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心寒book18.org
頡利發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部落。book18.org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那夜的場景,那個女人被他撲倒在地,身下洇開的血跡,還有她那雙瞪著他的、滿是恨意的眼睛。book18.org
他打了個寒噤,隨即又覺得自己可笑。一個弱女子而已,能把他怎樣?book18.org
舌尖還在隱隱作痛。他舔了舔,舌尖傷口不淺,差點就被咬下來了。這女人,屬狗的麼?book18.org
不過……孩子掉了就掉了,又不是他的種。父汗那邊,責罵幾句,罰點東西,過陣子氣消了就好。book18.org
他頡利發從小到大,要什麼女人父汗沒給過?這回不過是鬧得稍微大了點,為了服眾,總要做做樣子。但他是未來的可汗,父汗還能為了個女人廢了他不成?book18.org
想到這裡,他心裡便踏實了。book18.org
草原上女人流掉孩子的事多了去了,有什麼稀奇的?book18.org
他只是有些懊惱,往後那個女人,是不能碰了。book18.org
倒不是怕她,是怕麻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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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里,炭火燒得正旺。book18.org
可汗坐在榻邊,握著柳望舒的手,她的手冰涼。book18.org
「阿依。」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幾分難得的耐心,「你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的。」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沒有看他。book18.org
「頡利發我已經懲戒了。」可汗繼續道,「罰了他一百匹良駒,也下令他以後不准踏入這片營地。這樣的處置,你也該消氣了。」book18.org
柳望舒的眼珠動了動,終於轉向他。book18.org
「懲戒?」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可汗,那是我的孩子,一條人命!就只值這些?」book18.org
可汗的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我知道你難過,本汗也很心痛。」他的語氣沉了些,「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揪著不放有什麼用?你還想讓他償命嗎?」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曾經以為可以依靠的男人。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有不耐煩,有煩躁,唯獨沒有她期待的東西。book18.org
「可汗。」一旁的諾敏趕緊開口,試圖緩和氣氛,「阿依剛失了孩子,心裡難受,說話難免沖了些。您莫要怪她。」book18.org
可汗沉默片刻,鬆開柳望舒的手,站起身來。book18.org
他確實是寵過她的,夜夜召她入帳,許她許多承諾,甚至聽到她有孕的欣喜,不是假的。book18.org
可那些寵愛,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麼?book18.org
薛延陀部的支持,汗位的繼承人,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book18.org
至於女人的眼淚,女人的痛苦,女人的期盼……book18.org
那不過是草原上最不值錢的東西。book18.org
「你好生休養吧。」他說,語氣已經淡了下來。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掀簾出去。book18.org
帳簾落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book18.org
可柳望舒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那聲音在告訴她:在他心裡,你什麼都不是。book18.org
諾敏在她榻邊坐下,舀了一勺溫熱的補湯送到她唇邊。book18.org
「喝了吧。」她輕聲說,「養好身子要緊。」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動。book18.org
她就那樣躺著,望著帳頂,眼淚無聲地流下來。book18.org
原來那些恩寵都是假的。book18.org
那些夜裡他在她耳邊的低語,那些他的許諾,那些他撫摸她肚子時臉上的笑意——book18.org
都是假的。book18.org
她就像一隻小貓,一隻小狗。他高興時便來摸摸,賞些吃食,許幾句好話。可真到了要緊處,她的分量還比不上頡利發一根手指。book18.org
「阿依。」諾敏又喚她,「要涼了。」book18.org
柳望舒慢慢坐起來,接過碗。book18.org
她嘗不出味道,只是一口一口喝著,像在沒有滋味的水。book18.org
喝完,她把碗遞給諾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手還按在小腹上,按在那個曾經孕育過生命、如今卻空蕩蕩的地方。book18.org
她忽然攥緊了拳頭。book18.org
很緊,緊到指甲陷進掌心,緊到骨節泛白。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拳頭,狠狠砸在榻上。book18.org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諾敏都嚇了一跳。book18.org
「阿依!」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理會她。她就那樣盯著自己砸在榻上的拳頭。book18.org
「這筆仇。」她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一定會報。」book18.org
諾敏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簇燃起的、冰冷而灼人的火苗。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人心死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book18.org
恨。book18.org
夜漸漸深了。book18.org
諾敏走後,柳望舒一個人躺在榻上,望著帳頂那方小小的天窗。book18.org
月光從天窗漏下來,清清冷冷的,照在她臉上。book18.org
她在這裡,不過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物件。book18.org
柳望舒閉上眼。book18.org
眼淚又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洇進枕褥里。book18.org
可她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book18.org
指甲掐出的傷口還在疼,疼痛讓她清醒,讓她記住今夜的一切。book18.org
記住這草原上最真實、最殘酷的規則——book18.org
弱者的命,從來不是命。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寬慰book18.org
雅娜爾來的時候,帳內只有柳望舒一個人。book18.org
她沒讓侍女通傳,自己掀簾進來,在榻邊坐下。柳望舒躺在床上,側過臉看她。兩個女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來看看你。」雅娜爾先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聽說你幾天沒怎麼吃東西。」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說話。book18.org
雅娜爾也不在意。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包,放在榻邊:「這是補身子的。契丹那邊的方子,比卡姆的管用。」book18.org
柳望舒看了一眼,低聲道:「多謝。」book18.org
「不必謝我。」雅娜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我不是來做好人的。只是……有些話想和你說。」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應聲。book18.org
雅娜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不必為可汗傷心。」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一動。book18.org
「你根本不愛他。」雅娜爾說得很直接,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就像我,也不愛他。我們對他而言,不過是被送到這裡來交換利益的物件。」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她,想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幾年前,她勸過她,如今倒是反過來了。book18.org
雅娜爾繼續道:「至於那個孩子……」她頓了頓,「他與你的緣分淺,莫傷心。」book18.org
這話說得有些冷,可柳望舒聽出了冰冷底下的一絲溫度,那是過來人的勸慰,是用自己的傷疤在告訴另一個人,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揪著不放,只是苦了自己。book18.org
「你看到我和諾敏入帳,有何感想?」雅娜爾忽然問。book18.org
柳望舒一愣,想了想,搖頭:「並無他想。」book18.org
雅娜爾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嘲諷,卻不是對她的。book18.org
「哼。」她輕哼一聲,「如果闕特勤敢碰別的女人,我定鬧到他帳里去,讓他三天不得安生。」book18.org
柳望舒不明白她為何忽然提起這個。book18.org
雅娜爾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瞭然:「阿依努爾,你對可汗的感情,並非你想的愛。」book18.org
柳望舒的心微微收緊。book18.org
「愛不是那樣的。」雅娜爾的聲音很輕,「愛是占有,是慾望,是自私。是你看到他身邊有其他女子時會嫉妒得發狂,是你恨不得他只看著你一個人,是你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也要求他為你做任何事。」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著柳望舒的眼睛:「你對可汗,有這種感覺嗎?」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了。book18.org
她想起可汗召雅娜爾或者諾敏入帳的那些日子。那時她心裡是什麼感覺?好像……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拉勒坦來的時候。book18.org
那個拔悉密部的公主,年輕,明艷,看阿爾德的目光毫不掩飾。那幾日她心裡確實有些堵,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是悶悶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book18.org
是……那種感覺嗎?book18.org
雅娜爾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化,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book18.org
「而且,」她繼續道,「你若愛可汗,便不會想避子了。」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猛地攥緊被角。book18.org
「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會想給他生孩子。會盼著肚子裡是他的骨肉,會想著孩子生下來像他還是像自己。」雅娜爾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敲在柳望舒心上,「你不想懷他的孩子,是因為……你不愛他。」book18.org
柳望舒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失去一個和不愛之人的孩子,不應當如此傷心。」雅娜爾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殘忍的清醒,「當然,我不是讓你原諒頡利發。換作是我,我也會想將他千刀萬剮。」book18.org
柳望舒的牙咬緊了。book18.org
那恨意又湧上來,像潮水,淹沒了方才那些關於愛的疑惑。book18.org
雅娜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book18.org
「話我說完了。」她低頭看著柳望舒,「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book18.org
「好好養身子。」她說,「身體是一切的本錢。」book18.org
帳簾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book18.org
雅娜爾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撬開了她心裡那扇一直關著的門。book18.org
她對可汗的感情……真的不是愛嗎?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是依賴?是習慣?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就像雅娜爾說的,她傷心,可那傷心裡,有多少是為那個孩子,有多少是為可汗?book18.org
她只是閉上眼,任憑那些紛亂的思緒在腦海里翻湧。book18.org
星蘿進來時,她已不知躺了多久。book18.org
「小姐,奴婢給您擦擦身子。」星蘿端著一盆溫水,小心翼翼地放到榻邊。book18.org
柳望舒坐起身,任她解開衣襟,用溫熱的帕子擦拭。book18.org
星蘿擦完後,給她穿戴整齊,小聲道:「小姐,方才奴婢在帳門口碰見五王子了。他站了好一會兒了,問他進不進來,他又不說話,就杵在那兒。」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片刻,忽然向帳外開口:「阿爾斯?」book18.org
帳簾動了動,慢慢掀開。book18.org
阿爾斯蘭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明亮,亮得像藏著一汪水。book18.org
他走進來,走到榻邊,半跪下來。book18.org
柳望舒這才看清他的臉,那張已經褪去青澀、初具男子輪廓的臉上,滿是心疼,毫不掩飾,就這樣明明白白地寫在他眼睛裡,寫在緊抿的唇角,寫在微微顫抖的睫毛上。book18.org
他想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他只是看著她消瘦的臉頰,看著她眼底的烏青,看著她比從前更加單薄的身影。book18.org
半晌,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遞給她。book18.org
「卡姆說……」他的聲音有些啞,「這些有利於你身子恢復。」book18.org
星蘿連忙接過,打開一看,是幾包藥材,還有一小罐野蜂蜜。book18.org
柳望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book18.org
這孩子,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book18.org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book18.org
他的頭髮還是那樣柔軟和捲曲,和小時候一樣。只是他已經長這麼高了,半跪在那裡,都比坐著的她高些。book18.org
「你有心了。」她輕聲說。book18.org
阿爾斯蘭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任她的手在他發間停留。book18.org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book18.org
「你好好養著。」他說,聲音悶悶的,「我……我明日再來。」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好像再看一樣他就會忍不住提著刀殺到頡利發的部落,取下他的人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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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阿爾德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book18.org
他瘦了。book18.org
這幾日不見,他的下頜線比從前更分明,眼窩也深了些,像是幾天沒睡好覺。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放在榻邊。book18.org
「這些對你身子恢復有好處,讓星蘿燉給你。」他說,聲音低低的,「不夠了我再送來。」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我說過會護你周全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後悔和自責,「我應該早點回來的……。」book18.org
柳望舒愣住了。book18.org
她以為那只是一句客套話。book18.org
可他記得。book18.org
「不是你的錯。」她輕聲道。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說話,他只是垂下眼帘,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book18.org
「你好好養著。」他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有什麼事要幫忙,讓星蘿來告訴我。」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掀簾出去。book18.org
帳簾落下的瞬間,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他餘光再向帳內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在閉眼養神,好像精神好些了。book18.org
至於頡利發……他一定會手刃他!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尋藥book18.org
一年的光陰,在草原上不過草青草黃一回。book18.org
柳望舒的身子漸漸養了回來,臉上也終於有了些血色。可有一件事,始終懸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癸水,一直沒來。book18.org
一月不來,兩月不來,一年過去,還是不來。book18.org
諾敏替她著急,請了卡姆來看。book18.org
「身子傷得太深了。」她只是搖頭。book18.org
「草原上的治不了,那就去漢人那邊找。」阿爾德提議,語氣平靜篤定,「雲州邊鎮就有郎中,我陪你去。」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看他。book18.org
他避開她的目光:「草原的薩滿治不好,不代表漢人的大夫也治不好。」book18.org
於是三人三騎,再次踏上了那條多年前的那條通往雲州邊鎮的路。book18.org
一路上阿爾斯蘭話不多,只是時不時看向前方的柳望舒,看她騎得穩不穩,看她有沒有不舒服。阿爾德走在前頭,偶爾放慢速度等她,也不多說什麼。book18.org
柳望舒騎在明月背上,望著這兩兄弟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恍惚。book18.org
四年前,也是這條路。那時阿爾斯蘭還是個小孩子,興奮地東張西望。那時她還是個剛來草原不久的新人,對一切都充滿好奇與忐忑。book18.org
如今再來,什麼都變了。book18.org
只是雲州邊鎮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土黃色的城牆,懶洋洋的守軍,嘈雜的街道,混雜的氣味。柳望舒牽著馬走在街上,看著那些熟悉的攤販,恍惚間覺得時光倒流。book18.org
郎中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住在鎮子東頭一間不大的藥鋪里。在鎮上行醫幾十年,見慣了草原上來的病人。他讓柳望舒伸出手,三指搭在腕上,閉目良久。他把完脈,捻著鬍鬚沉吟良久。book18.org
「夫人這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他搖搖頭,「流產傷了根基,又沒有好好調養,如今氣血兩虧,胞宮虛寒。」book18.org
柳望舒聽著,手指微微攥緊。book18.org
「能治嗎?」阿爾德問。book18.org
郎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柳望舒,慢悠悠道:「能治,但需要一味藥引。」book18.org
他從藥櫃里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面躺著幾株乾枯的草藥,根莖粗壯,葉片深綠。book18.org
「這叫『暖陽草』。」他說,「專治婦人血虧之症。但這東西稀罕,長在深山裡,不好找。鎮上沒有,你們得自己去采。」book18.org
他又取出另一個木盒,打開,裡面是幾株幾乎一模一樣的草藥。book18.org
「這是『霜葉草』。」他的語氣嚴肅起來,「長得極像,但藥性完全不同。毒性很強,會致幻,雖不致命,但中了會非常難受。你們采的時候千萬要認清楚,別弄錯了。」book18.org
阿爾德和阿爾斯蘭仔細看了半晌,點點頭:「記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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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藥的地方在雲州北面的山裡,離鎮子至少有一日路程。book18.org
阿爾德和阿爾斯蘭一起去的。柳望舒本也想跟著上山,被阿爾德攔下了:「你身子還沒好利索,歇著吧。」book18.org
柳望舒只好留在山腳下的客棧里等。book18.org
一等就是一天。book18.org
傍晚時分,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柳望舒推門出去,只見阿爾斯蘭騎馬飛奔而來,臉色煞白。book18.org
「阿爾德呢?」她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阿爾斯蘭翻身下馬,聲音都在抖:「哥哥他……他試藥,中毒了!」book18.org
柳望舒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眼睛裡滿是驚慌,「我們采了好多株回來,他怕采錯了,就自己先嘗了一點點試試。結果……結果沒一會兒就開始發抖,說胡話……我把他放在山腰唯一那戶人家那裡,你先去照顧他。我馬上去鎮上請郎中!」book18.org
柳望舒二話不說,翻身上馬。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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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戶人家住在山腳下,孤零零幾間土坯房,四面透風。book18.org
柳望舒衝進去時,阿爾德正躺在炕上,渾身發抖,嘴唇青紫,額頭上冷汗涔涔。他閉著眼,眉頭緊皺,嘴裡喃喃著什麼,聽不清。book18.org
門外傳來腳步聲。柳望舒回頭,是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婆婆,端著一盆熱水進來。book18.org
「姑娘別慌,你丈夫並無大礙。」老婆婆把盆放下,看了一眼炕上的阿爾德,「我家那口子生前年輕時也中過這毒。寒毒,不致命,就是難受得緊。」她頓了頓,「不過得熬過一夜,不能讓他冷著。我這屋裡有爐子,燒旺些,保他一夜體溫,明早就好了。」book18.org
來不及糾正她的誤會,柳望舒握住他的手,冰冷。book18.org
老婆婆已經生了爐子,火苗竄起來,屋裡漸漸有了些暖意。她又抱來一床舊棉被,扔在炕上。book18.org
「我住隔壁,耳朵不好,有事使勁敲門叫我。」她說完,關上門出去了。book18.org
屋裡只剩下柳望舒和阿爾德。book18.org
還有那噼啪作響的爐火。book18.org
阿爾德還在發抖,渾身冰涼。柳望舒咬咬牙,解開了自己的衣襟。book18.org
外袍,中衣,一件件褪去,直到不著寸縷。book18.org
她的手在發抖,可她不敢停。爐火燒得再旺,也不夠暖他那具冰涼的軀體的。只有人的體溫,才是最直接的暖源。book18.org
她伸手,解開他的衣袍。book18.org
裡衣下是他精壯的胸膛,緊實的肌肉,還有那些縱橫的舊傷。她來不及多看,只是將自己赤裸的身體貼上去,緊緊抱住他。book18.org
涼。book18.org
涼得像抱住一塊冰。book18.org
可她沒鬆手。book18.org
她將臉埋在他頸窩裡,手臂環住他的腰,腿也纏上她的大腿,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book18.org
爐火噼啪作響,屋裡漸漸暖了些。book18.org
柳望舒稍稍鬆了口氣。book18.org
她想退開一點,去看看他的臉色。book18.org
腰間忽然多了一隻手。book18.org
那隻手緊緊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懷裡摁。緊接著,一個翻身,她被他壓在身下。book18.org
「阿爾德!」她驚呼。book18.org
他沒有回應。book18.org
他只是壓在她身上,低著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里有慾望,有迷亂,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灼熱的東西。book18.org
「公主……」他喃喃著,聲音沙啞。book18.org
又是夢嗎……book18.org
他已經俯下身,含住了她的雙唇。book18.org
那個吻來得猝不及防,帶著他滾燙的呼吸和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渴望。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粗重的呼吸噴洒在她臉上,燙得她渾身一顫。book18.org
「唔……」她想推開他。book18.org
可他的手已經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牢牢釘在身下。book18.org
柳望舒掙扎了一下,看著身上這個男人,看著他因為中毒而通紅的雙眼,看著他緊抿的唇,看著他眉間那道因為難受深深皺起的紋路。book18.org
她不想掙扎了。book18.org
也許,在她解開自己衣襟的那一刻,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book18.org
她閉上眼。book18.org
環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緊了。book18.org
阿爾德覺得自己在做夢。book18.org
不然為什麼懷裡會躺著赤身裸體的她?不然為什麼她的身體這樣軟、這樣暖、這樣真實?book18.org
這夢他做過無數遍了。book18.org
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清晰。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她溫熱的肌膚貼在自己胸膛上,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頸側,能感覺到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柔軟,纖細,真實得不像假的。book18.org
他的下身迅速甦醒。book18.org
硬得發疼。book18.org
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粗重的呼吸噴在她臉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本能地想要更多,想要貼得更緊……book18.org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book18.org
觸感太真實了。柔軟,濕潤,帶著她獨有的氣息。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幾年來所有的壓抑都傾瀉在這個吻里。book18.org
她沒有推開他。book18.org
她的手環上了他的脖子。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book18.org
他從她的唇離開,一路向下。吻過她的下頜,吻過她的脖頸,吻過她的鎖骨。最後,停在那一對柔軟的乳峰前。book18.org
他含住。book18.org
舌尖在那一點上打著轉,時而輕吮,時而舔舐。她的身體在他身下輕輕顫抖,發出細小的嚶嚀聲。那聲音像是最好的鼓勵,讓他更加放肆。book18.org
他的手往下探,分開她緊閉的雙腿。book18.org
那裡已經濕潤了。book18.org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腿間。book18.org
溫熱的舌探進去,將她所有的濕潤都卷進嘴裡,一點不剩。她在他身下顫抖得更厲害了,手指插進他的發間,緊緊按著。book18.org
他給她更多。book18.org
舌進得更深,舔得更用力,直到她在他身下繃緊了身體,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呻吟。book18.org
然後他起身,將自己那處,對準了她。book18.org
慢慢挺進。book18.org
很緊。book18.org
緊得他差點當場交代了。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那股快要炸開的衝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裡進。她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適應他,一點一點把他吃進去。book18.org
終於,全根沒入。book18.org
他停在那裡,喘著粗氣。太真實了。這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感覺到她裡面的每一寸褶皺,每一絲顫抖。book18.org
如果不醒,該多好。book18.org
他開始動了。book18.org
一開始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傷到她。可她的腿已經盤上了他的腰,那姿態像是在邀請他更深、更快。book18.org
他不再忍,抱起她,坐在床邊,讓她坐在自己身上。這樣進得更深,深到她發出一聲聲驚呼,手指在他肩頭留下幾道紅痕。book18.org
他按著她的腰胯,開始衝刺。book18.org
快,深,一下比一下重。她在他身上起伏,壓抑的呻吟一聲聲鑽進他耳朵里。那聲音讓他瘋狂,讓他想要更多,想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里……book18.org
她先泄了。book18.org
身體繃緊的那一瞬間,她咬在他肩頭,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那緊緻絞得他再也忍不住,他射在了裡面。book18.org
滾燙的液體灌滿她的身體,順著交合處滴滴答答落下來,打濕了身下的床單。book18.org
他伏在她肩頭,大口喘著氣。book18.org
屋裡只有爐火噼啪的聲音,和他們交纏在一起的、粗重的呼吸。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他身下,渾身軟得像一灘水。book18.org
她側過臉,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紅的,漸漸閉上。可那渾濁已經褪去了些,呼吸也平穩了許多。book18.org
他的身體,終於暖了一些。book18.org
她輕輕推開他,起身穿好衣物。又替他將裡衣系好,拉過棉被蓋在他身上。book18.org
他已經在沉沉地睡去,眉頭舒展,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炕邊,看著熟睡的他。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稍稍退到床腳,和衣躺下。book18.org
今夜的事,就當是一場夢吧。book18.org
就讓她一個人知道就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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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爾斯蘭帶著郎中趕來了。book18.org
他衝進窩棚時,柳望舒正坐在炕邊熬藥。阿爾德靠在炕頭,臉色雖然還有些白,但已經清醒了。book18.org
「哥哥!」阿爾斯蘭上下打量他,「你……沒事了?」book18.org
阿爾德搖搖頭,目光落在柳望舒身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他昨夜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太真實了。book18.org
真實到此刻看著她,他都有些恍惚和內疚。book18.org
柳望舒避開他的目光,低頭撥弄爐火。book18.org
「郎中來了。」她說,「讓他看看,是不是真沒事了。」book18.org
郎中上前把脈,又問了症狀,最後點頭道:「熬過去了。霜葉草的寒毒,最怕的就是過不了夜。你們運氣好,遇著懂行的人。」他看了柳望舒一眼,「是她照顧的你?」book18.org
阿爾德也看向她。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是婆婆打了盆炭火,一直維持著他的體溫挺過來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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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在鎮上歇了一日,等阿爾德徹底恢復。book18.org
郎中重新給他們仔細講解了暖陽草與霜葉草的區別,葉片邊緣的鋸齒,根須的顏色,還有那細微的氣味。三人聽得認真,將那致幻的霜葉草挑出來,只帶暖陽草回去。book18.org
出城門時,柳望舒攥緊韁繩,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昨夜的事,她會爛在肚子裡。book18.org
第三十章 恢復book18.org
不知道是暖陽草真的有效,還是那晚和阿爾德的溫存讓她乾旱的土壤又濕潤了。book18.org
總之下個月的癸水,神奇般地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榻上,感受著小腹那熟悉的墜脹感,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星蘿端來熱騰騰的薑糖水,絮絮叨叨說著「小姐終於好了」,她只是笑了笑,接過碗,一口一口慢慢喝著。book18.org
熱薑湯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視線。book18.org
那晚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過。book18.org
他俯身時的眼神。book18.org
那雙慣常沉靜如深井的眼睛,那夜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裡面有火焰在跳動,有潮水在翻湧。他看著她,像是看著這輩子最珍貴、又最不敢觸碰的東西。book18.org
他的臉龐在昏暗的帳內光影里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下頜繃緊的線條,還有那滾動的喉結,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刻進了腦子裡,揮之不去。book18.org
他喘息時的熱氣噴在她頸側,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book18.org
柳望舒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臉燙得厲害。book18.org
她低頭,假裝專心喝薑湯,不敢讓星蘿看見。book18.org
可那晚的畫面,像是長在了腦海里,怎麼也趕不走。book18.org
她再看向阿爾德時,眼神變了。book18.org
從前她看他,是坦然的,清明的,像看一個朋友,一個親人。可如今只要遠遠瞥見他的身影,心跳就會不自覺地加快。她不敢與他對視,不敢和他單獨相處,連他說話時,她都只能垂著眼帘,盯著自己腳下的草地。book18.org
那晚之後,她再也不是那個能坦蕩蕩站在他面前的「閼氏」了。book18.org
夜裡,她躺在榻上,閉著眼,那畫面又會浮上來。book18.org
他的眼神。他的臉龐。他伏在她身上時那壓抑的、克制的、卻又滾燙得嚇人的呼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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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德這邊也不好受。book18.org
那晚之後,他再自瀆,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book18.org
他試過,在那幾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在那些無法成眠的時辰。他閉上眼,回想從前那些模糊的、可以隨意調用的屬於她的畫面,可那些畫面如今都失了顏色,失了溫度,像褪了色的舊氈毯。book18.org
唯一能讓他有反應的,是那晚的記憶。book18.org
那記憶太真實。book18.org
他甚至後悔了。book18.org
後悔把那包霜葉草丟了。book18.org
如果留著……想她的時候,少量服用一點,是不是就能再見到她?是不是就能再擁有那樣一個夜晚?book18.org
哪怕只是幻覺,哪怕只是夢,他也想要。book18.org
他夜夜回味那晚。book18.org
回味她在他身下時的樣子,回味她緊閉的眼,微顫的睫,還有那壓抑的、破碎的呼吸。回味她手指抓在他背上的觸感,回味她喚他名字時的聲音——book18.org
「阿爾德……」book18.org
白日裡他照常巡邊、理事、見人。他依舊是那個冷靜自持的二王子。book18.org
可夜裡,他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不斷回想、不斷渴望的人。book18.org
那日沐浴,他褪下衣袍,看見自己肩上多了幾道淺淺的抓痕。book18.org
已經結痂了,顏色淡淡的,像是撓的。book18.org
他皺了皺眉,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弄的。許是那晚毒發自己弄的。book18.org
他沒在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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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斯蘭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人。book18.org
他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日她去給哥哥送補品時,神態嬌羞了些;也許是哥哥接過東西時,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book18.org
他站在身旁,看著他們。book18.org
從前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從前她看哥哥,眼神是坦然的,明亮的,像看任何一個熟悉的人。哥哥看她,也是淡淡的,克制的,從不逾矩。book18.org
可如今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說話時不抬頭,一臉小女兒的嬌羞,像是在躲什麼。哥哥聽她說話時也不看她,可等她轉身離開,那目光就會追過去,追很久。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手指慢慢攥緊了。book18.org
他說不清心裡那是什麼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這種感覺讓他發瘋。book18.org
他第一次對這個一母同胞的哥哥,生出了嫉妒的情緒。book18.org
如果他也能……像哥哥那樣,試藥毒發,是不是就能獲得她額外的關注與照拂?是不是也能和她獨處一夜?book18.org
是不是就能……離她更近一些?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怎麼都壓不下去。book18.org
他看著哥哥從她帳篷里出來,手裡拿著她送的什麼東西。他看著哥哥接過東西時,嘴角那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他看著她送哥哥離開時,那微微垂下的眼帘。book18.org
這些細節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book18.org
他嫉妒。book18.org
嫉妒得發瘋。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受傷book18.org
養了一年,身子終於完全好利索了。book18.org
可柳望舒仍舊不願入帳。book18.org
每次可汗派人來傳,她總說「身子不適」,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汗起初還信,後來便不信了,知道她是藉口。但他是可汗,總不能硬闖一個閼氏的帳篷,便也由著她。book18.org
如今她再看可汗,心境已經完全變了。book18.org
從前她看他,是仰望的,依賴的,帶著幾分少女對成熟男人的崇拜。如今她看他,只覺得陌生。他的呼吸,他的觸碰,他靠近時那股熟悉的氣息,都讓她從心底生出一種抗拒。book18.org
那日他在帳外遇見她,伸手想替她拂開耳鬢散落的一縷碎發。book18.org
她微微側過頭去。book18.org
可汗的手停在半空,臉色便沉了下來。book18.org
他收回手,冷冷道,「還跟我鬧小脾氣。」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垂著眼帘,等他走遠,才慢慢抬起頭,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雅娜爾說過的話。book18.org
「厭惡一個人,他的呼吸都是錯的的。」book18.org
那時她不懂。book18.org
如今她懂了。book18.org
誰曾想,除了諾敏,她還能與雅娜爾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book18.org
大約是同病相憐吧。兩個不愛可汗的女人,兩個被困在這片草原上的異鄉人。book18.org
雅娜爾偶爾會來她的帳篷,帶些契丹的小食,說些從前的事。說起闕特勤時,她眼底會有光。book18.org
「你打算一直這樣躲著?」雅娜爾問。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片刻:「不知道。」book18.org
「躲著也好。」雅娜爾淡淡道。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她,忽然問:「你呢?你恨他嗎?」book18.org
雅娜爾想了想:「不恨,只是噁心。」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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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部落間的賽馬,阿爾斯蘭也參加了。book18.org
他長得愈發高大了。book18.org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經只差阿爾德半個頭。肩背寬闊起來,眉眼也愈發深邃,沉靜的模樣竟有八九分像他哥哥。book18.org
柳望舒有時看著他,會恍惚一瞬。book18.org
阿爾德小時候,大概就是這樣吧。book18.org
那個曾經躲在阿爾德身後偷看她的孩子,如今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少年了。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人群中,遠遠看著他一馬當先,騎術比從前精進許多。她正想著回頭要誇他幾句,忽然聽見一陣馬兒嘶嚎。book18.org
對方的人不講武德,一箭射在馬蹄上。那馬痛嘶人立,將阿爾斯蘭狠狠甩了下來。book18.org
柳望舒的心猛地揪緊。book18.org
她看見他摔在地上,滾了兩圈,便不動了。book18.org
「阿爾斯!」book18.org
她幾乎是衝過去的。book18.org
撥開人群,跪在他身邊。他閉著眼,臉色發白,額角有血滲出來。她顫抖著手探他的鼻息——還有氣。book18.org
「快叫卡姆!」book18.org
卡姆來看過,說沒有大礙,只是摔得重了些,養幾日便好。book18.org
柳望舒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book18.org
她親自熬了骨湯,裝在罐子裡,抱在懷裡往他的帳篷走去。湯很燙,隔著罐子燙得她手心發紅,可她顧不上換手,只想快些送到。book18.org
掀開帳簾,他正躺在榻上,閉著眼。book18.org
她放輕腳步,將湯罐放在案上,在榻邊坐下。book18.org
「阿爾斯?」她輕聲喚。book18.org
他睜開眼,看見她,眼睛裡有一瞬間的亮光。book18.org
「閼氏。」他的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柳望舒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又看了看他額角的傷,已經包紮好了。她這才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book18.org
「嚇死我了。」她說,「以後小心些。」book18.org
阿爾斯蘭任她摸著,沒說話。book18.org
可他的心裡,卻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book18.org
她摸他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裡滿是關心。她的手那樣軟,那樣暖,貼在他額頭上時,他覺得自己身上的傷都不疼了。book18.org
早知道這樣就能獲得她的關心,他應該早早摔的。book18.org
「還疼不疼?」她問。book18.org
「疼。」他脫口而出。book18.org
其實已經不疼了。摔下來那會兒疼,可躺了這半日,早就不疼了。但他就是想聽她再多問幾句,再多看他幾眼。book18.org
柳望舒的眉頭皺起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哪裡疼?」book18.org
「背。」他說,「還有腿。」book18.org
她輕輕按了按他的背,又隔著被子按了按他的腿。那觸感隔著衣料傳來,讓他心裡一陣發顫。book18.org
「回頭讓卡姆再給你看看。」她說著,又摸了摸他的頭,「好好養著,別亂動。」book18.org
阿爾斯蘭嗯了一聲。book18.org
他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將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頰上。book18.org
他像小時候那樣,將臉埋在她手心,輕輕蹭了蹭。book18.org
柳望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book18.org
「還跟小時候一樣。」她說著,另一隻手撫上他的頭髮,輕輕揉著。book18.org
那觸感太過溫柔,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book18.org
「公主……」他的聲音悶悶的,又叫回了公主。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不可以……坐過來些?」book18.org
柳望舒便往榻邊挪了挪。book18.org
阿爾斯蘭掀開被子一角,拍拍身邊的位置:「你坐這裡。」book18.org
柳望舒猶豫了一下。他已經是十五歲的少年了,不是從前那個孩子。可看著他蒼白的臉,想著他剛摔下來那會兒的模樣,她還是坐了上去。book18.org
應當無需避嫌,畢竟,她真的可以算是他半個母親,看著他長大的。book18.org
「然後呢?」她笑著問。book18.org
阿爾斯蘭沒說話,只是慢慢挪了挪,將頭枕在她大腿上。book18.org
姿勢和從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小時候他受了委屈,或是睡不著,便會這樣枕在她腿上,讓她拍著他的背,哼那首長安的小調。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book18.org
她輕輕拍著他的肩,像從前那樣。book18.org
「睡吧。」她輕聲說,「睡一覺就好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閉上眼。book18.org
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暖融融的,讓人想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不要醒。book18.org
他裝睡。book18.org
他捨不得睡。book18.org
他就那樣閉著眼,感受她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他肩上,感受她的呼吸拂過他額角,感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讓他心安的氣息。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她的手停了。book18.org
她以為他睡著了,想悄悄抽身離開。book18.org
就在她的手即將抽離的瞬間,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book18.org
「別離開我……」book18.org
那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幾分夢囈般的沙啞,卻又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祈求的脆弱。book18.org
像一隻怕被丟下的狼崽。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著他。他還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緊得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book18.org
這孩子。book18.org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抽回手。book18.org
她重新靠回床頭,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手依舊輕輕拍著他的肩。book18.org
「不走。」她低聲說,「睡吧。」book18.org
帳內很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的聲響,和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也睏了。book18.org
靠在那裡,頭歪著,漸漸沉入夢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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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book18.org
晨光從天窗漏進來,照在榻上相擁而眠的兩個人身上。book18.org
阿爾斯蘭先醒來。book18.org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枕在她腿上,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她靠著床頭,歪著頭睡著,睡顏安靜得像一尊玉像。book18.org
他沒有動,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碎發。book18.org
他的指尖在她臉頰悄悄輕撫,她睫毛動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閉上眼,繼續枕在她腿上,假裝還沒有醒。book18.org
他想讓這一刻,長一些,再長一些。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動亂book18.org
阿爾斯蘭摔倒後沒幾日,可汗也摔了。book18.org
是在狩獵的路上。那日他追一頭鹿,馬失前蹄,整個人從馬背上掀下來,摔得不輕。抬回來時,他臉色灰敗,躺在榻上動彈不得。book18.org
卡姆來看過,閉目吟唱半晌,睜開眼說:「神靈怒了。接二連三的禍事,是懲罰。」book18.org
部落里人心惶惶。book18.org
柳望舒去看過可汗一次。他躺在榻上,頭髮竟已白了幾根。五年前那個威震草原的男人,如今在榻上看上去老態畢露,像一株被風霜打蔫了的草。book18.org
他看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讓她退下。book18.org
柳望舒退出去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對侍衛說:「派人去北邊,讓頡利發回來。」book18.org
她的腳步頓了頓。book18.org
讓頡利發回來。book18.org
合併部落。book18.org
退位。book18.org
這些詞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心底最深處,沉甸甸的。book18.org
北邊的動亂,消息很快傳遍了草原。book18.org
幾個部落的老可汗相繼出事,有的被兒子殺了,有的被部下推翻了,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新王登位,時局動盪,整個北方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book18.org
柳望舒聽著這些消息,面上不顯,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暗暗躁動。book18.org
那日星蘿遞進來一封信,說是家書。book18.org
信封上是姐姐的筆跡,可拆開一看,裡頭還夾著另一封信,封皮上只寫了三個字:顏真全。book18.org
柳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拆開那封信,裡面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雲州邊鎮,福來茶館,三日後辰時,盼公主一敘。book18.org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只有那行字,像一道密令。book18.org
柳望舒攥著那封信,攥了很久。book18.org
她想起姐夫李昀說過的話。book18.org
顏氏商號。顏真全。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封信折好,貼身收起。book18.org
三日後,柳望舒站在雲州邊鎮的福來茶館門前。book18.org
她是拜託阿爾德護送來的。阿爾斯蘭還在修養,便沒有跟來。book18.org
到了茶館門口,她回頭看他。book18.org
「在樓下等我?」她問。book18.org
阿爾德點點頭。book18.org
柳望舒轉身進去。book18.org
茶館裡人來人往,茶香混著人聲,嘈雜而溫暖。她剛進門,便有一個夥計迎上來:「可是柳小姐?樓上雅座請。」book18.org
她跟著夥計上樓,進了一間雅間。book18.org
裡頭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面相溫和,穿著尋常的商人袍子,見了他起身行禮:「遺輝公主,在下顏真全。」book18.org
柳望舒還禮:「顏先生。」book18.org
顏真全請她坐下,親自斟了茶,這才開口:「公主可知道,如今北方各個部落之間亂起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聽說了。」book18.org
「皇上想趁這個機會,發展自己的部族勢力。」顏真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聽說阿史那部有意傳位給大王子頡利發。只是這人暴戾專橫,日後怕是很難馴服。」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顏真全看著她,目光里有深意:「二王子與頡利發同歲,不知公主是否了解他的心思?他有沒有……對汗位的想法?」book18.org
柳望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她聽懂了。book18.org
大唐要扶植一個聽話的北邊之主。頡利發不行,那就換一個。而阿爾德,似乎是最好的人選。book18.org
「當然,」顏真全繼續道,「前提是扶他上位後,他必須對大唐稱臣,統一北邊,永結盟好。」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涉及這種政要。book18.org
此刻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奇異的期待。book18.org
那是權力的氣息。book18.org
她攥緊茶杯,又鬆開。book18.org
「我與二王子很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樓下等著的便是。我可以回去探他的口風。」book18.org
顏真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如此甚好。」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道:「若二王子無意,公主也不必灰心。等你將來生了小王子,大唐也會全力扶持。」book18.org
柳望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book18.org
「每三個月的第一個初一,我都會來這茶館,等公主小聚。」book18.org
她記下,頷首告辭。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麼開口。book18.org
阿爾德騎馬走在她身側,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風吹起他的發,露出一截冷峻的側臉,看不出任何情緒。book18.org
「阿爾德。」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他側頭看她。book18.org
柳望舒斟酌著詞句:「如今北邊這麼亂,各個部落的老可汗都出事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book18.org
「以後的事?」阿爾德微微皺眉。book18.org
「就是……萬一可汗有什麼事,部落誰來繼承?」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book18.org
「頡利發……大家都知道。」。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你就沒想過……你應當也是有資格的嗎?」book18.org
」阿爾德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是臣子。」book18.org
柳望舒的話堵在喉嚨里。book18.org
她看著他,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神情,看著他那副「本就如此」的姿態。book18.org
她忽然有些失望。book18.org
不是對他失望,是對這件事失望。book18.org
他沒有野心。他對汗位沒有想法。他說「守好該守的邊界就夠了」時,那語氣里沒有一絲不甘,沒有一絲渴望。book18.org
他不會爭的。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不再說話。book18.org
無事,她還有人。book18.org
顏真全的話在耳邊迴響。book18.org
「若二王子無意,公主也不必灰心。等你將來生了小王子,大唐也會扶持的。」book18.org
她有一個現成的小王子。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心聲book18.org
按照她對阿爾斯蘭的理解,那孩子心思比哥哥重得多。book18.org
兩兄弟樣貌越來越像,可性子卻截然不同。阿爾德太淡然,像一潭深水,任風吹過也只是起些漣漪,很快便歸於平靜。阿爾斯蘭卻不同,或許是幼子的緣故,他身上有一種喜歡爭搶的勁兒。小時候搶著學騎馬射箭,那勁兒如今還在,只是藏得更深了。book18.org
她本想找個機會探探他的口風,看他有沒有那份心思。book18.org
可還沒等她開口,頡利發就來了。book18.org
帶著他的幾位閼氏,帶著他的一群子女,帶著他的所有人馬,浩浩蕩蕩開進營地。book18.org
兩部要合併了。book18.org
巴爾特老了,摔那一跤之後,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他躺在榻上的時間越來越長,走出金帳的時間越來越短。誰都知道,過不了幾年,他就要退位了。book18.org
頡利發這次來,便是要長住下來,等著接手這片土地。book18.org
他比從前更加意氣風發。book18.org
走路的姿態都不一樣了,昂著頭,挺著胸,看人時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帶著一種「你們遲早都是我的人」的倨傲。book18.org
柳望舒遠遠看見他,便繞道走。book18.org
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是會往她身上飄。book18.org
那目光不像從前那樣赤裸裸,可裡面藏著的東西,她懂。那是貓看老鼠的眼神,只是暫時按捺著,等時機一到,便會撲上來。book18.org
她每每想起,便覺得渾身發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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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阿爾德在金帳外聽到了頡利發和巴爾特的對話。book18.org
他本是有事要找父汗稟報,走到帳門邊,卻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是頡利發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父汗,等您正式傳位給我,那個阿依努爾……賞給我如何?」book18.org
阿爾德的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帳內沉默了片刻,然後是可汗的聲音,幾乎沒有猶豫:「一個女人而已,你想要便拿去。」book18.org
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帳外,手指慢慢攥緊。book18.org
「不過現在不行。」可汗繼續道,「她畢竟是大唐來的公主,不好交代。等你繼位,便收繼了她,就無人說什麼。」book18.org
頡利發笑了:「父汗放心,我等得起。」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再聽下去。book18.org
他轉身離開,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兩人。book18.org
可他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轟然崩塌。book18.org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恪盡職守,只要自己不爭不搶,就能守護好自己想守護的人,過該過的日子。book18.org
可方才那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得他透心涼。book18.org
在父汗眼裡,她不過是一個女人,一件東西,隨時可以送人,隨時可以賞賜。book18.org
他想起頡利發白天看她的眼神。book18.org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像狼見了生肉,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撕咬。只是礙著父汗還在,礙著時機未到,才勉強按捺著。book18.org
等父汗退了位,等頡利發成了可汗——book18.org
到那時候,誰還能護她?book18.org
阿爾德終於懂了。book18.org
權力。book18.org
如果他不爭不搶,他連她都護不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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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找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柳望舒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有些意外。他極少夜裡來她的帳篷。book18.org
「阿爾德?」她放下書,「有事?」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啞:book18.org
「我收回之前的話。」book18.org
柳望舒一愣。book18.org
「我要盡力一搏。」他一字一頓,「為了……護住該護的人。」book18.org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book18.org
她沉默片刻,輕輕點頭。book18.org
「好。」她說,「那我助你一臂之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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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她再次約見顏真全。book18.org
這一次,她帶著阿爾德。book18.org
還是那間茶館雅座。book18.org
顏真全見到阿爾德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book18.org
「二王子。」他拱手行禮。book18.org
阿爾德還禮,沒有說話。book18.org
三人落座,顏真全開門見山:「二王子既有此心,大唐自然鼎力相助。兵馬、糧草、軍械,只要二王子需要,我們可以提供。」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他,目光沉靜:「條件。」book18.org
顏真全笑了:「二王子爽快。條件只有一個——日後二王子統一北邊,需對大唐稱臣,永結盟好。」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點頭:「可以。」book18.org
「不過,」顏真全話鋒一轉,「此事需慢慢籌劃,切不可操之過急。皇上有意將雲州作為管理塞北的要地,需要時間去鋪墊。少則三五年,多則近十年。二王子可能等得?」book18.org
阿爾德看了柳望舒一眼。book18.org
柳望舒迎上他的目光,兩人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等得。」阿爾德說。book18.org
從那以後,每隔三月,他們便會在雲州相聚一次。book18.org
顏真全借著走商的名義,順路帶來皇上的消息。雲州的駐軍一年比一年多,裝備一年比一年精良。那些兵馬明面上是朝廷的,暗裡卻都聽從阿爾德的調遣。book18.org
此事除了他們三人,再無第四人知曉。book18.org
包括阿爾斯蘭。book18.org
並非有意瞞著他。只是他還太年輕,怕他藏不住事。頡利發的人無處不在,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book18.org
而且,他不知道,便不在危險之中。book18.org
柳望舒每每看見阿爾斯蘭,心裡都會泛起一絲歉疚。可她知道,瞞著他,才是護著他。book18.org
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他吧。book18.org
到那時,一切都會不一樣。book18.org
————————————book18.org
五年。book18.org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一晃而過。book18.org
雲州的駐軍已經五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明面上是朝廷的邊軍,暗裡卻只聽阿爾德一人調遣。book18.org
頡利發還住在營地里,等著孱弱的巴爾特咽氣的那一天。他看著阿爾德的眼神越來越不屑,這個弟弟,這些年除了巡邊就是巡邊,什麼事都不爭,什麼事都不搶,簡直是個廢物。book18.org
可汗的身體越來越差,已經很少走出金帳了。book18.org
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天,快了。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帳篷前,望著北邊那片蒼茫的草原。book18.org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寒意,也帶著某種躁動的氣息。book18.org
阿爾德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book18.org
「快了。」他輕聲說。book18.org
柳望舒側頭看他。book18.org
五年的時光,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輪廓。眉眼依舊沉靜,可那沉靜底下,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是篤定,是籌謀,是等待了太久、終於快要等到的忍耐。book18.org
「阿爾德。」她輕聲喚他。book18.org
他側頭看她。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笑:「沒什麼。」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目光很深。book18.org
他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兩人就那樣站著,並肩站在風裡,望著同一個方向。book18.org
遠處,夕陽正沉,將整片草原染成金紅色。book18.org
那是血的顏色,也是希望的顏色。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發現book18.org
終究還是沒瞞過阿爾斯蘭。book18.org
他如今二十歲了,不再是那個可以隨便糊弄的小孩子了,已經和阿爾德一樣高,肩背寬闊,眉眼深邃,站在那裡不說話時,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book18.org
他悄悄注意著哥哥和柳望舒越走越近,看著他們偶爾交換的眼神,看著那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細微處。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著,默默跟著。book18.org
那日他們又去雲州,阿爾斯蘭遠遠綴在後面。book18.org
馬蹄踏過草原,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那兩騎並肩而行。哥哥的馬,公主的馬,靠得那樣近,近得他心頭一陣陣發緊。book18.org
福來茶館。book18.org
看見他們進去,他緊跟著。book18.org
夥計迎上來,他擺擺手:「找人。」徑直上樓,一間一間聽過去。book18.org
他在門外偷聽了約莫一刻鐘,才推門而入。book18.org
雅間的門被推開時,裡面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book18.org
看著哥哥,看著公主,看著那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案上攤著地圖,旁邊擱著茶盞,一看便知是密談的架勢。book18.org
「好啊。」他走進來,反手將門關上,「哥哥瞞著我就算了。公主,你也瞞著我!」book18.org
柳望舒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阿爾德站起身,看著弟弟:「阿爾斯,你聽我說——」book18.org
「聽你說什麼?」阿爾斯蘭盯著他,「你們究竟把我當什麼了?為何不告訴我!」book18.org
柳望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阿爾斯。」她輕聲喚他,像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阿爾斯蘭看著她,目光里有憤怒,有受傷。book18.org
「我們不是故意瞞你。」她說,「只是頡利發的人無處不在,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我們想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你——」book18.org
「時機成熟?」阿爾斯蘭打斷她,「什麼時候是時機成熟?等你們把一切都做完了,只需要通知我一聲?」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了。book18.org
阿爾德走過來,站在弟弟面前。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兩面鏡子。book18.org
「是哥哥的錯。」他說,「我不該瞞你。」book18.org
阿爾斯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在桌邊坐下。book18.org
「現在。」他看著顏真全,「算我一份。」book18.org
顏真全看向柳望舒,柳望舒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於是那些藏了五年的秘密,一樁樁,一件件,攤開在阿爾斯蘭面前。book18.org
大唐的扶持,雲州的駐軍,可汗的位置,還有……阿娜的死。book18.org
「之前公主你托我查的……娜瑪的身世,」顏真全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我託人查了很久。涉及地區太廣,波斯那片,輾轉了十幾個商隊才打聽到。」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向兄弟倆。book18.org
「二王子,五王子,你們的母親,是被巴爾特可汗擄來的。」book18.org
帳內靜得能聽見呼吸聲。book18.org
阿爾德一動不動。阿爾斯蘭的眼睛慢慢睜大。book18.org
「她是波斯某個小國的公主。」顏真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那國家太小了,小到地圖上都找不到。可汗路過那裡,看中了她,便屠了半個城,將她擄回草原。」book18.org
羊皮紙被推到他們面前。book18.org
「她不是心甘情願嫁來的。她是被搶來的。後來鬱鬱寡歡,生了你們兄弟之後,身子一直沒好,最後……」book18.org
顏真全沒有再說下去。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他一把抓起那張羊皮紙,看著上面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波斯文,他看不懂。可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此刻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book18.org
母親的樣子他還依稀記得。book18.org
那樣美,那樣溫柔,可她的眼睛裡總是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他小時候以為那是憂傷,後來以為那是思念。如今他知道了。book18.org
那是恨。book18.org
是恨著那個把她搶來的人,又不得不為他生兒育女的恨。book18.org
阿爾德瞭然,怪不得阿娜有時候愛他們,有時候又丟東西砸他們,仿佛希望他們不曾存在。book18.org
「砰——」book18.org
阿爾斯蘭一拳砸在桌上。茶盞跳起來,茶水濺了滿桌。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通紅,「是他逼死了阿娜!」book18.org
阿爾德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可柳望舒看見,他攥著茶盞的手,指節已經泛白。book18.org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顏先生,此事……可查實了?」book18.org
「十成十。」顏真全說,「我找了三個不同的商隊,分頭去查,回來對得上。那波斯的城邦叫『那息』,二三十年前被突厥騎兵屠過,活下來的人不多。你們母親的名字,在當地還有些老人記得。」book18.org
阿爾德閉上眼睛。book18.org
阿爾斯蘭已經站了起來,在狹小的雅間裡來回踱步。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像一頭困獸。book18.org
「我要殺了他。」他停下腳步,盯著阿爾德,「哥哥,我要殺了他。」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說話。book18.org
「阿爾斯。」柳望舒輕聲喚他。book18.org
阿爾斯蘭看向她。book18.org
那目光里的東西,讓她心頭一顫。book18.org
憤怒,仇恨,還有別的什麼……像一團火,燒得他眼眶通紅。book18.org
顏真全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沉重的寂靜。book18.org
「二位王子,雲州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十萬精兵鐵騎,只等一聲令下,全城聽命。」他頓了頓,「這可比頡利發那幾百上千個戰士勇猛多了。」book18.org
十萬。book18.org
頡利發那點人馬,在十萬精兵面前,不過是螻蟻。book18.org
阿爾德睜開眼,看向顏真全:「什麼時候?」book18.org
「隨時。但若要萬全,最好選個時機。」顏真全道。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看向阿爾斯蘭。book18.org
阿爾斯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們,輕聲道:「畢竟是汗位之爭,你們兄弟自己商議,商議好了告訴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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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地,阿爾斯蘭徑直進了阿爾德的帳篷。book18.org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book18.org
那一夜,帳篷的燈,徹夜未熄。book18.org
第二日,阿爾德來找她。book18.org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神色卻比昨日平靜了許多。book18.org
「我與阿爾斯商議好了。」他說,「三日後,各部頭人齊聚金帳,屆時父汗將會宣布正式傳位頡利發。就在那時動手。」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需要我做什麼?」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那手溫熱,有力,指節分明。book18.org
「跑,騎著馬一直跑,跑到天發白,就可以回來了,到時候應該是結束了。」他說,聲音很輕,「你活著……便是最好的。」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著被他握住的手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他時,他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腕,將她從山賊手裡救出來。book18.org
那時她十六歲,他二十歲。book18.org
如今她二十六歲,他三十歲。book18.org
十年了啊……book18.org
「好。」她輕聲說。book18.org
阿爾德鬆開手,轉身離去。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book18.org
三日。book18.org
還有三日。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血戰book18.org
繼位儀式定在黃昏。book18.org
草原上的風從北邊吹來,卷著沙塵,撲在臉上生疼。天邊壓著厚厚的雲層,將落日遮得嚴嚴實實,只餘一線暗紅,像一道還未癒合的傷口。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頂巨大的金帳。book18.org
帳外燃著數十堆篝火,將四周照得通明。各部頭人齊聚,黑壓壓站了一片。可汗坐在高位,面色灰敗,身子佝僂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頡利發站在他身側,意氣風發,嘴角噙著壓不住的笑。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三步之外,神色平靜如常。book18.org
阿爾斯蘭站在更遠些的地方。book18.org
柳望舒垂下眼帘,手悄悄按在袖中那柄匕首上。book18.org
山雨欲來風滿樓。book18.org
這平靜底下藏著什麼,她知道,他們知道,只有頡利發還不知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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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開始了。book18.org
老薩滿敲著皮鼓,圍著可汗和頡利發轉圈,口中念念有詞。那是傳承了千百年的儀式,每一代可汗繼位都要走一遭。鼓聲咚咚咚的,像心跳,像催命的腳步。book18.org
終於,薩滿退下。book18.org
可汗顫巍巍地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著汗位的狼頭金印。book18.org
「頡利發。」他的聲音蒼老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草,「從今日起,你便是阿史那部的可汗。」book18.org
頡利發跪下去,雙手高舉過頭頂,等著接那枚金印。book18.org
就在這一瞬——book18.org
一道寒光閃過。book18.org
阿爾德動了。book18.org
他原本站在三步之外,這一動卻快得像草原上的狼,彎刀出鞘,直劈向頡利發的脖頸!book18.org
頡利發畢竟是戰場上滾過來的人。他雖毫無準備,可身體比腦子更快,猛地側身,那刀貼著他的臉頰劈下去,削下一縷髮絲,在臉上劃開一道血口。book18.org
「你!」book18.org
他翻滾起身,順手抽出身邊侍衛的佩刀,反手便砍了回去。book18.org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book18.org
「阿爾德!」頡利發瞪著他,滿臉不可置信,「你瘋了?!」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說話。他只是揮刀,再揮刀,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book18.org
帳內瞬間亂成一團。book18.org
阿爾斯蘭拔出刀,攔住了那些想衝上去幫頡利發的侍衛。他一個人擋在中間,刀光翻飛,竟硬生生將那些人逼退了幾步。book18.org
「反了!反了!」可汗坐在高位上,氣得渾身發抖,想站起來,卻踉蹌著跌坐回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成豬肝色。book18.org
沒有人顧得上他。book18.org
頡利發的親信從四面八方湧來,很快便將阿爾德和阿爾斯蘭圍在中間。十幾個人,十幾把刀,將兄弟倆困在核心。book18.org
頡利發退後幾步,啐了一口唾沫,抬手抹去臉上的血。book18.org
「這兩個人反了!」他高聲道,「誰拿下他倆的人頭,賞牛羊百匹,封地十里!」book18.org
重賞之下,那些親信的眼睛都紅了。他們嚎叫著撲上去,刀光霍霍,殺聲震天。book18.org
人群早就四散逃竄。女人們尖叫著往帳篷跑,頭人們抱頭鼠竄,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貴族,此刻跑得比誰都快。book18.org
諾敏拉著雅娜爾,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帳篷跑去。跑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柳望舒的目光。book18.org
「阿依!」她喊道,「快跑!」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動。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裡,看著那被圍住的兄弟倆。刀光劍影里,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見兩道身影背靠著背,死死支撐。book18.org
十幾個人。他們只有兩個人。book18.org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book18.org
援兵呢?book18.org
為什麼還沒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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頡利發沒有加入戰局。book18.org
他站在一旁,看著那兄弟倆做困獸之鬥,嘴角噙著冷笑。十幾個人打兩個,就算是耗,也能把他們耗死。book18.org
他正看得興起,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book18.org
回頭一看,是那個大唐來的女人。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臉色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book18.org
「頡利發。」她開口,聲音竟沒有發抖,「叫你的人住手。」book18.org
頡利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book18.org
「住手?」他摸了摸鬍鬚,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他們一個全屍。」book18.org
他朝她走去。book18.org
柳望舒轉身就跑。book18.org
她跑得很快,裙角在風裡翻飛,像一隻驚起的鳥。她沒有往帳篷跑,而是往營地外跑,往那片無人的草原跑。book18.org
頡利發追了上去。book18.org
他並不著急。那兩兄弟被十幾個人圍著,插翅難飛。等他把這個女人抓到手,再回去收屍不遲。book18.org
他追著那道身影,跑進了暮色里。book18.org
柳望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她不敢停。她能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能聽見頡利發粗重的喘息,能聽見他獰笑的聲音:book18.org
「跑啊,接著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兒去——」book18.org
她的手按在袖中那柄匕首上,攥得死緊。book18.org
再近一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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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大地開始震顫。book18.org
那是千萬隻馬蹄同時踏在地上的聲音,像悶雷從地底滾過,像海嘯從遠處撲來。book18.org
頡利發的腳步猛地頓住。book18.org
他回頭望去——book18.org
暮色里,黑壓壓的騎兵正從東邊湧來。鐵甲森森,刀槍如林,馬蹄踏起的煙塵遮天蔽日。那陣仗他從未見過,別說他,整個草原都沒人見過。book18.org
幾千人?不,更多。上萬人。book18.org
烏泱泱的,像潮水,像山崩,像滅頂之災。book18.org
頡利發的臉刷地白了。book18.org
「這……這是……」book18.org
他還未想明白這些唐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身後已經傳來更慘烈的廝殺聲。book18.org
他猛地回頭。book18.org
那十幾個人,已經倒了一半。book18.org
阿爾德和阿爾斯蘭渾身浴血,從包圍圈中殺了出來。他們的臉上、身上、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可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頭殺紅了眼的狼。book18.org
「頡利發——」book18.org
阿爾德的聲音像從地獄裡傳來。book18.org
頡利發踉蹌著後退,嘶聲喊道:「來人!來人!」book18.org
他的騎兵確實來了。book18.org
可那些僅有上千的草原騎兵,在唐軍的鐵蹄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輪衝鋒下來,便倒了一片。兩輪衝鋒下來,便潰不成軍。三輪衝鋒下來,只剩滿地屍首。book18.org
血腥味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整個草原,到處都是死人。book18.org
頡利發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最後的依仗像雪一樣消融。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很怪,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book18.org
他扔下手裡的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book18.org
「我輸了。」他說,聲音沙啞。book18.org
阿爾德提著刀,一步步向他走去。book18.org
刀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book18.org
他在頡利發麵前站定,伸手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提起來。那把染血的刀,架在他脖子上。book18.org
頡利發看著他,忽然又笑了。book18.org
「阿爾德。」他說,聲音低得像耳語,「你贏了。可你記住,成王敗寇,今天是我,明天……」book18.org
他沒有說完。book18.org
阿爾德的刀已經劃了下去。book18.org
血噴涌而出,濺在他臉上,溫熱,黏稠。book18.org
頡利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還張著,像是還要說什麼。可他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他的頭歪向一邊,身子軟軟地倒下去。book18.org
倒在草原上,倒在血泊里,倒在無數死去的戰士中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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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舒站在遠處。book18.org
她看著那具身體倒下,看著阿爾德和阿爾斯蘭站在屍山血海里,像兩尊殺神。book18.org
她沒有走近。book18.org
她就那樣站著,風吹起她的發,吹起她的衣袍,吹來濃重的血腥味。book18.org
這片草原,迎來了新的主人。book18.org
阿爾德扔下手裡的刀,抬起頭,望向她。book18.org
隔著滿地屍首,隔著瀰漫的血腥,隔著這漫長而慘烈的一夜,他就那樣望著她。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繼位book18.org
後半夜,風停了。book18.org
戰場上的血腥味還沒散盡,可廝殺聲已經徹底消失。士兵們沉默地清理著戰場,將一具具屍首抬上馬車,運往遠處的荒原。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跳動,照亮那些沾滿血污的臉,也照亮那把空蕩蕩的王座。book18.org
短短一日,一席汗位,換了三人。book18.org
士兵清理完戰場,趁著夜色回了雲州。幾千騎兵離去時悄無聲息,轉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滿地的血跡,證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營地中央,召集了那些躲過一劫的頡利發舊部。book18.org
「頡利發已死。」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你們是他的部屬,我不勉強。願意留下的,可以併入阿史那部,一視同仁。不願意的,可以帶著你們的家人和牲畜,去投奔其他部落。」book18.org
那些舊部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場叛亂竟然就這樣結束了。book18.org
沒有清算,沒有追殺,沒有斬草除根。book18.org
就這樣……讓他們走?book18.org
有人試探著問:「二王子……不,可汗,您真的放我們走?」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他:「我說過的話,從不收回。」book18.org
那人愣了片刻,忽然跪下去,額頭抵著地面:「我願留下,願為新可汗效犬馬之勞!」book18.org
有一就有二。那些舊部紛紛跪下,七嘴八舌地表著忠心。也有少數幾個猶豫著,最終帶著家人悄然離去。阿爾德沒有攔,只是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牧民們聽見外面安靜了,漸漸從帳篷里探出頭來。book18.org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book18.org
很快,營地里又站滿了人。book18.org
諾敏從帳篷里出來時,臉上的震驚還沒褪去。她看著阿爾德,看著滿地的血跡,半晌說不出話。book18.org
雅娜爾站在她身邊,倒是拍手稱快。book18.org
「殺得好!」她看著頡利發倒下的方向,眼裡閃著快意的光,「這種畜生,死一萬次都不夠。」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切。book18.org
她看著阿爾德站在高處,看著眾人漸漸聚攏過來,看著那些目光從驚恐變成敬畏,從懷疑變成臣服。book18.org
卡姆顫巍巍地走出來。book18.org
她看著阿爾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她舉起那枚狼頭金印,還沾著血跡。book18.org
「繼位儀式,繼續。」她的聲音蒼老卻清晰,「長生天在上,阿史那部的血脈不絕,可汗之位,不可一日空懸。」book18.org
她走到阿爾德面前,將那枚金印舉過頭頂。book18.org
「阿史那·阿爾德,戰功赫赫,品行端方。今日,在金帳之前,在部眾眼前,你,可願接過這枚金印,成為阿史那部新的可汗?」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那枚金印。book18.org
金印上沾著巴爾特的血,也沾著頡利發的血。那是他血脈至親的血,也是他親手斬斷的羈絆。book18.org
他伸出手,接過金印。book18.org
「我願意。」book18.org
薩滿的鼓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驚慌失措的逃竄,沒有刀光劍影的廝殺。只有沉沉的鼓聲,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這片土地千百年來不變的脈搏。book18.org
眾人跪下。book18.org
「可汗——!」book18.org
「可汗——!」book18.org
「可汗——!」book18.org
呼聲如潮水,一波一波,湧向那個站在高處的人。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王座前,俯視著腳下跪倒的人群。book18.org
他終於,成為了這片草原的新主人。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日,金帳內,阿爾德坐在那把還帶著血腥氣的位置上,面前攤著羊皮紙和筆墨。book18.org
帳簾掀開,三位閼氏都走了進來。book18.org
她們都在他對面坐下,等著他開口。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面前的羊皮紙,像在斟酌什麼。book18.org
草原上有兩條法則:一是勝者擁有一切,二是可汗過世,其所有妻子(除生母外),皆屬新汗。book18.org
柳望舒是知道的,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已經將諾敏和雅娜爾的情況提前給阿爾德講過了,但她還是緊張。book18.org
阿爾德抬起頭,看著諾敏:「諾敏。」他開口,「你在部落里操持內務,辛苦多年。若想回回紇去,什麼時候想回來看看,都可以。」book18.org
「雅娜爾。」他繼續道,「你這些年……辛苦了,回契丹和闕特勤團聚吧。」book18.org
諾敏倒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即使她心裡已十分滿意這個結果。book18.org
只是雅娜爾,她愣愣地阿爾德說完,半晌沒有動。book18.org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發顫,「你……放我走?」book18.org
「是。」阿爾德沒有抬眼,繼續翻閱著手裡的文書,「我會派人護送你到契丹那邊。」book18.org
雅娜爾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book18.org
她猛地站起身抱住柳望舒。book18.org
「阿依!」雅娜爾抱著她,又哭又笑,像個瘋了的女人,她知道肯定是柳望舒在其中幫了忙,「阿依,謝謝你!謝謝你!」book18.org
柳望舒被她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book18.org
她輕輕拍著雅娜爾的背。book18.org
「去吧。」柳望舒輕聲說,「去找他。」book18.org
雅娜爾鬆開她,眼睛紅紅的,臉上卻滿是笑意。她用力點頭,然後轉身,大步往自己的帳篷跑去。book18.org
「阿依!」她的聲音從帳外傳來,「你也要好好的!」book18.org
柳望舒笑著點頭。book18.org
諾敏也告退。book18.org
阿爾德的聲音傳來:「那你呢?」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看著汗位上的阿爾德。book18.org
他已經站起身,看著她:「你為她們做好了打算,你的呢?」book18.org
「你也要回長安嗎?」他問,聲音很輕,拳頭卻攥緊了,緊張,忐忑,像等待宣判的人。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緊繃的下頜,攥緊的拳頭,看著他那雙深靜的眼睛裡,那一點藏不住的、怕失去的害怕。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戈壁的月光下,遞給她酒袋。book18.org
她想起諾魯孜節的篝火旁,他唱那首《心愛的姑娘》。book18.org
她想起他一次次送來嬰兒用的東西,想起他站在她的帳篷前,久久不肯離去。book18.org
她想起那晚意亂情迷的瞬間……book18.org
還有他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book18.org
「你……」她輕聲問,「希望我回嗎?」book18.org
阿爾德沒有說話,徑直朝她走來。book18.org
他的身形高大,在她面前站定時,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她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book18.org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雙臂,握得很緊,緊得她有些疼。book18.org
「柳望舒。」他喚她,聲音低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book18.org
這是第一次,他用這個名字喚她,不是作為閼氏,不是作為公主,只是作為她自己。book18.org
「你……」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氣,「可以留在我身邊嗎?」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神。book18.org
他繼續道,一字一頓,像是怕她聽不清:「留在這裡,做我唯一的閼氏,可以嗎?」book18.org
唯一的閼氏。book18.org
不是之一,是唯一。book18.org
十年了。book18.org
從她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從少女到婦人。book18.org
他一直都在她身邊。book18.org
她的眼眶忽然濕了。book18.org
眼淚滑落下來,無聲無息。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阿爾德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他鬆開她的雙臂,俯身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沒有慾望,只有珍重,和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溫柔。book18.org
「我要給你最盛大的婚禮。」他低聲說,「讓整個草原都知道,你屬於我。」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大婚book18.org
婚禮定在這個月十五。book18.org
這是阿爾德的意思。他說,長安的月亮和草原的月亮是一樣的,月圓之夜成婚,是草原的祝福。book18.org
柳望舒由著諾敏和雅娜爾幫她梳妝。她們本要啟程離開,卻說什麼也要等這場婚禮過後再走。book18.org
「好不容易等到你們大婚,我怎麼能錯過?」雅娜爾一邊給她描眉,一邊笑道,「闕特勤那邊,讓他再等幾日也無妨。」book18.org
諾敏在一旁替她綰髮,這是第二次送她出嫁了。她手指靈巧地將她的青絲盤成複雜的髮髻。鏡中映出柳望舒的臉,眉眼間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期待。book18.org
嫁衣是阿爾德讓人定製的。大紅的緞面,繡著鴛鴦和並蒂蓮,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那是中原的樣式,穿在她身上,像是把長安的景色也帶到了草原。book18.org
「真好看。」雅娜爾退後幾步打量她,「阿爾德眼光倒是不錯。」book18.org
柳望舒低下頭,嘴角噙著笑。book18.org
帳簾掀開,阿爾斯蘭探進半個腦袋。book18.org
「公主……。」他頓了頓,改口道,「嫂嫂,時辰到了。」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看他。他已經長得那樣高了,站在門口,要微微低頭才能進來,背著光看,完全是阿爾德的模樣。book18.org
「真好看……」他說,「穿成這樣,哥哥怕是要看呆了。」book18.org
柳望舒嗔他一眼,站起身。book18.org
星蘿將紅蓋頭覆在她發頂,大紅的綢布垂落,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的一方地,和身旁人引路的腳步。book18.org
走出帳篷時,她聽見外面熱鬧的人聲。歡呼聲,口哨聲,孩童的笑鬧聲。有人唱著草原上的祝婚歌,調子歡快悠長。book18.org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是阿爾德。book18.org
他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走丟。book18.org
她隔著蓋頭,看不清他的臉。可她從那握緊的手裡,感覺到了他的緊張。book18.org
他在緊張什麼呢?book18.org
她也緊張。book18.org
可緊張里,更多的是期待。book18.org
婚禮的流程走得很長。book18.org
向長老敬酒,向薩滿祈福,向長生天起誓。他握著她的手,走完一道又一道程序,始終沒有鬆開。book18.org
終於,被眾人哄鬧著送入金帳時,天已經全黑了。book18.org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歡聲笑語。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榻邊,紅蓋頭還覆在臉上,遮住了一切。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靜里格外清晰。book18.org
腳步聲靠近。book18.org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掀開那塊紅綢。book18.org
燭光湧入眼帘,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人。book18.org
阿爾德穿著大紅的婚服,是漢人的樣式,穿在他身上卻絲毫不顯突兀。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將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他看著她的目光,專注深邃。book18.org
「望舒。」他低聲喚她,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阿爾德。」她輕聲應他。book18.org
他不再說話。book18.org
只是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臉,拇指撫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樑,最後停在她的唇上。book18.org
然後他俯身,吻住了她。book18.org
那個吻很輕,很柔,可那輕柔里,藏著太多的東西,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克制,十年的不敢言說。book18.org
他吻著她,將她輕輕放倒在榻上。book18.org
大紅的嫁衣鋪展開來,像一朵盛放的花。他伏在她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再從她的唇滑到她的脖頸,最後停在那微微起伏的胸口。book18.org
「我想這一天……」他的聲音低得像呢喃,「想了太久太久。」book18.org
柳望舒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book18.org
他低下頭,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瞼,吻她的鼻尖,一路向下,最後落在她的唇上。這次不再是輕柔的試探,而是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占有。book18.org
他的手指靈巧地解開她嫁衣的盤扣。一顆,兩顆,三顆。大紅的綢緞向兩邊滑開,露出裡面粉色的肚兜。book18.org
肚兜上繡著鴛鴦戲水,是她親手繡的。book18.org
他的目光停在那處,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別看了……」柳望舒有些羞,抬手想遮。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按在榻上。然後俯身,隔著那層薄薄的綢緞,吻了下去。book18.org
她的身子輕輕一顫。book18.org
他用唇齒隔著綢緞描摹她的輪廓,一下,一下,直到布料被濡濕,隱隱透出底下更深的顏色。book18.org
她忍不住溢出細碎的呻吟。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那雙眼睛裡氤氳著水汽,臉頰泛著潮紅,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朵沾了露水的花。book18.org
他伸手,解開她肚兜的系帶。book18.org
綢緞滑落,那對柔軟便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眼前。book18.org
他俯身,含住了其中一顆。book18.org
柳望舒的腰猛地繃緊,手指攥緊身下的褥子。他的舌尖在那一處打轉,時而輕吮,時而舔舐,引得她一陣陣發顫。book18.org
他的手也沒閒著,輕輕揉弄著另一側。那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book18.org
「阿爾德……」她喚他的名字,聲音破碎。book18.org
他沒有應,只是繼續著。直到她胸前那兩顆都挺立起來,泛著水光,他才抬起頭。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往下探去。book18.org
隔著褻褲,他能感覺到那一處的濕熱。他輕輕按了按,她便顫了一下。book18.org
「這麼濕了?」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笑意。book18.org
柳望舒羞得說不出話,只能別過臉去。book18.org
他褪下她的褻褲,那處便完全暴露在燭光下。他分開她的雙腿,低頭去看。book18.org
「別……」她想合攏,卻被他按住。book18.org
他俯身吻了上去。book18.org
柳望舒的身體猛地弓起。他的舌頭靈活地探入那隱秘的所在,時而舔舐,時而吸吮,時而在那最敏感的一點上打轉。book18.org
「不要……那裡……」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攥緊他的頭髮,不知是想推開還是想按緊。book18.org
他沒有停。book18.org
他按照無數個夜晚裡自己想像的畫面疼愛她。book18.org
他舔著她,吻著她,品嘗著她,那味道讓他瘋狂。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熱流湧出,噴在他嘴邊。book18.org
她高潮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臉上還沾著她的津液,他用舌頭舔舐乾淨,然後看著她,看著她潮紅的臉,迷離的眼,微微張著的唇。book18.org
柳望舒喘著氣,說不出話。book18.org
他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袍,露出精壯的身體,還有那已然挺立的昂揚。book18.org
他重新覆上她的身體,那昂揚抵在她腿間,輕輕磨蹭著。book18.org
他喚她,聲音沙啞,「我可以進來嗎?。」book18.org
她點點頭,閉上眼。book18.org
他緩緩沉入。book18.org
和那夜的夢一模一樣。他真的在她身體里,真的和她融為了一體。book18.org
他進得很慢,很溫柔,像是要把自己身下的每一寸都抵進她身體里,和她合二為一。她能感覺到那滿滿的充實,能感覺到他在她體內一點一點深入。book18.org
終於,他完全沒入了。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著粗氣。book18.org
「疼嗎?」他問。book18.org
她點頭又搖頭。book18.org
不疼……但是很脹很脹。book18.org
他開始動,起初很慢,很輕,像是在試探。可漸漸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深。他每一次進入都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給她,每一次退出都帶著萬般不舍。book18.org
帳內迴蕩著兩人的喘息聲,和讓人面紅耳赤的撞擊聲。book18.org
不知換了多少個姿勢。book18.org
他將她扶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腰上。她低頭看著他,髮絲垂落,隨著身體的起伏一下一下掃在他胸口。他扶著她纖細的腰肢,看著她胸前那對柔軟上下晃動,喉結不停地滾動。book18.org
她的津液順著他的腰腹流下來,濡濕了身下的褥子。book18.org
他又把她雙腿搭在自己肩上,將她壓在榻上深深抽插。那姿勢進得太深,深得她幾乎受不住。book18.org
「阿爾德……慢點……」她求饒。book18.org
他沒有慢,俯身吻住她,將她的呻吟吞進肚子裡。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一次攀上高峰。那劇烈的收縮讓他再也忍不住,低吼著釋放在她體內。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低喘。book18.org
她躺在他身下,渾身酸軟,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他才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不要了……」她輕聲說,聲音沙啞,「真的不要了……」book18.org
他笑了,將她攬進懷裡。book18.org
「好。」他說,吻了吻她的額發,「這是我第一次碰你,克制不住。」book18.org
柳望舒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快,像草原上奔騰的馬蹄。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你中寒毒那晚,才是我們的第一次。」book18.org
阿爾德愣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book18.org
「那晚……」他的聲音發顫,「那不是夢?」book18.org
「當然不是夢!」柳望舒嗔道,「第二日我渾身酸痛,躺了整整一天才好。」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忽然笑了。book18.org
「不是夢。」他喃喃道,「那晚不是夢。」book18.org
帳內,兩人相擁而眠,他終於如願以償。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名揚book18.org
柳望舒開始參與部落里的大小事務,阿爾德給她最大的自由。book18.org
「你想做什麼?」他問。book18.org
她想了想,說:「很多。」book18.org
最先做起來的,是醫術。book18.org
草原上的人生了病,唯一的辦法是求薩滿跳神。卡姆敲著皮鼓,圍著病人轉圈,念念有詞。治好了,是長生天的恩賜;治不好,是命該如此。book18.org
柳望舒見過太多這樣的「命該如此」。book18.org
那個發燒燒成痴兒的孩子。那個難產血崩而亡的年輕母親。那個腿上生瘡、活活爛到骨頭的老漢。book18.org
可她不是郎中。book18.org
她在長安時讀過幾本醫書,跟著府里的老嬤嬤學過些簡單的方子。可那都是皮毛,真正的大病,她治不了。book18.org
他們需要一個真正的郎中。book18.org
顏真全再來時,她托他辦這件事。book18.org
「找個郎中,」她說,「願意來草原的,給雙倍酬勞。不願意長住的,三個月一輪換也行。要真正懂醫術的,不是那些江湖騙子。」book18.org
三個月後,顏真全帶來了一個人。book18.org
姓周,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可一雙手卻穩得很。他在雲州開了三十年醫館,治過的病人比柳望舒見過的還多。兒子接了班,他便閒了下來。顏真全找上門時,他本不想來。book18.org
草原上那些蠻子,有什麼好治的?book18.org
顏真全好說歹說,他才來。book18.org
他進帳篷時,柳望舒正給一個孩子換藥。那孩子的腿被馬蹄踢傷,腫得老高,她用小刀劃開一道口子,放出膿血,再用鹽水清洗,敷上搗碎的草藥。動作有些生疏,可神情專注得很,額角沁著細汗,竟沒有一絲嫌棄那膿血的腥臭。book18.org
「夫人學過?」周郎中問。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看見他,便笑了:「周先生來了。我沒正經學過,只是看些書,瞎琢磨。」book18.org
周郎中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孩子的腿。又拿起她敷的草藥,聞了聞,捻了捻。book18.org
「這方子誰給的?」book18.org
「從前醫術里看的方子。」book18.org
周郎中點點頭:「能用。但火候差些,藥性沒全發出來。」他看向柳望舒,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賞,「夫人,您想讓老朽做什麼?」book18.org
柳望舒站起身,認真道:「請先生留下來,為部落里的人治病。酬勞是雲州的三倍,若想回中原,隨時可以走。只有一個請求——」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請先生收個徒弟。」book18.org
徒弟是從部落里選的。book18.org
塔干,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他小時候跟著阿爾斯蘭一起學漢語,學得很好,柳望舒一直記得他。這孩子聰明,手也巧,她給人換藥時,他總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book18.org
「你想學醫嗎?」她問他。book18.org
他拚命點頭。book18.org
周郎中看著他,捻了捻鬍子:「學醫苦,比放羊苦多了。你吃得了這苦?」book18.org
塔干想了想,問:「學了醫,能像夫人那樣,給人治病嗎?」book18.org
周郎中看了柳望舒一眼,笑了:「能。學成了,比夫人還厲害。」book18.org
塔干便跪下去,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book18.org
從那以後,周郎中的帳篷就成了部落里最熱鬧的地方。塔干跟著他認草藥、背方子、練針灸,從早到晚,眼睛都捨不得眨。牧民們來看病,順便看看這孩子學得怎麼樣了。見他有模有樣地給人把脈,便豎起大拇指:「塔干,將來草原上的好郎中!」book18.org
塔干紅著臉,埋頭繼續背他的湯頭歌。book18.org
有周郎中在,有塔干跟著學,那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有了去處。偶爾遇到棘手的病症,周郎中會來找她商量,她也只是幫著拿個主意,真正動手的,還是他。book18.org
牧民們來看病時,會在她的帳篷前放上一小袋奶疙瘩,或是一塊風乾的肉。他們不說感謝的話,草原上的人不慣說那些。可那一點點心意,柳望舒都收著。book18.org
阿爾德有時會和她一起去周郎中的帳篷外轉轉。看著那些排隊的人,看著那個忙進忙出的小塔干,他忽然說:「你知道嗎,從前這裡的人病了,只能等死。」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我知道。」book18.org
「現在他們不用等死了。」他看著她的側臉,「因為你。」book18.org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book18.org
她手有些涼,他便攏在掌心裡,暖著。book18.org
塔干學了一年,已經能獨立處理簡單的病症了。book18.org
周郎中對柳望舒說:「這孩子有天分。」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讓他慢慢學。學紮實了,將來能教更多的人。」book18.org
她是望著遠處那片草原,望著那些星星點點的帳篷,望著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的牧民。book18.org
「這片草原太大了。」她輕聲說,「一個郎中不夠。十個也不夠。得有很多很多郎中,很多很多塔干,草原上的人才能不用等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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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種菜。book18.org
草原上的人祖祖輩輩吃肉喝奶,從沒想過地里還能一直長出作物來。柳望舒托顏真全弄來些種子,青菜、蘿蔔、韭菜、蔥蒜。她在河谷找了塊背風的地,開墾出來,播下種子。book18.org
牧民們圍在旁邊看稀奇。book18.org
「這能長出來?」book18.org
「能。」她說,「草原上雨水少,可河谷里潮氣大。你們試試,往後冬天也有菜吃。」book18.org
過了兩個月,那片地綠油油的一片。book18.org
牧民們嘗了第一口自己種出來的青菜,眼睛都亮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家家戶戶都在河谷里開起了菜地。柳望舒又託人從關內運來更多的種子,分給大家種。蘿蔔、白菜、韭菜、蔥蒜,甚至還有人試著種了幾畦甜瓜。book18.org
草原上的食物,終於不再是只有肉和奶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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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是出使鄰部。book18.org
阿爾德要穩固汗位,就必須和各部搞好關係。回紇、契丹、鐵勒……一個個都要走到。book18.org
柳望舒陪著他一起去。book18.org
她將長安的東西一箱一箱送來,絲綢、瓷器、茶葉、筆墨,一箱箱裝上馬車,跟著他們的隊伍走遍草原。book18.org
回紇可汗收了絲綢,笑得合不攏嘴。book18.org
蜀錦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翻來覆去地看,又讓人披在身上試了試,引得帳內一片笑聲。book18.org
「阿依夫人,」他用生硬的漢話道,「這好東西,真捨得送我?」book18.org
柳望舒笑道:「可汗說笑了。往後兩家常來常往,這樣的好東西,還多著呢。」book18.org
回紇可汗哈哈大笑,讓人擺上酒宴。book18.org
宴席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帳外進來。柳望舒抬眼看去,竟是諾敏。book18.org
她穿著回紇貴婦的服飾,比在草原時豐腴了些,氣色卻好得多。見柳望舒看她,她便笑了,走過來挨著她坐下。book18.org
「阿依。」她握住柳望舒的手,眼睛亮亮的,「我聽說你來了,等了好久。」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她;「諾敏姐姐,」她輕聲問,「你過得好嗎?」book18.org
「好。」諾敏說,「回自己家,怎麼能不好?可我有時候,也會想起草原上那些日子。」她頓了頓,看向柳望舒,「想起你。」book18.org
兩人說了一夜的話。book18.org
說起骨咄祿,如今已經娶了親,媳婦是回紇貴族的女兒,肚子裡揣著孩子。說起庫爾班,跟著外公學打仗,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說起烏古蘭,那丫頭長得亭亭玉立,整天纏著她問草原上的事。book18.org
柳望舒聽著,笑著,心裡卻有些恍惚。book18.org
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已經很遠了。book18.org
又好像就在昨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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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的首領接過瓷器,愛不釋手。book18.org
那是一對青瓷瓶,釉色如玉,花紋細膩。他翻來覆去地看,又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聽那清脆的聲響,臉上滿是驚嘆。book18.org
「好東西!」他用契丹話贊道,又用漢話對柳望舒說,「夫人,這東西,我放在帳里,天天看!」book18.org
柳望舒笑道:「首領喜歡就好。」book18.org
宴席間,帳簾掀開,一個女子抱著孩子走了進來。book18.org
柳望舒抬眼看去,愣住了。book18.org
是雅娜爾。book18.org
她比從前圓潤了些,臉上有了血色,眉眼間那股疏離的冷意,竟消融得乾乾淨淨。她懷裡抱著個孩子,約莫一歲多,白白胖胖的,正咂著手指頭。book18.org
雅娜爾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book18.org
「阿依!我還說近日可汗宴見誰呢,原是你!」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東西。他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book18.org
「他叫什麼?」柳望舒問。book18.org
「毗伽,」雅娜爾在她身邊坐下,挨得很近,「闕特勤取的。」book18.org
柳望舒愣看向她。book18.org
雅娜爾的眼睛裡充滿了滿足,歡喜,和終於得到的……安穩。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那張粉嫩的小臉,看著他那雙和雅娜爾一模一樣的眼睛。book18.org
孩子咿咿呀呀地揮著手,像是在打招呼,又想是在告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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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便是開了茶馬互市的先河。book18.org
草原上的人愛喝茶。喝了茶,吃肉才不膩,腸胃才舒坦。可茶葉只有關內有,要運過來,得走很遠的路,花很多的錢。book18.org
柳望舒對阿爾德說:「我們用茶葉換他們的牛羊。」book18.org
阿爾德一愣:「怎麼換?」book18.org
「定個規矩。」她說,「一匹好馬,換幾斤茶葉。一頭肥羊,換幾塊茶磚。讓他們自己來換,公平交易。」book18.org
阿爾德想了想,點頭贊同。book18.org
消息傳出去,草原上轟動了。book18.org
牧民們趕著牛羊,馱著馬匹,從四面八方湧來,甚至還有很多從其他部落來的。柳望舒讓人在營地邊上搭起棚子,擺上茶葉、絲綢、瓷器,明碼標價,童叟無欺。book18.org
一匹好馬,換十斤茶葉。book18.org
一頭肥羊,換兩塊茶磚。book18.org
一張狼皮,換一匹絲綢。book18.org
牧民們換了茶葉回去,又換來更多的牛羊。循環往復,生生不息。book18.org
連顏真全都在雲州聽說了她的事跡,對她說:「夫人,您這是開創了一個行當啊。」book18.org
她笑笑不語。book18.org
她想做的還有很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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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件,是調解水源之爭。book18.org
兩個部落,一個在上游,一個在下游。上游的截了水,下游的便沒水喝。爭執了幾年,死了十幾個人,都沒個結果。book18.org
阿爾德帶她去了。book18.org
兩個部落的頭人坐在帳里,誰也不看誰,滿臉殺氣。book18.org
柳望舒不說話,只是讓人擺上酒肉。book18.org
「先吃飯。」她說,「吃完了再說。」book18.org
一頓飯吃完,氣氛鬆動了些。book18.org
她這才開口:「你們爭的是水。水從哪裡來?從天上來,從山上來。不是上游的,也不是下游的。是長生天的。」book18.org
兩個頭人看著她,沒說話。book18.org
「上游的,你們截了水,下游的沒水喝。可你們想過沒有?下游的牛羊渴死了,誰來跟你們換馬?下游的草場荒了,風沙往哪吹?」book18.org
她頓了頓,指著帳外那條河:「這條河,不是你們的,也不是他們的。是長生天給所有人的。上游的喝夠了,就該流下去。下游的喝完了,也要記著上游的情。」book18.org
她端起酒碗,舉到兩人面前:「今日在我面前,在這條河邊,你們喝下這碗酒。往後上游的保證年年放水,下游的保證不再生事。誰要是再動手,就是和長生天過不去,也是和我過不去。」book18.org
兩個頭人對視一眼。book18.org
良久,上游的頭人端起酒碗,一口乾了。book18.org
下游的頭人也乾了。book18.org
兩隻空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那之後,那條河再也沒有爭過。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阿爾德看著她,目光里滿是崇拜。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些?」他問。book18.org
柳望舒想了想:「大概……是從小在長安見的多了。那些世家爭田爭產,和這些爭水爭草,其實是一個道理。」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望舒。」他說,「有你在,是我的福氣。」book18.org
柳望舒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book18.org
草原上的人漸漸都知道,新可汗身邊有個「阿依夫人」。她看病,她種菜,她出使,她換茶,她調解糾紛。book18.org
只要有阿爾德的地方,幾乎都會有她,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阿爾德身邊,用流利的突厥語和他們寒暄,偶爾穿插幾句從雅娜爾那裡學來的契丹話,或是從諾敏那裡聽來的回紇土語。她談吐得體,舉止大方,送的禮物又都是這些人從未見過的好東西,很快便贏得了各部的尊重。book18.org
「阿依夫人。」他們這樣稱呼她。book18.org
不是「可汗的閼氏」,是「阿依夫人」。book18.org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