份才行。娜娜惱火了,宣稱九月十五日她要到「藏嬌樓」來。她甚至跟博爾德納夫對著干,當著他的面,邀請一大群人同往。她一直巧妙地拒絕繆法對她的追求,一天下午,他在她家裡,渾身哆嗦著苦苦哀求她,她終於答應了他的要求,但是要她去了「藏嬌樓」才行;她也要求他在九月十五日到那裡。book18.org

到了十二日,她心血來潮,突然一個人帶著佐愛走了。如果博爾德納夫事先知道了,也許會想出辦法不讓她走。她給博爾德納夫捎去醫生開的一張證明,把他扔下不管,這樣做她覺得非常開心。她第一個到達「藏嬌樓」,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那裡住上兩天的想法在她頭腦里產生時,她便催促佐愛收拾行李,把她推上出租馬車。在馬車裡,她對佐愛非常親熱,一邊請求她原諒,一邊吻她。一直到了火車站的小吃部,她才想到要寫一封信通知斯泰內。她請斯泰內在大後天與她見面,如果他希望他們見面時她精神充沛的話。接著,她的頭腦里又突然出現另一個想法,她又寫了一封信給她的姑媽,請她立刻把小路易帶來。這樣對小寶寶非常有好處,大家在樹蔭下一起玩玩,該多好啊!從巴黎到奧爾良,她在車廂里一直談著這件事,談著談著,她的眼睛都流淚了,突然大發母愛之情,竟把花呀、鳥呀和她的孩子夾在一起大談特談。book18.org

「藏嬌樓」別墅距火車站三法里有餘。娜娜花了一個小時才僱到一輛馬車,那是一輛破舊的敞篷四輪馬車,車速很慢,車輪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車夫是個不愛言談的矮個子老頭,她馬上纏著他,向他提出一連串問題。例如:他是否經常在「藏嬌樓」別墅前經過?book18.org

「藏嬌樓」是否就在這座小山崗的後面?那兒是否樹木很多?那座房子是否在老遠的地方就能望見?矮老頭子被問得支支吾吾。娜娜坐在馬車裡,高興得坐立不安;而佐愛則不然,還在為匆匆忙忙地離開巴黎而慪氣呢,她直撅撅地坐在裡面,面色陰鬱。馬突然停步了,娜娜以為到了目的地。她把頭探到車門外,問道:「我們到了嗎?嗯?」book18.org

車夫沒有回答,揚起馬鞭趕馬,馬艱難地爬到了坡上。娜娜喜出望外地眺望灰色天空下的那片一望無垠的原野,只見天空中烏雲密布。book18.org

「啊!佐愛,你瞧,這是一片草!……這是麥子嗎?……天呀!多美的景色!」book18.org

「人家一看太太就知道不是鄉下人,」女僕繃著臉終於開口了,「我呀,我對農村倒很熟悉,我在一個牙科醫生家裡干過活,他在布吉瓦爾有一座房屋……所以,我知道今天晚上一定很冷,這一帶天氣很潮濕。」book18.org

他們到了樹叢下面。娜娜像只小狗,嗅著樹葉發出的香味。在大路轉彎的地方,她忽然瞥見露在樹枝中的房屋的一角。大概就是那兒吧;接著,她又跟車夫談話了,車夫總是搖搖頭,意思是她說得不對。後來,他們下山崗的另一道坡時,車夫用馬鞭一指,低聲說道:「瞧,在那邊。」book18.org

她站起來,整個身子伸到車門外。book18.org

「哪兒?哪兒?」她什麼也沒望見,臉色發白,大聲叫道。book18.org

她終於望見一角牆壁。於是她在馬車裡又叫又跳,情緒非常激動,簡直控制不住自己了。book18.org

「佐愛,我望見了,我望見了!……你到這邊看看……啊!屋頂上還有一個磚砌的陽台呢。那是一個暖房!啊!這座房子真大……啊,我多麼高興!看吧,佐愛,看吧!」book18.org

馬車在柵欄前面停了下來。一扇小門打開了,走出一個瘦高個子園丁,手裡拿著一頂鴨舌帽。娜娜又擺出一副尊嚴的樣子,因為車夫雖然緊閉嘴不說話,但樣子卻像在暗暗發笑。book18.org

她克制住自己,沒有向裡面跑,站在那兒聽車夫講話。園丁是個愛嘮叨的人,他請太太原諒那裡沒有收拾整齊,因為他早上剛剛收到太太的信。娜娜雖然儘量克制自己,還是拔腿就走,她走得很快,佐愛趕不上她。走到小路的一頭,她停下腳步,站了片刻,把整座房子看了一眼。這是一座頗具義大利風格的大別墅,旁邊有一座較小的房屋,是一個英國富翁在那不勒斯居住兩年後,到這裡建造的;建後不久他就住厭了。book18.org

「我領太太看看吧。」園丁說道。book18.org

娜娜搶先走在前頭,她大聲對他說,叫他不必去了,她喜歡一個人去看,她喜歡這樣。book18.org

她連帽子也沒有脫下來,就跑進了房間裡,一邊喊佐愛,一邊發表議論,聲音從走廊的一端傳到另一端,使這座幾個月無人住居的、空蕩蕩的房子裡充滿了她的喊聲和笑聲。她一進門看到的是前廳,裡面有點潮濕,不過,這倒沒關係,沒有人在這裡睡覺。客廳的窗戶都朝向草坪,顯得十分雅致;只是紅色的家具很難看,她將把家具換掉。至於飯廳,嗯,漂亮極了!在巴黎如果有這樣大的一間飯廳,什麼樣的婚筵酒席都能擺!她走到二樓時,突然想起還沒有看廚房,就又下樓了,一看就驚叫起來,洗碗槽那麼漂亮,爐膛那麼大,簡直能在裡面烤一隻整山羊,佐愛看了肯定會讚不絕口。她又上了二樓,她的臥室令她興奮不已,這間臥室是由一個奧爾良的地毯商人布置的,裡面掛的全是提花裝飾布,款式是路易十六式的,顏色是粉紅色的。啊!在裡面睡覺該是多麼愜意啊!真是一個明星演員的安樂窩!另外,還有四五間客房;然後再往上去是漂亮的閣樓,裡面非常適合放箱子。佐愛很不樂意,總是慢吞吞地跟隨在夫人後面,對每個房間冷淡地看上一眼。她望著太太向閣樓上爬,等她爬到陡直的梯子頂端時,佐愛看不見她了。謝天謝地!她才不想跟在太太后邊摔斷腿呢。可是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仿佛是從壁爐的煙囪里傳來的。book18.org

「佐愛!佐愛!你在哪裡?上來吧!……你真想像不到……book18.org

這裡簡直是仙境。「book18.org

佐愛嘀嘀咕咕往上爬。她發現太太站在屋頂上,手撐在磚頭欄杆上,眺望著越遠越開闊的山谷。地平線一望無垠,淹沒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一陣狂風夾著細雨拂來。娜娜只好用雙手抓住帽子,生怕它被風吹走,她的裙子被風吹得飄拂著,像旗幟一樣在風中噼啪作響。book18.org

「啊!不,我不來了!」佐愛一邊把頭縮回來,一邊說道,「太太會被風刮跑的……這倒霉的天氣!」book18.org

太太沒有聽見她的話。她俯視腳下的這片產業:占地有七八阿爾邦①,四面有圍牆。這時,菜園的景色把她完全吸引住了,她連忙向樓下奔去,在樓梯上與女僕撞了個滿懷,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園子裡長滿了白菜!……啊!白菜有這麼大!……還有生菜,酸模,蔥頭,應有盡有!快快來吧。」book18.org

①舊時土地面積單位,約合二十至五十公畝。book18.org

雨下大了。她打開她的白綢太陽傘,跑到菜園中的小徑上。book18.org

「太太這樣會生病的!」佐愛靜靜地停留在石階的遮檐下,大聲叫道。book18.org

但是,娜娜什麼都想看看。她每發現一樣新鮮東西,都驚喜地叫喊起來。book18.org

「佐愛!這裡有菠菜!快來看呀!……這裡有朝鮮薊!它們的樣子真古怪。這些朝鮮薊會開花嗎?……瞧!這是什麼?book18.org

我不認識……來吧,佐愛,也許你知道。「book18.org

女僕聽了一動也不動。太太大概看得著迷了。現在,下起滂沱大雨,那把白綢小陽傘已經完全變黑了;它遮蓋不住娜娜,她的裙子上流著水。可是,這一切絲毫不影響她的興致。book18.org

她在滂沱大雨下觀看菜園和果園,在每棵樹前面都要停下來看看,在每一棵蔬菜前都要彎下腰來觀察一下。接著,她跑到每口井邊,望望井底,她又掀起一個木頭架子,看看下面有什麼東西,只見一隻碩大無朋的南瓜,她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她真想走遍每條小徑,馬上擁有這一切,而這一切正是她過去拖著破舊的女工鞋走在巴黎街道上時所夢寐以求的。雨下得越來越大了,但是她並沒有感覺到,她遺憾的僅僅是天快黑下來了。現在她看不清楚了,就用手去摸,一定要弄清楚是什麼東西。突然,在黃昏中,她辨認出草莓來,於是,她像孩子一樣大聲叫道:「草莓!草莓!這裡有草莓,我感覺到了!……佐愛,拿一隻碟子來!來摘草莓。」娜娜蹲在泥濘里,扔掉了陽傘,任憑暴雨打在身上。她採摘草莓,兩隻手在葉叢中,手上淌著水。然而,佐愛並沒有拿盤子來。娜娜站起來時,嚇了一跳。似乎有一個影子在她面前閃過。book18.org

「一頭牲口!」她喊道。book18.org

她驚愕得木立在小路中間。那個影子是個男人,她認出他來了。book18.org

「怎麼!是寶寶!……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寶寶?」book18.org

「是我,沒錯!」喬治回答道,「我來了。」book18.org

她驚訝得目瞪口呆。book18.org

「你是從園丁那兒知道我來的吧?……啊!這個孩子!他全身濕透了!」book18.org

「啊!我告訴你吧。我在路上遇了雨。後來,我不想沿河而上去居米埃爾過橋,就涉水過了舒河,我掉進一個該死的深潭裡。」book18.org

頓時娜娜把草莓忘記了。她渾身打著哆嗦,心裡對喬治滿懷憐憫。可憐的治治掉進了深潭裡!她把他拉向屋子裡,說要給他生一爐旺火讓他烤烤。book18.org

「你知道,」在昏暗中,喬治截住她的話,喃喃說道,「我到了這裡後,就躲起來了,因為我怕像在巴黎那樣,沒有約好就來看你,會挨你罵。」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就笑起來,接著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直到這一天,她一直把他當成一個孩子,從來不把他的求愛的話當成真的,只是把他看成一個無足輕重的孩子,只是逗弄逗弄他而已。怎樣把喬治安頓下來,現在成了麻煩事。她真想把火生在自己的臥室里,這樣呆在裡面舒服些。佐愛看見喬治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她遇見過各種各樣的人,這一切她已習以為常了。可是,園丁送柴禾上樓時,見到這位渾身濕漉漉的先生,便愣在那兒,他沒有給這位先生開過門,這是肯定無疑的。女主人這時用不著園丁,便把他打發走了。一盞燈照亮著臥室,爐子裡發出熊熊的火苗。book18.org

「他身上的衣服烤不幹,他會感冒的。」娜娜見喬治打了一個哆嗦,說道。book18.org

可是連一條男人的褲子也沒有!她正要叫園丁時,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叫佐愛把她的衣服拿來。佐愛到梳妝室里打開箱子,給太太送來更換的內衣,有睡衣,裙子和一件晨衣。book18.org

「太好了!」娜娜叫道,「這些衣服治治全能穿。嗯?你不嫌我吧……等你的衣服烤乾了,再換上你的衣服,然後你趕快回家,免得你媽媽罵你……趕緊換衣服吧,我也要到梳妝室里去換衣服了。」book18.org

十分鐘後,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高興得拍起手來,叫道:「啊!這個小寶貝,扮成小娘兒們,真逗人!」book18.org

他只穿了一件寬大的鑲邊睡衣,一條繡花長褲,外面罩了一件長長的帶衣邊細麻布晨衣。他穿著這一身衣服,加上他這個金髮青年的裸露著的肩膀,淺黃色的還沒幹的長髮披散在肩上,活像一個女孩。book18.org

「他和我一樣苗條!」娜娜摟著他的腰部說道,「佐愛,來看看吧!這一身衣服他穿得多合身……嗯!這真好極了,除了胸部太寬大外……他的胸圍還比不上我的胸圍大呢,這個可憐的治治。」book18.org

「啊!當然啦,我這兒癟了一點。」喬治莞爾一笑,低聲說道。book18.org

他們三個人都樂開了懷。娜娜替他把晨衣的扣子從上到下都扣上,讓他看上去顯得端莊整齊。她把他當作洋娃娃轉過來,轉過去,在他身上拍拍打打,讓裙子的後部鼓起來。接著,她又問他這樣,問他那樣,問他穿上這身衣服舒服不舒服,暖不暖和。當然羅,他覺得很舒服。穿什麼也比不上穿女人的睡衣暖和,如果可能的話,他要永遠穿著這身衣服。穿著這身衣服,他感到高興的是,料子很細軟,衣服很寬鬆,而且有一股香味,他似乎從衣服里找到了娜娜一點溫暖的生命似的。book18.org

這時候,佐愛已經把濕衣服拿到樓下廚房裡去了,放在用葡萄藤生起的火前,以便儘快烤乾。這時,喬治往沙發里一躺,壯著膽子說老實話了。book18.org

「喂,你今天晚上不吃飯了嗎?……我呢,我可餓得要命。book18.org

我還沒有吃飯哩。「book18.org

娜娜聽了生氣了。真是個蠢孩子,空著肚子從媽媽家裡溜出來,還掉在一個水潭裡!可是她自己也餓得慌。當然應該吃飯!不過,只能有什麼就吃什麼。於是,他們把獨腳小圓桌推到了火爐前面,臨時湊合了一頓古怪可笑的晚飯。佐愛跑到園丁那裡,園丁已經做好了白菜湯,準備給太太吃,如果她來這裡之前,在奧爾良沒有吃晚飯的話。太太在信里忘記告訴他應該準備些什麼東西。幸虧地窖里有不少東西。他們有了白菜湯,加上一塊肥肉。接著,娜娜又在她的包里找出了不少東西,那是她在臨行前,考慮周全而塞進去的食品:一小聽鵝肝醬,一袋糖果,幾個橙子。他們兩人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胃口好得像是二十歲的年輕人,像朋友那樣,無拘無束。娜娜叫喬治:「親愛的小妞兒。」她覺得這樣叫更親昵,更溫情。book18.org

吃餐後點心時,為了不打擾佐愛,兩人用同一把湯匙,輪流著吃,把在衣柜上找到的一罐果醬吃得精光。book18.org

「啊!我親愛的小妞兒,」娜娜把獨腳小圓桌推開,「我已有十年沒有這樣的好胃口了。」book18.org

然而已經很晚了,她想讓孩子回去,免得她遭受別人的非難。喬治呢,連連說他有的是時間。另外,衣服還沒有干透。佐愛說至少還要一個小時衣服才會幹。因為旅途的勞累,佐愛站在那裡打盹,他們便打發她去睡覺。於是,在這寂靜的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book18.org

這是一個暖烘烘的夜晚。爐火已經化成火炭。在這間藍色的大房間內,熱得有點叫人透不過氣來,佐愛上樓前,就把床鋪好了。娜娜熱得受不了,她站起來,去把窗子打開一會兒。book18.org

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天哪!多美啊!……來看吧,我親愛的小妞兒。」book18.org

喬治走過來。他似乎嫌窗欄太窄,他摟住娜娜的腰,把頭倚在她的肩膀上。天氣已經突然起了一番變化,深邃的夜空十分晴朗,一輪明月向原野灑下一大片金輝。大地上萬籟無聲,山谷漸漸開闊,一直延伸向廣袤無垠的平原。平原上的一叢叢樹木宛如月光照射下那平靜湖上昏暗的小島。這時娜娜觸景生情,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時代。可以肯定,她曾經夢想過這樣的月夜,但究竟是在她的一生中的哪個時期,她已回憶不起來了。她下火車後,所看到的一切,這片廣袤無垠的原野,這些芬芳馥郁的野草,這座房屋,這些蔬菜,所有這一切都令她神魂顛倒,她簡直以為自己離開巴黎已有二十年了,仿佛昨天的事也變得遙遠了。book18.org

她感受到一些她過去不曾知道的事物。這時候,喬治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地親了幾個溫柔的吻,這使她更加精神恍惚了。她遲疑地用手推開他,好像推開一個親熱勁兒使她厭膩的孩子,她一再催他走。他也不說不走,只說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就走。book18.org

一隻鳥兒鳴了幾聲後又停止了。那是一隻知更鳥,棲息在窗戶下的一株接骨木上。book18.org

「再等一會兒,」喬治喃喃說道,「燈光使鳥兒受驚了,我去把燈熄了。」book18.org

接著,他走回來,摟著娜娜的腰,說道:「等一會兒我們再點燈。」book18.org

喬治緊緊貼在娜娜的身前。她一邊聽知更鳥的啼鳴,一邊回憶起往事。是的,眼前的情景,她在一些抒情歌曲里領略過。過去,倘若有這樣的皎潔的月光,有這樣啼鳴的知更鳥,有這樣滿腔愛情的小伙子,她早就戀愛上了。天哪!這一切對她來說是多麼美好,多麼可愛!她幾乎流下了眼淚。毫無疑問,她天生是個正經女人,喬治越來越大膽,她們他推開了。book18.org

「不,放開我,我不喜歡這樣子……在你這樣的年齡,這個樣子太壞了……聽我說,我永遠是你的媽媽。」book18.org

她害羞了,臉漲得通紅,儘管這時候誰也看不見她,在他們背後,房間裡黑洞洞的,前面原野上沒有一點聲音,一派寂靜。她從未感到過這麼害臊,儘管她很難為情,並竭盡全力掙扎,她仍然漸漸地感到渾身酥軟下來。喬治穿著這身衣服,這件女式襯衫,這件晨衣,還在引她發笑,就像一個女朋友在逗弄她似的。book18.org

「啊!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她作了最後的掙扎,喃喃說道。book18.org

於是,在月色美好的夜晚,她像處女一樣投進這個男童的懷抱。整座房子沉睡了。book18.org

第二天,在豐岱特莊園裡,午飯的鐘聲敲響後,餐廳里的飯桌再也不嫌太大了。第一輛馬車把福什利和達蓋內兩人一起帶來了,緊接在他們後面的,是乘下一班火車的德。旺德夫爾伯爵。喬治最後一個從樓上下來,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帶著黑圈。他回答別人的問候時說,他的病好多了,但是由於這次病勢來得猛,現在還感到頭暈。於貢夫人帶著不安的微笑看著他的眼睛,替他理了一下頭髮,他的頭髮今天早上沒有理好。這時候,他往後退了一下,好像對這樣的愛撫有些難為情。席間,於貢太太親切地同旺德夫爾開玩笑,說她等他來豐岱特,已經等了五年了。book18.org

「你終於來了……你是怎麼來的?」book18.org

旺德夫爾用開玩笑的口氣回答。他說他昨天在俱樂部輸了一大筆錢。於是,他就離開了巴黎,想到外省來安排歸宿。book18.org

「說真的,我同意你的想法,如果你在此地為我找一個女繼承人……這兒大概有的是美女吧。」book18.org

老太太也向達蓋內和福什利道了謝,感謝他們樂意接受他兒子的邀請。這時候,她看見德。舒阿爾侯爵乘第三輛馬車來了,感到又驚又喜。book18.org

「哎喲!」她嚷道,「看來你們今天早上是約好的吧?你們互相約好來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情呀?有好幾年我都沒有讓你們來這裡聚一聚,今天你們一起來了……哦!我不再責怪你們了。」book18.org

飯桌上增添了一副餐具。福什利坐在薩比娜伯爵夫人旁邊,使他驚訝的是,她今天特別高興,而她過去在米羅梅斯尼爾街的嚴肅的客廳里時,他看見她是那樣無精打采。達蓋內坐在愛絲泰勒的左邊,他對身旁的這個高個子姑娘的沉默寡言,感到局促不安,她的胳膊肘尖尖的,他看了很不舒服。繆法和舒阿爾互相使了一下陰陽怪氣的眼色。這時候,旺德夫爾仍然在說笑話,說他不久就要結婚。book18.org

「談到女人,」於貢夫人終於對他說道,「我有一位新來的女鄰居,你也許認識她。」book18.org

隨後,她提到娜娜的名字。旺德夫爾裝出一副驚訝不已的神態。book18.org

「怎麼!娜娜的別墅就在附近!」book18.org

福什利和達蓋內也跟著驚訝地叫道。德。舒阿爾侯爵正在吃一塊雞胸脯肉,絲毫沒有露出聽懂的樣子,沒有一個男人臉上露出笑容。book18.org

「是的,」老太太又說道,「而且這個女人昨天晚上到了『藏嬌樓』,這事我已經說過了。這些我是從園丁那裡知道的。」book18.org

這下子這些先生確實感到很驚訝了,他們再也掩飾不住了,個個抬起頭來。什麼!娜娜已經來了!他們以為她第二天才到呢,他們還以為自己比她到得早呢!只有喬治滿面疲乏的樣子,低著頭,對著杯子出神。從午飯一開始,他似乎在睜著眼睛打盹兒,臉上似笑非笑。book18.org

「你還感到不舒服嗎,我的治治?」她的母親問他,目光一直盯著他。book18.org

喬治身上戰慄了一下,紅著臉回答說,他現在完全好了,隨即臉上又恢復了蒼白色,像一個跳舞過多的姑娘,臉上露出還沒有滿足的神色。book18.org

「你的脖子怎麼啦?」於貢夫人驚駭地說道,「脖子上全紅啦。」book18.org

喬治有點惶惶不安,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他不知道,脖子上什麼也沒有嘛。然後,他把襯衫領子往上提了一下,說道:「哦!對了,被蟲子叮了一下。」book18.org

德。舒阿爾侯爵對著小紅塊瞟了一眼。繆法也瞧瞧喬治。午飯吃完了,大家就商量安排遠足的事。福什利越來越被薩比娜伯爵夫人的笑聲所打動。當他遞一隻水果盤子給她時,他們的手接觸了一下,於是她用烏黑的眼睛打量他一會,使他又回憶起了那天晚上醉酒以後聽到上尉那段吐露真情的話。從那以後,她不再是原來的她了,在她身上,某種東西變得越來越明顯了,她的灰色薄綢裙子,軟軟地貼在肩上,給她纖弱而敏感的優雅風度,增添了幾分放任的色彩。book18.org

散席時,達蓋內與福什利走在後邊,以便直截了當地拿愛斯泰勒開玩笑,他們稱她是一個粘在男人懷裡的漂亮掃帚!然而,當新聞記者告訴達蓋內,愛斯泰勒的嫁妝要求達到四十萬法郎時,他又變得嚴肅起來了。book18.org

「還有她的母親呢?」福什利問道,「嗯!也頗有風韻的嘛!」book18.org

「啊!她媽,只要她願意!……但是動她的腦筋,辦不到,我的朋友!」book18.org

「嘿,誰知道呢!……走著瞧吧。」book18.org

這一天,大家無法出門遊玩,還在下著滂沱大雨。喬治匆匆忙忙走了,回到臥室把門反鎖上了。這幾位先生雖然明白他們為什麼聚會在一起,但互相之間都避免吐露出來。旺德夫爾賭運不佳,真想到鄉間來休養一段時間,他指望有一個女友做鄰居,這樣不至於太寂寞。book18.org

這時羅絲很忙,福什利利用她給他的假期,準備與娜娜商量,寫出第二篇專欄文章,如果鄉間生活使他們兩人都有所感受的話。達蓋內自從娜娜和斯泰內相好之後,一直生她的氣,現在他想與她言歸於好,重新獲得一些溫情,如果有機會的話。至於德。舒阿爾侯爵,他正在等待時機。在追求粉脂還沒洗凈的愛神的男人當中,繆法熱情最高,但他痛苦不堪,慾望、恐懼和憤怒等新的感覺在他的內心交織著,使他終日惶惶不安。他是得到娜娜的正式諾言的,娜娜在等著他。那麼,她為什麼要提早兩天動身來這兒呢?他決心當天晚上吃過晚飯後,到「藏嬌樓」別墅走一趟。book18.org

晚上,伯爵走出花園的時候,喬治也緊跟在他後面溜了出來。他讓伯爵繞道走居米埃爾那條路,自己則涉水過了舒河,他到了娜娜那兒,氣喘吁吁,氣得發慌,眼裡噙著淚水。book18.org

啊!他已明白了,正在路上的那個老頭子是來與娜娜約會的。娜娜面對眼前這個吃醋的情景,不禁發起愣來,她看到事情起了變化,心裡很不平靜,她把喬治摟在懷裡,儘量安慰他。不,他弄錯了,她沒有約過任何人來;如果那位先生來這兒,這不是她的過錯。這個治治,真是一個大傻瓜,為了一點點小事,竟自尋了那麼多的煩惱!她用自己兒子的腦袋發誓,她只愛她的喬治。接著,她吻了吻他,替他揩乾眼淚。book18.org

「聽我說,你會看到我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他稍平靜一些後,她又說道,「斯泰內來了,現在他在樓上。親愛的,這個人,你知道,我不能把他趕走。」book18.org

「對,我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人。」小伙子低聲說道。book18.org

「好了,我已經把他安排在最裡面的一個房間裡,我告訴他我在生病。他正在打開他的行李箱子……既然沒有一個人看見你來,你趕緊上樓,躲到我的房間裡,在裡面等我。」book18.org

喬治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那麼,這是真的了,她著實有點愛他了!那麼,還像昨天那樣?他們把燈滅了,呆在黑暗中,一直呆到天亮。這時候,門鈴響了,他躡手躡腳地溜走了。他上了樓,進了娜娜的房間,馬上把鞋子脫了,以免發出聲音來,然後躲在一個帷幔後邊,坐在地板上,乖乖地等著娜娜。book18.org

娜娜接待繆法伯爵時,還有點心神不定,感到有點忐忑不安。她已經向他許下諾言,她要信守諾言,因為她覺得繆法是嚴肅認真的。但是,說實話,誰會料到昨天發生的事情呢?book18.org

這次旅行,這座陌生的房屋,這個小孩,來到時渾身淋透了,這一切在她看來是多麼美好,若能這樣繼續下去,那該多美好啊!這位先生該他倒霉!她已經讓他等了整整三個月,她裝出一副循規蹈矩的女子的樣子,目的是讓他的慾火燃得更旺一些。好吧,讓他繼續等著吧,如果他不感興趣,他就滾蛋吧。她寧願什麼都拋棄,也不願欺騙喬治。book18.org

伯爵坐了下來,神態頗像一個鄉下鄰居來訪那樣彬彬有禮,只有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著。他天生多血質,至今仍是童男,他的情慾被娜娜巧妙地煽引起來,久而久之,使他受到了可怕的精神折磨。這位如此嚴肅的人物,這個邁著莊重的步伐經常出入於杜伊勒里宮的各個客廳的王室侍從,現在晚上咬住枕頭嗚咽著,他很惱火,眼前總是出現同樣性感的圖景。book18.org

但是,這一次,他決心結束這種局面。在來這裡的路上,在暮色蒼茫的寂靜中,他邊走邊想,他要採取暴力手段。現在他見了娜娜,剛說幾句話,就伸出雙手去抓娜娜。book18.org

「不,不,當心點。」娜娜只這樣說,但並沒有生氣,臉上還掛著微笑。book18.org

他又抓住她,牙齒咬得緊緊的,當她掙扎時,他就變得粗俗畢露了,他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他是來與她睡覺的。她一直微笑著,抓住他的雙手,顯得有些尷尬。她用愛稱「你」來叫他,以使自己拒絕他的氣氛緩和下來。book18.org

「瞧你,親愛的,你冷靜一點……說真的,我不能夠……斯泰內就在樓上。」book18.org

可是,他喪失了理智,她從來未見過一個男人像他這樣子。她害怕起來了,她把手指放到他的嘴上,不讓他叫出聲音來;接著,他的喊聲低了下來,她央求他不要作聲,把她放開。斯泰內下樓了。這樣做實在太蠢了!當斯泰內進來時,娜娜軟綿綿地躺在沙發上,他聽見她說道:「我呀,我真愛鄉村……」book18.org

她中斷了話頭,轉過頭來,看見是斯泰內,說道:「親愛的,這是繆法伯爵,他散步時看見了燈光,便進來問候我們。」book18.org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繆法把臉朝向暗處,好一陣子一言不發。斯泰內表情陰鬱不悅。他們談到巴黎;生意很難做,交易所里的情況很糟糕。一刻鐘以後,繆法告辭了。隨後,娜娜送他出門,他要求第二天晚上約會,娜娜沒有答應他。斯泰內幾乎馬上就上樓去睡覺了,嘟嘟囔囔埋怨這些小娘兒們怎麼有生不完的毛病。兩個老傢伙終於被打發走了!當她回到喬治那裡時,娜娜覺得他很乖,坐在帷幔後面等著她。房間裡黑咕隆咚的。他叫她坐到地板上,坐在他身邊;於是他們兩人一起在地板上鬧著打滾,每當他們光著的腳碰到一件家具上,他們便停下來,連連接吻,避免笑出聲來。繆法伯爵走遠了,他在居米埃爾大路上,慢慢地走著,把帽子拿在手裡,讓發熱的腦袋沐浴在夜間的清新空氣和寂靜中。book18.org

在以後的幾天裡,生活是甜蜜的。娜娜躺在男童的懷抱里,仿佛回到了芳齡十五的時代。她早已習慣於男人的愛撫並且對此漸漸感到厭膩,現在受到這個少年的愛撫,愛情之花在她心裡又重新開放。她有時面孔羞得通紅,有時又興奮得渾身直打哆嗦,有時想笑,有時又想哭,這些都是因為她那少女純真的感情受到情慾的侵襲而引起的不安,她對此感到羞恥。她從來沒有體味到這種感情。鄉間的生活使她沉浸在溫情之中。小時候,她就期望著與一隻山羊生活在一片草地上,因為有一天,她在城堡的斜坡上,看見一隻山羊拴在一根木樁上,在咩咩叫著。現在,這座別墅,這整片土地屬於她的了,使她的心情激動不已,這一切遠遠超過了她過去的奢望。她重新領略了女童的新奇感覺。白天的戶外生活令她銷魂,花草芳香令她陶醉,晚上,她到樓上找到躲在帷幔後面的治治。這種情景對她來說,似乎像一個離開學校的寄宿女生在度假,她像在與一個表兄弟搞戀愛,她將嫁給他,生怕被父母聽見,只要有一點聲音就嚇得渾身顫抖。她體味著初次失足時的那種甜蜜嘗試和心驚肉跳的快感。book18.org

在這段時間內,娜娜產生一種多愁善感的少女的幻想。她時常幾個鐘頭凝視著月亮出神。一天夜晚,整座房子已經沉睡,她還要喬治同她一起下樓到花園裡去,他們互相摟著腰在樹下漫步,然後兩人往草地上一躺,渾身被露水浸透了。又有一次,她在自己的臥室里,沉默一會後,摟住小伙子的脖子嗚咽起來,抽抽噎噎說她怕死。她經常吟唱勒拉太太教她的一首抒情歌曲,歌詞儘是花兒鳥兒的,她感動得流下淚花,她不唱時,就熱情地把喬治緊緊地摟在懷裡,要他發誓永遠愛她。總之,正如她自己所承認的,她有點傻。當他們又成了夥伴時,便光著腳在床沿一邊抽煙,一邊用腳踵踢床板。book18.org

但是,最終令少婦心碎的是小路易的到來。她的母愛之情大發作,達到了狂熱的程度。book18.org

她把兒子帶到陽光下,看他手舞足蹈的樣子;她讓兒子穿得像小王子,然後與他一起在草地上打滾。他剛剛來到,她就讓他睡在貼近自己的地方,睡在隔壁勒拉太太的房間裡,勒拉太太對鄉村感觸很深,一躺到床上就鼾聲如雷。小路易的來到對治治絲毫沒有影響,恰恰相反,她說她有兩個孩子了,她對兩個孩子都一樣溫情,毫無差別地對待他們。夜裡,她不止十次丟下治治,去看看小路易的呼吸是否正常;但是,回來以後,她總是把治治重新摟在懷裡,用剩餘的母愛來撫愛他,她把自己當成母親;而治治呢,淫蕩成性,他喜歡裝成一個小孩,躺在這個大姑娘的懷裡,任憑她像哄嬰兒入睡一樣來撫慰自己。這種生活太美妙了,不禁使她陶醉,她一本正經建議他永遠不要離開鄉村。他們將把其他人都打發走,僅留下喬治,她自己和孩子。他們擬定了種種計劃,一直擬定到黎明,根本沒有聽見勒拉太太的鼾聲,她白天採摘野花,太累了,睡得很甜。book18.org

這樣甜蜜的生活持續了一個多星期。繆法伯爵每天晚上都來,每天回去時,總是氣得滿臉發脹,兩手發燙。有一天晚上,他甚至還吃了閉門羹;那天斯泰內到巴黎去了,有人告訴繆法伯爵,說太太病了。娜娜每天一想到欺騙喬治,內心的鬥爭就激烈起來。一個如此天真無邪的孩子,對她是多麼信任!如果她欺騙他,她就會把自己看成最卑劣的女人。而且,這樣做她也討厭。佐愛目睹了太太的這次風流韻事,她默默不語,不屑一顧,心想太太愚笨極了。book18.org

第六天,一群來訪的客人突然闖進了這田園詩般的生活。娜娜在此之前對許多人發出了邀請,她以為他們不會來的。因此,一天下午,她看見一輛載滿乘客的馬車停在「藏嬌樓」book18.org

的門口,一下子驚呆了,心裡很不高興。book18.org

「我們來了!」米尼翁叫道,他第一個下車,還帶著他的兒子亨利和夏爾。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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