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變化book18.org
柳望舒是在回自己帳篷的路上遇見阿爾德的。book18.org
她剛從金帳出來,髮髻只簡單綰著,幾絲散落,一副被疼愛過的模樣。book18.org
腳步忽然頓住。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不遠處,像是剛巡夜歸來,皮甲上還凝著夜露。他牽著踏雲的韁繩,正要往馬廄去,卻在看見她的瞬間停住了。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難以察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髮髻到眉眼,然後,在她脖頸間那幾道尚未褪盡的紅痕上,定住。book18.org
他雖未經人事,但也知道那代表著什麼。像是被燙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book18.org
「阿依閼氏。」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帶著某種刻意的疏離。book18.org
柳望舒怔住。book18.org
不再是「公主」,而是「阿依閼氏」。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好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變了。book18.org
她看著阿爾德低垂的眼睫,看著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著他在兩人之間划下那道無形的、卻清晰至極的界限。book18.org
他是不是……有心儀的女子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越想越合理。book18.org
那日集市上他買簪子,她打趣他「看上了誰家姑娘」,他沒有否認。如今他刻意與她保持距離,應是為了避嫌。book18.org
這是對的。應該的。book18.org
她微微點頭,聲音平靜:「二王子。」book18.org
然後,兩人擦肩而過。book18.org
就在錯身的瞬間,風從帳間穿過,撩起她的裙角。那一片素青色的衣料從他手背拂過,輕得像雲,軟得像水,快得他根本來不及抓住。book18.org
他只是垂下手指,指尖悄悄蜷起,拇指與食指摩挲,仿佛還能觸到衣料殘留的、轉瞬即逝的溫度。book18.org
柳望舒走得平穩,步伐與往日無異。只是心裡某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不疼,卻有點空。book18.org
這種感覺叫悵然。book18.org
那個人,明明不久前還與她一起坐在戈壁的月光下,遞給她酒袋,聽她說長安的月亮。book18.org
怎麼今日就可以如此生疏……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繼續在回帳的路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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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金帳外,陽光正暖。book18.org
柳望舒端著一盅諾敏親手燉的鹿筋湯,往可汗的議事帳走去。可汗這幾日操勞邊境防務,諾敏便讓她送去滋補的湯羹,順便讓她培養和可汗的感情。book18.org
還沒走到帳門,便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book18.org
是巴爾特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頡利發與你同歲,如今已有兩位閼氏、兩個孩子。你是次子,婚事一拖再拖,部里已有議論。」book18.org
然後是阿爾德的回答,克制而疏離:「兒子不急於成家。」book18.org
「你不急,部落急。」可汗頓了頓,「薛延陀部近來屢次遣使示好,他們的公主正當妙齡,你若娶她,薛延陀便有了與我們修好的由頭。這對北部邊境是大利。」book18.org
帳內沉默片刻。book18.org
「兒子不需要父汗賜婚。」阿爾德的聲音硬了幾分,「大哥已坐鎮西邊,可再娶一位閼氏,以鞏固北方統治。」book18.org
「頡利發自有他的職責。你身為王子,也該擔起你的那一份。」可汗嘆息一聲,語氣忽然變得複雜,「阿爾德,你是不是……心有所屬了?」book18.org
柳望舒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book18.org
帳內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阿爾德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的聲音,低啞,簡短,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是。」book18.org
可汗沒有說話。book18.org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柳望舒聽見可汗低低地笑了一聲:「你這副模樣,和你阿娜當年一模一樣。」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地抱怨,回憶往事。book18.org
柳望舒攥緊了湯盅的把手。book18.org
她聽見可汗頓了頓,像是有句話在喉間滾了很久,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嘆息:「罷了,你下去吧。」book18.org
帳簾忽然從裡面掀開。book18.org
柳望舒來不及反應,便被猛然撞了一下。阿爾德大步跨出帳門,兩人迎面撞個正著。她踉蹌著向後倒去,手中湯盅脫手,眼看就要摔在地上——book18.org
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阿爾德眼疾手快,將她猛地拉了回來,另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湯盅。book18.org
力道太急,她幾乎是撲進他懷裡的。book18.org
她與他貼得很緊,隔著厚厚的冬衣,她仍能感覺到他手掌的熱度。她下意識抬手撐住他的胸膛,指尖觸到的,是緊實堅硬的肌肉輪廓。book18.org
心跳在耳中擂成一片。book18.org
不知是因為驚嚇,還是因為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燭火搖曳,他俯身靠近……許是已經初嘗過人事,她對此刻的懷抱突然尷尬起來。她竟會想像著褪盡那身衣袍後他胸膛的輪廓……book18.org
她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阿爾德見她站穩後鬆開了手。他退後一步,將湯盅還給她後,垂著眼帘,不再看她。退開的動作太快,快得像在逃離什麼不該觸碰的東西。book18.org
「失禮了。」他低聲說,然後轉身,大步離去。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遠的身影。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金帳的門帘。book18.org
帳內,巴爾特正望著面前攤開的地圖。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後,微微皺眉:「臉怎麼這樣紅?可是又病了?」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睫毛輕輕顫動,像被驚擾的蝶翼:「許是……有些熱。」book18.org
這話說得心虛。帳內明明燃著火盆,但還是很冷。book18.org
巴爾特沒有追問。他只是伸手,接過湯盅,就著邊緣喝了一口,然後抬起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的頭輕輕拉低。book18.org
溫熱的唇貼上她的。book18.org
湯從他口中渡過來,帶著鹿筋的醇厚和草藥的微苦。她下意識吞咽,喉頭滾動,那暖意順著食道滑下去,像一小簇火,從內里燒起來。book18.org
他退開時,拇指在她唇角揩去一道殘漬。book18.org
「你得多吃些。」他看著她,目光在她纖細的肩頸處停了一瞬,「身子如此單薄。」book18.org
柳望舒的臉紅了。book18.org
不是為這句話,是為他方才喂她時,那雙始終沒有閉上的眼睛。他看著她,看她如何吞咽,看她喉間起伏,看她唇瓣沾了湯水後變得濕潤。book18.org
她想起了昨夜。book18.org
她一直閉著眼,不敢看他。偶爾偷瞄時,卻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book18.org
「在想什麼?」他忽然問。book18.org
柳望舒回神,搖頭:「沒有。」book18.org
巴爾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book18.org
她跌進他懷裡,側坐在他腿上。book18.org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皮革、馬汗和松木薰香混在一起的氣息。她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識攥住他肩頭的衣料,攥出了細密的褶皺。book18.org
他低下頭,胡茬蹭過她的頸側。book18.org
「癢……」她偏頭躲,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幾分。book18.org
他沒有停。那些扎人的、細密的觸感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像秋日收割後的麥茬,刺刺的,卻有種奇異的溫熱。她的耳根燒起來,手指攥得更緊。book18.org
「昨夜可有不適?」他忽然問,聲音低啞,呼吸就噴在她鎖骨上。book18.org
柳望舒搖頭,搖得很輕。book18.org
他站起身,抱著她,轉身,向帳深處的臥榻走去。book18.org
他頭也不回,對帳門外道,「一個時辰內,任何人不得入帳。」book18.org
侍衛的應聲隔著帳簾傳來,低沉而模糊。book18.org
第十八章 姨母book18.org
「可汗待你如何?」book18.org
諾敏是在一個晴好的午後問起這話的。book18.org
彼時柳望舒正幫她清點入冬前的最後一批物資——皮毛、干肉、奶豆腐,一袋袋碼放整齊,準備分發給部中孤寡。諾敏忽然擱下手中的羊皮帳冊,目光落在柳望舒尚顯平坦的小腹上。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頓了一下。帳冊上的數字在眼前晃動,她垂下眼帘,聲音很輕:「……還行。」book18.org
諾敏笑了,她伸手,替柳望舒將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book18.org
「還行?可汗這一個月,夜夜召你入帳。」她壓低聲音,帶著笑意,「我嫁過來這麼多年,除了二閼氏,還沒見他這樣寵過哪個女人。」book18.org
柳望舒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沙棘果。book18.org
諾敏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下去,很快就有喜了。」book18.org
有喜。book18.org
她從未想過孩子。book18.org
那是一個會流著她和另一個人的血的生命,會喚她「阿娜或者娘親」、會在這片陌生的草原上長大的生命。book18.org
她真的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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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可汗派人來邀她入帳。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榻邊,聽著帳外侍衛的通傳,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星蘿小心翼翼地看她:「小姐……奴婢去回了吧?」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像一片落下的雪花:「就說我……身子不適。」book18.org
她第一次拒絕可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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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柳望舒起得很早。book18.org
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她漫無目的地在營地里走著,腳步不自覺往西邊去。等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阿爾德的帳篷前了。book18.org
她有多久沒見到他了?book18.org
柳望舒仔細回想,卻發現這一個月里,她幾乎再也沒有見過阿爾德。book18.org
「阿爾斯。」她轉頭,看見小王子正蹲在不遠處玩雪,手裡捏著那隻機關鳥,手被凍得紅紅的。book18.org
阿爾斯蘭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公主!」book18.org
他跑過來,柳望舒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膝上沾的雪。book18.org
「你哥哥呢?好久沒見他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裡也浮起困惑:「不知道……哥哥也許久沒見我了。」他低頭擺弄機關鳥,聲音小了下去,「他近來總是很忙。」book18.org
柳望舒摸摸他的頭,沒再追問。book18.org
她又問了旁人。book18.org
「二王子啊,最近攬了好多差事,東邊馬場巡防、西邊部落聯絡、鹽湖那邊的冬儲也要他盯著。早出晚歸的,有時乾脆在外頭過夜。」一個老牧人捋著鬍鬚,「這孩子,太拼了。」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沒說什麼。book18.org
她在替他高興,這是當得起事的表現,可汗會因此更倚重他,部族會更信服他,他會在草原上走得更遠、站得更高。book18.org
正出神,衣袖忽然被輕輕拽了一下。book18.org
「公主!」阿爾斯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哥哥回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book18.org
遠處,一騎黑馬踏雪而來。book18.org
馬蹄揚起的雪沫在陽光下碎成金粉,馬上之人皮甲覆霜,眉睫間凝著長途奔襲的風塵。他勒住韁繩,踏雲噴著白氣,四蹄在雪地里刨出深深的印痕。book18.org
阿爾德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book18.org
他走過來,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book18.org
「阿依閼氏。」他的聲音有些啞,像被風雪嗆過,「你的家書。」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book18.org
指尖在交迭的瞬間輕輕相觸,只是毫釐,只是瞬息。他的手指冰涼,帶著長途跋涉後未散的寒氣,卻在觸及她皮膚的剎那,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縮手。book18.org
他只是在那一瞬的停頓里,指腹極輕、極輕地,在她指尖上蹭過。book18.org
快得像錯覺。book18.org
然後他收回手,垂落身側。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拆信,沒有看他。book18.org
信封上「吾妹親啟」四字是姐姐的筆跡,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水漬浸過——也許是千里跋涉的雨雪,也許是寫信人落下的淚。book18.org
她展開信紙。book18.org
吾妹如晤:book18.org
春時傳書,告汝姊已有妊。今歲寒露,順產一子,母子俱安。昀為兒取小字「安安」。book18.org
姊每夜哺兒,常思汝,風雪可寒,衣食可暖?汝自幼畏冷,冬夜總要阿娘加一床被。如今千里之外,誰為汝添衣?book18.org
然姊知汝性韌,縱有千難,亦不輕言。惟願汝寬心自憐,千萬珍重。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小姐?」星蘿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大小姐她……生了?」book18.org
「生了。」柳望舒的聲音有些顫,卻掩不住那份喜悅,「是個男孩,母子平安。」book18.org
「太好了!」星蘿一下子跳起來,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有小少爺了!小姐您當姨母了!」她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什麼,脫口而出,「小姐,如果您今年也懷上可汗的孩子,倒是會和大小姐的孩子差不多年歲呢!日後若是相見,兩個孩子……」book18.org
「星蘿!」book18.org
柳望舒抬手,不輕不重地敲在她額頭上。星蘿「哎喲」一聲,捂住腦門。book18.org
「一個黃花大閨女,」柳望舒板著臉,耳根卻悄悄紅了,「整日說些幃帳里的話,害不害臊!」book18.org
星蘿吐吐舌頭,不敢再說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想向阿爾德道謝。book18.org
卻見他側著臉,目光落在遠處覆雪的山巒上。皮甲肩頭落了一層薄雪,不知站了多久。他的側臉在雪光中顯得格外冷峻,下頜線條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book18.org
他聽見星蘿那話了。book18.org
「阿依閼氏。」阿爾德開口,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若有回信需要交予商隊,明日之前給我便是。隴西商隊還在雲州邊鎮的驛站歇腳,下旬啟程。」book18.org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轉回來,仍望著那片雪覆的山。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book18.org
看著他額角未乾的細汗,那是長途奔襲後未及擦拭的痕跡,在冬日寒風中凝成細碎的水光。他鼻尖也沁著汗,眉眼間有掩不住的疲憊,皮甲下沿沾著馬腹的泥濘。book18.org
他是一接到信就趕回來的吧。book18.org
從雲州邊鎮到冬營地,正常腳程要三天。她去過一次便知其中艱辛。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心口那封家書貼得更緊。book18.org
「二王子。」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阿爾德微微一怔,終於將目光從遠山收回,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柳望舒迎上他的視線,認真道:「這一個月來,你為部落奔波,辛苦了。」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答話。他只是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快得像雪地上掠過的雲影。book18.org
柳望舒繼續道:「上次去雲州,我買了幾匹素棉布,給我和星蘿做了裡衣後……」她頓了頓,「如今還剩一些,厚實柔軟,最是吸汗。」book18.org
她看著他,目光澄凈:「你若是不嫌棄,我再替你做一身。冬日巡邊,貼身穿暖和些。」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只是看著她,像沒聽清她的話,又像聽清了卻不知如何回應。book18.org
雪又下起來了。book18.org
細碎的雪粒落在他們之間,落在他肩頭、她發間。阿爾斯蘭蹲在不遠處,認真地用雪堆著什麼,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book18.org
良久,阿爾德垂下眼帘。book18.org
「不必勞煩閼氏。」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落肩上的雪。book18.org
柳望舒搖搖頭:「不勞煩。你幫我帶回家書,還要幫我帶去,我總該謝你。」她笑了笑,「況且,裁衣這點活計,我還做得來。你隨我進帳,我拿給你量一量。」book18.org
她不等他再推辭,微微頷首,轉身離去。book18.org
星蘿小跑著跟上,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阿爾德仍站在原地。雪落了他滿肩,他卻像渾然不覺,只是望著那道漸遠的、素青色的背影。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踏雲在旁邊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的手。他沒有理會。book18.org
直到那背影轉過帳篷角,徹底消失在雪幕里,他才低下頭。book18.org
手掌攤開,掌心朝上。book18.org
方才觸過她指尖的那隻手。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雪落在他掌心,一片,兩片,三片,融成細小的水珠,晶瑩的,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他握拳,將那片濕潤攥進掌紋深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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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不大,卻收拾得整潔素凈。矮几上攤著幾卷羊皮帳冊,筆墨擱在硯台邊沿,墨跡還未全乾。角落裡一隻銅熏籠正散著溫熱,將一方素白色的布料烘得柔軟蓬鬆。book18.org
柳望舒走到矮几邊,從抽屜里取出一卷絹尺。那是她從長安帶來的,一寸一厘都標得分明。book18.org
「二王子,」她轉過身,見他仍站在帳門邊,便招招手,「站那麼遠做什麼?過來些。」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著,往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再近些。」柳望舒低頭整理絹尺,沒看他。book18.org
他又邁了一步。book18.org
柳望舒抬起頭,微微蹙眉。他站得那樣遠,她伸手都夠不著肩頭。book18.org
阿爾德垂下眼帘,終於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近在咫尺。book18.org
柳望舒滿意地「嗯」了一聲,將絹尺展開,先在他肩頭比了比。book18.org
「放下手臂。」book18.org
阿爾德依言垂下手。她微微踮腳,絹尺從一側肩胛橫過另一側肩胛,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按在他肩峰處。他今日仍穿著那身皮甲,裡頭的衣袍不算薄,可當她的手指壓上來時,他仍覺得那一小片皮膚像被燙了一下。book18.org
「肩寬一尺五……」柳望舒垂眸讀數,星蘿在一旁執筆記下。book18.org
接著是胸圍。柳望舒繞到他面前,將絹尺從他背後環過來。她的手臂不夠長,幾乎要貼上他胸口才能將絹尺兩端合攏。book18.org
她低著頭,專注地對準刻度,說話的氣息噴在他前胸。book18.org
尤是隔著皮甲,也能燙到他。他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她的頭頂只到他胸口。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烏黑的髮髻,髻邊的銀簪,簪頭青金石墜子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book18.org
她在認真讀數。book18.org
他卻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胸圍……三尺三」柳望舒念出一個數字,星蘿奮筆疾書。book18.org
阿爾德一動不動。book18.org
絹尺繞過他的腰背,她低頭去夠兩端的尺頭,整個人幾乎要貼在他身前。book18.org
她的呼吸隔著衣料拂在他胸口。book18.org
很輕,很暖,像春日草原上第一縷穿過雲層的風。book18.org
阿爾德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book18.org
他不敢低頭。book18.org
不敢看她。book18.org
不敢讓任何一絲泄露的情緒被她捕捉。book18.org
她只是在量尺寸。裁衣而已。book18.org
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腰圍二尺一」,柳望舒念完腰圍的數字,又蹲下身去。book18.org
「抬腳。」book18.org
阿爾德怔了一下。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看他,理所當然道:「大腿的尺寸也要量,不然褲腿不合適。」book18.org
「不……不必了,隨便做做便好。」他像是怕被發現什麼秘密,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有些要緊事。」book18.org
「好,那你忙去吧,我給你做得寬大些。「柳望舒站起身,將絹尺收攏卷好,回頭對星蘿道:「尺寸都記全了嗎?」book18.org
「記全了,小姐。」book18.org
柳望舒滿意地點點頭,轉向阿爾德,展顏一笑。book18.org
「裡衣做好我便讓星蘿送去你帳上。」book18.org
笑容坦蕩澄澈,像冬日初雪,不染纖塵。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book18.org
看著她彎起的眉眼,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笑意,看著她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方才所有翻滾的心緒。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book18.org
「……多謝閼氏。」book18.org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石磨過。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幾乎是逃一般,掀簾而出。book18.org
帳外,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book18.org
阿爾德大步走著,腳下積雪咯吱作響。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迎著刺目的雪光,大口呼吸著冰涼的空氣,想要壓住自己心裡的燥熱。冷風灌進肺腑,像無數細小的刀片,一寸寸刮過那些滾燙的、不該有的念頭。book18.org
他方才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想她低頭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後頸。book18.org
在想她貼近他胸口時,那隔著衣料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體溫。book18.org
在想——如果能與她纏綿悱惻的是他該有多好……book18.org
阿爾德閉上眼,牽起踏雪,走向自己的帳篷。他身下此刻的狀況,是無法騎馬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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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柳望舒在燈下裁衣。book18.org
素白色的棉布已在熏籠上烘得溫熱,柔軟服帖地鋪在膝頭。她比著記憶中阿爾德的身形,一寸一寸地量,一針一針地縫,針腳細密均勻。book18.org
信已寫好,明早便能交給他。book18.org
而她親手裁的這件裡衣,也會一併交到他手上。book18.org
窗外,雪落無聲。book18.org
柳望舒將最後一針收好,咬斷絲線,對著燈將裡衣展開。素白色的棉布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針腳細細密密,每一道都走得端正。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連夜為她趕製冬衣。也是這樣深的夜,這樣細的針腳,這樣不敢停下的手。book18.org
母親那時在想什麼呢?book18.org
是不是也像她現在這樣,知道這衣裳會穿在另一個人身上,所以傾注了全部的心力,縫得密些,再密些。book18.org
柳望舒將裡衣迭好,放在枕邊。book18.org
天空已藍,日頭漸蘇。book18.org
第十九章 裡衣book18.org
星蘿一直在旁陪著,見她終於擱下針線,連忙起身:「小姐快歇息吧,忙活一夜了,這天都快亮了。」她走到柳望舒身後,手法嫻熟地替她揉按太陽穴,「您這眼睛都熬紅了。」book18.org
柳望舒順著星蘿的力道闔上眼,只覺那指尖的溫熱從太陽穴漫開,絲絲縷縷,將一夜的疲憊都揉散了。book18.org
「清晨……」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給二王子送去。」book18.org
「是,奴婢記下了。」星蘿應道。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困意排山倒海般湧來。她幾乎是沾枕即眠,連髮髻都未及拆散,只歪在榻上,呼吸便勻長起來。book18.org
星蘿替她褪了鞋襪,拉過被褥蓋好,又將帳內炭火撥旺些。做完這一切,她抱起那迭得整整齊齊的裡衣,放在了帳門口旁的案几上。book18.org
早膳還沒準備,小姐醒了要餓的。這東西回頭再送不遲。book18.org
她將那封要一併捎帶的回信也一起放在門口案几上,壓了塊鎮紙,這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book18.org
星蘿前腳出帳,就遇到了孫嬤嬤。book18.org
孫嬤嬤手裡端著一隻藤編的笸籮,裡頭是昨夜收下、今早剛晾曬好的衣物。book18.org
星蘿做出噓聲:「小姐昨夜勞累,讓她多睡會兒。」book18.org
孫嬤嬤點頭進了帳,她本是來歸置這些的,見榻上柳望舒睡得沉,忙放輕了手腳。book18.org
笸籮里的衣物不多。一條月白色長裙,一件杏色短襦,還有——book18.org
孫嬤嬤拈起那件薄薄的、水紅色的物什,看了一眼。book18.org
是件新制的肚兜,柳望舒剛上身沒幾日。料子是上好的吳綾,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是她從長安帶來的那些存貨。book18.org
孫嬤嬤將長裙短襦迭好,放進榻邊那隻髹漆描金的樺木衣篋里。book18.org
這是可汗賜下的物件,樣式是突厥人的,用材卻是中原的楠木。篋蓋雕著纏枝蓮紋,邊角包著鏨花的銀皮,打開有股淡淡的樟木香。book18.org
她將這肚兜握在手裡,犯了難。book18.org
貼身的小衣,按規矩是該收進榻邊暗格的。那暗格是專放褻衣的所在,平日闔上蓋板,外頭半點看不見。可暗格就在柳望舒枕側——她此刻睡得正酣,嬤嬤哪裡敢去驚動?book18.org
環顧四遭,目光落在門口案几上。book18.org
那裡放著一迭迭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瞧著是件新裁的裡衣,這麼好的料子,應該是小姐做給自己的吧。book18.org
孫嬤嬤走過去,端詳片刻。這裡衣迭得方正,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柳望舒的手藝。她不知這是要做給誰的,只當是小姐新裁的貼身衣裳,還未及收進暗格。book18.org
她將水紅肚兜輕輕展開,對齊邊角,嚴絲合縫地夾進那迭裡衣的正中。book18.org
這樣便好了。book18.org
外頭有裡衣遮著,不會直接露在人眼前。待小姐醒來收拾這件裡衣時,自然能發現肚兜在這裡,一併收進該收的地方。book18.org
孫嬤嬤點點頭,對自己這處置十分滿意。book18.org
她又環視一圈,見帳內再無旁事,便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book18.org
星蘿提著早膳回來時,天色已是大亮。book18.org
她在帳門邊撣了撣裙擺上的雪沫,將食盒擱在案几上。book18.org
信。裡衣。book18.org
她彎腰抱起那迭素白色的棉布,觸手柔軟溫熱。她小心地將信掖在裡衣最上層,轉身往帳外走。book18.org
榻上,柳望舒猶自睡得沉靜,眉心舒展,唇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星蘿的腳步聲消失在帳外。book18.org
柳望舒翻了個身,將被子往肩上攏了攏,繼續沉入無夢的黑甜。book18.org
阿爾德的帳篷在王庭西側,離馬廄不遠。book18.org
星蘿到的時候,帳外無人。她正猶豫如何通傳,裡頭已傳來阿爾德的聲音:「進來吧。」book18.org
她掀簾而入。book18.org
帳內陳設極簡,不過一榻、一案、一櫃、一掛滿兵器的木架。阿爾德坐在案前,手裡拿著卷羊皮文書,似是一夜未眠。晨光從天窗漏下,照著他眉宇間淡淡的青灰。book18.org
他抬眼,見是星蘿,目光微頓。book18.org
「二王子,」星蘿行了禮,將手中的裡衣和信呈上,「這是小姐讓奴婢送來的,謝您代為傳書的辛勞。」book18.org
「請幫我多謝閼氏。」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星蘿完成任務,行禮告退。book18.org
帳簾落下的瞬間,阿爾德低下頭。book18.org
為何差個丫鬟來送,她為何不自己來送……難道是昨日發現了他的不適……惱了他?book18.org
想著他順手展開那迭裡衣。素白色的棉布在他掌心舒展,柔軟得不像話。他撫過襟口,撫過袖邊,撫過那一道道細密勻整的針腳——每一針都走得端正,每一線都收得妥帖。book18.org
他翻過來。book18.org
一件水紅色的物什從裡衣間滑落,飄飄悠悠,落在他膝上。book18.org
吳綾。繡蘭草。新制的。book18.org
淡淡的香氣散開,不是草原上任何香料的味道,而是更遙遠的、他曾在她發間聞到過的氣息,長安的,桂花與松墨混在一起的氣息。book18.org
阿爾德僵住了。book18.org
他垂眸看著膝上那件薄薄的、水紅色的肚兜,像被雷擊中,一動不動。book18.org
這……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book18.org
這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腦海。他幾乎是本能地去回憶她平日的舉止,她看他時的眼神,她說話時的語氣,她為他量尺寸時專注而坦然的眉眼。book18.org
坦蕩。澄澈。毫無雜念,沒有半分逾矩。book18.org
是了,她待他從來都是這樣。book18.org
動了不該動心思的人,只有他自己……book18.org
阿爾德已沒有餘力去深究這肚兜為何會夾在裡衣之中,他的思緒像被狂風卷過的草場,一片狼藉,只剩最原始、最不可抑制的念頭在咆哮:book18.org
這是她的。book18.org
她貼身穿過的。book18.org
他一個人坐著,手裡捧著那件貼身小衣,指節攥得發白。book18.org
他該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原樣迭好,交還星蘿……book18.org
不,他不願。book18.org
他緩緩闔上眼,將那件水紅的吳綾抵在額前。book18.org
很小,很薄,幾乎只有他兩個巴掌大。book18.org
他將它覆在臉上。book18.org
他的鼻樑很高,將那片薄薄的緞面頂起一個凸起的輪廓,直到鼻尖——緞面在那裡形成一個淺淺的凹陷,剛好裹住他呼吸的起伏。book18.org
她用的胰子是桂花味的麼?book18.org
還是長安的胭脂?book18.org
肚兜的邊緣垂落下來。book18.org
極輕,極軟,隨著他微微的顫抖輕輕晃動,一下,一下,掃過他的喉結。book18.org
像她的手指,從下頜滑下,沿著脖頸的線條,輕輕按在他喉間最脆弱的那一處。book18.org
阿爾德的呼吸亂了。book18.org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氣息洶湧而入,帶著她肌膚上殘留的溫熱,帶著某種獨屬於她的、柔軟而隱秘的味道。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仿佛埋在她頸間,她的鎖骨,她沐浴後微微潮濕的髮絲。book18.org
全是她的氣息。book18.org
仿佛她此刻就在她身前。book18.org
猶如那個夜晚,戈壁的月光下,她醉倒在他懷裡,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喉結。他抱著她走回驛站,book18.org
那時她靠在他胸口,也是這樣近。book18.org
近到他只要一低頭,就能吻上她的額發。book18.org
良久,他將肚兜從臉上取下,手指緩緩收攏,將那一片水紅的吳綾揉進掌心。很軟,很小,剛好盈滿一握。book18.org
他收緊手指,再收緊。book18.org
像在揉弄已在夢中揉弄過千百遍的柔軟。book18.org
他想像那是她的身體。她的雙乳。那藏在層層衣襟之下、他從未見過、卻夜夜入夢的弧度。book18.org
他想像她在他身下,青絲散落,眼尾泛紅,唇間溢出他的名。book18.org
他想像她——book18.org
阿爾德猛地睜開眼,他的呼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像剛結束一場長久的奔襲。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團揉皺的肚兜。book18.org
蘭草的繡紋已被他攥得變了形,邊緣的系帶凌亂地垂落。book18.org
他將那揉皺的肚兜小心展開,用指腹一寸寸撫平那些被他攥出的褶痕。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book18.org
然後將它迭好,放進了自己榻側衣篋之中。book18.org
第二十章 成年book18.org
骨咄祿的成年禮定在冬月末,過完他便要和哥哥妹妹返程回紇,待到明年秋日再來。book18.org
十三歲,在草原上已是能獨自狩獵的年紀。過了今夜,他便不再是孩子,而是可以隨軍出征、可以議親娶妻的男人了。book18.org
王庭為此熱鬧了整整三日。各部頭人陸續趕到,帶來牛羊、馬匹、皮毛作為賀禮。最西邊的領地上,大王子頡利發也被可汗召回,參加這個三弟的成年禮。book18.org
篝火越燒越旺,烤全羊滋滋冒油,馬奶酒一袋接一袋地傳。族人們圍著火堆唱歌跳舞,骨咄祿被灌得滿臉通紅,庫爾班在一旁起鬨,阿爾斯蘭則縮在柳望舒身側,小口小口地啃著羊腿。book18.org
可汗與頡利發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父子倆時而碰杯,時而低語,說的都是西邊邊境的防務。book18.org
柳望舒安靜地坐在諾敏身旁,偶爾添些奶茶,偶爾應和幾句旁人的問話。book18.org
但她總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她抬眸,正對上頡利發的視線。隔著跳動的火光,他毫不避諱地看著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舉起酒袋朝她揚了揚,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只當沒看見。book18.org
酒過三巡,她覺得有些悶。book18.org
篝火的燥熱,馬奶酒的酒勁,還有那若有若無的目光,都讓她透不過氣。她起身,對諾敏低聲道:「我去透透氣。」book18.org
諾敏點頭,沒多問。book18.org
柳望舒繞過喧鬧的人群,往營地邊緣走去。雪地上月光皎潔,踩上去咯吱作響。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深深吸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終於壓下了那股燥熱。book18.org
身後有腳步聲。book18.org
她沒回頭,只當是誰也出來透氣。book18.org
直到一隻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book18.org
柳望舒驚得幾乎叫出聲,嘴卻被一隻大手捂住。book18.org
「噓——」book18.org
低沉的、帶著酒氣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氣息噴在她頸側,激起一片細小的顫慄。book18.org
她掙扎著抬頭——book18.org
寬闊的胸膛,深沉的眉眼,還有唇邊那抹熟悉的、居高臨下的笑。book18.org
頡利發。book18.org
她以為是可汗。他們的身形太像了。況且,除了可汗,誰敢在這營地里對閼氏如此放肆?book18.org
「大王子!」她使勁推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怒意,「放手!」book18.org
頡利發沒有放。book18.org
他反而收緊了手臂,將她圈得更緊。book18.org
「半年不見,」他低頭湊近她耳邊,溫熱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你倒是嬌媚了許多。」book18.org
柳望舒偏過頭,想躲開那灼人的氣息。book18.org
頡利發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酒意,更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危險的玩味。book18.org
「我上次見你,你還一舉一動都像個處子。」他的目光從她眉眼滑到脖頸,再往下,毫不掩飾,「看來這半年來,我父汗沒少疼愛你,嗯?」book18.org
柳望舒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抵在他胸口:「大王子這是做什麼?不怕我告訴可汗?」book18.org
她想拿可汗壓他。book18.org
頡利發聞言,卻笑得更深了。他低頭,幾乎要貼上她的臉頰:「我要什麼,父汗就會給我什麼。」他一字一頓,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父汗連王位都會給我,別說區區一個女人。」book18.org
他說著,俯身就要吻下來。book18.org
柳望舒猛地偏頭,那吻落了空。她死命掙扎,抬腿就要往他最脆弱的部位撞去——book18.org
「頡利發!」book18.org
一道低沉的聲音驟然炸開。book18.org
下一瞬,她被人從頡利發懷中猛地拽出,踉蹌著退後幾步,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嚴嚴實實擋在身後。book18.org
阿爾德。book18.org
他緊緊攥住她的手腕,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但那繃緊的肩背線條,那攥緊的拳頭,都在月光下顯出從未有過的凌厲。book18.org
頡利發沒有追過來。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看著被搶走的獵物,不怒反笑。那笑容里有玩味,有好奇。book18.org
「阿爾德?」他慢悠悠地開口,像在打量一件新鮮玩意兒,「什麼時候你也有玩女人的心思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阿爾德和柳望舒之間來回,忽然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還是說……」book18.org
「閉嘴。」阿爾德的聲音沉得像結了冰,「平日那些女人,你喜歡父汗便送你了。阿依閼氏是唐朝的公主,你敢動她?」book18.org
頡利發挑眉。book18.org
他非但沒惱,反而往前走了兩步,一直走到阿爾德側面。他和阿爾德幾乎一樣高,他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忽然笑了。book18.org
「阿爾德。」他放低聲音,像是只說給阿爾德一人聽,「平日裡那些女人,你可沒這樣護著。」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說話。book18.org
頡利發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後他湊近阿爾德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book18.org
「阿依閼氏?叫得倒是親熱……」book18.org
他稍稍退後一步,唇邊笑意更深。book18.org
「不會是你自己想獨享吧,阿爾……」book18.org
話沒說完。book18.org
阿爾德的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book18.org
那一下又快又狠,頡利發踉蹌著後退幾步,險些摔倒。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血,卻笑得愈發暢快。book18.org
「閉上你的臭嘴。」阿爾德的聲音在發抖,像是被發現秘密的惱羞成怒。book18.org
頡利發站穩身形,沒有還手。他只是舔了舔嘴角的血,目光在阿爾德臉上停留片刻,又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柳望舒身上。book18.org
目光瞭然。book18.org
「那你可要看好了。」他輕飄飄地說,然後轉身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篝火的光芒之外。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回頭。book18.org
他就那樣背對著她站著,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拳頭還攥著,骨節上有血滲出來——那是方才那一拳留下的。book18.org
很久,他才轉過身,放下手中她的手腕。book18.org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冬夜的井,裡面翻湧著什麼她讀不懂的情緒。book18.org
「閼氏。」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不必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只是……喝多了。」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book18.org
「我……」他想解釋,但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會護你周全。」book18.org
柳望舒輕輕點頭。book18.org
一陣風吹過,撩起他衣領的一角。book18.org
柳望舒的目光落在那裡——他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頭一截素白色的衣料。book18.org
是她做的那件裡衣。book18.org
「還合身嗎?」她脫口而出。book18.org
阿爾德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見自己領口露出的那截衣襟。book18.org
「合身。」他點頭,聲音卻低了幾分。book18.org
他在撒謊。book18.org
那件裡衣他穿上了,卻只穿了上身。許是因為大腿沒有量尺寸的緣故,即使柳望舒說要做大一點,他穿著……還是很緊,尤其是襠部那塊兒,緊得讓他幾乎邁不開步。每走一步,那緊繃的布料就勒在最不該勒的地方,磨得他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她似乎太小瞧他…的尺寸。book18.org
最後他只能脫下褲子,只穿上衣。book18.org
「合身就好。」她說,聲音裡帶著些如釋重負的輕快,「等下次去雲州邊鎮的集市,我再買些布匹,給你再做一身。」book18.org
聽柳望舒說到這個,他腦中轟然炸開那件水紅色的吳綾。book18.org
就在昨日……他還將那件水紅的吳綾攥在掌心……做了一些不可描述之事。book18.org
昨夜聽聞她又入帳,他夜不能寐,便拿出那物什慰藉自己。褻褲早已被頂起一個可觀的弧度,緊繃的布料下方,是早已硬得發疼的慾望。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手指顫抖著解開系帶。book18.org
慾望彈出來的時候,打在他小腹上。它猙獰得刺眼。粗碩的莖身虯結著青筋,一根一根,盤繞蜿蜒,像糾纏的蛇,又像即將噴薄的地脈。頂端早已滲出清液,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將整個菇頭浸得晶亮。book18.org
他一隻手握著它,青筋在掌下突突地跳。book18.org
另一隻手,將那件水紅的吳綾覆了上去。book18.org
柔軟的緞面貼上那滾燙的粗硬時,他悶哼一聲,仰起頭,喉結劇烈滾動。book18.org
吳綾很小,小到只能勉強裹住那猙獰的頂端。水紅的緞面被撐得近乎透明,底下那紫紅的莖身若隱若現,青筋的紋路透過薄薄的布料凸出來。book18.org
他握著它,開始動。book18.org
一下,兩下。book18.org
每一次擼動,那水紅的吳綾就被撐得更緊,包裹著滾燙的粗硬,泛出淫靡的水光。book18.org
他閉上眼,腦中全是她。book18.org
是她蹲在身前為他量尺寸的模樣,是她專注低垂的眉眼,是她無意間貼近他胸口時的溫熱,是她醉倒在他懷裡時柔軟的唇瓣,是他見過她的每一幕。book18.org
阿爾德手上的動作加快。book18.org
那吳綾被他揉得皺成一團,裹在他粗硬的慾望上,隨著他劇烈的動作一下下摩擦著最敏感的頂端。清液越滲越多,將那一片水紅洇成深色,濕漉漉地貼在莖身上,勾勒出底下青筋暴突的形狀。book18.org
他想像那是她的身體,想像那頂端滲出的清液是她為他流下的——book18.org
「公主……」book18.org
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晰。他仰著頭,喉結不住滾動,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著那粗碩慾望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次擼動都帶著發泄的狠戾。book18.org
他在高潮來臨前的那一刻,將那片水紅死死抵在頂端。book18.org
滾燙的濁液噴薄而出,一股一股,盡數射在那片吳綾上。book18.org
太多了。book18.org
多到那薄薄的緞面根本兜不住,白濁從邊緣滲出,順著他的指縫淌下來,滴落在小腹上,滴落在榻上。book18.org
他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經歷一場漫長的廝殺。book18.org
許久,他才低下頭。book18.org
那吳綾已經徹底濕了。book18.org
皺成一團,濕透,沾滿他的濁液,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蘭草的繡紋被白濁覆蓋,邊緣的系帶凌亂地垂落,像被揉碎的殘花。book18.org
他看著它,稍作休息後將它撿起,悄悄洗乾淨晾在榻後。book18.org
……book18.org
他回神,猛地垂下眼帘,將那些齷蹉的畫面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book18.org
「多謝閼氏。」他說,聲音發緊。book18.org
火光很遠,月光很暗,照不出他此刻紅透的耳根,也照不出他眼底那些翻湧的、不敢見光的念想。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察覺。book18.org
她只是攏了攏披風,輕聲道:「回去吧,外頭冷。」book18.org
她轉身,往篝火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走出幾步,她忽然頓住,回頭看他。book18.org
他還站在原地,月光將他整個人鍍成一道清冷的剪影。book18.org
「二王子?」她喚他。book18.org
阿爾德抬眸,對上她的目光。book18.org
「來了。」他說。book18.org
他抬步,跟上她的身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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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那邊,歡笑聲依舊熱烈。頡利發坐在最邊緣的位置,端著酒袋,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那一前一後歸來的兩人身上。他舔了舔嘴角的傷口,笑了,像獵人發現了最有趣的獵物。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避子book18.org
頡利發在營地的這幾日,柳望舒過得如履薄冰。book18.org
只要遠遠瞥見那道身影,她便會下意識放慢腳步,然後悄然繞道,鑽進自己帳里。book18.org
星蘿將奶茶擱在案上,挨著她坐下,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這幾日在外面聽來些話,您要不要聽聽?」book18.org
柳望舒挑眉:「什麼話?」book18.org
「關於那大王子的。」星蘿湊近些,「原來他母親是鐵勒薛延陀部的公主,叫咄吉世,是大閼氏。」book18.org
柳望舒翻帳冊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大閼氏去世好些年了,聽說是草原上鬧時疫那會兒沒的。」星蘿繼續道,「可汗那時候正帶兵在西邊,趕回來時人已經沒了。」book18.org
時疫。book18.org
柳望舒想起那年長安城外也曾鬧過疫病,官府封了城門,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街上連只野狗都見不著。母親將她姐妹倆鎖在院子裡,每日用艾草熏屋,煮不知名的苦藥湯逼她們喝。那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等城門重開時,鄰街一戶人家已經死絕了。book18.org
草原上的時疫,想來只會更兇險。book18.org
「那鐵勒薛延陀部,」星蘿壓低聲音,「據說和這阿史那部相交甚好。薛延陀那地方,東邊連著突厥,西邊通著西域,南邊就是咱們大唐的河西走廊。草原上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都是最先知道的。」book18.org
柳望舒靜靜聽著。book18.org
「所以大王子的母族那邊,富得很。」星蘿比了個手勢,「尤其是他小舅,叫什麼達頭設的,可有錢了,聽說牛羊漫山遍野數都數不過來。這人一心想扶持大王子以後繼位……」book18.org
「星蘿。」柳望舒打斷她。book18.org
星蘿住了嘴,眨眨眼。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她,半晌,輕嘆一聲:「這些事,你在外頭聽聽便罷,回來跟我說說也無妨。但你自己,千萬莫要四處議論。」book18.org
星蘿乖巧點頭:「奴婢曉得。」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繼續翻帳冊,心裡卻在嘀咕。book18.org
達頭設。薛延陀部。扶持繼位。book18.org
她想起那夜頡利發說的話——「父汗連王位都會給我」。book18.org
那不是醉話。book18.org
有一個強大的母族,是多麼重要的事。book18.org
而阿爾德呢?book18.org
他的母親,那位傳說中的二閼氏,不愛說話,關於她的信息也少得可憐。只聽說她十分貌美,來自更西邊的什麼城邦,死後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下他和年幼的阿爾斯蘭。book18.org
明明是和頡利發一樣的年紀。book18.org
阿爾德卻要帶著阿爾斯蘭像草一樣,在這片土地上靠自己紮下根去。book18.org
「對了,」她忽然開口,「明日我學突厥語時,記得提醒我把給阿爾斯做的裡衣帶上。」book18.org
星蘿一愣:「五王子的裡衣?」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上次的布還剩了一點,不夠做大人的,我便裁了一套他的。那孩子,這麼冷的天還穿得那麼單薄。前幾日我見他蹲在雪地里玩,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都凍紅了。」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沒有母親……我不敢細想他的童年是怎麼過的。」book18.org
星蘿沉默片刻,小聲道:「應當還有二王子照看,不會太慘吧?」book18.org
柳望舒搖頭:「男子總比不得女子心細。阿爾德能管他餓不死,可那些細微處,衣裳合不合身、夜裡睡不睡得暖,他未必顧得上。」book18.org
星蘿看著她,忽然笑了:「小姐,五王子現在越來越依賴您了,倒像是您的半個孩子。」book18.org
孩子。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柳望舒心上。book18.org
她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翻帳冊。可那些數字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在她眼前晃動,怎麼也對不準焦。book18.org
星蘿在一旁絮絮說著什麼,她沒聽進去。book18.org
柳望舒攥著帳冊的指尖微微發白。book18.org
「星蘿。」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星蘿停下絮叨,看向她:「小姐?」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對上她的目光,頓了頓,壓低聲音:「你悄悄去幫我打聽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去雅娜爾閼氏那裡……」她的聲音更低了,「問一問,有沒有什麼……避孕的法子。」book18.org
星蘿的眼睛倏地睜大。book18.org
「小、小姐?」book18.org
「別聲張。」柳望舒握住她的手,那手心裡竟有些汗濕,「我只是……還沒準備好。你幫我問問,悄悄的,別讓人知道。」book18.org
星蘿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少見的、脆弱的茫然。book18.org
「好。」星蘿用力點頭,「奴婢去辦。」book18.org
半晌之後,星蘿回來了。book18.org
她鑽進帳篷,解下厚厚的披風,在炭火邊烤了烤凍僵的手,這才湊到柳望舒身邊。book18.org
「小姐,雅娜爾閼氏給了這個。」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面是兩樣東西。book18.org
一小把曬乾的草根,深褐色,帶著苦香。book18.org
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灰色粉末。book18.org
「這是什麼?」柳望舒蹙眉。book18.org
星蘿壓低聲音,將雅娜爾的話一一轉述。book18.org
那草根叫「烏頭」,曬乾後煮水喝,能避孕,但傷身,不能常用。那灰色粉末是「百部」磨的,用時取指甲蓋大小,以溫水化開,行房前塗抹在那處——星蘿說到這個,臉騰地紅了,聲音幾不可聞。book18.org
柳望舒將那小布包攥在手裡,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雅娜爾閼氏還說了句話。」星蘿小聲道,「她說……這些法子都有用,但也都有害。用多了,以後想要時,未必能有了。」book18.org
帳內安靜下來。book18.org
炭火噼啪作響,窗外雪落無聲。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著掌心那幾樣東西,草根的苦香幽幽地鑽進鼻腔。book18.org
她還沒準備好。book18.org
至少,不是現在。book18.org
柳望舒將布包收進袖中,抬頭看向星蘿,目光已恢復平日的清明。book18.org
「我知道了。」她說,「這事,莫對任何人提起。」book18.org
星蘿鄭重點頭。book18.org
夜漸深,雪愈大。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榻上,聽著帳外呼嘯的風聲,掌心貼著那小小布包。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過年book18.org
這幾日營地里格外熱鬧。男人們打磨弓箭、擦拭馬鞍,女人們縫製新衣、準備吃食,連孩子們都興奮地跑來跑去。帳外有人在唱歌,調子悠長,是草原上迎接春天的古曲。book18.org
柳望舒披衣起身,掀開帳簾一角,看見女人們正往帳篷上懸掛彩色的布條,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在晨光里飄成一片斑斕的雲。book18.org
「小姐醒了?」星蘿端著熱水過來,臉上帶著笑,「今日聽說是諾魯孜節,草原上的春節。外頭可熱鬧了,大家都在準備。」book18.org
柳望舒算了算日子,才驚覺——距離她離開長安,還差一個月,便滿一年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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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魯孜節的規矩,草原上人人都懂。book18.org
這幾日,無論各部之間有怎樣的仇怨,都不得動刀兵。各自部落所有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舞,慶祝春天的到來。這是墨守成規的默契,像草原上千百年來不曾改變的風。book18.org
王庭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四周搭起彩棚,擺滿了馬奶酒、烤全羊、奶食糕餅。男人們穿著最鮮亮的衣袍,女人們戴上了最華美的首飾,連孩子們都換了新衣裳,在人群里追逐嬉鬧。book18.org
柳望舒穿著一身新裁的紅袍,站在諾敏身旁。那袍子是草原上的樣式,領口鑲著白狐毛,腰間束著銀飾皮帶,將她纖細的腰肢襯得愈發窈窕。她本不習慣這樣鮮艷的顏色,可諾敏說,過年就是要穿紅的,喜慶。book18.org
「公主待會兒參加什麼?」諾敏問她。book18.org
「我?」柳望舒失笑,「我哪樣都不行,都是墊底的份。」book18.org
諾敏也笑了:「重在熱鬧嘛。輸了有可汗親自倒的酒,也不虧。」book18.org
號角吹響。book18.org
首先是男子騎馬射箭,策馬奔馳中連發三箭,中靶多者為勝。參賽的勇士們一騎騎衝出去,箭矢破空,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book18.org
輪到阿爾德時,全場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他一身玄色勁裝,胯下踏雲如墨,一人一馬立在起點,像一柄出鞘的刀。號角再響,踏雲如離弦之箭衝出。book18.org
三箭。book18.org
第一箭,正中靶心。book18.org
第二箭,射穿第一箭的箭尾,釘在同一位置。book18.org
第三箭,他回身反手一箭,箭矢越過肩頭,正中身後移動的靶心。book18.org
全場爆發出震天的喝彩。book18.org
柳望舒握著奶茶碗,忘了喝。book18.org
她看著他策馬繞場一周,向歡呼的人群頷首致意,目光掃過她身上時停留了一秒。她正想微笑回應,他卻快速掠過,像是不敢與她對視。陽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間,落在他微微揚起的唇角上。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也是這樣策馬而來,逆著光,像從天而降。book18.org
「好看吧?」諾敏湊過來,壓低聲音笑。book18.org
柳望舒回過神,臉微微一熱:「什麼好看?」book18.org
比賽還是……阿爾德?book18.org
諾敏瞭然,笑得更深:「阿爾德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非常像娜瑪,長了一張俊俏臉龐。」book18.org
接下來是賽馬。阿爾德騎著他的踏雲,第一個衝過終點。book18.org
再然後是摔跤。他沒有參加,只是站在一旁觀看。可那魁梧的身形、沉靜的氣度,仍讓無數女子的目光追隨著他。book18.org
「聽說了嗎?」諾敏的話打斷她的思緒。book18.org
諾敏湊過來,壓低聲音,眼裡帶著笑意,「那個姑娘來了。」book18.org
「哪個姑娘?」book18.org
「喏。」諾敏朝東邊努了努嘴。book18.org
柳望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穿著火紅狐皮袍的少女正與人說話。她約莫十六七歲,生得明艷動人,烏黑的長髮編成數十條細辮,辮梢綴著銀飾和彩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笑起來時露出一口貝齒,整個人像一團行走的火焰。book18.org
「那是拔悉密部的公主,叫拉勒坦。」諾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她父汗與可汗交好,這次專門送她來做客。聽說——」book18.org
「聽說什麼?」柳望舒不知怎的,內心迫切。book18.org
「聽說有撮合她和阿爾德的意思。」book18.org
柳望舒握著奶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是麼。」她低頭喝了一口奶茶,聲音平淡,「那挺好的。」只是心裡有種說不明的酸澀。book18.org
柳望舒聽見身旁幾個年輕姑娘在小聲議論:book18.org
「二王子今日可真出風頭……」book18.org
「聽說他還未娶親呢。」book18.org
「那又如何,他那樣的人,哪是我們能想的……」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她想起那根集市上他買的發簪和那日她聽到的可汗與他的對話,都表明他應當心有所屬。book18.org
她也十分好奇,這樣的男子,最終會娶誰為妻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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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便是女子的較量。book18.org
射箭時,她的箭軟綿綿地飛出去,差點脫靶。騎馬時,明月倒是爭氣,可她控韁不穩,繞了一圈比別人慢了半圈。至於摔跤,她剛上場,就被一個十五六歲的草原姑娘輕輕鬆鬆撂倒在地,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book18.org
「公主果然是一輪游。」諾敏笑得前仰後合,遞給她一碗馬奶酒,「來,喝吧。」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酒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book18.org
她確實不是這塊料。book18.org
但她並不沮喪。草原上的人們笑得那樣爽朗,沒有人真的嘲笑她,只有滿滿的善意。她站在人群中,喝著酒,看著熱鬧。book18.org
她聽著諾敏嘮著家常,餘光瞥見看台邊緣那抹火紅的身影。book18.org
拉勒坦公主目光落在某處。柳望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book18.org
是阿爾德。book18.org
他正與幾個頭人說話,側臉在日光下輪廓分明。book18.org
拉勒坦看著他的眼神,亮得驚人。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諾敏的話卻越飄越遠,無法入耳。book18.org
拉勒坦確實在看阿爾德。book18.org
從比賽開始,她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那個玄色身影。他騎馬時,他射箭時,他與旁人說話時,每一個瞬間都清晰,深刻,移不開眼。book18.org
「阿史那·阿爾德。」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唇邊浮起笑意。book18.org
她來之前就聽說過這位二王子,戰功赫赫,品行端方,相貌俊美,是阿史那部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book18.org
她父汗與巴爾特可汗交好,這次送她來,本就有聯姻之意。她原以為不過是走個過場,見見那個傳說中的二王子,應付幾句便罷。本是奉命而來,並無太多期待。book18.org
可此刻,她忽然覺得,這趟來得值。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她微微蹙眉。book18.org
從方才開始,她就發現一件事。book18.org
阿爾德無論站在哪裡、與誰說話,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偷偷飄向同一個方向,然後又迅速收回。旁人不仔細看,根本不會察覺。book18.org
她順著那方向看去——book18.org
是一個一個穿紅袍子的女子,鬢邊一支銀簪,正低頭聽諾敏說話。她生得纖細清秀,在一眾草原女子中顯得有些單薄,卻自有一種沉靜的氣質。book18.org
她是誰?book18.org
拉勒坦壓下疑惑,直到比賽結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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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她尋了個機會,攔住了正往馬廄去的阿爾德。book18.org
阿爾德停下腳步,回身看她。book18.org
拉勒坦迎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笑了。book18.org
「我叫拉勒坦,拔悉密部可汗的女兒。」她開門見山,「我父汗送我來,想必你也知道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拉勒坦公主。」book18.org
拉勒坦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騎馬射箭的樣子,我很喜歡。」book18.org
她這話說得直白,沒有半分扭捏。book18.org
「我拔悉密部兵強馬壯,牛羊遍野。你若願意,可隨我回去,一同治理。」她頓了頓,笑意更深,「如何?」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book18.org
這個草原公主,生得明艷,說話坦蕩,行事磊落,是會讓很多人心動的女子。book18.org
只可他心早有所屬,他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正要再問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book18.org
「馬驚了!」book18.org
「快躲開!」book18.org
拉勒坦回頭,只見一匹脫韁的馬正朝人群衝去,馬蹄揚起漫天塵土,所過之處人群四散躲避。而那馬衝去的方向,正站著那個穿紅袍的女子。book18.org
阿爾德的身體幾乎是在瞬間繃緊。book18.org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方向,下頜線繃得死緊,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成拳頭。他甚至手中草料已經扔在地上,腳步也已向前邁了一步,但生生停住了。book18.org
因為有人已經沖了上去,幾個草原漢子抄起套馬杆,攔住了那匹驚馬。柳望舒被星蘿拉著退到一旁,有驚無險。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原地,沒有再動。book18.org
可他那繃緊的肩背,那攥緊的拳頭,那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擔憂,已經說明了一切。book18.org
一個男人緊張心上人的目光。book18.org
拉勒坦靜靜看著。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瞭然。book18.org
「二王子,」她開口,聲音很輕,「你既愛慕那個女子,為何不娶她?」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繃緊的側臉,看著他垂下的眼帘,看著他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的手。book18.org
奪人所愛的事,她拉勒坦做不出來。book18.org
「算了。」她說,「今日的話,就當我沒說過。父汗那邊,我去應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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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勒坦回到帳後問身旁諾敏派來服侍她的侍女:「今日你們諾敏閼氏身邊的紅袍女子是誰?」book18.org
侍女回想道:「那是可汗的阿依閼氏。」book18.org
拉勒坦沉默了,目光裡帶著一絲同情。book18.org
她說呢……book18.org
怪不得。book18.org
看來愛而不得的人不只她一個。book18.org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情意,埋在心底,不能說,不能碰,連多看幾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覺。book18.org
有趣。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歌舞book18.org
篝火燃到最旺時,夜色已深。book18.org
火光將整片營地照得通明,人們的臉在光影里明明滅滅,笑聲、歌聲、酒碗碰撞的聲響混成一片,沸反盈天。柳望舒坐在諾敏身旁,手裡捧著一碗馬奶酒,小口小口地抿著。酒意微醺,臉頰被火光烤得發燙,她望著那些圍著篝火跳舞的人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公主不去跳?」諾敏推了推她。book18.org
柳望舒搖頭:「剛跳累了,歇會兒。」book18.org
諾敏也不再勸,起身拉著身旁的婦人加入了舞圈。柳望舒看著她們手拉著手,踏著節奏旋轉,裙擺飛揚如花朵綻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寧。book18.org
一年前,她初來乍到,連跳舞都不會。是阿爾德牽著她,一步一步教她踩准節拍。book18.org
如今她已經能自如地融入這些舞步。book18.org
正出神,人群忽然安靜了一些。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只見阿爾德不知何時走到了篝火旁。他手中拿著一把樂器,那是草原上常見的「庫布孜」,琴身如勺,琴弦兩根,弓弦相擦時能發出蒼涼悠遠的聲音。book18.org
他在火邊坐下,將庫布孜架在膝頭。book18.org
人群自動讓出一片空地。有人低聲歡呼,有人鼓掌起鬨,更多人是期待。book18.org
阿爾德垂下眼帘,將弓搭上琴弦。book18.org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柳望舒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那是一首草原上人耳熟能詳的曲子,《心愛的姑娘》。她聽過許多次,牧人放羊時唱,婦人擠奶時哼,孩童追逐時亂吼。可此刻從他指尖流出的旋律,卻與往日聽到的都不同。book18.org
蒼涼。悠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book18.org
他開口唱了。book18.org
「走過你的帳房,我放慢了馬韁,book18.org
風掀起氈簾一角,我看見你的臉龐。book18.org
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辮子有多長,book18.org
我想下馬去問候,又怕驚擾了月光……」book18.org
柳望舒的突厥語已經足夠好,能聽懂每一個詞。book18.org
那嗓音低沉,帶著砂石磨過的質感,與庫布孜的蒼涼融為一體。他唱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掏出來的,情意綿綿得讓在場許多姑娘都低下了頭,紅了臉。book18.org
可他沒有看她們。book18.org
他一直垂著眼帘,望著膝頭的琴弦,望著跳動的火光,望著面前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book18.org
直到最後一句。book18.org
「心上的人兒啊,你在何方?book18.org
何時才能讓你……留在我的身旁。」book18.org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他微微抬起頭。book18.org
那目光越過篝火,越過人群,掃向某個方向——book18.org
然後,在即將觸及那道身影的瞬間,停住了。book18.org
他只能讓目光從她身側滑過,落在她身後那片無邊的黑夜裡,落在更遠更遠、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book18.org
人群已經爆發出熱烈的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來一首」,幾個大膽的姑娘甚至往他身邊湊。阿爾德只是淡淡搖頭,將庫布孜遞給旁人,起身退到人群邊緣。book18.org
篝火旁的熱鬧繼續。book18.org
一群穿著彩裙的女子湧入空地,載歌載舞。她們的裙擺上綴滿銀鈴,旋轉時叮噹作響,歌聲清脆嘹亮,將方才那片刻的繾綣沖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柳望舒慢慢喝完了碗里的酒,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人群邊緣飄。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那裡,和幾個年輕男子說著什麼。他的側臉在火光里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柳望舒將空碗遞給星蘿。book18.org
「來來來,玩遊戲!」book18.org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又沸騰起來。幾個年輕人拿來一條紅綢帕,在手間傳遞。柳望舒看著看著,忽然笑了,這不就是長安的「丟手絹」麼?book18.org
玩法倒是一樣:大家圍坐成圈唱著歌,一人拿著帕子在圈外跑,悄悄丟在某人身後的地上。那人發現後要立刻撿起帕子去追,追上了便由丟帕的人表演,追不上則由撿帕的人繼續丟。book18.org
幾輪後,不知道是誰丟在阿爾斯蘭背後。book18.org
他小小的身影在圈外跑著,跑著,路過柳望舒身後時,腳步頓了一頓。book18.org
紅帕輕輕落在她身後的草地上。book18.org
柳望舒察覺時,他已經跑出老遠。她撿起帕子,起身就追。阿爾斯蘭跑得飛快,兩條小腿搗騰得像風火輪,咯咯笑著鑽進人群,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book18.org
柳望舒追到跟前,他已經穩穩噹噹坐好了,仰著小臉沖她笑。book18.org
「公主抓不到我!」book18.org
柳望舒又好氣又好笑,拿著紅帕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掃過。book18.org
該丟給誰呢?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一張張笑臉,最後——book18.org
落在那個人身上。book18.org
阿爾德坐在人群對面,正與身旁的人說話。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冷峻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他沒有看她,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過去。book18.org
腳步放得很輕。book18.org
紅帕悄悄落在他身後的草地上。book18.org
她轉身就跑。book18.org
才跑出幾步,身後已傳來動靜。他的反應太快了,幾乎是帕子落地的瞬間,他已察覺到不對。柳望舒剛跑出三五步,手腕便被一隻手攥住了。book18.org
那手溫熱,有力,指節分明。book18.org
她被迫停下,回頭看他。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一手攥著她的手腕,一手捏著那條紅帕。篝火在他身後燃燒,將他整個人鍍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很深,很亮。book18.org
「閼氏。」他低聲說,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輸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立刻鬆開。book18.org
相觸的片刻停頓極短,短到旁人無法察覺,快得幾乎不存在。book18.org
他將紅帕遞還給她。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帕子,轉身繼續走。這一次,她的腳步穩了些,心跳卻有些亂。book18.org
她走到可汗身後,輕輕將紅帕丟下。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的反應比阿爾德還快,他幾乎是帕子落地的瞬間便已起身,長臂一伸,便將剛跑出幾步的柳望舒撈了回來。book18.org
人群爆發出善意的鬨笑。book18.org
可汗把帕子丟在地上,彎下腰,一把將她扛上肩頭。book18.org
「可汗!」柳望舒驚呼,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袍。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直起身,扛著她往金帳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book18.org
身後,笑聲更響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高聲起鬨:「可汗今夜的帳門可要關緊嘍!」book18.org
柳望舒趴在可汗肩上,臉燒得通紅。她掙扎著抬頭——book18.org
目光越過可汗的人群,落入另一雙眼睛裡。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隔著跳動的篝火,隔著喧鬧的人群,他就那樣看著她。book18.org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滅不定。可那雙眼睛裡,掩不住的失落和難受。book18.org
可汗的步伐很快,轉眼便將她帶出了火光能照亮的範圍。她的視線里,那個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融進沉沉的夜色里。book18.org
金帳的門帘落下了。book18.org
篝火旁,人群繼續喧鬧。有人重新唱起歌,有人繼續跳舞,孩子們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如鈴。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book18.org
有人過來拉他喝酒,他搖頭;有人邀他跳舞,他擺手。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金帳的方向,望著那盞逐漸亮起的燈火。book18.org
他拿起酒袋,仰頭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奶酒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又灌了一口,再一口。book18.org
身旁的人笑著說:「二王子今日怎么喝這麼多?」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有人又唱起了那首《心愛的姑娘》。book18.org
「走過你的帳房,我放慢了馬韁……」book18.org
他閉上眼。book18.org
歌聲飄進耳朵,刺得人心口發疼。book18.org
金帳里,燭火搖曳。book18.org
金帳外,篝火漸熄。book18.org
「何時才能讓你……留在我的身旁。」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時逝book18.org
日子像草原上的風,一年飛過,兩年飛過。等柳望舒再注意到時間時,已是阿爾斯蘭的成年禮。book18.org
這麼算來,她已在草原上足足度過了三個年頭。book18.org
三年。book18.org
一千多個日夜,足夠讓一個孩子褪去青澀。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帳篷前,望著遠處的阿爾斯蘭,一時有些恍惚。book18.org
那個曾經躲在她身後、攥著她衣袖哭鼻子的小男孩,如今已經比她高出半個腦袋了。他穿著新裁的深藍色長袍,腰束皮帶,肩背挺直,嘴唇上冒出一層細細的鬍鬚,眉眼間的稚氣褪去大半,隱約可見成年男子的輪廓。book18.org
十三歲。book18.org
草原上的孩子,過了十三歲,便是大人了。book18.org
可他的成年禮,卻冷清得讓人心疼。book18.org
沒有母族的照拂,沒有成群結隊的賀客,只有本部寥寥幾頂帳篷送來賀禮。骨咄祿的成年禮那會兒,回紇部來了一百多騎,賀禮堆成了小山。而阿爾斯蘭——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不忍再看。book18.org
「阿依閼氏。」阿爾斯蘭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book18.org
不知何時起,他再也不叫她公主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介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的、微微沙啞的嗓音。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清澈,卻多了些她讀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今日是你成年禮。」柳望舒笑了笑,從星蘿手中接過一隻錦袋,「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長安那邊,孩子成年時興送這個。」book18.org
阿爾斯蘭接過,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方端硯,一塊徽墨,還有一支狼毫筆。book18.org
他怔了一下。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你學了那麼多漢字,總得有好筆好墨才配得上。」柳望舒輕聲道。book18.org
阿爾斯蘭低頭看著那方硯台,看了很久。book18.org
「謝謝閼氏。」他的聲音有些低。book18.org
柳望舒又拿出一個小包袱:「這是給你做的幾身新衣裳,裡衣外袍都有。你如今正是長個子的時候,舊的大概都短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接過,手指攥著包袱的邊角,攥得有些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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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禮的宴席設在傍晚。book18.org
可汗送了一匹狼毛和一串狼牙,這是草原上給成年男子最貴重的禮物,象徵勇氣與力量。阿爾德準備了一柄彎刀,刀鞘上鑲著銀飾,是他親手挑選的。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諾敏身旁,看著阿爾斯蘭一一接過禮物,看著他向眾人行禮致謝,看著他臉上那抹淡淡疏離的笑。book18.org
他從小就是這樣,不哭不鬧,什麼都藏在心裡。book18.org
肉食端上來了。烤得焦黃的羊腿,滋滋冒著油,香氣四溢。諾敏親手切了一塊最嫩的遞給她:「嘗嘗,今日這羊是特意挑的,嫩得很。」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剛送到嘴邊,一股腥膻之氣猛地衝進鼻腔。book18.org
她胃裡一陣翻湧,連忙放下羊腿,捂住嘴。book18.org
諾敏看著她,「怎麼了?」book18.org
柳望舒搖頭,深吸幾口氣,壓下那股噁心。她再試著拿起羊腿,可那氣味一靠近,胃裡又開始翻騰。book18.org
「我……許是這幾日沒睡好。」她勉強笑了笑,將羊腿放回盤中。book18.org
諾敏看著她,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深。book18.org
「阿依,」她壓低聲音,「你上次癸水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柳望舒一怔。book18.org
癸水?book18.org
她想了想。自從用了雅娜爾給的那些避子方子,癸水便不太規律,一兩月不來也是常有的事。她便沒放在心上,該做什麼做什麼。book18.org
可如今仔細回想——book18.org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好像……」她算了算日子,忽然頓住,「三個月了。」book18.org
諾敏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三個月!」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笑意,「你這孩子,許是有了!」book18.org
柳望舒愣住了。book18.org
有了?book18.org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那處依舊平坦,被衣袍遮著,看不出任何變化。可諾敏的話攪亂了她的思緒。book18.org
她一直在用避子的法子。book18.org
可那些法子……雅娜爾說過,未必十拿九穩。book18.org
若真有了……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隔著衣料,什麼都感覺不到。可那裡,真的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麼?book18.org
一個流著她和可汗血脈的小生命。book18.org
一個將在這片草原上誕生的、屬於她的骨肉。book18.org
那恍惚里,漸漸生出一絲對新生命的欣喜。book18.org
很輕,很淡,卻真實地存在著。book18.org
她想起了姐姐的信,想起那個叫「安安」的小外甥。book18.org
她要給長安寫信!book18.org
告訴姐姐,告訴父母,告訴所有牽掛她的人——book18.org
她在草原上,有了自己的骨血。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起身大步走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他在柳望舒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一把將她攬進懷裡。book18.org
「阿依。」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難得的溫柔。book18.org
可汗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粗糙,溫熱,帶著厚繭。他撫摸著那片尚且平坦的地方,忽然笑了。book18.org
「給本汗生一個女娃。」他微微皺眉,「兒子太多了……給烏古蘭添個妹妹!」book18.org
柳望舒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慣常在戰場上冷厲如鷹的眼睛,此刻竟滿是柔和的笑意。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笑,像一個尋常的父親,盼望著即將到來的孩子。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book18.org
「好。」book18.org
可汗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book18.org
柳望舒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暖里。book18.org
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阿爾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看著父汗將她攬進懷裡,看著父汗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看著父汗低頭吻她的額頭,看著她臉上浮起的、那抹溫柔的笑意。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那裡還平坦如初,什麼都看不出來。可他知道,那裡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book18.org
是父汗的孩子。book18.org
他該為她高興的。book18.org
這是喜事。是草原上每個女人都盼著的喜事。她有了孩子,便真正在這裡紮下了根,有了自己的骨肉,有了未來的依靠。book18.org
他該高興的。book18.org
可他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攥得透不過氣來。book18.org
手裡還握著那柄他將送給阿爾斯蘭的彎刀,刀鞘上的銀飾在火光里閃爍,亮得刺眼。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握著它,只知道若不放點什麼,那隻手可能會抖。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book18.org
那攥緊的力道一點一點收緊,緊到他的指節都開始發白。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book18.org
「閼氏。」book18.org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柳望舒回頭,看見阿爾斯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站在她面前,擋住了身後那片篝火的光。book18.org
「阿爾斯蘭。」她笑了笑,「什麼事?」book18.org
阿爾斯蘭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被她護在小腹前的那隻手,看著父汗還攬在她肩頭的手臂,看著她臉上那抹尚未褪去的溫柔笑意。book18.org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恭喜閼氏。」他開口,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總覺得他哪裡不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著什麼,卻又沉沉的,像壓著什麼。她看著他長大,太了解他了。book18.org
「你怎麼了?」她輕聲問。book18.org
阿爾斯蘭搖搖頭。book18.org
他的手指攥著那隻錦袋,那方端硯、那塊徽墨、那支狼毫筆,都還在裡面。他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錦袋的布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想叫叫她。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垂下眼帘,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謝謝你今日的禮物,我很喜歡……」他說,像是省略掉了什麼字。book18.org
他轉身,大步離去。book18.org
柳望舒望著他的背影,微微蹙眉。book18.org
那背影已經很高了,肩膀也開始變寬,走路時脊背挺直,像一頭初長成的獅子。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背影里有一種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人透不過氣。book18.org
「這孩子。」諾敏在一旁笑道,「大約是怕可汗有了新的孩子不愛他了。」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沒再多想。book18.org
巴爾特將她緊緊摟在懷裡,繼續飲酒。book18.org
她的手仍覆在小腹上,輕輕的,像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篝火燃到深夜。book18.org
阿爾斯蘭坐在人群邊緣,手裡攥著懷裡的錦袋,一直沒鬆開。book18.org
他看著遠處那道身影——她坐在可汗身旁,正與諾敏說著什麼。火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溫柔如水。她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便浮起一絲笑意。book18.org
笑容很美,可不是給他的。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隻錦袋。book18.org
三年了。book18.org
從十歲到十三歲,從孩子到成年。book18.org
他學了那麼多漢字,寫了那麼多張紙。他學會了用她教的筆法寫「柳望舒」三個字,寫得比三年前好多了,可他從不敢讓她看見。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book18.org
他只知道,此刻看著她那樣笑,他心裡的那塊小石頭,忽然變得很重很重。book18.org
重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他想起小時候許過的願。book18.org
「希望公主永遠陪在我身邊。」book18.org
長生天確實讓他如願了。book18.org
但長生天好像理解錯了他的意思,他不要她作為父汗的閼氏陪在他身邊。book18.org
他要……他要她作為他的閼氏留在他身邊……book18.org
長生天,今年我的生辰願望便是這個。book18.org
求求你,繼續滿足我吧。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照顧book18.org
柳望舒發現自己懷孕之後,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驚著肚子裡那個還未成形的小東西。book18.org
星蘿比她緊張多了。book18.org
「小姐您別動,放著我來!」「小姐您慢點兒走!」book18.org
「小姐您別彎腰,奴婢來撿!」book18.org
柳望舒被她念叨得哭笑不得:「我才剛懷上,又不是快生了。」book18.org
「那也得小心。」星蘿振振有詞,「老夫人信里說了,前三個月最要緊,馬虎不得。」book18.org
柳望舒只好由著她。book18.org
這日午後,星蘿從外頭進來,手裡抱著個包袱,臉上帶著古怪的笑。book18.org
「小姐,您猜這是什麼?」book18.org
柳望舒瞥了一眼:「什麼?」book18.org
星蘿將包袱放在案上,解開。裡頭是一隻小撥浪鼓,打磨得光滑細緻。book18.org
「二王子讓人送來的。」星蘿笑眯眯的,「說是從雲州邊鎮帶回來的,給未來的小王子或小公主玩。」book18.org
柳望舒伸手摸了摸那玩意兒。book18.org
這已經是第幾件了?book18.org
自從她懷孕後,阿爾德每次從邊鎮回來,都會帶些小物件。有時是幾尺柔軟的細棉布,說是給嬰兒做襁褓;有時是一對銀鈴,說是掛在搖籃上能避邪;有時是些精巧的小玩具,打磨得圓潤光滑,沒有一點毛刺。book18.org
每一件都處處透著細心。book18.org
「二王子倒是惦記著。」星蘿笑道,「五王子那時怕都沒這待遇。」book18.org
柳望舒嗔她一眼:「胡說什麼。」book18.org
星蘿吐吐舌頭,不敢再說了。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著撥浪鼓,阿爾德的臉忽然浮現在眼前。他遞東西來時那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神情,他從不多說什麼,只一句「給孩子的」,便轉身離開。book18.org
又過了幾日,阿爾斯蘭來了。book18.org
他如今已是少年模樣,身量又拔高了些,站在柳望舒面前時,要微微低著頭看她。那層細細的胡茬更密了些,眉眼間的青澀又褪去幾分,愈發像他哥哥。book18.org
「阿依閼氏。」他喚她,聲音還有些少年人的沙啞。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book18.org
「怎麼這會兒過來了?」她問,「今日不是該練騎射嗎?」book18.org
阿爾斯蘭沒有回答。他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案上,解開。book18.org
裡頭是幾張硝制好的兔皮。灰的,白的,毛色柔軟光亮,迭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這是……」柳望舒愣了愣。book18.org
「我打的。」阿爾斯蘭說,語氣淡淡的,像是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今年兔子多,攢了這些。硝好了,給孩子做背心,暖和。」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那幾張兔皮,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少年。book18.org
他的臉被草原的風吹得有些干,手指上還有被弓弦勒出的繭子。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些兔皮上,沒有看她。book18.org
「阿爾斯。」她輕聲喚他。book18.org
他抬眼看她。book18.org
「你打了多久?」book18.org
阿爾斯蘭頓了頓:「沒幾天。」book18.org
柳望舒知道他在撒謊。這幾張皮子硝得這樣好,毛色這樣均勻,絕不是「沒幾天」能攢夠的。他怕是忙活了好幾日。book18.org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就像他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他已經不是那個孩子了。book18.org
她如今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book18.org
她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轉而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那就先謝謝你這個哥哥了。」她說,「孩子將來穿著你做的背心,一定很暖和。」book18.org
阿爾斯蘭垂下眼帘,沒說話。book18.org
一旁星蘿湊過來,瞅著那幾張兔皮,忍不住笑道:「五王子這是打算讓孩子穿到成年禮呢?這麼多皮子,夠做好多件背心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耳根忽然紅了。book18.org
他沒接話,只是悶聲說了句「我走了」,轉身便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帳門邊,又停住。book18.org
「閼氏……」他沒回頭,「你……好好養著,下回……我再給你送些大些的狐皮來。」book18.org
然後掀簾出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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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雅娜爾來了。book18.org
這是她極少出帳以來,第一次主動來柳望舒的帳篷。book18.org
柳望舒有些意外,連忙起身迎接。雅娜爾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自己在榻邊坐下。book18.org
她還是那樣清瘦,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憂愁,只是眼底比從前多了些柔和。book18.org
「這些給你。」她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包袱,放在案上,「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補身子最好。」book18.org
柳望舒打開一看,是幾包干藥材,還有一小罐蜂蜜,顏色金黃透亮,泛著淡淡的藥香。book18.org
「這是我娘家那邊送來的。」雅娜爾說,「契丹女人懷孩子時都吃這個,安胎的。」book18.org
柳望舒心頭一暖,正要道謝,卻見雅娜爾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那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東西。book18.org
「阿依努爾。」雅娜爾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用過的那些東西……孩子可還好?」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知道雅娜爾問的是什麼。book18.org
那些避子的藥。book18.org
「還好。」她輕聲說,「只是偶爾……會有一點血絲。」book18.org
雅娜爾的臉色變了變。book18.org
「那你要格外小心。」她壓低聲音,「那些東西傷身……我曾經有過一個,兩個月時便沒了……」像是釋然,「不過沒了最好,對他對我都是好事。」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book18.org
「你如今有了,」雅娜爾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鄭重的認真,「一定要小心。那些血絲,不是小事。若多了,立刻找卡姆,不要拖。」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我知道。」book18.org
雅娜爾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book18.org
走到帳門邊,她忽然回頭。book18.org
「阿依努爾。」她說,聲音很輕,「你這孩子,很多人盼著。要好好的。」book18.org
然後她掀簾出去了。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望著那晃動的門帘,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book18.org
很多人盼著。book18.org
阿爾德的撥浪鼓、小搖馬和細棉布。book18.org
阿爾斯蘭打的兔皮。book18.org
雅娜爾的安胎藥。book18.org
還有可汗每日的問候,諾敏時不時的探望,部落里那些女人送來的奶食和祝福。book18.org
父母親和姐姐家書里的欣喜。book18.org
這孩子,確實被很多人盼著。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還平坦的小腹。手掌輕輕覆上去,隔著衣料,什麼都感覺不到。book18.org
可她知道,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長大。book18.org
她會小心的。book18.org
為了這孩子,也為了那些盼著孩子的人。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流產book18.org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book18.org
五個月的身孕,已經稍稍顯懷。柳望舒時常低頭看著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伸手輕輕撫摸,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book18.org
薩滿說是個男孩。book18.org
可汗雖說想要女兒,但聽聞這消息後,還是高興得連飲三袋馬奶酒,抱著她轉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生怕磕著碰著。「兒子也好,」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將來跟著我學騎馬射箭,做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book18.org
柳望舒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她已經開始給孩子想名字了。要用漢字寫,也要有突厥的含義。要像父親一樣勇猛,也要像……像誰呢?她說不清,只是每當想到孩子將來會長成什麼樣的人,眼前總會浮現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小時候的阿爾斯蘭。book18.org
阿爾斯蘭常來看她。book18.org
十三歲的少年已經比她高了,每次來都盯著她的肚子看,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她問他在看什麼,他搖頭不說話,只是伸出手,在她允許後,輕輕碰了碰那隆起的弧度。book18.org
「他會動嗎?」他問。book18.org
「還小呢,再大些就會踢我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點點頭,收回手。他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麼。book18.org
阿爾德來得少,除了送來買的新玩意兒。book18.org
偶爾在營地遇見,他只是遠遠地頷首致意,便轉身離去。柳望舒有時想叫住他說幾句話,卻總找不到由頭。他們之間,似乎隔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她沒多想。book18.org
懷孕的人,心思都在肚子裡。book18.org
頡利發又來了。book18.org
這次是來借糧食。他的部族日益強盛,兵馬多了,糧草卻跟不上。可汗撥給他一批儲糧,他便親自來取。book18.org
柳望舒遠遠看見他時,下意識放慢了腳步。book18.org
那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片刻,然後慢慢移上來,對上她的眼睛。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轉身離去。book18.org
身後,那道目光像粘在背上,久久不散。book18.org
夜半。book18.org
柳望舒睡得很沉。懷孕後她嗜睡,往往一覺到天明。今夜也是如此,她側躺在榻上,一手護著肚子,呼吸勻長。book18.org
帳簾被掀開時,她沒醒。book18.org
直到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一隻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她才猛地睜開眼。book18.org
黑暗中,一張臉湊得很近。book18.org
頡利發。book18.org
柳望舒瞳孔驟縮,拚命掙扎。可他的手捂得太緊,她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壓下來,沉重的身軀壓在她身上,酒氣噴在她臉上。book18.org
「別動。」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我就想嘗嘗……你到底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柳望舒渾身發冷。book18.org
她更用力地掙扎,指甲在他手上抓出血痕。頡利發吃痛,低罵一聲,手下更用力,幾乎要捂斷她的呼吸。book18.org
她咬他的手掌。book18.org
他猛地縮手,趁這間隙,她張嘴就要喊——book18.org
「小姐!」book18.org
星蘿沖了進來。book18.org
她穿著寢衣,顯然是聽見動靜趕來。見頡利發壓在柳望舒身上,她尖叫一聲,撲上來就扯他的胳膊。book18.org
頡利發反手一揮。book18.org
星蘿瘦小的身子飛出去,撞在木箱上後暈倒,軟軟滑落,再無聲息。book18.org
「星蘿!」柳望舒嘶聲喊道。book18.org
頡利發趁她分神,再次吻下來。這次他直接去扯她的衣襟,粗糙的手掌探進去,觸到那隆起的肚子。book18.org
柳望舒猛地張嘴,死死咬住他的舌頭。book18.org
頡利發慘叫一聲,猛地推開她。舌尖劇痛,滿嘴是血,他捂著嘴,一時顧不上別的。book18.org
柳望舒翻身就爬,赤著腳往帳門沖。book18.org
才跑出兩步,便被頡利發撲倒在地。book18.org
她重重摔在地上,肚子著地。book18.org
那一瞬間,她疼得暈了過去。book18.org
頡利發將她翻過來,再次壓上去。他滿嘴是血,面目猙獰,像一頭瘋狼。他的手去扯她的褲子,粗重的喘息噴在她臉上。book18.org
忽然,他停住了。book18.org
他的手觸到她身下,觸到一片黏膩濕滑。book18.org
他低頭看去。book18.org
月光從天窗漏進來,照在那片褥子上——殷紅的,黏稠的,還在不斷洇開的,血。book18.org
頡利發的酒醒了。book18.org
他見過太多血。戰場上,刀劍下,瀕死的戰士身下,都是這樣的血。可此刻這血,是從她身下流出來的。book18.org
他猛地鬆開手,踉蹌著退後幾步。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如紙。book18.org
頡利發轉身就跑。book18.org
帳簾掀起又落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帳內重歸死寂。book18.org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著。book18.org
柳望舒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book18.org
醒後身下的血還在流,溫熱的,黏膩的,一點點帶走她身體的溫度。她試著動了一下,劇痛從腹部炸開,疼得她幾乎暈厥。book18.org
不能就這樣躺著。book18.org
她咬著牙,一點一點撐起身體。手按在地上,按在那灘血里,滑膩得幾乎撐不住。她用盡全力,往前爬了一步。book18.org
再一步。book18.org
帳門就在前面。月光從簾縫漏進來,細細的,亮亮的,像在給她指路。book18.org
她爬著,一寸一寸地爬著。book18.org
每動一下,身下就有更多的血流出來。可她不敢停,不能停。book18.org
她的孩子——book18.org
她的孩子還在肚子裡,還在消失。book18.org
她必須找人來。book18.org
必須……book18.org
諾敏的帳篷最近。book18.org
她爬出自己帳門時,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頭,看見自己的褻褲全被血浸透了,殷紅一片,在月光下觸目驚心。book18.org
她沒有力氣喊。book18.org
她只是爬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向那頂帳篷爬去。book18.org
血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在草地上格外刺目。book18.org
「諾敏……」book18.org
她終於爬到帳門前,手指抓住氈簾,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扯了扯。book18.org
「諾敏……」book18.org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book18.org
然後,她什麼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諾敏是被那微弱的動靜驚醒的。book18.org
她披衣起身,掀開帳簾——book18.org
月光下,一個人伏在地上,滿身是血。那人的手還抓著簾角,臉埋在雪地里,一動不動。book18.org
諾敏的睡意瞬間消散。book18.org
「阿依!」book18.org
她撲過去,將人翻過來。那張臉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嘴唇毫無血色。身下的草地已被血染紅,還在不斷洇開。book18.org
「來人!」諾敏嘶聲喊道,「快叫薩滿!快!」book18.org
卡姆趕到時,柳望舒已被抬進帳中。book18.org
老婦人看了一眼那滿榻的血,臉色便沉了下來。她揮開眾人,俯身查看,手在那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按了按。book18.org
塌陷的。軟的。毫無動靜。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book18.org
「孩子保不住了。」book18.org
諾敏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book18.org
巴爾特緊皺著眉頭。book18.org
卡姆開始施救,止血的草藥,催下的湯藥,還有那些神神叨叨的咒語和舞蹈。折騰了整整一夜,榻上的才算撿回一條命。book18.org
但……孩子沒了。book18.org
是個快成型的男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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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舒醒來時,已是第二日黃昏。book18.org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諾敏紅腫的眼睛。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孩子……」book18.org
諾敏的眼淚又湧出來。她握住柳望舒的手,說不出話。book18.org
柳望舒明白了。book18.org
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看向諾敏。book18.org
「頡利發呢?」聲音帶著恨意。book18.org
諾敏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book18.org
柳望舒盯著她,那目光讓諾敏不敢直視。book18.org
「可汗……怎麼說?」book18.org
諾敏垂下眼帘,很久,才低聲開口:「你睡著的時候,可汗來看望過你了。可汗說……頡利發,他的母族……不能得罪。不過可汗已經下令,以後不許頡利發踏入這裡半步。」book18.org
不許踏入這裡半步。book18.org
就這?book18.org
柳望舒怔怔地聽著,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聲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枯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book18.org
「就這些?」book18.org
諾敏沒有說話。book18.org
柳望舒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想起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book18.org
想起自己給他想過的那些名字。book18.org
如今什麼都沒了。book18.org
而那個殺死她孩子的人,不過是「不許踏入這裡半步」。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她就那樣躺著,望著帳頂,眼淚無聲地流。book18.org
諾敏看著她的樣子,心如刀絞。她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帳內一片死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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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德剛回來,正在馬廄里給踏雲刷毛。來報信的親信剛說完,他手中的刷子便掉在地上。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很久,他才問:「她……現在如何了?」book18.org
「一具行屍走肉。卡姆說命保住了,但孩子沒了。」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再問。book18.org
他彎腰撿起刷子,繼續刷馬。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可那刷毛的手緊緊捏著在發抖。book18.org
踏雲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他沒有理會。book18.org
他就那樣刷著,刷了很久,久到來人都走了,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久到月亮升起。book18.org
然後他放下刷子,站在那裡,望著那輪月亮。book18.org
月光如水,照在他臉上。book18.org
那張臉沒有表情,只有眼睛,深得像井,裡面翻湧著什麼可怕的東西。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進帳篷。book18.org
黑暗中,他坐在榻邊,手按在那柄彎刀上,按了很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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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斯蘭回來得晚些。book18.org
他昨日去北邊獵狼,今日傍晚才回。剛進營地,便聽說了消息。book18.org
他愣在那裡,手裡的獵物掉在地上。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就跑。book18.org
跑到帳前,他猛地停住腳步。book18.org
帳簾垂著,什麼都看不見。他想掀簾進去,手卻停在半空,怎麼都伸不出去。book18.org
他聽見裡面有低低的哭聲。book18.org
那不是她的聲音,是諾敏的。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他從未見過她哭。book18.org
阿爾斯蘭站在那裡,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book18.org
他想起她的手覆在肚子上,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book18.org
他想起她說,「再大些就會踢我了」。book18.org
他想起自己輕輕碰過那隆起的弧度,那裡曾有一個小小的生命,還未出世,便已消失。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孩子的眼神。book18.org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將那柄阿爾德送他的彎刀抽出來,對著月光,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這一夜,三頂帳篷的燈都亮著。book18.org
一頂是柳望舒的,諾敏守在榻邊,不敢合眼。book18.org
一頂是阿爾德的,他坐在案旁,手按著刀柄,久久不動。book18.org
一頂是阿爾斯蘭的,少年站在窗前,手裡的刀泛著寒光。book18.org
只有金帳的燈,早早熄了。book18.org
可汗睡得很好。book18.org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孩子。book18.org
頡利發是繼承人,是長子,有強大的母族。他不能讓部族分裂,不能得罪薛延陀部,不能因為一個女人,壞了大事。book18.org
至於阿依——book18.org
她還會有孩子的。book18.org
即使沒有,他的孩子也夠了。book18.org
草原上,女人如草,生了一茬又一茬。book18.org
不是嗎?book18.org
夜裡風又起了。book18.org
嗚咽著,像誰在哭。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