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塞北与长安 (17-26)作者:椰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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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变化book18.org

柳望舒是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遇见阿尔德的。book18.org

她刚从金帐出来,发髻只简单绾着,几丝散落,一副被疼爱过的模样。book18.org

脚步忽然顿住。book18.org

阿尔德站在不远处,像是刚巡夜归来,皮甲上还凝着夜露。他牵着踏云的缰绳,正要往马厩去,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停住了。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髻到眉眼,然后,在她脖颈间那几道尚未褪尽的红痕上,定住。book18.org

他虽未经人事,但也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book18.org

“阿依阏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book18.org

柳望舒怔住。book18.org

不再是“公主”,而是“阿依阏氏”。book18.org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变了。book18.org

她看着阿尔德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他在两人之间划下那道无形的、却清晰至极的界限。book18.org

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了?book18.org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越想越合理。book18.org

那日集市上他买簪子,她打趣他“看上了谁家姑娘”,他没有否认。如今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应是为了避嫌。book18.org

这是对的。应该的。book18.org

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二王子。”book18.org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book18.org

就在错身的瞬间,风从帐间穿过,撩起她的裙角。那一片素青色的衣料从他手背拂过,轻得像云,软得像水,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抓住。book18.org

他只是垂下手指,指尖悄悄蜷起,拇指与食指摩挲,仿佛还能触到衣料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温度。book18.org

柳望舒走得平稳,步伐与往日无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有点空。book18.org

这种感觉叫怅然。book18.org

那个人,明明不久前还与她一起坐在戈壁的月光下,递给她酒袋,听她说长安的月亮。book18.org

怎么今日就可以如此生疏……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继续在回帐的路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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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金帐外,阳光正暖。book18.org

柳望舒端着一盅诺敏亲手炖的鹿筋汤,往可汗的议事帐走去。可汗这几日操劳边境防务,诺敏便让她送去滋补的汤羹,顺便让她培养和可汗的感情。book18.org

还没走到帐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book18.org

是巴尔特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颉利发与你同岁,如今已有两位阏氏、两个孩子。你是次子,婚事一拖再拖,部里已有议论。”book18.org

然后是阿尔德的回答,克制而疏离:“儿子不急于成家。”book18.org

“你不急,部落急。”可汗顿了顿,“薛延陀部近来屡次遣使示好,他们的公主正当妙龄,你若娶她,薛延陀便有了与我们修好的由头。这对北部边境是大利。”book18.org

帐内沉默片刻。book18.org

“儿子不需要父汗赐婚。”阿尔德的声音硬了几分,“大哥已坐镇西边,可再娶一位阏氏,以巩固北方统治。”book18.org

“颉利发自有他的职责。你身为王子,也该担起你的那一份。”可汗叹息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复杂,“阿尔德,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book18.org

柳望舒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book18.org

帐内没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阿尔德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哑,简短,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book18.org

可汗没有说话。book18.org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柳望舒听见可汗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副模样,和你阿娜当年一模一样。”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地抱怨,回忆往事。book18.org

柳望舒攥紧了汤盅的把手。book18.org

她听见可汗顿了顿,像是有句话在喉间滚了很久,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下去吧。”book18.org

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book18.org

柳望舒来不及反应,便被猛然撞了一下。阿尔德大步跨出帐门,两人迎面撞个正着。她踉跄着向后倒去,手中汤盅脱手,眼看就要摔在地上——book18.org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阿尔德眼疾手快,将她猛地拉了回来,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汤盅。book18.org

力道太急,她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book18.org

她与他贴得很紧,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仍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她下意识抬手撑住他的胸膛,指尖触到的,是紧实坚硬的肌肉轮廓。book18.org

心跳在耳中擂成一片。book18.org

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book18.org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烛火摇曳,他俯身靠近……许是已经初尝过人事,她对此刻的怀抱突然尴尬起来。她竟会想象着褪尽那身衣袍后他胸膛的轮廓……book18.org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book18.org

几乎是同时,阿尔德见她站稳后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将汤盅还给她后,垂着眼帘,不再看她。退开的动作太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book18.org

“失礼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远的身影。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金帐的门帘。book18.org

帐内,巴尔特正望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微微皱眉:“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又病了?”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像被惊扰的蝶翼:“许是……有些热。”book18.org

这话说得心虚。帐内明明燃着火盆,但还是很冷。book18.org

巴尔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接过汤盅,就着边缘喝了一口,然后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轻轻拉低。book18.org

温热的唇贴上她的。book18.org

汤从他口中渡过来,带着鹿筋的醇厚和草药的微苦。她下意识吞咽,喉头滚动,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小簇火,从内里烧起来。book18.org

他退开时,拇指在她唇角揩去一道残渍。book18.org

“你得多吃些。”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纤细的肩颈处停了一瞬,“身子如此单薄。”book18.org

柳望舒的脸红了。book18.org

不是为这句话,是为他方才喂她时,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他看着她,看她如何吞咽,看她喉间起伏,看她唇瓣沾了汤水后变得湿润。book18.org

她想起了昨夜。book18.org

她一直闭着眼,不敢看他。偶尔偷瞄时,却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book18.org

“在想什么?”他忽然问。book18.org

柳望舒回神,摇头:“没有。”book18.org

巴尔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book18.org

她跌进他怀里,侧坐在他腿上。book18.org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马汗和松木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book18.org

他低下头,胡茬蹭过她的颈侧。book18.org

“痒……”她偏头躲,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book18.org

他没有停。那些扎人的、细密的触感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像秋日收割后的麦茬,刺刺的,却有种奇异的温热。她的耳根烧起来,手指攥得更紧。book18.org

“昨夜可有不适?”他忽然问,声音低哑,呼吸就喷在她锁骨上。book18.org

柳望舒摇头,摇得很轻。book18.org

他站起身,抱着她,转身,向帐深处的卧榻走去。book18.org

他头也不回,对帐门外道,“一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入帐。”book18.org

侍卫的应声隔着帐帘传来,低沉而模糊。book18.org

第十八章 姨母book18.org

“可汗待你如何?”book18.org

诺敏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问起这话的。book18.org

彼时柳望舒正帮她清点入冬前的最后一批物资——皮毛、干肉、奶豆腐,一袋袋码放整齐,准备分发给部中孤寡。诺敏忽然搁下手中的羊皮账册,目光落在柳望舒尚显平坦的小腹上。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顿了一下。账册上的数字在眼前晃动,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还行。”book18.org

诺敏笑了,她伸手,替柳望舒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book18.org

“还行?可汗这一个月,夜夜召你入帐。”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我嫁过来这么多年,除了二阏氏,还没见他这样宠过哪个女人。”book18.org

柳望舒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沙棘果。book18.org

诺敏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下去,很快就有喜了。”book18.org

有喜。book18.org

她从未想过孩子。book18.org

那是一个会流着她和另一个人的血的生命,会唤她“阿娜或者娘亲”、会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长大的生命。book18.org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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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可汗派人来邀她入帐。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榻边,听着帐外侍卫的通传,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星萝小心翼翼地看她:“小姐……奴婢去回了吧?”book18.org

柳望舒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花:“就说我……身子不适。”book18.org

她第一次拒绝可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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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柳望舒起得很早。book18.org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她漫无目的地在营地里走着,脚步不自觉往西边去。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阿尔德的帐篷前了。book18.org

她有多久没见到他了?book18.org

柳望舒仔细回想,却发现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阿尔德。book18.org

“阿尔斯。”她转头,看见小王子正蹲在不远处玩雪,手里捏着那只机关鸟,手被冻得红红的。book18.org

阿尔斯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公主!”book18.org

他跑过来,柳望舒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膝上沾的雪。book18.org

“你哥哥呢?好久没见他了。”book18.org

阿尔斯兰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浮起困惑:“不知道……哥哥也许久没见我了。”他低头摆弄机关鸟,声音小了下去,“他近来总是很忙。”book18.org

柳望舒摸摸他的头,没再追问。book18.org

她又问了旁人。book18.org

“二王子啊,最近揽了好多差事,东边马场巡防、西边部落联络、盐湖那边的冬储也要他盯着。早出晚归的,有时干脆在外头过夜。”一个老牧人捋着胡须,“这孩子,太拼了。”book18.org

柳望舒点点头,没说什么。book18.org

她在替他高兴,这是当得起事的表现,可汗会因此更倚重他,部族会更信服他,他会在草原上走得更远、站得更高。book18.org

正出神,衣袖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book18.org

“公主!”阿尔斯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哥哥回来了!”book18.org

柳望舒抬头。book18.org

远处,一骑黑马踏雪而来。book18.org

马蹄扬起的雪沫在阳光下碎成金粉,马上之人皮甲覆霜,眉睫间凝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他勒住缰绳,踏云喷着白气,四蹄在雪地里刨出深深的印痕。book18.org

阿尔德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book18.org

他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book18.org

“阿依阏氏。”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风雪呛过,“你的家书。”book18.org

柳望舒接过。book18.org

指尖在交迭的瞬间轻轻相触,只是毫厘,只是瞬息。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长途跋涉后未散的寒气,却在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book18.org

他没有缩手。book18.org

他只是在那一瞬的停顿里,指腹极轻、极轻地,在她指尖上蹭过。book18.org

快得像错觉。book18.org

然后他收回手,垂落身侧。book18.org

柳望舒低头拆信,没有看他。book18.org

信封上“吾妹亲启”四字是姐姐的笔迹,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也许是千里跋涉的雨雪,也许是写信人落下的泪。book18.org

她展开信纸。book18.org

吾妹如晤:book18.org

春时传书,告汝姊已有妊。今岁寒露,顺产一子,母子俱安。昀为儿取小字“安安”。book18.org

姊每夜哺儿,常思汝,风雪可寒,衣食可暖?汝自幼畏冷,冬夜总要阿娘加一床被。如今千里之外,谁为汝添衣?book18.org

然姊知汝性韧,纵有千难,亦不轻言。惟愿汝宽心自怜,千万珍重。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小姐?”星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大小姐她……生了?”book18.org

“生了。”柳望舒的声音有些颤,却掩不住那份喜悦,“是个男孩,母子平安。”book18.org

“太好了!”星萝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有小少爷了!小姐您当姨母了!”她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小姐,如果您今年也怀上可汗的孩子,倒是会和大小姐的孩子差不多年岁呢!日后若是相见,两个孩子……”book18.org

“星萝!”book18.org

柳望舒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星萝“哎哟”一声,捂住脑门。book18.org

“一个黄花大闺女,”柳望舒板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整日说些帏帐里的话,害不害臊!”book18.org

星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book18.org

她转过身,想向阿尔德道谢。book18.org

却见他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山峦上。皮甲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不知站了多久。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book18.org

他听见星萝那话了。book18.org

“阿依阏氏。”阿尔德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若有回信需要交予商队,明日之前给我便是。陇西商队还在云州边镇的驿站歇脚,下旬启程。”book18.org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转回来,仍望着那片雪覆的山。book18.org

柳望舒看着他。book18.org

看着他额角未干的细汗,那是长途奔袭后未及擦拭的痕迹,在冬日寒风中凝成细碎的水光。他鼻尖也沁着汗,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皮甲下沿沾着马腹的泥泞。book18.org

他是一接到信就赶回来的吧。book18.org

从云州边镇到冬营地,正常脚程要三天。她去过一次便知其中艰辛。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心口那封家书贴得更紧。book18.org

“二王子。”她忽然开口。book18.org

阿尔德微微一怔,终于将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她脸上。book18.org

柳望舒迎上他的视线,认真道:“这一个月来,你为部落奔波,辛苦了。”book18.org

阿尔德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云影。book18.org

柳望舒继续道:“上次去云州,我买了几匹素棉布,给我和星萝做了里衣后……”她顿了顿,“如今还剩一些,厚实柔软,最是吸汗。”book18.org

她看着他,目光澄净:“你若是不嫌弃,我再替你做一身。冬日巡边,贴身穿暖和些。”book18.org

阿尔德没有说话。book18.org

他只是看着她,像没听清她的话,又像听清了却不知如何回应。book18.org

雪又下起来了。book18.org

细碎的雪粒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肩头、她发间。阿尔斯兰蹲在不远处,认真地用雪堆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book18.org

良久,阿尔德垂下眼帘。book18.org

“不必劳烦阏氏。”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落肩上的雪。book18.org

柳望舒摇摇头:“不劳烦。你帮我带回家书,还要帮我带去,我总该谢你。”她笑了笑,“况且,裁衣这点活计,我还做得来。你随我进帐,我拿给你量一量。”book18.org

她不等他再推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去。book18.org

星萝小跑着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book18.org

阿尔德仍站在原地。雪落了他满肩,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道渐远的、素青色的背影。book18.org

他没有动。book18.org

踏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他没有理会。book18.org

直到那背影转过帐篷角,彻底消失在雪幕里,他才低下头。book18.org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book18.org

方才触过她指尖的那只手。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雪落在他掌心,一片,两片,三片,融成细小的水珠,晶莹的,凉凉的。book18.org

然后他握拳,将那片湿润攥进掌纹深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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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不大,却收拾得整洁素净。矮几上摊着几卷羊皮账册,笔墨搁在砚台边沿,墨迹还未全干。角落里一只铜熏笼正散着温热,将一方素白色的布料烘得柔软蓬松。book18.org

柳望舒走到矮几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尺。那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一寸一厘都标得分明。book18.org

“二王子,”她转过身,见他仍站在帐门边,便招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book18.org

阿尔德沉默着,往前迈了一步。book18.org

“再近些。”柳望舒低头整理绢尺,没看他。book18.org

他又迈了一步。book18.org

柳望舒抬起头,微微蹙眉。他站得那样远,她伸手都够不着肩头。book18.org

阿尔德垂下眼帘,终于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近在咫尺。book18.org

柳望舒满意地“嗯”了一声,将绢尺展开,先在他肩头比了比。book18.org

“放下手臂。”book18.org

阿尔德依言垂下手。她微微踮脚,绢尺从一侧肩胛横过另一侧肩胛,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他肩峰处。他今日仍穿着那身皮甲,里头的衣袍不算薄,可当她的手指压上来时,他仍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book18.org

“肩宽一尺五……”柳望舒垂眸读数,星萝在一旁执笔记下。book18.org

接着是胸围。柳望舒绕到他面前,将绢尺从他背后环过来。她的手臂不够长,几乎要贴上他胸口才能将绢尺两端合拢。book18.org

她低着头,专注地对准刻度,说话的气息喷在他前胸。book18.org

尤是隔着皮甲,也能烫到他。他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髻边的银簪,簪头青金石坠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book18.org

她在认真读数。book18.org

他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胸围……三尺三”柳望舒念出一个数字,星萝奋笔疾书。book18.org

阿尔德一动不动。book18.org

绢尺绕过他的腰背,她低头去够两端的尺头,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身前。book18.org

她的呼吸隔着衣料拂在他胸口。book18.org

很轻,很暖,像春日草原上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风。book18.org

阿尔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book18.org

他不敢低头。book18.org

不敢看她。book18.org

不敢让任何一丝泄露的情绪被她捕捉。book18.org

她只是在量尺寸。裁衣而已。book18.org

她什么都不知道。book18.org

“腰围二尺一”,柳望舒念完腰围的数字,又蹲下身去。book18.org

“抬脚。”book18.org

阿尔德怔了一下。book18.org

柳望舒抬头看他,理所当然道:“大腿的尺寸也要量,不然裤腿不合适。”book18.org

“不……不必了,随便做做便好。”他像是怕被发现什么秘密,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些要紧事。”book18.org

“好,那你忙去吧,我给你做得宽大些。“柳望舒站起身,将绢尺收拢卷好,回头对星萝道:“尺寸都记全了吗?”book18.org

“记全了,小姐。”book18.org

柳望舒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阿尔德,展颜一笑。book18.org

“里衣做好我便让星萝送去你帐上。”book18.org

笑容坦荡澄澈,像冬日初雪,不染纤尘。book18.org

阿尔德看着她。book18.org

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意,看着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方才所有翻滚的心绪。book18.org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book18.org

“……多谢阏氏。”book18.org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book18.org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一般,掀帘而出。book18.org

帐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book18.org

阿尔德大步走着,脚下积雪咯吱作响。book18.org

他站在那里,迎着刺目的雪光,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想要压住自己心里的燥热。冷风灌进肺腑,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一寸寸刮过那些滚烫的、不该有的念头。book18.org

他方才在想什么?book18.org

在想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book18.org

在想她贴近他胸口时,那隔着衣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book18.org

在想——如果能与她缠绵悱恻的是他该有多好……book18.org

阿尔德闭上眼,牵起踏雪,走向自己的帐篷。他身下此刻的状况,是无法骑马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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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柳望舒在灯下裁衣。book18.org

素白色的棉布已在熏笼上烘得温热,柔软服帖地铺在膝头。她比着记忆中阿尔德的身形,一寸一寸地量,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均匀。book18.org

信已写好,明早便能交给他。book18.org

而她亲手裁的这件里衣,也会一并交到他手上。book18.org

窗外,雪落无声。book18.org

柳望舒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丝线,对着灯将里衣展开。素白色的棉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针脚细细密密,每一道都走得端正。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连夜为她赶制冬衣。也是这样深的夜,这样细的针脚,这样不敢停下的手。book18.org

母亲那时在想什么呢?book18.org

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知道这衣裳会穿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倾注了全部的心力,缝得密些,再密些。book18.org

柳望舒将里衣迭好,放在枕边。book18.org

天空已蓝,日头渐苏。book18.org

第十九章 里衣book18.org

星萝一直在旁陪着,见她终于搁下针线,连忙起身:“小姐快歇息吧,忙活一夜了,这天都快亮了。”她走到柳望舒身后,手法娴熟地替她揉按太阳穴,“您这眼睛都熬红了。”book18.org

柳望舒顺着星萝的力道阖上眼,只觉那指尖的温热从太阳穴漫开,丝丝缕缕,将一夜的疲惫都揉散了。book18.org

“清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给二王子送去。”book18.org

“是,奴婢记下了。”星萝应道。book18.org

柳望舒点点头,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几乎是沾枕即眠,连发髻都未及拆散,只歪在榻上,呼吸便匀长起来。book18.org

星萝替她褪了鞋袜,拉过被褥盖好,又将帐内炭火拨旺些。做完这一切,她抱起那迭得整整齐齐的里衣,放在了帐门口旁的案几上。book18.org

早膳还没准备,小姐醒了要饿的。这东西回头再送不迟。book18.org

她将那封要一并捎带的回信也一起放在门口案几上,压了块镇纸,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book18.org

星萝前脚出帐,就遇到了孙嬷嬷。book18.org

孙嬷嬷手里端着一只藤编的笸箩,里头是昨夜收下、今早刚晾晒好的衣物。book18.org

星萝做出嘘声:“小姐昨夜劳累,让她多睡会儿。”book18.org

孙嬷嬷点头进了帐,她本是来归置这些的,见榻上柳望舒睡得沉,忙放轻了手脚。book18.org

笸箩里的衣物不多。一条月白色长裙,一件杏色短襦,还有——book18.org

孙嬷嬷拈起那件薄薄的、水红色的物什,看了一眼。book18.org

是件新制的肚兜,柳望舒刚上身没几日。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是她从长安带来的那些存货。book18.org

孙嬷嬷将长裙短襦迭好,放进榻边那只髹漆描金的桦木衣箧里。book18.org

这是可汗赐下的物件,样式是突厥人的,用材却是中原的楠木。箧盖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錾花的银皮,打开有股淡淡的樟木香。book18.org

她将这肚兜握在手里,犯了难。book18.org

贴身的小衣,按规矩是该收进榻边暗格的。那暗格是专放亵衣的所在,平日阖上盖板,外头半点看不见。可暗格就在柳望舒枕侧——她此刻睡得正酣,嬷嬷哪里敢去惊动?book18.org

环顾四遭,目光落在门口案几上。book18.org

那里放着一迭迭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瞧着是件新裁的里衣,这么好的料子,应该是小姐做给自己的吧。book18.org

孙嬷嬷走过去,端详片刻。这里衣迭得方正,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柳望舒的手艺。她不知这是要做给谁的,只当是小姐新裁的贴身衣裳,还未及收进暗格。book18.org

她将水红肚兜轻轻展开,对齐边角,严丝合缝地夹进那迭里衣的正中。book18.org

这样便好了。book18.org

外头有里衣遮着,不会直接露在人眼前。待小姐醒来收拾这件里衣时,自然能发现肚兜在这里,一并收进该收的地方。book18.org

孙嬷嬷点点头,对自己这处置十分满意。book18.org

她又环视一圈,见帐内再无旁事,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book18.org

星萝提着早膳回来时,天色已是大亮。book18.org

她在帐门边掸了掸裙摆上的雪沫,将食盒搁在案几上。book18.org

信。里衣。book18.org

她弯腰抱起那迭素白色的棉布,触手柔软温热。她小心地将信掖在里衣最上层,转身往帐外走。book18.org

榻上,柳望舒犹自睡得沉静,眉心舒展,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星萝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book18.org

柳望舒翻了个身,将被子往肩上拢了拢,继续沉入无梦的黑甜。book18.org

阿尔德的帐篷在王庭西侧,离马厩不远。book18.org

星萝到的时候,帐外无人。她正犹豫如何通传,里头已传来阿尔德的声音:“进来吧。”book18.org

她掀帘而入。book18.org

帐内陈设极简,不过一榻、一案、一柜、一挂满兵器的木架。阿尔德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卷羊皮文书,似是一夜未眠。晨光从天窗漏下,照着他眉宇间淡淡的青灰。book18.org

他抬眼,见是星萝,目光微顿。book18.org

“二王子,”星萝行了礼,将手中的里衣和信呈上,“这是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谢您代为传书的辛劳。”book18.org

“请帮我多谢阏氏。”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book18.org

星萝完成任务,行礼告退。book18.org

帐帘落下的瞬间,阿尔德低下头。book18.org

为何差个丫鬟来送,她为何不自己来送……难道是昨日发现了他的不适……恼了他?book18.org

想着他顺手展开那迭里衣。素白色的棉布在他掌心舒展,柔软得不像话。他抚过襟口,抚过袖边,抚过那一道道细密匀整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端正,每一线都收得妥帖。book18.org

他翻过来。book18.org

一件水红色的物什从里衣间滑落,飘飘悠悠,落在他膝上。book18.org

吴绫。绣兰草。新制的。book18.org

淡淡的香气散开,不是草原上任何香料的味道,而是更遥远的、他曾在她发间闻到过的气息,长安的,桂花与松墨混在一起的气息。book18.org

阿尔德僵住了。book18.org

他垂眸看着膝上那件薄薄的、水红色的肚兜,像被雷击中,一动不动。book18.org

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book18.org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他几乎是本能地去回忆她平日的举止,她看他时的眼神,她说话时的语气,她为他量尺寸时专注而坦然的眉眼。book18.org

坦荡。澄澈。毫无杂念,没有半分逾矩。book18.org

是了,她待他从来都是这样。book18.org

动了不该动心思的人,只有他自己……book18.org

阿尔德已没有余力去深究这肚兜为何会夹在里衣之中,他的思绪像被狂风卷过的草场,一片狼藉,只剩最原始、最不可抑制的念头在咆哮:book18.org

这是她的。book18.org

她贴身穿过的。book18.org

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捧着那件贴身小衣,指节攥得发白。book18.org

他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原样迭好,交还星萝……book18.org

不,他不愿。book18.org

他缓缓阖上眼,将那件水红的吴绫抵在额前。book18.org

很小,很薄,几乎只有他两个巴掌大。book18.org

他将它覆在脸上。book18.org

他的鼻梁很高,将那片薄薄的缎面顶起一个凸起的轮廓,直到鼻尖——缎面在那里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裹住他呼吸的起伏。book18.org

她用的胰子是桂花味的么?book18.org

还是长安的胭脂?book18.org

肚兜的边缘垂落下来。book18.org

极轻,极软,随着他微微的颤抖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扫过他的喉结。book18.org

像她的手指,从下颌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按在他喉间最脆弱的那一处。book18.org

阿尔德的呼吸乱了。book18.org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book18.org

气息汹涌而入,带着她肌肤上残留的温热,带着某种独属于她的、柔软而隐秘的味道。book18.org

他觉得自己仿佛埋在她颈间,她的锁骨,她沐浴后微微潮湿的发丝。book18.org

全是她的气息。book18.org

仿佛她此刻就在她身前。book18.org

犹如那个夜晚,戈壁的月光下,她醉倒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喉结。他抱着她走回驿站,book18.org

那时她靠在他胸口,也是这样近。book18.org

近到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她的额发。book18.org

良久,他将肚兜从脸上取下,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一片水红的吴绫揉进掌心。很软,很小,刚好盈满一握。book18.org

他收紧手指,再收紧。book18.org

像在揉弄已在梦中揉弄过千百遍的柔软。book18.org

他想象那是她的身体。她的双乳。那藏在层层衣襟之下、他从未见过、却夜夜入梦的弧度。book18.org

他想象她在他身下,青丝散落,眼尾泛红,唇间溢出他的名。book18.org

他想象她——book18.org

阿尔德猛地睁开眼,他的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刚结束一场长久的奔袭。book18.org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团揉皱的肚兜。book18.org

兰草的绣纹已被他攥得变了形,边缘的系带凌乱地垂落。book18.org

他将那揉皱的肚兜小心展开,用指腹一寸寸抚平那些被他攥出的褶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book18.org

然后将它迭好,放进了自己榻侧衣箧之中。book18.org

第二十章 成年book18.org

骨咄禄的成年礼定在冬月末,过完他便要和哥哥妹妹返程回纥,待到明年秋日再来。book18.org

十三岁,在草原上已是能独自狩猎的年纪。过了今夜,他便不再是孩子,而是可以随军出征、可以议亲娶妻的男人了。book18.org

王庭为此热闹了整整三日。各部头人陆续赶到,带来牛羊、马匹、皮毛作为贺礼。最西边的领地上,大王子颉利发也被可汗召回,参加这个三弟的成年礼。book18.org

篝火越烧越旺,烤全羊滋滋冒油,马奶酒一袋接一袋地传。族人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骨咄禄被灌得满脸通红,库尔班在一旁起哄,阿尔斯兰则缩在柳望舒身侧,小口小口地啃着羊腿。book18.org

可汗与颉利发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父子俩时而碰杯,时而低语,说的都是西边边境的防务。book18.org

柳望舒安静地坐在诺敏身旁,偶尔添些奶茶,偶尔应和几句旁人的问话。book18.org

但她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她抬眸,正对上颉利发的视线。隔着跳动的火光,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举起酒袋朝她扬了扬,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只当没看见。book18.org

酒过三巡,她觉得有些闷。book18.org

篝火的燥热,马奶酒的酒劲,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目光,都让她透不过气。她起身,对诺敏低声道:“我去透透气。”book18.org

诺敏点头,没多问。book18.org

柳望舒绕过喧闹的人群,往营地边缘走去。雪地上月光皎洁,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深深吸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终于压下了那股燥热。book18.org

身后有脚步声。book18.org

她没回头,只当是谁也出来透气。book18.org

直到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book18.org

柳望舒惊得几乎叫出声,嘴却被一只大手捂住。book18.org

“嘘——”book18.org

低沉的、带着酒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气息喷在她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book18.org

她挣扎着抬头——book18.org

宽阔的胸膛,深沉的眉眼,还有唇边那抹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book18.org

颉利发。book18.org

她以为是可汗。他们的身形太像了。况且,除了可汗,谁敢在这营地里对阏氏如此放肆?book18.org

“大王子!”她使劲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放手!”book18.org

颉利发没有放。book18.org

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book18.org

“半年不见,”他低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倒是娇媚了许多。”book18.org

柳望舒偏过头,想躲开那灼人的气息。book18.org

颉利发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酒意,更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危险的玩味。book18.org

“我上次见你,你还一举一动都像个处子。”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脖颈,再往下,毫不掩饰,“看来这半年来,我父汗没少疼爱你,嗯?”book18.org

柳望舒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抵在他胸口:“大王子这是做什么?不怕我告诉可汗?”book18.org

她想拿可汗压他。book18.org

颉利发闻言,却笑得更深了。他低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我要什么,父汗就会给我什么。”他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父汗连王位都会给我,别说区区一个女人。”book18.org

他说着,俯身就要吻下来。book18.org

柳望舒猛地偏头,那吻落了空。她死命挣扎,抬腿就要往他最脆弱的部位撞去——book18.org

“颉利发!”book18.org

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炸开。book18.org

下一瞬,她被人从颉利发怀中猛地拽出,踉跄着退后几步,被一道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身后。book18.org

阿尔德。book18.org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那绷紧的肩背线条,那攥紧的拳头,都在月光下显出从未有过的凌厉。book18.org

颉利发没有追过来。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看着被抢走的猎物,不怒反笑。那笑容里有玩味,有好奇。book18.org

“阿尔德?”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玩意儿,“什么时候你也有玩女人的心思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阿尔德和柳望舒之间来回,忽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还是说……”book18.org

“闭嘴。”阿尔德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平日那些女人,你喜欢父汗便送你了。阿依阏氏是唐朝的公主,你敢动她?”book18.org

颉利发挑眉。book18.org

他非但没恼,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阿尔德侧面。他和阿尔德几乎一样高,他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忽然笑了。book18.org

“阿尔德。”他放低声音,像是只说给阿尔德一人听,“平日里那些女人,你可没这样护着。”book18.org

阿尔德没有说话。book18.org

颉利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凑近阿尔德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book18.org

“阿依阏氏?叫得倒是亲热……”book18.org

他稍稍退后一步,唇边笑意更深。book18.org

“不会是你自己想独享吧,阿尔……”book18.org

话没说完。book18.org

阿尔德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book18.org

那一下又快又狠,颉利发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血,却笑得愈发畅快。book18.org

“闭上你的臭嘴。”阿尔德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发现秘密的恼羞成怒。book18.org

颉利发站稳身形,没有还手。他只是舔了舔嘴角的血,目光在阿尔德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柳望舒身上。book18.org

目光了然。book18.org

“那你可要看好了。”他轻飘飘地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篝火的光芒之外。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book18.org

阿尔德没有回头。book18.org

他就那样背对着她站着,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还攥着,骨节上有血渗出来——那是方才那一拳留下的。book18.org

很久,他才转过身,放下手中她的手腕。book18.org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冬夜的井,里面翻涌着什么她读不懂的情绪。book18.org

“阏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喝多了。”book18.org

柳望舒看着他。book18.org

“我……”他想解释,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护你周全。”book18.org

柳望舒轻轻点头。book18.org

一阵风吹过,撩起他衣领的一角。book18.org

柳望舒的目光落在那里——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截素白色的衣料。book18.org

是她做的那件里衣。book18.org

“还合身吗?”她脱口而出。book18.org

阿尔德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领口露出的那截衣襟。book18.org

“合身。”他点头,声音却低了几分。book18.org

他在撒谎。book18.org

那件里衣他穿上了,却只穿了上身。许是因为大腿没有量尺寸的缘故,即使柳望舒说要做大一点,他穿着……还是很紧,尤其是裆部那块儿,紧得让他几乎迈不开步。每走一步,那紧绷的布料就勒在最不该勒的地方,磨得他浑身不自在。book18.org

她似乎太小瞧他…的尺寸。book18.org

最后他只能脱下裤子,只穿上衣。book18.org

“合身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些如释重负的轻快,“等下次去云州边镇的集市,我再买些布匹,给你再做一身。”book18.org

听柳望舒说到这个,他脑中轰然炸开那件水红色的吴绫。book18.org

就在昨日……他还将那件水红的吴绫攥在掌心……做了一些不可描述之事。book18.org

昨夜听闻她又入帐,他夜不能寐,便拿出那物什慰藉自己。亵裤早已被顶起一个可观的弧度,紧绷的布料下方,是早已硬得发疼的欲望。book18.org

他闭了闭眼,手指颤抖着解开系带。book18.org

欲望弹出来的时候,打在他小腹上。它狰狞得刺眼。粗硕的茎身虬结着青筋,一根一根,盘绕蜿蜒,像纠缠的蛇,又像即将喷薄的地脉。顶端早已渗出清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将整个菇头浸得晶亮。book18.org

他一只手握着它,青筋在掌下突突地跳。book18.org

另一只手,将那件水红的吴绫覆了上去。book18.org

柔软的缎面贴上那滚烫的粗硬时,他闷哼一声,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book18.org

吴绫很小,小到只能勉强裹住那狰狞的顶端。水红的缎面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那紫红的茎身若隐若现,青筋的纹路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book18.org

他握着它,开始动。book18.org

一下,两下。book18.org

每一次撸动,那水红的吴绫就被撑得更紧,包裹着滚烫的粗硬,泛出淫靡的水光。book18.org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她。book18.org

是她蹲在身前为他量尺寸的模样,是她专注低垂的眉眼,是她无意间贴近他胸口时的温热,是她醉倒在他怀里时柔软的唇瓣,是他见过她的每一幕。book18.org

阿尔德手上的动作加快。book18.org

那吴绫被他揉得皱成一团,裹在他粗硬的欲望上,随着他剧烈的动作一下下摩擦着最敏感的顶端。清液越渗越多,将那一片水红洇成深色,湿漉漉地贴在茎身上,勾勒出底下青筋暴突的形状。book18.org

他想象那是她的身体,想象那顶端渗出的清液是她为他流下的——book18.org

“公主……”book18.org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他仰着头,喉结不住滚动,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那粗硕欲望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次撸动都带着发泄的狠戾。book18.org

他在高潮来临前的那一刻,将那片水红死死抵在顶端。book18.org

滚烫的浊液喷薄而出,一股一股,尽数射在那片吴绫上。book18.org

太多了。book18.org

多到那薄薄的缎面根本兜不住,白浊从边缘渗出,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落在小腹上,滴落在榻上。book18.org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经历一场漫长的厮杀。book18.org

许久,他才低下头。book18.org

那吴绫已经彻底湿了。book18.org

皱成一团,湿透,沾满他的浊液,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兰草的绣纹被白浊覆盖,边缘的系带凌乱地垂落,像被揉碎的残花。book18.org

他看着它,稍作休息后将它捡起,悄悄洗干净晾在榻后。book18.org

……book18.org

他回神,猛地垂下眼帘,将那些龌蹉的画面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book18.org

“多谢阏氏。”他说,声音发紧。book18.org

火光很远,月光很暗,照不出他此刻红透的耳根,也照不出他眼底那些翻涌的、不敢见光的念想。book18.org

柳望舒没有察觉。book18.org

她只是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回去吧,外头冷。”book18.org

她转身,往篝火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回头看他。book18.org

他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冷的剪影。book18.org

“二王子?”她唤他。book18.org

阿尔德抬眸,对上她的目光。book18.org

“来了。”他说。book18.org

他抬步,跟上她的身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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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那边,欢笑声依旧热烈。颉利发坐在最边缘的位置,端着酒袋,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一前一后归来的两人身上。他舔了舔嘴角的伤口,笑了,像猎人发现了最有趣的猎物。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避子book18.org

颉利发在营地的这几日,柳望舒过得如履薄冰。book18.org

只要远远瞥见那道身影,她便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然后悄然绕道,钻进自己帐里。book18.org

星萝将奶茶搁在案上,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这几日在外面听来些话,您要不要听听?”book18.org

柳望舒挑眉:“什么话?”book18.org

“关于那大王子的。”星萝凑近些,“原来他母亲是铁勒薛延陀部的公主,叫咄吉世,是大阏氏。”book18.org

柳望舒翻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book18.org

“大阏氏去世好些年了,听说是草原上闹时疫那会儿没的。”星萝继续道,“可汗那时候正带兵在西边,赶回来时人已经没了。”book18.org

时疫。book18.org

柳望舒想起那年长安城外也曾闹过疫病,官府封了城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连只野狗都见不着。母亲将她姐妹俩锁在院子里,每日用艾草熏屋,煮不知名的苦药汤逼她们喝。那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等城门重开时,邻街一户人家已经死绝了。book18.org

草原上的时疫,想来只会更凶险。book18.org

“那铁勒薛延陀部,”星萝压低声音,“据说和这阿史那部相交甚好。薛延陀那地方,东边连着突厥,西边通着西域,南边就是咱们大唐的河西走廊。草原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是最先知道的。”book18.org

柳望舒静静听着。book18.org

“所以大王子的母族那边,富得很。”星萝比了个手势,“尤其是他小舅,叫什么达头设的,可有钱了,听说牛羊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这人一心想扶持大王子以后继位……”book18.org

“星萝。”柳望舒打断她。book18.org

星萝住了嘴,眨眨眼。book18.org

柳望舒看着她,半晌,轻叹一声:“这些事,你在外头听听便罢,回来跟我说说也无妨。但你自己,千万莫要四处议论。”book18.org

星萝乖巧点头:“奴婢晓得。”book18.org

柳望舒低头继续翻账册,心里却在嘀咕。book18.org

达头设。薛延陀部。扶持继位。book18.org

她想起那夜颉利发说的话——“父汗连王位都会给我”。book18.org

那不是醉话。book18.org

有一个强大的母族,是多么重要的事。book18.org

而阿尔德呢?book18.org

他的母亲,那位传说中的二阏氏,不爱说话,关于她的信息也少得可怜。只听说她十分貌美,来自更西边的什么城邦,死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他和年幼的阿尔斯兰。book18.org

明明是和颉利发一样的年纪。book18.org

阿尔德却要带着阿尔斯兰像草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靠自己扎下根去。book18.org

“对了,”她忽然开口,“明日我学突厥语时,记得提醒我把给阿尔斯做的里衣带上。”book18.org

星萝一愣:“五王子的里衣?”book18.org

柳望舒点头:“上次的布还剩了一点,不够做大人的,我便裁了一套他的。那孩子,这么冷的天还穿得那么单薄。前几日我见他蹲在雪地里玩,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都冻红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没有母亲……我不敢细想他的童年是怎么过的。”book18.org

星萝沉默片刻,小声道:“应当还有二王子照看,不会太惨吧?”book18.org

柳望舒摇头:“男子总比不得女子心细。阿尔德能管他饿不死,可那些细微处,衣裳合不合身、夜里睡不睡得暖,他未必顾得上。”book18.org

星萝看着她,忽然笑了:“小姐,五王子现在越来越依赖您了,倒像是您的半个孩子。”book18.org

孩子。book18.org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柳望舒心上。book18.org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翻账册。可那些数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在她眼前晃动,怎么也对不准焦。book18.org

星萝在一旁絮絮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book18.org

柳望舒攥着账册的指尖微微发白。book18.org

“星萝。”她忽然开口。book18.org

星萝停下絮叨,看向她:“小姐?”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对上她的目光,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悄悄去帮我打听一件事。”book18.org

“什么事?”book18.org

“去雅娜尔阏氏那里……”她的声音更低了,“问一问,有没有什么……避孕的法子。”book18.org

星萝的眼睛倏地睁大。book18.org

“小、小姐?”book18.org

“别声张。”柳望舒握住她的手,那手心里竟有些汗湿,“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你帮我问问,悄悄的,别让人知道。”book18.org

星萝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少见的、脆弱的茫然。book18.org

“好。”星萝用力点头,“奴婢去办。”book18.org

半晌之后,星萝回来了。book18.org

她钻进帐篷,解下厚厚的披风,在炭火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这才凑到柳望舒身边。book18.org

“小姐,雅娜尔阏氏给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book18.org

一小把晒干的草根,深褐色,带着苦香。book18.org

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灰色粉末。book18.org

“这是什么?”柳望舒蹙眉。book18.org

星萝压低声音,将雅娜尔的话一一转述。book18.org

那草根叫“乌头”,晒干后煮水喝,能避孕,但伤身,不能常用。那灰色粉末是“百部”磨的,用时取指甲盖大小,以温水化开,行房前涂抹在那处——星萝说到这个,脸腾地红了,声音几不可闻。book18.org

柳望舒将那小布包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雅娜尔阏氏还说了句话。”星萝小声道,“她说……这些法子都有用,但也都有害。用多了,以后想要时,未必能有了。”book18.org

帐内安静下来。book18.org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book18.org

柳望舒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样东西,草根的苦香幽幽地钻进鼻腔。book18.org

她还没准备好。book18.org

至少,不是现在。book18.org

柳望舒将布包收进袖中,抬头看向星萝,目光已恢复平日的清明。book18.org

“我知道了。”她说,“这事,莫对任何人提起。”book18.org

星萝郑重点头。book18.org

夜渐深,雪愈大。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榻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掌心贴着那小小布包。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过年book18.org

这几日营地里格外热闹。男人们打磨弓箭、擦拭马鞍,女人们缝制新衣、准备吃食,连孩子们都兴奋地跑来跑去。帐外有人在唱歌,调子悠长,是草原上迎接春天的古曲。book18.org

柳望舒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角,看见女人们正往帐篷上悬挂彩色的布条,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在晨光里飘成一片斑斓的云。book18.org

“小姐醒了?”星萝端着热水过来,脸上带着笑,“今日听说是诺鲁孜节,草原上的春节。外头可热闹了,大家都在准备。”book18.org

柳望舒算了算日子,才惊觉——距离她离开长安,还差一个月,便满一年了。book18.org

————————————book18.org

诺鲁孜节的规矩,草原上人人都懂。book18.org

这几日,无论各部之间有怎样的仇怨,都不得动刀兵。各自部落所有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舞,庆祝春天的到来。这是墨守成规的默契,像草原上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风。book18.org

王庭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四周搭起彩棚,摆满了马奶酒、烤全羊、奶食糕饼。男人们穿着最鲜亮的衣袍,女人们戴上了最华美的首饰,连孩子们都换了新衣裳,在人群里追逐嬉闹。book18.org

柳望舒穿着一身新裁的红袍,站在诺敏身旁。那袍子是草原上的样式,领口镶着白狐毛,腰间束着银饰皮带,将她纤细的腰肢衬得愈发窈窕。她本不习惯这样鲜艳的颜色,可诺敏说,过年就是要穿红的,喜庆。book18.org

“公主待会儿参加什么?”诺敏问她。book18.org

“我?”柳望舒失笑,“我哪样都不行,都是垫底的份。”book18.org

诺敏也笑了:“重在热闹嘛。输了有可汗亲自倒的酒,也不亏。”book18.org

号角吹响。book18.org

首先是男子骑马射箭,策马奔驰中连发三箭,中靶多者为胜。参赛的勇士们一骑骑冲出去,箭矢破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book18.org

轮到阿尔德时,全场忽然安静了。book18.org

他一身玄色劲装,胯下踏云如墨,一人一马立在起点,像一柄出鞘的刀。号角再响,踏云如离弦之箭冲出。book18.org

三箭。book18.org

第一箭,正中靶心。book18.org

第二箭,射穿第一箭的箭尾,钉在同一位置。book18.org

第三箭,他回身反手一箭,箭矢越过肩头,正中身后移动的靶心。book18.org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book18.org

柳望舒握着奶茶碗,忘了喝。book18.org

她看着他策马绕场一周,向欢呼的人群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她身上时停留了一秒。她正想微笑回应,他却快速掠过,像是不敢与她对视。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上。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策马而来,逆着光,像从天而降。book18.org

“好看吧?”诺敏凑过来,压低声音笑。book18.org

柳望舒回过神,脸微微一热:“什么好看?”book18.org

比赛还是……阿尔德?book18.org

诺敏了然,笑得更深:“阿尔德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非常像娜玛,长了一张俊俏脸庞。”book18.org

接下来是赛马。阿尔德骑着他的踏云,第一个冲过终点。book18.org

再然后是摔跤。他没有参加,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可那魁梧的身形、沉静的气度,仍让无数女子的目光追随着他。book18.org

“听说了吗?”诺敏的话打断她的思绪。book18.org

诺敏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那个姑娘来了。”book18.org

“哪个姑娘?”book18.org

“喏。”诺敏朝东边努了努嘴。book18.org

柳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火红狐皮袍的少女正与人说话。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艳动人,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银饰和彩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笑起来时露出一口贝齿,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book18.org

“那是拔悉密部的公主,叫拉勒坦。”诺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父汗与可汗交好,这次专门送她来做客。听说——”book18.org

“听说什么?”柳望舒不知怎的,内心迫切。book18.org

“听说有撮合她和阿尔德的意思。”book18.org

柳望舒握着奶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book18.org

“是么。”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声音平淡,“那挺好的。”只是心里有种说不明的酸涩。book18.org

柳望舒听见身旁几个年轻姑娘在小声议论:book18.org

“二王子今日可真出风头……”book18.org

“听说他还未娶亲呢。”book18.org

“那又如何,他那样的人,哪是我们能想的……”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她想起那根集市上他买的发簪和那日她听到的可汗与他的对话,都表明他应当心有所属。book18.org

她也十分好奇,这样的男子,最终会娶谁为妻呢?book18.org

————————————book18.org

接下来便是女子的较量。book18.org

射箭时,她的箭软绵绵地飞出去,差点脱靶。骑马时,明月倒是争气,可她控缰不稳,绕了一圈比别人慢了半圈。至于摔跤,她刚上场,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草原姑娘轻轻松松撂倒在地,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book18.org

“公主果然是一轮游。”诺敏笑得前仰后合,递给她一碗马奶酒,“来,喝吧。”book18.org

柳望舒接过酒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book18.org

她确实不是这块料。book18.org

但她并不沮丧。草原上的人们笑得那样爽朗,没有人真的嘲笑她,只有满满的善意。她站在人群中,喝着酒,看着热闹。book18.org

她听着诺敏唠着家常,余光瞥见看台边缘那抹火红的身影。book18.org

拉勒坦公主目光落在某处。柳望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book18.org

是阿尔德。book18.org

他正与几个头人说话,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book18.org

拉勒坦看着他的眼神,亮得惊人。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诺敏的话却越飘越远,无法入耳。book18.org

拉勒坦确实在看阿尔德。book18.org

从比赛开始,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玄色身影。他骑马时,他射箭时,他与旁人说话时,每一个瞬间都清晰,深刻,移不开眼。book18.org

“阿史那·阿尔德。”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边浮起笑意。book18.org

她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位二王子,战功赫赫,品行端方,相貌俊美,是阿史那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book18.org

她父汗与巴尔特可汗交好,这次送她来,本就有联姻之意。她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见见那个传说中的二王子,应付几句便罢。本是奉命而来,并无太多期待。book18.org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值。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她微微蹙眉。book18.org

从方才开始,她就发现一件事。book18.org

阿尔德无论站在哪里、与谁说话,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偷偷飘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又迅速收回。旁人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book18.org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book18.org

是一个一个穿红袍子的女子,鬓边一支银簪,正低头听诺敏说话。她生得纤细清秀,在一众草原女子中显得有些单薄,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book18.org

她是谁?book18.org

拉勒坦压下疑惑,直到比赛结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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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她寻了个机会,拦住了正往马厩去的阿尔德。book18.org

阿尔德停下脚步,回身看她。book18.org

拉勒坦迎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笑了。book18.org

“我叫拉勒坦,拔悉密部可汗的女儿。”她开门见山,“我父汗送我来,想必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book18.org

阿尔德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拉勒坦公主。”book18.org

拉勒坦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骑马射箭的样子,我很喜欢。”book18.org

她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扭捏。book18.org

“我拔悉密部兵强马壮,牛羊遍野。你若愿意,可随我回去,一同治理。”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如何?”book18.org

阿尔德看着她。book18.org

这个草原公主,生得明艳,说话坦荡,行事磊落,是会让很多人心动的女子。book18.org

只可他心早有所属,他摇了摇头。book18.org

她正要再问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book18.org

“马惊了!”book18.org

“快躲开!”book18.org

拉勒坦回头,只见一匹脱缰的马正朝人群冲去,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所过之处人群四散躲避。而那马冲去的方向,正站着那个穿红袍的女子。book18.org

阿尔德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绷紧。book18.org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头。他甚至手中草料已经扔在地上,脚步也已向前迈了一步,但生生停住了。book18.org

因为有人已经冲了上去,几个草原汉子抄起套马杆,拦住了那匹惊马。柳望舒被星萝拉着退到一旁,有惊无险。book18.org

阿尔德站在原地,没有再动。book18.org

可他那绷紧的肩背,那攥紧的拳头,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book18.org

一个男人紧张心上人的目光。book18.org

拉勒坦静静看着。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了然。book18.org

“二王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既爱慕那个女子,为何不娶她?”book18.org

阿尔德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book18.org

夺人所爱的事,她拉勒坦做不出来。book18.org

“算了。”她说,“今日的话,就当我没说过。父汗那边,我去应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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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勒坦回到帐后问身旁诺敏派来服侍她的侍女:“今日你们诺敏阏氏身边的红袍女子是谁?”book18.org

侍女回想道:“那是可汗的阿依阏氏。”book18.org

拉勒坦沉默了,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book18.org

她说呢……book18.org

怪不得。book18.org

看来爱而不得的人不只她一个。book18.org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情意,埋在心底,不能说,不能碰,连多看几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觉。book18.org

有趣。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歌舞book18.org

篝火燃到最旺时,夜色已深。book18.org

火光将整片营地照得通明,人们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笑声、歌声、酒碗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沸反盈天。柳望舒坐在诺敏身旁,手里捧着一碗马奶酒,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意微醺,脸颊被火光烤得发烫,她望着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人们,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公主不去跳?”诺敏推了推她。book18.org

柳望舒摇头:“刚跳累了,歇会儿。”book18.org

诺敏也不再劝,起身拉着身旁的妇人加入了舞圈。柳望舒看着她们手拉着手,踏着节奏旋转,裙摆飞扬如花朵绽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book18.org

一年前,她初来乍到,连跳舞都不会。是阿尔德牵着她,一步一步教她踩准节拍。book18.org

如今她已经能自如地融入这些舞步。book18.org

正出神,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只见阿尔德不知何时走到了篝火旁。他手中拿着一把乐器,那是草原上常见的“库布孜”,琴身如勺,琴弦两根,弓弦相擦时能发出苍凉悠远的声音。book18.org

他在火边坐下,将库布孜架在膝头。book18.org

人群自动让出一片空地。有人低声欢呼,有人鼓掌起哄,更多人是期待。book18.org

阿尔德垂下眼帘,将弓搭上琴弦。book18.org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柳望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book18.org

那是一首草原上人耳熟能详的曲子,《心爱的姑娘》。她听过许多次,牧人放羊时唱,妇人挤奶时哼,孩童追逐时乱吼。可此刻从他指尖流出的旋律,却与往日听到的都不同。book18.org

苍凉。悠长。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book18.org

他开口唱了。book18.org

“走过你的帐房,我放慢了马缰,book18.org

风掀起毡帘一角,我看见你的脸庞。book18.org

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辫子有多长,book18.org

我想下马去问候,又怕惊扰了月光……”book18.org

柳望舒的突厥语已经足够好,能听懂每一个词。book18.org

那嗓音低沉,带着砂石磨过的质感,与库布孜的苍凉融为一体。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情意绵绵得让在场许多姑娘都低下了头,红了脸。book18.org

可他没有看她们。book18.org

他一直垂着眼帘,望着膝头的琴弦,望着跳动的火光,望着面前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book18.org

直到最后一句。book18.org

“心上的人儿啊,你在何方?book18.org

何时才能让你……留在我的身旁。”book18.org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微微抬起头。book18.org

那目光越过篝火,越过人群,扫向某个方向——book18.org

然后,在即将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停住了。book18.org

他只能让目光从她身侧滑过,落在她身后那片无边的黑夜里,落在更远更远、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book18.org

人群已经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几个大胆的姑娘甚至往他身边凑。阿尔德只是淡淡摇头,将库布孜递给旁人,起身退到人群边缘。book18.org

篝火旁的热闹继续。book18.org

一群穿着彩裙的女子涌入空地,载歌载舞。她们的裙摆上缀满银铃,旋转时叮当作响,歌声清脆嘹亮,将方才那片刻的缱绻冲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柳望舒慢慢喝完了碗里的酒,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人群边缘飘。book18.org

阿尔德站在那里,和几个年轻男子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柳望舒将空碗递给星萝。book18.org

“来来来,玩游戏!”book18.org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又沸腾起来。几个年轻人拿来一条红绸帕,在手间传递。柳望舒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这不就是长安的“丢手绢”么?book18.org

玩法倒是一样:大家围坐成圈唱着歌,一人拿着帕子在圈外跑,悄悄丢在某人身后的地上。那人发现后要立刻捡起帕子去追,追上了便由丢帕的人表演,追不上则由捡帕的人继续丢。book18.org

几轮后,不知道是谁丢在阿尔斯兰背后。book18.org

他小小的身影在圈外跑着,跑着,路过柳望舒身后时,脚步顿了一顿。book18.org

红帕轻轻落在她身后的草地上。book18.org

柳望舒察觉时,他已经跑出老远。她捡起帕子,起身就追。阿尔斯兰跑得飞快,两条小腿捣腾得像风火轮,咯咯笑着钻进人群,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book18.org

柳望舒追到跟前,他已经稳稳当当坐好了,仰着小脸冲她笑。book18.org

“公主抓不到我!”book18.org

柳望舒又好气又好笑,拿着红帕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扫过。book18.org

该丢给谁呢?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笑脸,最后——book18.org

落在那个人身上。book18.org

阿尔德坐在人群对面,正与身旁的人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没有看她,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book18.org

脚步放得很轻。book18.org

红帕悄悄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book18.org

她转身就跑。book18.org

才跑出几步,身后已传来动静。他的反应太快了,几乎是帕子落地的瞬间,他已察觉到不对。柳望舒刚跑出三五步,手腕便被一只手攥住了。book18.org

那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book18.org

她被迫停下,回头看他。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捏着那条红帕。篝火在他身后燃烧,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深,很亮。book18.org

“阏氏。”他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输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立刻松开。book18.org

相触的片刻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无法察觉,快得几乎不存在。book18.org

他将红帕递还给她。book18.org

柳望舒接过帕子,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些,心跳却有些乱。book18.org

她走到可汗身后,轻轻将红帕丢下。book18.org

巴尔特可汗的反应比阿尔德还快,他几乎是帕子落地的瞬间便已起身,长臂一伸,便将刚跑出几步的柳望舒捞了回来。book18.org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book18.org

可汗把帕子丢在地上,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上肩头。book18.org

“可汗!”柳望舒惊呼,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袍。book18.org

巴尔特可汗直起身,扛着她往金帐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book18.org

身后,笑声更响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高声起哄:“可汗今夜的帐门可要关紧喽!”book18.org

柳望舒趴在可汗肩上,脸烧得通红。她挣扎着抬头——book18.org

目光越过可汗的人群,落入另一双眼睛里。book18.org

阿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book18.org

隔着跳动的篝火,隔着喧闹的人群,他就那样看着她。book18.org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灭不定。可那双眼睛里,掩不住的失落和难受。book18.org

可汗的步伐很快,转眼便将她带出了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她的视线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沉沉的夜色里。book18.org

金帐的门帘落下了。book18.org

篝火旁,人群继续喧闹。有人重新唱起歌,有人继续跳舞,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book18.org

阿尔德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book18.org

有人过来拉他喝酒,他摇头;有人邀他跳舞,他摆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金帐的方向,望着那盏逐渐亮起的灯火。book18.org

他拿起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奶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又灌了一口,再一口。book18.org

身旁的人笑着说:“二王子今日怎么喝这么多?”book18.org

他没有回答。book18.org

有人又唱起了那首《心爱的姑娘》。book18.org

“走过你的帐房,我放慢了马缰……”book18.org

他闭上眼。book18.org

歌声飘进耳朵,刺得人心口发疼。book18.org

金帐里,烛火摇曳。book18.org

金帐外,篝火渐熄。book18.org

“何时才能让你……留在我的身旁。”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时逝book18.org

日子像草原上的风,一年飞过,两年飞过。等柳望舒再注意到时间时,已是阿尔斯兰的成年礼。book18.org

这么算来,她已在草原上足足度过了三个年头。book18.org

三年。book18.org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孩子褪去青涩。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帐篷前,望着远处的阿尔斯兰,一时有些恍惚。book18.org

那个曾经躲在她身后、攥着她衣袖哭鼻子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脑袋了。他穿着新裁的深蓝色长袍,腰束皮带,肩背挺直,嘴唇上冒出一层细细的胡须,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隐约可见成年男子的轮廓。book18.org

十三岁。book18.org

草原上的孩子,过了十三岁,便是大人了。book18.org

可他的成年礼,却冷清得让人心疼。book18.org

没有母族的照拂,没有成群结队的贺客,只有本部寥寥几顶帐篷送来贺礼。骨咄禄的成年礼那会儿,回纥部来了一百多骑,贺礼堆成了小山。而阿尔斯兰——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不忍再看。book18.org

“阿依阏氏。”阿尔斯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book18.org

不知何时起,他再也不叫她公主了。book18.org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微微沙哑的嗓音。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些她读不懂的东西。book18.org

“今日是你成年礼。”柳望舒笑了笑,从星萝手中接过一只锦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长安那边,孩子成年时兴送这个。”book18.org

阿尔斯兰接过,打开。book18.org

里面是一方端砚,一块徽墨,还有一支狼毫笔。book18.org

他怔了一下。book18.org

“这是……”book18.org

“你学了那么多汉字,总得有好笔好墨才配得上。”柳望舒轻声道。book18.org

阿尔斯兰低头看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book18.org

“谢谢阏氏。”他的声音有些低。book18.org

柳望舒又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是给你做的几身新衣裳,里衣外袍都有。你如今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旧的大概都短了。”book18.org

阿尔斯兰接过,手指攥着包袱的边角,攥得有些紧。book18.org

————————————book18.org

成年礼的宴席设在傍晚。book18.org

可汗送了一匹狼毛和一串狼牙,这是草原上给成年男子最贵重的礼物,象征勇气与力量。阿尔德准备了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饰,是他亲手挑选的。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诺敏身旁,看着阿尔斯兰一一接过礼物,看着他向众人行礼致谢,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疏离的笑。book18.org

他从小就是这样,不哭不闹,什么都藏在心里。book18.org

肉食端上来了。烤得焦黄的羊腿,滋滋冒着油,香气四溢。诺敏亲手切了一块最嫩的递给她:“尝尝,今日这羊是特意挑的,嫩得很。”book18.org

柳望舒接过,刚送到嘴边,一股腥膻之气猛地冲进鼻腔。book18.org

她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放下羊腿,捂住嘴。book18.org

诺敏看着她,“怎么了?”book18.org

柳望舒摇头,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股恶心。她再试着拿起羊腿,可那气味一靠近,胃里又开始翻腾。book18.org

“我……许是这几日没睡好。”她勉强笑了笑,将羊腿放回盘中。book18.org

诺敏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book18.org

“阿依,”她压低声音,“你上次癸水是什么时候?”book18.org

柳望舒一怔。book18.org

癸水?book18.org

她想了想。自从用了雅娜尔给的那些避子方子,癸水便不太规律,一两月不来也是常有的事。她便没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做什么。book18.org

可如今仔细回想——book18.org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book18.org

“好像……”她算了算日子,忽然顿住,“三个月了。”book18.org

诺敏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三个月!”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你这孩子,许是有了!”book18.org

柳望舒愣住了。book18.org

有了?book18.org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处依旧平坦,被衣袍遮着,看不出任何变化。可诺敏的话搅乱了她的思绪。book18.org

她一直在用避子的法子。book18.org

可那些法子……雅娜尔说过,未必十拿九稳。book18.org

若真有了……book18.org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那里,真的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么?book18.org

一个流着她和可汗血脉的小生命。book18.org

一个将在这片草原上诞生的、属于她的骨肉。book18.org

那恍惚里,渐渐生出一丝对新生命的欣喜。book18.org

很轻,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book18.org

她想起了姐姐的信,想起那个叫“安安”的小外甥。book18.org

她要给长安写信!book18.org

告诉姐姐,告诉父母,告诉所有牵挂她的人——book18.org

她在草原上,有了自己的骨血。book18.org

巴尔特可汗起身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他在柳望舒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book18.org

“阿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得的温柔。book18.org

可汗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粗糙,温热,带着厚茧。他抚摸着那片尚且平坦的地方,忽然笑了。book18.org

“给本汗生一个女娃。”他微微皱眉,“儿子太多了……给乌古兰添个妹妹!”book18.org

柳望舒抬起头,看着他。book18.org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惯常在战场上冷厉如鹰的眼睛,此刻竟满是柔和的笑意。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像一个寻常的父亲,盼望着即将到来的孩子。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book18.org

“好。”book18.org

可汗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book18.org

柳望舒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暖里。book18.org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阿尔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book18.org

他看着父汗将她揽进怀里,看着父汗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看着父汗低头吻她的额头,看着她脸上浮起的、那抹温柔的笑意。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book18.org

是父汗的孩子。book18.org

他该为她高兴的。book18.org

这是喜事。是草原上每个女人都盼着的喜事。她有了孩子,便真正在这里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骨肉,有了未来的依靠。book18.org

他该高兴的。book18.org

可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攥得透不过气来。book18.org

手里还握着那柄他将送给阿尔斯兰的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在火光里闪烁,亮得刺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握着它,只知道若不放点什么,那只手可能会抖。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book18.org

那攥紧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紧到他的指节都开始发白。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book18.org

“阏氏。”book18.org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book18.org

柳望舒回头,看见阿尔斯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身后那片篝火的光。book18.org

“阿尔斯兰。”她笑了笑,“什么事?”book18.org

阿尔斯兰没有说话。book18.org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被她护在小腹前的那只手,看着父汗还揽在她肩头的手臂,看着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温柔笑意。book18.org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book18.org

“恭喜阏氏。”他开口,声音有些哑。book18.org

柳望舒看着他,总觉得他哪里不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什么,却又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她看着他长大,太了解他了。book18.org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book18.org

阿尔斯兰摇摇头。book18.org

他的手指攥着那只锦袋,那方端砚、那块徽墨、那支狼毫笔,都还在里面。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锦袋的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book18.org

没什么。book18.org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叫叫她。book18.org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后他垂下眼帘,往后退了一步。book18.org

“谢谢你今日的礼物,我很喜欢……”他说,像是省略掉了什么字。book18.org

他转身,大步离去。book18.org

柳望舒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book18.org

那背影已经很高了,肩膀也开始变宽,走路时脊背挺直,像一头初长成的狮子。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book18.org

“这孩子。”诺敏在一旁笑道,“大约是怕可汗有了新的孩子不爱他了。”book18.org

柳望舒点点头,没再多想。book18.org

巴尔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继续饮酒。book18.org

她的手仍覆在小腹上,轻轻的,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book18.org

篝火燃到深夜。book18.org

阿尔斯兰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怀里的锦袋,一直没松开。book18.org

他看着远处那道身影——她坐在可汗身旁,正与诺敏说着什么。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温柔如水。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book18.org

笑容很美,可不是给他的。book18.org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锦袋。book18.org

三年了。book18.org

从十岁到十三岁,从孩子到成年。book18.org

他学了那么多汉字,写了那么多张纸。他学会了用她教的笔法写“柳望舒”三个字,写得比三年前好多了,可他从不敢让她看见。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book18.org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那样笑,他心里的那块小石头,忽然变得很重很重。book18.org

重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book18.org

他想起小时候许过的愿。book18.org

“希望公主永远陪在我身边。”book18.org

长生天确实让他如愿了。book18.org

但长生天好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不要她作为父汗的阏氏陪在他身边。book18.org

他要……他要她作为他的阏氏留在他身边……book18.org

长生天,今年我的生辰愿望便是这个。book18.org

求求你,继续满足我吧。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照顾book18.org

柳望舒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着肚子里那个还未成形的小东西。book18.org

星萝比她紧张多了。book18.org

“小姐您别动,放着我来!”“小姐您慢点儿走!”book18.org

“小姐您别弯腰,奴婢来捡!”book18.org

柳望舒被她念叨得哭笑不得:“我才刚怀上,又不是快生了。”book18.org

“那也得小心。”星萝振振有词,“老夫人信里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马虎不得。”book18.org

柳望舒只好由着她。book18.org

这日午后,星萝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个包袱,脸上带着古怪的笑。book18.org

“小姐,您猜这是什么?”book18.org

柳望舒瞥了一眼:“什么?”book18.org

星萝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一只小拨浪鼓,打磨得光滑细致。book18.org

“二王子让人送来的。”星萝笑眯眯的,“说是从云州边镇带回来的,给未来的小王子或小公主玩。”book18.org

柳望舒伸手摸了摸那玩意儿。book18.org

这已经是第几件了?book18.org

自从她怀孕后,阿尔德每次从边镇回来,都会带些小物件。有时是几尺柔软的细棉布,说是给婴儿做襁褓;有时是一对银铃,说是挂在摇篮上能避邪;有时是些精巧的小玩具,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点毛刺。book18.org

每一件都处处透着细心。book18.org

“二王子倒是惦记着。”星萝笑道,“五王子那时怕都没这待遇。”book18.org

柳望舒嗔她一眼:“胡说什么。”book18.org

星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book18.org

柳望舒低头看着拨浪鼓,阿尔德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他递东西来时那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神情,他从不多说什么,只一句“给孩子的”,便转身离开。book18.org

又过了几日,阿尔斯兰来了。book18.org

他如今已是少年模样,身量又拔高了些,站在柳望舒面前时,要微微低着头看她。那层细细的胡茬更密了些,眉眼间的青涩又褪去几分,愈发像他哥哥。book18.org

“阿依阏氏。”他唤她,声音还有些少年人的沙哑。book18.org

柳望舒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book18.org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她问,“今日不是该练骑射吗?”book18.org

阿尔斯兰没有回答。他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案上,解开。book18.org

里头是几张硝制好的兔皮。灰的,白的,毛色柔软光亮,迭得整整齐齐。book18.org

“这是……”柳望舒愣了愣。book18.org

“我打的。”阿尔斯兰说,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今年兔子多,攒了这些。硝好了,给孩子做背心,暖和。”book18.org

柳望舒看着那几张兔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book18.org

他的脸被草原的风吹得有些干,手指上还有被弓弦勒出的茧子。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兔皮上,没有看她。book18.org

“阿尔斯。”她轻声唤他。book18.org

他抬眼看她。book18.org

“你打了多久?”book18.org

阿尔斯兰顿了顿:“没几天。”book18.org

柳望舒知道他在撒谎。这几张皮子硝得这样好,毛色这样均匀,绝不是“没几天”能攒够的。他怕是忙活了好几日。book18.org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book18.org

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book18.org

她如今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book18.org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book18.org

“那就先谢谢你这个哥哥了。”她说,“孩子将来穿着你做的背心,一定很暖和。”book18.org

阿尔斯兰垂下眼帘,没说话。book18.org

一旁星萝凑过来,瞅着那几张兔皮,忍不住笑道:“五王子这是打算让孩子穿到成年礼呢?这么多皮子,够做好多件背心了。”book18.org

阿尔斯兰的耳根忽然红了。book18.org

他没接话,只是闷声说了句“我走了”,转身便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帐门边,又停住。book18.org

“阏氏……”他没回头,“你……好好养着,下回……我再给你送些大些的狐皮来。”book18.org

然后掀帘出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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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雅娜尔来了。book18.org

这是她极少出帐以来,第一次主动来柳望舒的帐篷。book18.org

柳望舒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接。雅娜尔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在榻边坐下。book18.org

她还是那样清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只是眼底比从前多了些柔和。book18.org

“这些给你。”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案上,“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补身子最好。”book18.org

柳望舒打开一看,是几包干药材,还有一小罐蜂蜜,颜色金黄透亮,泛着淡淡的药香。book18.org

“这是我娘家那边送来的。”雅娜尔说,“契丹女人怀孩子时都吃这个,安胎的。”book18.org

柳望舒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却见雅娜尔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book18.org

“阿依努尔。”雅娜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用过的那些东西……孩子可还好?”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一顿。book18.org

她知道雅娜尔问的是什么。book18.org

那些避子的药。book18.org

“还好。”她轻声说,“只是偶尔……会有一点血丝。”book18.org

雅娜尔的脸色变了变。book18.org

“那你要格外小心。”她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伤身……我曾经有过一个,两个月时便没了……”像是释然,“不过没了最好,对他对我都是好事。”book18.org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book18.org

“你如今有了,”雅娜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郑重的认真,“一定要小心。那些血丝,不是小事。若多了,立刻找卡姆,不要拖。”book18.org

柳望舒点头:“我知道。”book18.org

雅娜尔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book18.org

走到帐门边,她忽然回头。book18.org

“阿依努尔。”她说,声音很轻,“你这孩子,很多人盼着。要好好的。”book18.org

然后她掀帘出去了。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book18.org

很多人盼着。book18.org

阿尔德的拨浪鼓、小摇马和细棉布。book18.org

阿尔斯兰打的兔皮。book18.org

雅娜尔的安胎药。book18.org

还有可汗每日的问候,诺敏时不时的探望,部落里那些女人送来的奶食和祝福。book18.org

父母亲和姐姐家书里的欣喜。book18.org

这孩子,确实被很多人盼着。book18.org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隔着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book18.org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book18.org

她会小心的。book18.org

为了这孩子,也为了那些盼着孩子的人。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流产book18.org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book18.org

五个月的身孕,已经稍稍显怀。柳望舒时常低头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伸手轻轻抚摸,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book18.org

萨满说是个男孩。book18.org

可汗虽说想要女儿,但听闻这消息后,还是高兴得连饮三袋马奶酒,抱着她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生怕磕着碰着。“儿子也好,”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将来跟着我学骑马射箭,做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book18.org

柳望舒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book18.org

她已经开始给孩子想名字了。要用汉字写,也要有突厥的含义。要像父亲一样勇猛,也要像……像谁呢?她说不清,只是每当想到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眼前总会浮现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小时候的阿尔斯兰。book18.org

阿尔斯兰常来看她。book18.org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每次来都盯着她的肚子看,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她问他在看什么,他摇头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允许后,轻轻碰了碰那隆起的弧度。book18.org

“他会动吗?”他问。book18.org

“还小呢,再大些就会踢我了。”book18.org

阿尔斯兰点点头,收回手。他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book18.org

阿尔德来得少,除了送来买的新玩意儿。book18.org

偶尔在营地遇见,他只是远远地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柳望舒有时想叫住他说几句话,却总找不到由头。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book18.org

她没多想。book18.org

怀孕的人,心思都在肚子里。book18.org

颉利发又来了。book18.org

这次是来借粮食。他的部族日益强盛,兵马多了,粮草却跟不上。可汗拨给他一批储粮,他便亲自来取。book18.org

柳望舒远远看见他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book18.org

那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移上来,对上她的眼睛。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自在。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转身离去。book18.org

身后,那道目光像粘在背上,久久不散。book18.org

夜半。book18.org

柳望舒睡得很沉。怀孕后她嗜睡,往往一觉到天明。今夜也是如此,她侧躺在榻上,一手护着肚子,呼吸匀长。book18.org

帐帘被掀开时,她没醒。book18.org

直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她才猛地睁开眼。book18.org

黑暗中,一张脸凑得很近。book18.org

颉利发。book18.org

柳望舒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他的手捂得太紧,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压下来,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酒气喷在她脸上。book18.org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就想尝尝……你到底是什么滋味。”book18.org

柳望舒浑身发冷。book18.org

她更用力地挣扎,指甲在他手上抓出血痕。颉利发吃痛,低骂一声,手下更用力,几乎要捂断她的呼吸。book18.org

她咬他的手掌。book18.org

他猛地缩手,趁这间隙,她张嘴就要喊——book18.org

“小姐!”book18.org

星萝冲了进来。book18.org

她穿着寝衣,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见颉利发压在柳望舒身上,她尖叫一声,扑上来就扯他的胳膊。book18.org

颉利发反手一挥。book18.org

星萝瘦小的身子飞出去,撞在木箱上后晕倒,软软滑落,再无声息。book18.org

“星萝!”柳望舒嘶声喊道。book18.org

颉利发趁她分神,再次吻下来。这次他直接去扯她的衣襟,粗糙的手掌探进去,触到那隆起的肚子。book18.org

柳望舒猛地张嘴,死死咬住他的舌头。book18.org

颉利发惨叫一声,猛地推开她。舌尖剧痛,满嘴是血,他捂着嘴,一时顾不上别的。book18.org

柳望舒翻身就爬,赤着脚往帐门冲。book18.org

才跑出两步,便被颉利发扑倒在地。book18.org

她重重摔在地上,肚子着地。book18.org

那一瞬间,她疼得晕了过去。book18.org

颉利发将她翻过来,再次压上去。他满嘴是血,面目狰狞,像一头疯狼。他的手去扯她的裤子,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脸上。book18.org

忽然,他停住了。book18.org

他的手触到她身下,触到一片黏腻湿滑。book18.org

他低头看去。book18.org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那片褥子上——殷红的,黏稠的,还在不断洇开的,血。book18.org

颉利发的酒醒了。book18.org

他见过太多血。战场上,刀剑下,濒死的战士身下,都是这样的血。可此刻这血,是从她身下流出来的。book18.org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后几步。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book18.org

颉利发转身就跑。book18.org

帐帘掀起又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帐内重归死寂。book18.org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book18.org

柳望舒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book18.org

醒后身下的血还在流,温热的,黏腻的,一点点带走她身体的温度。她试着动了一下,剧痛从腹部炸开,疼得她几乎晕厥。book18.org

不能就这样躺着。book18.org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按在那滩血里,滑腻得几乎撑不住。她用尽全力,往前爬了一步。book18.org

再一步。book18.org

帐门就在前面。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像在给她指路。book18.org

她爬着,一寸一寸地爬着。book18.org

每动一下,身下就有更多的血流出来。可她不敢停,不能停。book18.org

她的孩子——book18.org

她的孩子还在肚子里,还在消失。book18.org

她必须找人来。book18.org

必须……book18.org

诺敏的帐篷最近。book18.org

她爬出自己帐门时,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亵裤全被血浸透了,殷红一片,在月光下触目惊心。book18.org

她没有力气喊。book18.org

她只是爬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那顶帐篷爬去。book18.org

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在草地上格外刺目。book18.org

“诺敏……”book18.org

她终于爬到帐门前,手指抓住毡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book18.org

“诺敏……”book18.org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book18.org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book18.org

诺敏是被那微弱的动静惊醒的。book18.org

她披衣起身,掀开帐帘——book18.org

月光下,一个人伏在地上,满身是血。那人的手还抓着帘角,脸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book18.org

诺敏的睡意瞬间消散。book18.org

“阿依!”book18.org

她扑过去,将人翻过来。那张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身下的草地已被血染红,还在不断洇开。book18.org

“来人!”诺敏嘶声喊道,“快叫萨满!快!”book18.org

卡姆赶到时,柳望舒已被抬进帐中。book18.org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满榻的血,脸色便沉了下来。她挥开众人,俯身查看,手在那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book18.org

塌陷的。软的。毫无动静。book18.org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book18.org

“孩子保不住了。”book18.org

诺敏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book18.org

巴尔特紧皱着眉头。book18.org

卡姆开始施救,止血的草药,催下的汤药,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咒语和舞蹈。折腾了整整一夜,榻上的才算捡回一条命。book18.org

但……孩子没了。book18.org

是个快成型的男胎。book18.org

————————————book18.org

柳望舒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book18.org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诺敏红肿的眼睛。book18.org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book18.org

诺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握住柳望舒的手,说不出话。book18.org

柳望舒明白了。book18.org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book18.org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向诺敏。book18.org

“颉利发呢?”声音带着恨意。book18.org

诺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book18.org

柳望舒盯着她,那目光让诺敏不敢直视。book18.org

“可汗……怎么说?”book18.org

诺敏垂下眼帘,很久,才低声开口:“你睡着的时候,可汗来看望过你了。可汗说……颉利发,他的母族……不能得罪。不过可汗已经下令,以后不许颉利发踏入这里半步。”book18.org

不许踏入这里半步。book18.org

就这?book18.org

柳望舒怔怔地听着,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book18.org

“就这些?”book18.org

诺敏没有说话。book18.org

柳望舒闭上眼睛。book18.org

她想起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book18.org

想起自己给他想过的那些名字。book18.org

如今什么都没了。book18.org

而那个杀死她孩子的人,不过是“不许踏入这里半步”。book18.org

柳望舒没有再说话。book18.org

她就那样躺着,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book18.org

诺敏看着她的样子,心如刀绞。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book18.org

帐内一片死寂。book18.org

————————————book18.org

阿尔德刚回来,正在马厩里给踏云刷毛。来报信的亲信刚说完,他手中的刷子便掉在地上。book18.org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book18.org

很久,他才问:“她……现在如何了?”book18.org

“一具行尸走肉。卡姆说命保住了,但孩子没了。”book18.org

阿尔德没有再问。book18.org

他弯腰捡起刷子,继续刷马。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book18.org

可那刷毛的手紧紧捏着在发抖。book18.org

踏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他没有理会。book18.org

他就那样刷着,刷了很久,久到来人都走了,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月亮升起。book18.org

然后他放下刷子,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book18.org

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book18.org

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什么可怕的东西。book18.org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帐篷。book18.org

黑暗中,他坐在榻边,手按在那柄弯刀上,按了很久。book18.org

————————————book18.org

阿尔斯兰回来得晚些。book18.org

他昨日去北边猎狼,今日傍晚才回。刚进营地,便听说了消息。book18.org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猎物掉在地上。book18.org

然后他转身就跑。book18.org

跑到帐前,他猛地停住脚步。book18.org

帐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想掀帘进去,手却停在半空,怎么都伸不出去。book18.org

他听见里面有低低的哭声。book18.org

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诺敏的。book18.org

她没有哭。book18.org

他从未见过她哭。book18.org

阿尔斯兰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book18.org

他想起她的手覆在肚子上,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book18.org

他想起她说,“再大些就会踢我了”。book18.org

他想起自己轻轻碰过那隆起的弧度,那里曾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还未出世,便已消失。book18.org

他闭上眼睛。book18.org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孩子的眼神。book18.org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将那柄阿尔德送他的弯刀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这一夜,三顶帐篷的灯都亮着。book18.org

一顶是柳望舒的,诺敏守在榻边,不敢合眼。book18.org

一顶是阿尔德的,他坐在案旁,手按着刀柄,久久不动。book18.org

一顶是阿尔斯兰的,少年站在窗前,手里的刀泛着寒光。book18.org

只有金帐的灯,早早熄了。book18.org

可汗睡得很好。book18.org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孩子。book18.org

颉利发是继承人,是长子,有强大的母族。他不能让部族分裂,不能得罪薛延陀部,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book18.org

至于阿依——book18.org

她还会有孩子的。book18.org

即使没有,他的孩子也够了。book18.org

草原上,女人如草,生了一茬又一茬。book18.org

不是吗?book18.org

夜里风又起了。book18.org

呜咽着,像谁在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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