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塞北與長安 (1-7)作者:椰子殼

簡體

她的塞北與長安book18.org

作者:椰子殼book18.org

    第一章 啟程book18.org

    貞觀二十年的春天,長安柳府的庭院裡正熱鬧非凡。book18.org

    紅綢從門口一直鋪到正廳,賓客們的笑語夾雜著笙簫鼓樂,瀰漫在盛開的桃花香氣中。柳家大小姐柳心言今日出嫁,嫁的是與她青梅竹馬的隴西李氏子弟,門當戶對,情投意合。book18.org

    在庭院的一角,十六歲的柳望舒靜靜立在一株海棠樹下。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與滿院喜慶的紅形成鮮明對比。她望著堂前拜堂的姐姐和姐夫,兩人臉上洋溢的笑容比春日的陽光還要燦爛。book18.org

    「真好。」她輕聲自語,嘴角揚起一絲弧度,為姐姐高興。book18.org

    爹娘坐在主位上,眼中含淚卻滿是欣慰。姐夫李昀溫文爾雅,正小心地扶著姐姐起身,動作里的珍重,任誰都看得明白。滿堂賓客都在祝賀這樁美滿姻緣,無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她。book18.org

    真好……姐姐成婚爹娘都在身邊,能親眼看著女兒找到歸宿。而她,不久後也有一場婚禮,卻註定是另一番光景。book18.org

    柳望舒不由得想起昨日那個消息傳到家中時的情景。book18.org

    宮中內侍帶來聖意,為安撫北疆,需擇宗室女嫁與突厥阿史那部可汗阿史那·巴爾特。聖旨點名柳氏長女,擇日啟程。book18.org

    一紙皇命,如晴天霹靂。姐姐已有心上人,兩家已準備議親,突來的旨意讓整個柳府陷入陰霾。book18.org

    那一夜,姐姐在房中哭了一宿。柳望舒隔著房門聽著,心揪成一團。次日清晨,她推開姐姐的房門,平靜地說:「我去。」book18.org

    「你還小...」母親淚如雨下。book18.org

    「十六歲不小了。」柳望舒握住姐姐顫抖的手,「姐姐有心愛的人,我沒有。」book18.org

    她說不後悔,十六歲的少女將遠嫁的恐懼壓在最深處,只反覆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如今看著姐姐幸福的模樣,她更加確信這一點。只是……當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想像自己不久後孤零零踏上北行之路,而將要相伴餘生的人——巴爾特可汗大她近二十歲,陌生如天邊寒星,心頭仍不免泛起一絲涼意。book18.org

    不過……總好過拆散一對有情人。book18.org

    「小妹,怎麼一個人在這裡?」book18.org

    柳望舒轉身,見是今日的新郎李昀。他手中端著兩杯酒,遞給她一杯,眼中滿是感激與歉疚。book18.org

    「姐夫怎麼出來了?姐姐該等急了。」book18.org

    李昀輕嘆一聲,「我欠你一份天大的恩情。」book18.org

    柳望舒搖搖頭,接過酒杯:「姐姐幸福,便是最好的報答。」book18.org

    兩人默默飲盡杯中酒。李昀低聲道:「我已託付北境的商隊朋友,他們會照應你。若有需要,設法送信到隴西顏氏商號,必有人助你。」book18.org

    「多謝姐夫。」柳望舒心頭一暖,「時辰不早了,快回去吧,莫讓姐姐久等。」book18.org

    望著李昀離去的背影,柳望舒深吸一口氣。這場婚宴後,柳家即刻上書陳情:長女已遵前約完婚,次女願代姊遠嫁,以全聖意。book18.org

    聖旨很快就下來了,出人意料的乾脆。皇帝只要有個宗室女能出嫁就行,至於是柳家大小姐還是二小姐,並無區別。聖上御筆親封柳望舒為「遺輝公主」,命禮部即刻準備,三天後受冊封儀式。book18.org

    ————————————book18.org

    三天眨眼而過。book18.org

    柳望舒寅時便起身沐浴,宮中派來的女官已候在門外。她們捧著朱漆托盤,上面整齊迭放著公主朝服——深青色的翟衣,織金雲紋的蔽膝,九樹花釵冠上珠翠累累,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book18.org

    「請二小姐更衣。」book18.org

    女官的聲音平板無波,像是早已演練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柳望舒展開雙臂,任由她們一層層為她穿上這身華服。翟衣很重,金線繡成的翟鳥展翅欲飛,每一針都透著皇家的威嚴。花釵冠壓在髮髻上,沉甸甸的,珠串垂落額前,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book18.org

    母親站在門邊,用絹帕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姐姐柳心言紅著眼眶,親自為她整理腰間玉帶,手指微微發顫。book18.org

    「小妹…」柳心言只說得出這兩個字。book18.org

    柳望舒握住姐姐的手,輕輕捏了捏,然後轉身面向銅鏡。book18.org

    鏡中的少女陌生得讓她心驚。厚重的朝服掩去了她纖細的身形,繁複的釵冠遮蓋了少女的稚氣。只有那雙眼睛,在珠簾後依然清澈,只是深處已染上不屬於十六歲的沉靜。book18.org

    「時辰到了。」女官躬身。book18.org

    ————————————book18.org

    卯正三刻,宮車抵達丹鳳門外。book18.org

    雨絲漸密,打在車頂上沙沙作響。柳望舒在女官的攙扶下踏出車廂,青色繡履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抬頭望去,巍峨的宮門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森嚴,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張開了通往不可知命運的口。book18.org

    「遺輝公主,請隨奴婢來。」book18.org

    引路的內侍嗓音尖細,手中拂塵一掃,轉身前行。柳望舒深吸一口氣,提著沉重的裙擺,一步步走進那道宮門。book18.org

    穿過長長的宮道,兩側是高聳的朱紅宮牆。牆頭琉璃瓦被雨水洗得發亮,偶有宦官宮女低頭匆匆走過,無人敢抬眼打量這位即將遠嫁的「公主」。一切靜得只有雨聲和她的腳步聲,在這深宮之中顯得格外孤寂。book18.org

    太和殿前,漢白玉台階被雨水浸潤,泛著青白的光。柳望舒在階下停步,依照女官事先的教導,垂首靜立。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擂鼓般敲打著耳膜。book18.org

    「宣——遺輝公主覲見——」book18.org

    通傳聲層層遞進,悠長如嘆息。柳望舒抬步上階,翟衣的下擺在濕潤的石階上拖曳。一步,兩步,三步……一共九十九級台階,她數著自己的腳步,好像這樣就能讓時間過得快些。book18.org

    終於踏上最後一階,殿前廣場開闊得令人心慌。兩側儀仗森嚴,金吾衛持戟而立,甲冑在雨中閃著寒光。正殿大門洞開,裡面光線昏暗,看不清陳設,只覺一股莊嚴肅穆之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跪——」book18.org

    柳望舒在殿門外依禮跪下,額頭觸地。冰涼的青石貼上前額,帶著雨水的氣息。book18.org

    「臣女柳氏望舒,叩見陛下。」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微弱,卻清晰。內侍將話傳進殿內,片刻後,傳來一個沉穩而遙遠的聲音:「准覲。」book18.org

    大殿深處,皇帝端坐龍椅之上。book18.org

    柳望舒垂目進殿,不敢抬頭。餘光所及,是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是蟠龍金柱上盤旋的威嚴,是兩側肅立的文武官員如林的笏板。檀香的氣息濃郁得讓人有些眩暈,混合著陳年木料和皇家特有的薰香味道。book18.org

    她在御階前再次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禮。book18.org

    「平身。」皇帝的聲音比想像中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book18.org

    柳望舒緩緩起身,依舊低垂眼帘。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算計的…像無數細針,刺在厚重的翟衣上。book18.org

    禮部尚書出列,展開黃綾詔書,開始宣讀冊文。文辭駢儷,多是褒揚柳氏忠貞、公主賢德,願此姻盟永固邊疆之類的套話。柳望舒靜靜聽著,那些華麗的辭藻在空中飄蕩,最後都落成兩個字:和親。book18.org

    「...特封為遺輝公主,賜嫁阿史那部可汗,永結盟好,以安北疆...」book18.org

    內侍捧來金冊寶印,跪獻御前。皇帝親手接過,卻沒有立即賜下,而是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這沉默短暫得幾乎難以察覺,但殿中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柳望舒的心微微提起。book18.org

    「柳望舒。」皇帝忽然喚她的名字,而非封號。book18.org

    「臣女在。」book18.org

    「抬頭。」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臉,第一次直視天顏。皇帝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難測。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像在審視一件器物是否完好。book18.org

    「此去塞北,路途遙遠,風俗迥異。」皇帝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清晰,「你既受封公主,便代表大唐顏面。當謹言慎行,敦睦親族,使胡漢一家,兵戈永息。」book18.org

    「臣女謹遵聖諭。」book18.org

    皇帝似乎滿意了,將金冊寶印交給內侍。內侍躬身接過,轉呈柳望舒。她雙手高舉過頂,接下這份沉重的冊封。book18.org

    金冊是純金打造,不過巴掌大小,卻重得壓手。上面鐫刻著她的新名字、新身份,從此柳家二小姐柳望舒已「死」,活著的是遺輝公主。book18.org

    「謝陛下隆恩。」book18.org

    她再次跪拜,額頭觸地時,一滴淚毫無徵兆地落下,迅速洇入金磚的縫隙,消失不見。沒有人看見。book18.org

    ————————————book18.org

    冊封禮成後便啟程赴阿史那部,按例該有賜宴。但因是「假公主」,便無宴席。book18.org

    她只帶了幾件自己的東西:母親給的玉簪,姐姐繡的鴛鴦帕,還有一本翻舊了的《詩經》。book18.org

    車簾落下,隔開長安最後的風景。喜慶的車隊緩緩駛出城門,向北而行。柳望舒端坐車中,背脊挺直。她掀開車簾一角,回望漸行漸遠的城牆,忽然想起《詩經》中的句子:book18.org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book18.org

    此去經年,歸期何在?book18.org

    車馬轆轆,駛向未知的北方。風吹起車簾,仿佛要捲來塞外粗糲的風沙氣息。柳望舒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清明堅定。book18.org

    無論前路如何,她已做出選擇。遺輝公主的使命,開始了。book18.org

    車外,護送將軍的聲音洪亮響起:「啟程——!」book18.org

    馬蹄踏起塵土,長安在身後漸成回憶,而塞北的風,正撲面而來。book18.org

    第二章 初識book18.org

    車輪碾過驛道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永無止境的更漏,滴答著時間的流逝。book18.org

    離開長安已半月有餘,沿途景致從熟悉的農田村落,逐漸變為陌生的黃土溝壑,再到如今一望無際的荒原戈壁。柳望舒掀起車簾一角,乾燥的風立刻卷著細沙撲進車廂,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糲氣息。book18.org

    「星蘿,我們到哪兒了?」book18.org

    坐在對面的丫鬟星蘿正低頭繡著一方帕子,聞言抬起頭來,她也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圓臉上還帶著稚氣,這一路上卻表現得比柳望舒還沉穩些。她撩開自己那側的車簾向外張望片刻,搖頭道:「小姐,我也看不出…都是差不多的荒灘。」book18.org

    柳望舒微微蹙眉,喚道:「孫嬤嬤。」book18.org

    車前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婆子,原是宮中遣來隨行的老宮女,聞聲側過半張布滿風霜的臉:「公主有何吩咐?」book18.org

    「還要多久才能到?」book18.org

    孫嬤嬤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公主這是心急了?若是有一匹汗血寶馬,日夜兼程,大約半月就可到達。但咱們這車隊拖著這麼多人和物,比不得快馬加鞭,怕是還要走上半個月哩。」book18.org

    她頓了頓,打趣道:「公主這是想快點見到可汗啦?」book18.org

    柳望舒放下車簾,淡淡道:「連畫像都沒見過的人,有什麼可想的。」book18.org

    這話說得平靜,孫嬤嬤卻聽出了幾分疏離,訕訕地轉回頭去,不再多言。book18.org

    星蘿見氣氛有些凝滯,忙從隨身的小匣子裡取出一個錦袋:「小姐,咱們來玩雙陸吧?前日路過驛站時,我見有賣這個的,就買了一套。」book18.org

    錦袋裡倒出棋盤和棋子,雕工粗糙,卻也是這漫漫旅途難得的消遣。柳望舒點了點頭,兩人就在搖晃的車廂里擺開棋盤。棋子是牛骨磨成,溫潤的白色;棋盤畫在粗布上,用墨線勾勒出方格道路。book18.org

    「小姐你看,這棋子像不像塞外的羊骨?」星蘿擺弄著一枚棋子,試圖讓氣氛輕鬆些,「聽說草原上的人,閒暇時也玩骨牌遊戲呢。」book18.org

    柳望舒拈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著微涼的表面:「是嗎?我……還以為他們未受教化。」這也是她害怕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她對即將到達的地方一無所知。阿史那部有多大?可汗是怎樣的人?那裡的女人如何生活?這些疑問像荒原上的風,時時掠過心頭,卻無處尋得答案。聖旨只說要她「敦睦親族」,卻無人告訴她該如何與一個年長她二十歲、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餘生。book18.org

    車外傳來護軍統領的喝令聲,車隊緩緩停下。已是午時,該用飯休整了。book18.org

    星蘿先下車,回身來扶柳望舒。踏出車廂的瞬間,柳望舒被眼前景象震得呼吸一滯。book18.org

    與長安城外秀麗的山水全然不同,這裡是無邊無際的荒原。天地在極遠處交合成一道蒼茫的線,四野除了零星幾叢耐旱的荊棘,幾乎看不到綠色。土地是灰黃的,裸露的岩石像巨獸的骸骨,嶙峋地刺向天空。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微微刺痛。book18.org

    「公主,這邊來。」孫嬤嬤引她到一處背風的岩石後,那裡已鋪開氈毯,擺上簡單的飯食——硬邦邦的胡餅,幾塊風乾的肉脯,還有一壺清水。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胡餅,小口小口地咬著。餅很硬,帶著麥麩的粗糙口感,要就著水才能咽下。她想起長安家中的糕點,鬆軟的桂花糕、甜糯的棗泥餅...那些味道忽然變得遙遠如前世。book18.org

    「再往北走,就是大漠了。」護軍統領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趙,這一路對柳望舒還算恭敬。他蹲在不遠處啃著餅,含糊地說道,「聽說那裡黃沙連天,走幾天幾夜都見不到人煙。不過咱們不走沙漠深處,沿著邊緣過,再走上十來天,就該到阿史那部的夏牧場了。」book18.org

    「夏牧場?」柳望舒第一次聽說這個詞。book18.org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趙統領解釋道,「夏天往北走,找水草豐美的地方放牧。冬天再往南遷,避寒。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夏牧場在陰山以北,有湖泊河流,比這兒好多了。」book18.org

    柳望舒默默記下這些信息。她望向北方,那裡天空低垂,雲層厚重,像是要壓到地上來。不知那裡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生活。book18.org

    休整約莫半個時辰,車隊再次啟程。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日,景色愈發荒涼。地面開始出現細沙,植被幾乎絕跡,只有偶爾能看見幾株枯死的胡楊,扭曲的枝幹伸向天空,像絕望的手。白天烈日炙烤,車廂里悶熱難當;夜晚卻寒氣刺骨,星蘿要把所有厚衣裳都蓋在柳望舒身上,兩人才能勉強入睡。book18.org

    風也越來越大,時常捲起沙塵,天地昏黃一片。車隊不得不停下躲避,等風稍歇再走。行程就這樣被一再耽擱。book18.org

    第十六日午後,風沙又起。book18.org

    這次比往常更猛烈,砂石打在車廂上噼啪作響,像下著一場石頭雨。馬匹嘶鳴不安,車夫們竭力控制著。趙統領的喝令聲在風中斷斷續續:「停下...找地方避風...」book18.org

    車隊在一片石林邊停下。這些風蝕形成的石柱高低錯落,能勉強擋住一部分風沙。柳望舒用帕子掩住口鼻,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只見天地混沌,十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book18.org

    忽然,風中傳來異樣的聲響——不是風嘯,也不是砂石滾動,而是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book18.org

    「戒備!」趙統領的吼聲變了調。book18.org

    柳望舒心頭一緊。星蘿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臂,兩人緊緊靠在一起。book18.org

    馬蹄聲在石林外停住,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說的不是漢語,腔調粗野蠻橫。柳望舒聽不懂,卻能從那語氣中聽出不善。book18.org

    「你們是什麼人?」趙統領用生硬的突厥語問道。book18.org

    回應他的是一陣鬨笑。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這回說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過路的商隊?不對...這車駕,是官家的。」book18.org

    車簾被猛地掀開,一張黝黑粗獷的臉探進來,滿口黃牙,眼神淫邪地在柳望舒臉上身上打轉。星蘿驚叫一聲,擋在柳望舒身前。book18.org

    「喲,還有小美人兒!」那漢子眼睛一亮,伸手就來抓。book18.org

    柳望舒向後縮去,厲聲道:「放肆!我乃大唐遺輝公主,奉旨前往阿史那部和親,爾等豈敢無禮!」book18.org

    那漢子動作一頓,隨即笑得更猖狂:「公主?哈哈哈!我還沒嘗過公主呢!」他回頭用突厥語喊了一句,外面又是一陣鬨笑。book18.org

    孫嬤嬤衝過來想攔,被那漢子一把推倒在地。趙統領帶人拔刀趕來,但對方人數明顯更多,粗略一看竟有百餘人,個個手持彎刀,面相兇悍。book18.org

    「山賊...是突厥那邊的山賊...」趙統領臉色發白。車隊護衛不過數十人,且大半是宮中的儀仗衛,論實戰遠不是這些亡命徒的對手。book18.org

    那山賊頭領已不耐煩,一把推開星蘿,粗壯的手抓住柳望舒的手臂,將她往車外拖:「下來吧,公主!讓弟兄們也開開眼,公主和咱們的女人有什麼不一樣!」book18.org

    柳望舒拚命掙扎,指甲在那漢子手臂上抓出血痕。對方吃痛,罵了一句髒話,手下力道更重,幾乎要將她的手臂捏碎。她被拽出車廂,髮髻散亂,釵環掉落一地。book18.org

    「放開公主!」趙統領帶人衝上來,與山賊混戰在一起。但人數懸殊,很快就被壓制。book18.org

    山賊頭領將柳望舒拖到空地上,像打量獵物般上下看著。book18.org

    柳望舒的心沉到谷底。她不怕死,但這樣的屈辱...她咬緊牙關,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一支金簪。若真到那一步...她死前也要拉個墊背的!book18.org

    就在此時,破空之聲驟然響起。book18.org

    一支箭矢如黑色閃電,精準地貫穿了山賊頭領的咽喉。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後倒去,手中還攥著柳望舒的一片衣袖。book18.org

    全場死寂。book18.org

    山賊們驚恐地望向箭矢來處。風沙稍歇,石林邊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騎兵,約二十餘人,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身披皮甲,腰佩彎刀。為首之人端坐馬上,手中長弓還未收起。book18.org

    那是個年輕男子。book18.org

    他驅馬上前幾步,馬蹄踏在沙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山賊中有人認出了他,臉色大變,用突厥語顫聲說了句什麼,立刻引起一陣騷動。book18.org

    年輕男子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風沙,用的是流利的突厥語:「連我父汗的閼氏都敢染指,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book18.org

    他的語調平靜,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帶著威壓。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山賊們,此刻如見鬼魅,紛紛後退。book18.org

    有人想逃,年輕男子身後的騎兵齊刷刷舉起弓箭,箭尖寒光閃爍。book18.org

    「滾。」他只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山賊們如蒙大赦,連頭領的屍體都顧不上,哄然四散,頃刻間跑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風沙漸漸平息,天地恢復清明。柳望舒跌坐在地上,手臂還火辣辣地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她抬起頭,望向那個救了她的人。book18.org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矯健。皮靴踏在沙地上,一步步朝她走來。逆著光,她只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肩背筆直,如草原上迎風而立的蒼松。book18.org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book18.org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背上有幾處淺色疤痕,虎口和指腹覆著練武留下的繭,卻並不粗糲。book18.org

    柳望舒猶豫一瞬,將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溫暖乾燥,穩穩地將她拉起來。book18.org

    起身後,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book18.org

    她原以為,突厥人當如傳聞中那般——粗獷、桀驁,帶著風沙與血氣的冷硬。可當她真正見到他時,卻在那一瞬間,連呼吸都輕輕頓住了。book18.org

    不是她想像中的野烈,而是一種冷冽的清貴。book18.org

    他約莫二十上下,身形頎長挺拔,肩背筆直,如草原上迎風而立的蒼松。膚色並非久居中原的溫潤白皙,而是帶著一層淡淡的冷玉色,在光下顯得清透而堅硬,像覆著薄霜的石。深直的眉骨,眉形鋒利而乾淨,仿佛刀鋒一筆裁出。一雙眼睛深而靜,瞳色近墨,卻隱隱透著琥珀般的光,目光沉著,不動聲色,卻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勢。鼻樑高挺,線條利落,從眉間一直延至鼻尖,如山脊般分明。唇色淺淡,唇線清晰,既不顯柔軟,也無半分粗糲。未盡束起的長髮濃密如夜,只以一條皮質額帶橫繞額間。額帶中央嵌著一枚銀飾,鑲有淺藍色的寶石,像凝固的天光。發間垂落數縷編織的細辮,纏著紅、藍與米色的絲線,隨著他輕微的動作緩緩搖曳,帶著草原特有的野性與自由。身上的衣袍層迭而華貴,與中原的寬袍大袖不同,更貼合身形。最外層披著深色皮氅,肩頭覆著一簇潔白柔軟的獸毛,在冷色衣料間顯得格外醒目。內里的長袍以深青與墨藍為主,衣襟與邊緣繡著低調而古老的紋飾,如雲似獸,隱約透著異域的神秘。胸前垂著一枚圓形飾物,金色為底,中嵌藍色寶石,外緣垂落細碎銀飾與珠串,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如一輪被佩戴在人間的月。頸間串著數顆色澤溫潤的珠石,紅、黃、藍相間,既象徵身份,又帶著部族的印記。book18.org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閃過一絲恍惚,又立刻回復清明。book18.org

    「公主受驚了。」他開口,說的是漢語,字正腔圓,只略帶一點異域腔調,「路上山賊流民成患,父汗特意讓我來接你們,與你們同行。」book18.org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低沉,有種獨特的質感,像質地厚重的絲綢滑過耳畔。book18.org

    柳望舒定了定神,斂衽行禮:「多謝相救。不知...如何稱呼?」book18.org

    「阿爾德。」他簡短地回答,「阿史那·阿爾德,巴爾特可汗的次子。」book18.org

    原來是可汗的兒子。柳望舒微微頷首:「多謝二王子。」book18.org

    阿爾德的目光在她凌亂的衣衫和散落的髮髻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公主先回車上整理吧。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即刻啟程。」book18.org

    他親自扶她回到馬車旁,動作克制有禮,指尖不曾多碰觸她分毫。星蘿和孫嬤嬤慌忙上前,替柳望舒整理儀容。book18.org

    阿爾德翻身上馬,對趙統領吩咐了幾句。車隊重新整頓,在他的騎兵護衛下再次上路。book18.org

    他沒有走在隊伍最前,而是策馬行在柳望舒的馬車旁。隔著車廂板壁,她能清晰地聽見馬蹄聲規律地響著,不疾不徐,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和節奏。book18.org

    驚魂甫定,柳望舒靠在車廂內壁,閉目平復呼吸。星蘿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長發,重新綰髻,又找出一件披風替她披上。book18.org

    「小姐,剛才嚇死我了...」星蘿的聲音還帶著顫。book18.org

    柳望舒握住她的手:「沒事了。」book18.org

    話雖如此,手臂上被攥出的青紫指痕還在隱隱作痛。她撩起衣袖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這點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麼,真正讓她心驚的是那些山賊的肆無忌憚——他們明知她是大唐公主,卻毫不在意。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突厥諸部並非鐵板一塊,有人並不買唐朝的帳。book18.org

    柳望舒掀起側窗的小簾一角,悄悄往外看去。book18.org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毛皮在日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肌肉線條流暢優美,四蹄雪白,正是傳說中的「踏雲烏騅」。馬背上,阿爾德端坐著,背脊挺直如松。book18.org

    她的視線往上移,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分明的手鬆松握著韁繩;再往上,是深青色長袍的下擺,衣料厚重,繡著暗紋;然後是束腰的皮帶,鑲著銀扣;最上方……是他的側臉。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下頜線清晰利落,鼻樑高挺的弧度完美,長睫在眼瞼處投下淺淺陰影。風吹起他額前的幾縷碎發,也吹動他肩頭的白色獸毛,柔軟與冷硬在他身上奇異地交融。book18.org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book18.org

    柳望舒迅速放下一半側窗簾,心跳莫名快了幾拍。book18.org

    車外,阿爾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他目視前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車內人聽見:「再往前兩日,就能看到草原了。」book18.org

    柳望舒猶豫片刻,輕聲問:「二王子一直生活在草原上嗎?」book18.org

    「大部分時間。」他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夏日在陰山以北的夏牧場,秋日南下,冬日若雪不大,也在草原;若遇白災,會遷到山南避寒。」book18.org

    「白災?」book18.org

    「大雪覆蓋草場,牲畜無草可吃,會成片凍餓而死。」阿爾德的語調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草原上的生死,往往只看一個冬天。」book18.org

    柳望舒默然。在長安時,她也讀過邊塞詩,聽過戍邊將士的故事,但那些終究是紙上文字、他人言語。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這片土地的殘酷——不只是風沙和荒涼,還有隨時可能降臨的、關乎整個部族存亡的天災。book18.org

    「公主不必擔憂。」阿爾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有最豐美的草場,最勇猛的戰士。」book18.org

    聽到後句,她對上了他的眼睛,然後她飛快撇過頭,徹底放下側窗簾,重新靠回車廂內。book18.org

    接下來的路程平靜許多。有阿爾德的騎兵護衛,再沒有山賊流民敢來騷擾。車隊行進速度也快了不少,阿爾德對這條路線極熟,總能找到最近的路和最好的宿營地。book18.org

    ————————————book18.org

    又行進了幾日,傍晚,他們在一處水泊邊紮營。book18.org

    這是柳望舒離開長安後,第一次看到如此豐沛的水源。湖泊不大,水色湛藍,倒映著天空和遠山的影子。湖邊生著一圈茂密的蘆葦,風吹過時沙沙作響。更遠處,終於看到了連綿的綠色——那是草原的邊緣。book18.org

    夕陽西下,將天地染成金紅色。阿爾德的部下在湖邊生起篝火,架起鐵鍋煮肉湯。香味飄來,柳望舒才感到腹中飢餓。book18.org

    星蘿端著木碗過來,裡面是熱騰騰的湯和幾塊羊肉:「小姐,趁熱吃吧。是二王子送來的。」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小口喝著。湯很鮮,羊肉燉得酥爛,帶著草原特有的香料味道,與她這半月吃的乾糧截然不同。book18.org

    她抬頭望去,見阿爾德正站在湖邊,與部下說話。夕陽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側影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挺拔。說著說著,他忽然朝她這邊看了一眼。book18.org

    四目再次相對,這次柳望舒沒有避開,她抿著嘴點頭致謝。book18.org

    阿爾德微微頷首回意,隨即轉回頭,繼續吩咐事情。他說話時手勢簡潔有力,部下們恭敬聽著,不時點頭。book18.org

    這是一個在部族中很有威望的年輕人,柳望舒暗自判斷。不只是因為他是可汗之子,更因為他本身的氣質和能力。book18.org

    夜幕降臨,草原上的星空比長安城璀璨得多。銀河橫跨天際,星辰密密麻麻,低得仿佛伸手可摘。柳望舒裹著披風坐在車轅上,仰頭望著這片陌生的星空。book18.org

    腳步聲響起,阿爾德走了過來,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book18.org

    「草原上的星星,比中原亮。」他忽然說。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是,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星星。」book18.org

    「傳說每一顆星都是一個靈魂,」阿爾德也抬頭望天,「人死後會升上天空,永遠守護著草原。」book18.org

    他的語調很平,柳望舒卻聽出了一絲悵然。她側頭看他,星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幾分白日的冷硬,多了些柔和。book18.org

    「二王子相信這個傳說嗎?」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相信。」book18.org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但柳望舒似乎懂了。在這片生死無常的土地上,人們需要一些念想來支撐。無論那念想是真是假。book18.org

    「公主早些休息。」阿爾德收回目光,「明日要趕一整天路,後天晌午就能到王庭了。」book18.org

    他轉身離開,皮靴踏在草地上,聲音很輕。book18.org

    柳望舒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營火的光暈之外。book18.org

    ————————————book18.org

    車隊再次啟程。越往北走,綠色越濃,終於徹底進入了草原。book18.org

    這是柳望舒從未見過的景象。無邊無際的綠毯鋪展到天際,風吹草低,現出成群的牛羊,像珍珠般散落在綠野上。遠處有白色的氈帳星星點點,炊煙裊裊升起。天空湛藍如洗,白雲低垂,仿佛就懸在頭頂。book18.org

    空氣里瀰漫著青草、泥土和牲畜的氣息,陌生,卻有種勃勃生機。book18.org

    阿爾德策馬行在車旁,見她一直望著窗外,忽然開口:「這就是阿史那部的夏牧場。」book18.org

    他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book18.org

    柳望舒由衷讚嘆:「很美。」book18.org

    「草原的美,不止在眼睛看到的。」阿爾德說,「你要在這裡生活,就得學會用草原的方式去看它。」book18.org

    這話意味深長。柳望舒咀嚼著其中的含義,還未細想,前方忽然傳來號角聲。book18.org

    悠長渾厚的號角聲在草原上迴蕩,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和馬隊。旌旗招展,在風中獵獵作響。book18.org

    「王庭到了。」阿爾德說。book18.org

    他策馬向前幾步,回頭看向柳望舒的馬車。風吹起側窗的小簾,她看見他俊朗的側臉在日光下輪廓分明,那雙深靜的眼睛正望著她。book18.org

    「公主,」他說,「歡迎來到阿史那部。」book18.org

    車簾落下前,柳望舒看見他抬起手臂,指向遠方。book18.org

    那裡,無數氈帳如白雲落地,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大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book18.org

    她的新生活,就要開始了。book18.org

    第三章 王庭book18.org

    金色大帳在夕光下如一座沉默的山。book18.org

    風吹動帳簾,獸骨與銅鈴相撞,發出低沉的聲響。柳望舒站在帳門前,腳下鋪著厚厚的狼皮,腳步仿佛被什麼無形之物拖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細而急,與遠處牧馬人的呼哨聲交織。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低聲道:「不必緊張,父汗雖然威嚴,但不會為難你。」book18.org

    這話沒能真正安撫她。柳望舒深吸一口氣,將背脊挺得更直些。book18.org

    帳簾被掀起的一瞬,熱氣與皮革氣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她第一次看見他。book18.org

    可汗阿史那·巴爾特端坐於高處,背後是層層迭迭的金織氈毯,火光沿著他的輪廓燃燒。那不是長安宮廷中溫潤的威嚴,而是一種像風暴般的沉重存在感。book18.org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五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巔峰的年紀。坐姿隨意而充滿力量,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另一條腿伸展著,仿佛隨時可以起身跨上戰馬。肩膀寬闊得驚人,像披著戰場的重量;皮甲半敞,露出被風霜雕刻過的胸膛,上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記錄著半生的征戰。book18.org

    他的長髮烏黑濃密,用一條鑲著狼牙的皮質額帶束住,幾縷編髮垂在兩側,隨著他微微轉頭而晃動,仿佛隨時會化作獵鷹的羽翎。他下頜線條堅毅,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眼窩深陷,目光卻極亮,像在草原上盯住獵物的狼,銳利而專注。book18.org

    那一眼落在她身上,沒有掩飾的審視。book18.org

    柳望舒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他面前不是「公主」,也不是誰的女兒,只是一枚被送來的籌碼。book18.org

    她背脊發涼。book18.org

    他比傳聞中更年輕,也更危險。book18.org

    這就是未來要與她共處的人。book18.org

    她緩緩低頭,行禮,動作端正冷靜,袖中指尖卻微微收緊。book18.org

    害怕嗎?book18.org

    有一點。book18.org

    「大唐遺輝公主,柳氏望舒,拜見可汗。」她的聲音在大帳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長安官話特有的韻律。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沒有立即回應。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良久,從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到她身上繁複的翟衣,再到她低垂的眼帘。那目光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book18.org

    「抬頭。」他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草原人特有的沙啞質感。book18.org

    柳望舒依言抬起臉。book18.org

    兩人對視片刻。可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側過頭,對身旁坐著的一個女人說了句什麼,用的是突厥語,語速很快。book18.org

    這位閼氏約莫三十出頭,容貌艷麗,穿著華貴的貂皮鑲邊長袍,頭上戴著綴滿銀飾和綠松石的頭冠。她聞言笑了起來,笑聲清脆,用帶著口音的漢語問道:「公主今年多大了?」book18.org

    「十六歲。」柳望舒答。book18.org

    女人又對可汗說了句突厥語,可汗搖了搖頭,重新看向柳望舒,這次目光里多了些複雜的東西。book18.org

    「看起來約莫只有十二歲。」他用漢語說,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在陳述事實,然後搖了搖頭,「還是個孩子。」book18.org

    這話讓柳望舒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確實自小就比同歲人長得慢些。她保持沉默,維持著行禮的姿態。book18.org

    閼氏追問:「公主可來過癸水了?」book18.org

    柳望舒一愣,臉瞬間紅了。她咬了咬唇,誠實搖頭。book18.org

    大帳里靜了一瞬。可汗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巴爾特的眉頭再次皺起,這次明顯了些。「還是個沒長開的花骨朵。」他擺了擺手,「罷了,先養著吧。阿爾德,帶公主去她的帳篷,安頓好。」book18.org

    「是,父汗。」阿爾德躬身應道。book18.org

    可汗的目光重新落在柳望舒身上,這次多了幾分隨意:「既然來了,就是阿史那部的人。好好學,好好活。草原上的日子,不比長安舒坦,但也不差。」book18.org

    「謝可汗。」她再次行禮,跟著阿爾德退出大帳。book18.org

    走出帳門,黃昏的風撲面而來,帶著草原獨有的青草與牲畜氣息。夕陽西下,整個王庭籠罩在溫暖的金紅色光暈中,氈帳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炊煙裊裊升起,遠處傳來牧人歸家的歌聲。book18.org

    「這邊。」阿爾德引她走向王庭西側的一處氈帳。book18.org

    那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帳篷,白色氈布上繡著藍色雲紋,門帘上懸掛著彩色的布條和鈴鐺,風吹過時叮噹作響。阿爾德掀起門帘,示意她進去。book18.org

    帳內已經收拾妥當。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和獸皮,中央有一個小巧的火塘,炭火正紅;靠里側是一張鋪著柔軟毛皮的矮榻,旁邊擺著幾隻彩繪木箱,想來是存放衣物的。帳壁懸掛著幾張掛毯,圖案是草原常見的駿馬和雄鷹。book18.org

    最讓柳望舒驚喜的是,角落裡竟然放著一張矮几,上面整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卷書冊。book18.org

    「聽說公主多愛讀書,」阿爾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我讓人準備的。」book18.org

    「多謝二王子。」柳望舒由衷道謝。這一路上,她能感覺到阿爾德雖話不多,但做事周到細緻。book18.org

    星蘿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四處打量,一會兒摸摸掛毯的質地,一會兒掀開箱子看看裡面的東西,眼睛裡滿是新奇。孫嬤嬤則老成持重得多,已經開始整理帶來的行李。book18.org

    「倒也是另有一番風味。」柳望舒輕聲道。比她在長安的閨房簡陋得多,卻有種別樣的舒適和自由。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小心翼翼觸碰帳壁上懸掛的一串風鈴——那是用曬乾的羊骨和彩石串成的,碰撞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動作輕柔,眼神專注,像個第一次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book18.org

    他忍不住笑了。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卻讓他原本冷硬的五官柔和了許多。book18.org

    就在這時,帳門被猛地掀開。book18.org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探進頭來,烏黑的頭髮散亂,發梢還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臉頰上,像是剛玩過水。他的五官精緻得像個瓷娃娃。眼窩比中原孩子深一些,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瞳仁是深褐色的,隱隱透出琥珀般的光澤。鼻樑挺直,但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孩童的圓潤。嘴唇粉嫩,此刻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袍子,腰束皮帶,腳蹬皮靴,靴子上還沾著草屑。他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跑到阿爾德身後,躲了起來,只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柳望舒。book18.org

    阿爾德無奈地搖頭,伸手把男孩從身後拎出來:「阿爾斯,別躲。」book18.org

    男孩才不情不願地站到前面,臉蛋更紅了。book18.org

    「這是阿爾斯蘭,我的弟弟。」阿爾德介紹道,又轉向男孩,「阿爾斯,這是父汗的新閼氏,來自大唐的遺輝公主。」book18.org

    阿爾斯蘭偷偷瞥了柳望舒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繁複的翟衣和精緻的髮髻上停留片刻,隨即像被燙到似的飛快移開。他一扭頭,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跑出了帳篷。book18.org

    帳簾落下前,柳望舒聽見他在外面絆了一下,然後是慌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book18.org

    帳內陷入短暫的安靜,然後阿爾德低低笑出了聲。book18.org

    「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害羞,」他眼中帶著笑意,「許是他從未見過中原女人,覺得難為情。」book18.org

    柳望舒也忍不住彎了嘴角。那孩子的反應太可愛了,讓她想起了長安親戚家那些怕生的小侄子。book18.org

    「他很像你。」她輕聲道。book18.org

    阿爾德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溫暖的回憶:「我們都很像阿娜……母親。」他知道她不會突厥語,特意在句尾為她翻譯解釋。book18.org

    他沒有多說,但柳望舒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某種溫柔的懷念。book18.org

    「走吧,」阿爾德轉移了話題,「帶你去認認人。王庭里人不少,先認識幾個重要的。」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讓星蘿留下收拾,自己跟著阿爾德出了帳篷。book18.org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一抹深紫色的餘暉。草原上的夜晚來得很快,氣溫也開始下降。王庭各處點起了篝火,火光映照著來來往往的人影。book18.org

    阿爾德邊走邊介紹:「剛才在大帳里坐在父汗旁邊的,是三閼氏諾敏。她來自回紇部,是父汗最寵愛的閼氏,生有兩子一女,三弟庫爾班,四弟骨咄祿和幼妹烏古蘭。他們皆在回紇部玩耍,秋天才會回來。「見她聽得仔細,他繼續講。book18.org

    」大閼氏咄吉世已經過世多年,生前育有一子頡利發,與我同歲,現駐西邊領地,不常在王庭。大哥是父汗的得力助手,統管三部兵馬。」book18.org

    又補充道:「二閼氏……也就是我阿娜,也已逝世,生前育有二子,便是我和阿爾斯,我是次子,他是第五子。」book18.org

    最後指向西側一座裝飾華美的帳篷:「四閼氏雅娜爾來自契丹部,但入帳時間不長,還未有子嗣。加上你,父汗現在共有三位閼氏。」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對人員情況差不多有了了解。book18.org

    柳望舒默默記下這些信息。聽起來,可汗的幾位閼氏分別來自不同部族,這顯然是政治聯姻的產物。而她,不過是最新的一枚棋子。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我記住了。」book18.org

    「好記性。」阿爾德眼中閃過一絲欣賞。book18.org

    他們回到柳望舒的帳篷附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王庭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已經點燃,火焰竄得老高,火星噼啪作響,照亮了周圍一圈圈的人群。book18.org

    已經有人開始唱歌,是突厥語的歌謠,旋律粗獷悠揚。幾個年輕人圍著篝火跳起了舞,動作豪邁有力,踢踏聲與歌聲交織。book18.org

    「走吧,」阿爾德道,「今晚有歡迎你的宴席。」book18.org

    柳望舒跟著他走向篝火。人群看到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她感受到無數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淡漠的...各種情緒混雜。book18.org

    諾敏閼氏已經在篝火旁坐下,看見柳望舒,笑著招手讓她坐到身邊。柳望舒依言坐下,阿爾德則在她另一側坐下。book18.org

    很快有人端來烤得焦香的羊肉,大塊的奶酪,還有用皮囊裝著的馬奶酒。諾敏親自切下一塊最好的羊腿肉,放在柳望舒面前的木盤裡。book18.org

    「嘗嘗,草原上的羊肉和中原不同。」她笑著說,態度比在大帳里溫和許多。book18.org

    柳望舒道謝,小口嘗了嘗。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用得恰到好處,確實美味。book18.org

    篝火越燒越旺,氣氛也越來越熱烈。有人開始彈奏一種柳望舒沒見過的弦樂器,聲音蒼涼遼遠。更多的人加入舞蹈,男女老少都有,動作簡單卻充滿活力。book18.org

    諾敏閼氏推了推柳望舒:「公主不去跳一跳?」book18.org

    柳望舒連忙搖頭:「我不會...」book18.org

    「草原上的舞,不需要會,跟著跳就是了!」諾敏哈哈大笑,站起身來,拉著柳望舒的手就往人群中走。book18.org

    柳望舒被她半拖半拽地拉進舞圈,周圍都是歡笑著旋轉跳躍的人。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別人如何擺動身體、如何踏出節奏。book18.org

    「放鬆點!」諾敏在她耳邊喊道,自己已經隨著音樂搖擺起來。book18.org

    柳望舒試著動了動腳步,卻總覺得彆扭。她從小學習的禮儀中,女子當行不動裙、笑不露齒,何曾有過這樣肆意舞動的時刻。book18.org

    正窘迫間,一隻手伸到她面前。book18.org

    她抬頭,看見阿爾德站在面前。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雙深靜的眼睛此刻映著暖色的光。book18.org

    「我教你。」他說,聲音在嘈雜的音樂和歌聲中依然清晰。book18.org

    柳望舒猶豫片刻,將手放在他掌心。book18.org

    阿爾德的手溫暖有力,帶著她開始移動腳步。起初只是簡單的左右踏步,配合著手臂的擺動。他的動作很慢,耐心地引導她。book18.org

    「對,就是這樣。」他低聲道,「跟著鼓點...一、二、一、二...」book18.org

    柳望舒漸漸找到了節奏。其實草原上的舞蹈確實不難,重在隨性和歡快。她慢慢放開了些,動作不再那麼僵硬。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從拘謹到放鬆,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他鬆開手,退開半步,讓她自己跳。book18.org

    周圍有人吹起口哨,歡呼聲更響了。柳望舒的臉在火光下泛著紅暈,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她學著周圍人的樣子,轉了個圈,裙擺飛揚起來,翟衣上金色的繡紋在火光中閃爍。book18.org

    那一刻,她忘記了遠嫁的忐忑,忘記了身在異鄉的孤獨。她只是隨著音樂舞動,像草原上的一株草,隨風搖曳。book18.org

    不知跳了多久,音樂漸漸舒緩下來。柳望舒喘著氣退到一旁,星蘿趕緊遞上一碗清水。她接過喝了一大口,只覺得渾身舒暢。book18.org

    阿爾德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跳得很好。」他說。book18.org

    柳望舒笑了:「多謝。」book18.org

    這是她來到草原後,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火光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book18.org

    宴席持續到深夜。柳望舒吃了不少烤肉,嘗了馬奶酒——味道濃烈嗆人,她只敢抿一小口。她聽諾敏講草原上的傳說,看年輕人比試摔跤,聽老人吟唱古老的史詩。book18.org

    原來草原的生活,並不只有她想像中的單調和艱苦。這裡有熱鬧,有歡笑,有屬於這片土地的獨特活力。book18.org

    回到自己帳篷時,已是月上中天。book18.org

    星蘿伺候她換下繁重的翟衣,穿上輕便的寢衣。孫嬤嬤已經將帳內收拾得整整齊齊,火塘里添了新炭,暖意融融。book18.org

    「小姐今天看起來很開心。」星蘿一邊為她梳理長發,一邊小聲道。book18.org

    柳望舒望著鏡中自己被火烤泛紅的臉頰,點了點頭:「是,沒我想的壞。」book18.org

    她原以為會遭遇冷眼、排斥,至少是疏離。沒想到第一日就有宴席歌舞,有諾敏閼氏的善意,有阿爾德的耐心教導。book18.org

    躺到柔軟的毛皮床榻上,柳望舒閉上眼,耳邊仿佛還迴響著篝火旁的歌聲和鼓點。她想起阿爾德教她跳舞時專注的神情,想起阿爾斯蘭害羞逃跑的背影,想起諾敏閼氏爽朗的笑聲...book18.org

    這日子,似乎並沒有她想的那麼乏味。book18.org

    第四章 學習book18.org

    晨光初透時,草原上的霧氣還未散盡,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氈帳和草尖上。book18.org

    柳望舒醒得比在長安時早。帳外已有牧人趕著牛羊經過的聲響,馬蹄踏在濕潤草地上的悶響,遠處隱約傳來婦女擠奶時與母牛低語的調子。星蘿端著銅盆進來時,她正坐在榻邊,望著從帳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發獃。book18.org

    「小姐睡得可好?」星蘿擰了帕子遞過來。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長長舒了口氣:「比想像中好。」毛皮褥子柔軟暖和,草原夜晚的寂靜不同於長安——那裡有更夫打更、夜鳥啼鳴,這裡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風掠過帳篷時如嘆息般的輕響。book18.org

    洗漱更衣畢,她選了件素雅的淺青色襦裙,外罩半臂,髮髻也梳得簡單,只簪了母親給的那支白玉簪。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少女眼底還有些疲憊,但神色已比昨日初到時從容許多。book18.org

    「我出去走走。」她對星蘿說。book18.org

    掀開帳簾,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晨露和青草的氣息。柳望舒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去——王庭在晨光中甦醒,炊煙從各處帳篷頂升起,筆直地伸向淡藍色的天空。幾個早起的孩童在帳篷間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沿著帳篷間的小徑隨意走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這裡的帳篷排列看似隨意,實則暗含章法:可汗的金帳居中,幾位閼氏的帳篷呈弧形環繞,再往外是王子、將領、屬臣的居所,最外圍才是普通牧民的氈房。每座帳篷前都掛著象徵家族或部族的標識:彩布、獸骨、羽毛,或是繪製著特殊圖案的木牌。book18.org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她迎面遇上了一位女子。book18.org

    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正從一座裝飾著銀色流蘇和深藍布幔的帳篷中走出。她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契丹風格的衣裙——上衣是深紅色的右衽短衫,袖口鑲著精緻的銀邊刺繡,下身是墨綠色的長裙,裙擺處用金銀線繡著祥雲紋。一頭烏髮梳成複雜的髮髻,戴著一頂小巧的銀冠,冠下垂著細碎的珊瑚珠串。book18.org

    她的容貌有種冷冽的美。眉形修長如新月,眼睛是微微上挑的鳳眼,眼尾處用黛青描了細細的線,更添幾分凌厲。鼻樑挺直,嘴唇薄而色澤淺淡,不笑的時候有種疏離感。book18.org

    柳望舒立刻想起阿爾德昨日的介紹——這應該就是來自契丹部的四閼氏,雅娜爾。book18.org

    兩人在晨霧中對視了片刻。book18.org

    雅娜爾的目光在柳望舒身上緩緩掃過,從髮髻到衣裙,再到她腰間掛著的一枚青玉佩。那目光里沒有敵意,但也絕無熱絡,更像是在審視一件新來的器物,評估它的成色與用途。book18.org

    柳望舒率先斂衽行禮:「望舒見過雅娜爾閼氏。」book18.org

    雅娜爾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她的漢語帶著明顯的異域口音,但字句清晰:「遺輝公主起得早。」book18.org

    「初來乍到,睡不著,便出來走走。」柳望舒試著讓語氣輕鬆些,「閼氏這是要去何處?」book18.org

    「去可汗帳中請安。」雅娜爾簡短地回答,目光移向遠處的金帳,「每日晨昏定省,這是規矩。」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公主既已入帳,今日起也該去。」book18.org

    這話說得平靜,柳望舒卻聽出了一絲提醒——或者說,是劃定界限。雅娜爾在告訴她,在這裡,身份和規矩重於一切。book18.org

    「多謝閼氏提醒。」柳望舒再次行禮。book18.org

    雅娜爾不再多言,帶著身後兩名侍女朝金帳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從容平穩,裙擺幾乎不起漣漪,背影在晨霧中漸行漸遠,像一幅移動的工筆畫。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心裡默默記下這個信息——晨昏定省,這是她需要遵守的規矩之一。book18.org

    正思忖間,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阿爾德正朝這邊走來。book18.org

    他今日換了身裝束,深藍色的窄袖長袍更便於活動,腰間束著鑲銀的皮帶,掛著一把短刀。頭髮依舊用額帶束著,但編髮少了幾縷,顯得更利落。晨光落在他肩頭,將那層冷玉般的膚色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book18.org

    「公主起得早。」他在她面前停下,語氣比昨日更隨意些,「昨日休息得可好?」book18.org

    「很好,多謝二王子關心。」柳望舒答道,「方才遇見雅娜爾閼氏,她說要去可汗帳中請安...」book18.org

    「是,這是每日慣例。」阿爾德接話,「不過父汗今晨已率隊去巡視夏牧場南邊的馬群,要午後才回。公主今日可免了。」book18.org

    柳望舒暗暗鬆了口氣。她還不知該如何單獨面對那位威嚴的可汗。book18.org

    阿爾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微揚:「父汗並不苛責,公主不必緊張。走吧,昨日帶你認了人,今日帶你認認地方,學些草原上的常識。」book18.org

    兩人並肩沿著小徑繼續走。阿爾德邊走邊介紹:「這邊是馬廄,養著父汗的十二匹戰馬和種馬...那是擠奶區,每日晨昏各擠一次...那邊晾著的是奶豆腐,曬乾後能保存一整個冬天...」book18.org

    他的講解清晰有條理,不僅說是什麼,還會解釋為什麼。比如說到晾曬奶豆腐時,他會解釋草原冬季漫長,需要儲備足夠的食物;說到馬廄的位置時,會說明要建在下風口,以免氣味擾了主帳。book18.org

    柳望舒聽得認真,不時發問:「那些彩色的布條是做什麼用的?」book18.org

    「那是風馬旗。」阿爾德指向遠處幾根木桿上懸掛的五色布條,「藍白紅綠黃,分別代表藍天、白雲、火焰、綠水和黃土。掛得越高,祈福的力量越強。」book18.org

    「那帳篷門口掛的獸骨呢?」book18.org

    「那是獵手的榮譽。每獵到一頭猛獸——狼、熊、豹——就會留下頭骨或牙齒,掛在門前。掛得越多,代表獵手越勇猛。」阿爾德頓了頓,「不過父汗的金帳前不掛這些,他說真正的勇猛不在於炫耀獵獲,而在於守護部落。」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她發現阿爾德講解時,語氣中有種淡淡的自豪,那是屬於草原兒女對這片土地和生活方式的認同。book18.org

    走到一處空地時,幾個孩童正在玩一種拋石子的遊戲。見阿爾德過來,孩子們紛紛停下,恭敬地行禮喊「二王子」。其中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膽子大些,仰頭問:「二王子,這位就是大唐來的公主嗎?」book18.org

    阿爾德頷首:「是,遺輝公主。」book18.org

    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柳望舒,眼神純真而直接。柳望舒朝他們微微一笑,幾個孩子立刻紅了臉,你推我搡地跑開了。book18.org

    「他們怕生?」柳望舒問。book18.org

    「不,是沒見過中原女子。」阿爾德望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草原上的女人大多高大健壯,能騎馬、能擠奶、能扛重物。公主這樣...」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這樣纖細秀美的,他們覺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仙女,不敢直視。」book18.org

    這話說得直白,柳望舒的臉微微發熱。她正要說什麼,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小身影正躲在不遠處的帳篷後,偷偷朝這邊張望。book18.org

    是阿爾斯蘭。book18.org

    與昨日的慌亂不同,今天的小王子顯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小袍子,頭髮梳得整齊了些,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泉水。見柳望舒看過來,他沒有逃跑,反而從帳篷後走了出來,只是腳步還有些遲疑。book18.org

    阿爾德也看見了弟弟,招手道:「阿爾斯,過來。」book18.org

    阿爾斯蘭慢吞吞地挪過來,在離柳望舒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背在身後,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草屑。他偷偷抬起眼帘,飛快地瞥了柳望舒一眼,又立刻垂下,耳根卻悄悄紅了。book18.org

    「今日倒是不躲了?」阿爾德難得打趣弟弟。book18.org

    阿爾斯蘭抿了抿嘴,小聲用突厥語說了句什麼。阿爾德翻譯給柳望舒聽:「他說,昨日是太突然了,沒有準備。」book18.org

    柳望舒忍俊不禁,蹲下身,與阿爾斯蘭平視:「那今日準備好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點點頭,這次敢直視她的眼睛了。他的目光里充滿好奇,像在觀察一隻從未見過的美麗鳥兒。book18.org

    「公主,我還有些事要處理。」阿爾德看了看天色,「讓阿爾斯陪你一會兒?他雖年紀小,但對王庭各處都熟。」book18.org

    「好。」柳望舒站起身。book18.org

    阿爾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突厥語囑咐了幾句,又對柳望舒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book18.org

    空地上只剩柳望舒和阿爾斯蘭兩人。晨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烤餅的香氣。柳望舒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精緻如瓷娃娃的小王子,心裡忽然有了個主意。book18.org

    她在王庭要長期生活,不會突厥語是絕對不行的。昨日宴席上她就發現,除了幾位閼氏、王子和少數貴族,大部分侍從、牧民都只說突厥語。星蘿和孫嬤嬤更是一句不懂,日常溝通全靠比劃和猜。book18.org

    而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正是最好的老師。book18.org

    「阿爾斯蘭,」她輕聲喚他的名字,「我想學突厥語,你能教我嗎?」book18.org

    阿爾斯蘭眨了眨眼睛,似乎沒完全明白。柳望舒放慢語速,一字一句重複:「我——想——學——你們的話。」book18.org

    這次他聽懂了,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用力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我,教。」book18.org

    柳望舒笑了:「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老師了。」她想了想,補充道,「老師教學生,學生要付學費的。你等我一下。」book18.org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帳篷,星蘿正在整理箱籠。柳望舒打開其中一個箱子,裡面裝著她從長安帶來的小物件——幾本書、一方硯台、幾支筆,還有一個小木盒。book18.org

    她打開木盒,裡面是幾樣益智玩具:一副七巧板、一個九連環、一個魯班鎖,華容道和雙陸,都是精工細作的玩意兒,木料上好,邊角打磨得光滑。book18.org

    柳望舒取出九連環,想了想,又拿出魯班鎖,用帕子包好,返回空地。book18.org

    阿爾斯蘭還站在原地等她,見她回來,眼神里滿是期待。book18.org

    柳望舒在他面前蹲下,打開帕子:「這是給你的拜師費。」book18.org

    兩件精巧的木製品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阿爾斯蘭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九連環的金屬環,環與環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這是九連環,」柳望舒拿起它,示範著解了一環,「要把九個環都從這根橫杆上解下來,需要技巧和耐心。」她又拿起魯班鎖,「這個叫魯班鎖,由六根木條咬合而成,要找到方法才能拆開,拆開後還要能裝回去。」book18.org

    阿爾斯蘭聽得入神,接過九連環,笨拙地嘗試著。他的手指細長靈活,試了幾次就解開了第一環,頓時露出驚喜的笑容。book18.org

    「喜歡嗎?」柳望舒問。book18.org

    阿爾斯蘭用力點頭,將九連環緊緊抱在懷裡,像是得到了最珍貴的寶物。他抬頭看著柳望舒,用突厥語快速說了句什麼,見柳望舒不解,又放慢語速,配合手勢:「我,教,你,好。」book18.org

    柳望舒笑了:「你會好好教我?」book18.org

    阿爾斯蘭抿嘴一笑,自信點頭。book18.org

    「那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你教我怎麼說『你好』。」book18.org

    阿爾斯蘭認真想了想,一字一句地教:「艾森-博爾孫。」book18.org

    「艾森-包爾森。」柳望舒模仿著發音。book18.org

    「不,」阿爾斯蘭搖頭,「艾森-博爾孫。」他張開嘴,示範了幾遍,耐心極了。book18.org

    柳望舒跟著學,試了三四次,終於發音接近了。阿爾斯蘭開心地拍手,又教她「謝謝」——「拉赫麥特」。book18.org

    兩人就在晨光中,一個教一個學。阿爾斯蘭雖然年紀小,但教得極其認真。他不僅教發音,還會解釋這個詞用在什麼場合,有什麼含義。比如教「草原」時,他會張開雙臂比劃遼闊的樣子;教「馬」時,會模仿馬蹄聲「噠噠噠」。book18.org

    柳望舒學得也快。她本就聰明,加上用心,一個早晨就學了十幾個常用詞。更難得的是,阿爾斯蘭為了讓她理解,會夾雜著說些簡單的漢語,這樣她就能對照著學。book18.org

    「公主學得很快。」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柳望舒回頭,看見阿爾德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倚在不遠處的帳篷柱旁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意。book18.org

    「是阿爾斯蘭教得好。」柳望舒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book18.org

    阿爾斯蘭見哥哥來了,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舉著九連環炫耀:「看,我的!」他漢語並不好,但是為了柳望舒能聽懂,這次沒有說突厥語。book18.org

    阿爾德走過來,接過九連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很精巧的玩意兒。中原的手藝果然不凡。」book18.org

    他將九連環還給弟弟,對柳望舒說:「已近午時,該用飯了。下午若無事,可以讓阿爾斯繼續教你。不過...」他看向弟弟,「別忘了你自己的功課,射箭和騎馬練習不能荒廢。」book18.org

    阿爾斯蘭搖搖頭,吐了吐舌頭。book18.org

    三人一同往回走。路上,柳望舒問阿爾德:「阿爾斯蘭平日都學些什麼?」book18.org

    「上午學文字和算術——我們也有文字,雖然用的人不多。下午學騎馬射箭,晚上聽老人講部落歷史和兵法。」阿爾德答道,「草原上的孩子,六歲開始學騎馬,八歲學射箭,十歲就要能隨隊參加小型狩獵了。」book18.org

    柳望舒暗暗咋舌。在長安,十歲的貴族子弟還在背《論語》《詩經》,最多學學琴棋書畫。而這裡的孩子,十歲就要為生存和戰鬥做準備。book18.org

    「公主若想學騎馬,我可以教你。」阿爾德忽然說。book18.org

    柳望舒眼睛一亮:「真的?」book18.org

    「草原上不會騎馬,就像飛鳥沒有翅膀。」阿爾德說得理所當然,「不過要等幾日,我先為你尋一匹溫順的小馬。」book18.org

    說話間已走到柳望舒的帳篷附近。星蘿正在帳外張望,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來:「小姐,諾敏閼氏派人送來了午膳。」book18.org

    帳前的空地上已鋪開氈毯,擺著幾樣吃食:烤羊肉、奶豆腐、一碗奶粥,還有一小碟柳望舒沒見過的紅色漿果。book18.org

    「這是沙棘果,」阿爾德指著那碟漿果,「秋天才有,諾敏閼氏特意讓人從地窖里取出來的,很珍貴。公主嘗嘗。」book18.org

    柳望舒拈起一顆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爆開,帶著獨特的清香。她點點頭:「好吃。」book18.org

    阿爾斯蘭已經迫不及待地坐下,抓起一塊羊肉啃起來。阿爾德也在氈毯邊坐下,但姿態依舊端正,吃相優雅。book18.org

    三人圍坐用飯,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遠處傳來牧人的歌聲,悠長蒼涼,隨風飄散在草原上空。book18.org

    柳望舒小口喝著奶粥,聽著阿爾德和弟弟用突厥語低聲交談。她聽不懂內容,但從語氣和表情能猜出是在說日常瑣事,偶爾阿爾斯蘭會提到「九連環」,手舞足蹈地比劃,阿爾德便笑著搖頭。book18.org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了第一個朋友——雖然只是個十歲的孩子。book18.org

    飯後,阿爾德有事離開,阿爾斯蘭卻不肯走,眼巴巴地看著柳望舒。柳望舒知道他還想玩九連環,便說:「下午再教我一個時辰,然後你就可以玩一會兒玩具,好嗎?」book18.org

    阿爾斯蘭用力點頭。book18.org

    於是整個下午,帳篷里不斷傳出斷斷續續的突厥語發音,夾雜著孩子認真的糾正聲和女子輕柔的跟讀聲。星蘿在一旁做針線,聽著這奇特的「師生對話」,忍不住抿嘴偷笑。book18.org

    夕陽西斜時,阿爾斯蘭終於戀戀不捨地離開,懷裡緊緊抱著他的新玩具。柳望舒送他到帳外,看他小小的身影蹦跳著跑遠,消失在帳篷之間。book18.org

    回到帳內,她攤開紙筆,將今日學的詞彙一一記錄下來,旁邊標註發音和釋義。星蘿端來溫水給她凈手,輕聲說:「小姐學得真認真。」book18.org

    「不認真不行啊。」柳望舒望著紙上歪歪扭扭的突厥文字——那是阿爾斯蘭握著她的手教她寫的,「在這裡,語言不通就像聾子瞎子。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先學會聽和說。」book18.org

    她放下筆,走到帳門前,掀開帘子望向外面。book18.org

    暮色四合,草原被染成金紅色。遠處,阿爾德正騎馬歸來,身後跟著幾名隨從。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朝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頷首。book18.org

    柳望舒放下帘子,回到帳內。book18.org

    第一天的學習結束了。她學會了十幾個詞,交了一個小朋友,對這個陌生世界又多了解了一分。book18.org

    第五章 騎馬book18.org

    柳望舒尚在朦朧睡意中,便聽見遠處馬群奔騰的聲響,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氈帳的簾幕微微顫動。她睜開眼,帳頂天窗透進青灰色的光——比長安的黎明要亮些,許是這裡天高地闊,晨光來得更慷慨。book18.org

    星蘿撩開帳簾進來時,帶著一身涼氣:「小姐,二王子已經在外頭候著了。」book18.org

    柳望舒立刻清醒過來。昨日阿爾德說過要教她騎馬,她以為至少會等幾日,沒想到這樣快。匆匆洗漱更衣,她特意選了身利落的裝束——窄袖的杏色上襦,深青色長裙在腳踝處束緊,外罩一件半臂,長發梳成簡單的單螺髻,用布帶固定,免得騎馬時散亂。book18.org

    走出帳篷,晨霧如紗。阿爾德果然已經等在帳外,身旁牽著兩匹馬。一匹是通體烏黑的駿馬,高大健碩,正是他那日所騎的「踏雲」;另一匹則是棗紅色的小母馬,體型稍小,眼神溫順,正低頭啃著腳邊的草尖。book18.org

    「公主早。」阿爾德朝她頷首。他今日穿了一身便於騎射的裝束:深褐色皮甲罩在墨藍色長袍外,腰間束著鑲銅釘的寬皮帶,掛著一柄短刀和牛皮箭囊。頭髮全數束起,用額帶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book18.org

    「二王子早。」柳望舒的目光落在棗紅小馬上,「這就是...」book18.org

    「它叫『朝霞』。」阿爾德撫了撫馬頸,「三歲了,性格溫順,腳力卻不錯,最適合初學者。」book18.org

    朝霞似乎聽懂在說它,抬起頭,用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阿爾德的手,又好奇地轉向柳望舒,打了個響鼻。book18.org

    柳望舒有些緊張地伸出手,學著阿爾德的樣子,輕輕摸了摸馬頸。朝霞的毛髮順滑溫熱,底下是堅實有力的肌肉。它沒有躲閃,反而蹭了蹭她的掌心,態度友好。book18.org

    「它喜歡你。」阿爾德眼中泛起笑意。book18.org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旁邊的帳篷後鑽出來。阿爾斯蘭也起了個大早,頭髮還有些蓬亂,懷裡還抱著昨日柳望舒給的九連環。他看見柳望舒,眼睛一亮,小跑過來。book18.org

    「公主,早!」他用剛學的漢語問候,發音已經比昨日標準許多。book18.org

    柳望舒笑著回禮:「艾森-博爾孫,阿爾斯蘭。」book18.org

    阿爾斯蘭開心地笑了,又轉向哥哥,用突厥語快速說了幾句。阿爾德點點頭,對柳望舒道:「他說想跟去看你學騎馬,順便騎他自己的小馬遛遛。」book18.org

    「當然好。」柳望舒應道。book18.org

    阿爾斯蘭歡呼一聲,跑回帳篷牽他的小馬——那是一匹雪白的矮種馬,鬃毛修剪得整齊,馬鞍也是特製的小尺寸,看起來十分可愛。book18.org

    三人三馬,朝王庭外的開闊草場走去。book18.org

    晨霧正在散去,草尖上綴滿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撒了一地碎鑽。遠處,牧人們已經開始一天的勞作,趕著牛羊往水草豐美處去。天空是那種洗凈般的湛藍,幾縷雲絲淡得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到了草場,阿爾德先示範上馬的動作。他左手握韁,左腳踩鐙,右腿輕盈一跨,便穩穩坐在馬背上,整個動作流暢如呼吸。朝霞在他身下溫順站立,只輕輕甩了甩尾巴。book18.org

    「來,公主試試。」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柳望舒。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韁繩,掌心微微出汗。她回憶著剛才的動作,左腳踩上馬鐙——那鐙比她想像中高,她需要踮起腳尖才夠到。朝霞似乎察覺了她的緊張,一動不動地站著。book18.org

    「別怕,我在旁邊。」阿爾德的聲音很近,就在她身側。book18.org

    柳望舒深吸一口氣,用力一蹬,右腿試圖跨過馬背。可就在此時,朝霞忽然動了動——並非受驚,只是自然地調整站姿——她重心一歪,右腿沒跨過去,整個人斜著往下跌去!book18.org

    驚呼卡在喉嚨里,她閉上眼,準備迎接摔在地上的疼痛。book18.org

    但疼痛沒有來。book18.org

    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接住,然後輕輕一帶,她便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慣性讓兩人轉了小半圈,阿爾德用身體緩衝了衝力,自己卻踉蹌後退兩步才站穩。book18.org

    柳望舒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阿爾德橫抱在懷裡。他的手臂結實有力,穩穩托著她的背和膝彎。兩人離得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青草、皮革和一種獨特冷香的氣息。book18.org

    阿爾德也怔住了。他本只是下意識救人,沒想會以這樣的姿勢接住她。懷中的少女輕得驚人,像一片羽毛,又像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眸子裡還殘留著驚恐,睫毛微微顫動,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晨光從她身後照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光,髮絲間有細小的露珠閃爍。book18.org

    時間仿佛靜止了片刻。book18.org

    柳望舒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著,一聲急過一聲。她能感覺到隔著衣料傳來的阿爾德的體溫,能看見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很深,像草原上不見底的湖泊,有什麼情緒在其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book18.org

    「公主,好?」一個稚嫩的聲音打破寂靜。book18.org

    阿爾斯蘭騎著他的小白馬趕過來,小臉上滿是擔憂。他翻身下馬的動作還不熟練,幾乎是滾下來的,也顧不上整理衣服,就跑到兩人身邊。book18.org

    這一聲讓阿爾德猛然回神。他輕輕將柳望舒放下,動作克制有禮,隨即退開半步,鬆開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book18.org

    「沒事。」柳望舒落地時腳還有些軟,她扶住朝霞的鞍韉站穩,臉頰燙得厲害,「多謝二王子。」book18.org

    阿爾德也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耳根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紅:「公主客氣了。是朝霞動了一下,怪我沒想到初學者會不適應。」book18.org

    他又仔細檢查了馬鐙和馬鞍,將鐙帶調短了些:「這樣容易踩到。公主再試試?」book18.org

    這次柳望舒成功了。雖然動作依舊生澀,但她總算穩穩坐上了馬背。朝霞溫順地站著,等她坐穩才輕輕踏了踏蹄子。book18.org

    阿爾德牽著韁繩,引著朝霞在草場上慢慢走。他邊走邊講解要領:「背挺直,但不要僵...腳後跟向下,腳尖朝前...手握韁繩要松,太緊馬會不舒服...」book18.org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像草原上舒緩的風。柳望舒漸漸放鬆下來,隨著朝霞的步伐輕輕起伏。初時還有些緊張,但走了一段後,她開始享受這種節奏——馬背上的視野比地面上開闊得多,能看見更遠的山巒和更廣闊的天空。book18.org

    阿爾斯蘭騎著他的小白馬跟在旁邊,小臉上滿是自豪,仿佛柳望舒的成功有他一份功勞。book18.org

    走完兩圈,阿爾德將韁繩遞給柳望舒:「公主自己試試,慢慢走,別跑。」book18.org

    柳望舒握緊韁繩,深吸一口氣,輕輕夾了夾馬腹。朝霞領會了意思,邁開步子緩步前行。起初她還有些搖晃,但很快找到了平衡,能自如地控制方向和速度了。book18.org

    「我會騎馬了!」她忍不住轉頭對阿爾德說,眼睛裡閃著光。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明媚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覺揚起:「公主學得很快。」book18.org

    又騎了一會兒,阿爾德看了看天色:「公主可以再練練,或者讓阿爾斯陪你學學射箭。我先失陪了。」他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小巧的弓和箭囊,「這是給初學者用的軟弓,公主可以試試。」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阿爾德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馬,又看了她一眼,才策馬朝王庭方向去了。book18.org

    等他走遠,阿爾斯蘭立刻活躍起來:「公主,射箭!我,教!」book18.org

    兩人將馬拴在一旁的樁子上,走到草場邊的靶場。那裡立著幾個草扎的靶子,距離從十步到五十步不等。阿爾斯蘭解下自己背上的小弓——那是專門給孩子製作的,弓身輕巧,弓弦也鬆些。book18.org

    「你握,」他示範著,「左,弓,右,弦...眼...」然後瞄準草靶。book18.org

    柳望舒學著他的樣子搭箭開弓。弓比想像中難拉,她用了很大力氣才將弦拉到一半,手已經有些抖了。瞄準片刻,她鬆開手指——book18.org

    箭軟綿綿地飛出去,落在靶子前三步遠的地方,連靶邊都沒沾到。book18.org

    阿爾斯蘭「噗嗤」笑了,又趕緊捂住嘴,小跑過去撿回箭矢。他用生硬的漢語安慰,「好。」book18.org

    柳望舒被他逗笑了,再接再厲。第二箭飛得遠了點,但偏到靶子左側;第三箭高了,從靶子頂上飛過去;第四箭...第五箭...book18.org

    她累得手臂發酸,額頭滲出細汗,卻連靶子都沒碰到。草原上的風似乎也在跟她作對,忽左忽右,讓箭矢飄忽不定。book18.org

    「喝。」阿爾斯蘭遞過水囊。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喝了一口,望著遠處的靶子,有些不甘心。她想起小時候學寫字,也是握筆不穩,字寫得歪歪扭扭。父親說,萬事開頭難,但難不過有心人。book18.org

    她重新舉起弓,這次沒有急著射,而是靜下心來感受。感受風的方向,感受弓弦的張力,感受自己的呼吸。阿爾斯蘭在旁邊輕聲提醒:「風...」book18.org

    屏息,瞄準,鬆手。book18.org

    箭矢破空而去,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book18.org

    「中了!」阿爾斯蘭跳起來。book18.org

    柳望舒定睛看去,那支箭顫巍巍地插在靶子上,雖然只是在最外環,但確確實實是射中了。book18.org

    「太好了!」阿爾斯蘭跑過去確認,又跑回來,眼睛亮得像星星,「公主,再試!」book18.org

    也許是找到了感覺,也許是運氣來了,接下來的幾箭都上了靶,雖然環數不高。最後一箭時,柳望舒閉眼片刻,回想阿爾德教騎馬時說的「放鬆但專注」,然後睜眼、拉弓、放箭——book18.org

    箭矢「奪」的一聲,正中靶心旁邊的紅圈。book18.org

    「哇!」阿爾斯蘭張大嘴巴,隨即開心地拍手,「公主,好!」book18.org

    柳望舒自己也愣住了,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她放下弓,朝阿爾斯蘭伸出手。小王子會意,舉起小手,兩人擊掌慶祝,清脆的掌聲在草場上迴蕩。book18.org

    「什麼事這麼開心?」一個含笑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諾敏閼氏不知何時來了,身後跟著兩名侍女。她今日穿著鵝黃色的長袍,外罩繡著金線的坎肩,頭髮盤成複雜的髮髻,戴著一頂鑲綠松石的銀冠,整個人明艷如草原上的太陽花。book18.org

    柳望舒和阿爾斯蘭連忙行禮。諾敏擺擺手,走到靶子前看了看,挑眉:「公主射的?」book18.org

    「是。」柳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運氣好。」book18.org

    「運氣也是本事。」諾敏笑道,又看向柳望舒被汗濕的鬢髮和微紅的臉頰,「公主可還習慣草原的生活?吃住可還順心?」book18.org

    柳望舒真誠點頭:「都很好,多謝閼氏關心。」book18.org

    「習慣就好。」諾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草原日子不比長安精緻,但也有它的好處。天高地闊,人心也敞亮。」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可汗今早還問起你,說你初來乍到,若有不適之處,儘管說。」book18.org

    這話說得溫和,柳望舒卻聽出了一層意思——可汗在關注她,這既是關心,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book18.org

    「可汗厚愛,望舒感激。」她謹慎應答。book18.org

    諾敏似乎滿意了,又閒談幾句,便帶著侍女離開了。走前還摸了摸阿爾斯蘭的頭:「小五又長高了。」book18.org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帳篷間,柳望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日頭漸高,草場上的影子縮短。柳望舒收拾起弓箭,和阿爾斯蘭牽著馬往回走。還沒到帳篷區,便看見阿爾德迎面走來。book18.org

    他換了一身衣服,深青色長袍外罩了件皮坎肩,手裡牽著一匹新的馬——那是一匹灰白色的小母馬,毛色如月光般柔和,體型比朝霞還稍小些,眼神溫順得羞澀。book18.org

    「公主。」阿爾德停下腳步,「朝霞雖然溫順,但終究是三歲的馬,腳力還是太沖。這匹『明月』兩歲,更穩當些,明日公主騎它試試。」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那匹漂亮的小馬,心裡湧起暖意。她沒想到阿爾德這樣細心,連換馬這樣的小事都考慮周全。book18.org

    「多謝二王子費心。」book18.org

    阿爾德將韁繩遞給她:「月光很親人,公主可以摸摸它。」book18.org

    柳望舒伸手撫摸馬頸,月光果然溫順,還主動蹭了蹭她的手心。阿爾斯蘭也好奇地湊過來,月光便低下頭,讓小孩子摸它的鼻樑。book18.org

    三人並肩走在回帳篷的路上,陽光將影子拉得長長的。柳望舒一手牽著月光,一手不時揉揉發酸的右臂——拉弓的後勁上來了。book18.org

    「手臂疼?」阿爾德注意到了。book18.org

    「有點。」柳望舒實話實說。book18.org

    「晚上用熱毛巾敷敷,明日便好。」阿爾德說,「射箭不能急,日日練一點,比一次練到力竭強。」book18.org

    這話像是經驗之談。柳望舒點頭記下。book18.org

    回到帳篷前,阿爾德將月光拴在樁上,又囑咐了幾句喂養的注意事項,才帶著阿爾斯蘭離開。小王子走時還回頭朝柳望舒揮揮手,用突厥語喊了句什麼,大概是要她好好休息。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帳前,望著兩兄弟離去的背影。阿爾德身材挺拔,步伐穩健;阿爾斯蘭跟在哥哥身邊,小小的身影蹦跳著,不時仰頭說些什麼。book18.org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book18.org

    星蘿從帳內出來,見她望著遠處出神,輕聲喚:「小姐?」book18.org

    柳望舒回過神,笑了笑:「今天學騎馬了,還射中了靶子。」book18.org

    她的語氣里有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小的驕傲。book18.org

    夜幕降臨時,柳望舒用熱水敷著發酸的手臂,突然眼前浮現出今日落入阿爾德懷中的那一瞬。心跳似乎又快了起來,臉頰微微發燙。book18.org

    第六章 風寒book18.org

    日子像草原上的風,倏忽間便吹過了近十日。book18.org

    柳望舒漸漸習慣了王庭的節奏。黎明即起,隨諾敏閼氏去金帳請安。可汗大多數時候只是點頭讓她退下,偶爾問一兩句「睡得可好」「吃得慣否」。請安後,她便跟著阿爾斯蘭學突厥語,或是隨阿爾德練騎馬。朝霞換成了更溫順的明月,她已能獨自控馬小跑,雖然姿勢仍顯生澀,但至少不會摔下來了。book18.org

    春獵的消息是在一個清晨傳來的。book18.org

    這日清晨,王庭的氣氛格外不同。book18.org

    號角聲破開薄霧,王庭瞬間沸騰。男人們檢查弓箭、磨利彎刀,女人們準備乾糧、整理行裝。巴爾特可汗每年春秋兩獵,既是檢驗部族戰力,也是重要的儀式,獵獲的猛獸皮毛將製成戰旗,血肉用以祭祀天地。book18.org

    「公主也去?」諾敏閼氏在晨間請安時問道,目光投向可汗。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正擦拭一柄長弓,聞言抬眼看了看柳望舒。她今日穿了身便於活動的胡服,深青色窄袖上衣,墨色長褲塞進牛皮短靴里,頭髮全數編成一條粗辮垂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這裝扮弱化了她身上的中原氣質,添了幾分草原兒女的颯爽。book18.org

    「既是我阿史那部的人,自然該去。」可汗淡淡道,又補充一句,「跟緊阿爾德,別亂跑。」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應「是」,心中卻有些雀躍。這是她第一次參與草原的大型活動,像一扇窗,將向她展示這片土地真正的心臟。book18.org

    獵隊辰時出發。百餘騎如離弦之箭衝出王庭,馬蹄踏起滾滾煙塵。柳望舒騎在明月背上,跟在阿爾德身側。他今日一身獵裝:深棕色皮甲緊貼身形,肩頭綴著銀狼頭飾,弓與箭囊斜挎背後,腰側懸著彎刀。晨光落在他側臉,將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book18.org

    阿爾斯蘭也來了,騎著他的小白馬跟在哥哥另一側。小臉上滿是興奮,背上的小弓擦得鋥亮。book18.org

    「獵場在陰山北麓的林子,」阿爾德控著馬速,與柳望舒並行,「那裡有鹿、獐子,偶爾也有熊和狼。公主第一次來,看看便好,不必動手。」book18.org

    柳望舒點頭,目光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獵隊馳騁在無垠的草原上,風呼嘯過耳畔,草浪在蹄下翻湧。男人們呼喝著,歌聲粗獷豪邁,與馬蹄聲、風聲交織成一片磅礴的交響。她忽然懂了草原人為何視騎馬如呼吸,在這樣的天地間馳騁,人仿佛能飛起來,所有的煩憂都被風吹散,只剩最原始的自由與力量。book18.org

    奔行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連綿的山影。陰山如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橫亘在天際,山麓處林木漸密,松柏蒼翠,與草原的遼闊形成鮮明對比。book18.org

    獵隊在林邊空地停下。巴爾特可汗勒馬立於高處,抬手示意,喧譁瞬間靜下。book18.org

    「老規矩,」他的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十人一隊,分頭入林。日暮前在此匯合,以獵獲論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記住,獵獸,更要防著人,近來西邊那幾個部落不太安分。」book18.org

    男人們齊聲應和,聲震山林。book18.org

    阿爾德所屬的小隊共九人,加上柳望舒和阿爾斯蘭,正好十二騎。隊長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名叫托魯,是部族裡有名的神箭手。他看了看柳望舒,又看看阿爾德,咧嘴笑道:「二王子,公主交給你了,咱們可顧不上。」book18.org

    阿爾德頷首:「自然。」book18.org

    隊伍散入林中。樹木漸密,光線被枝葉切割成碎金,斑駁地灑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空氣里瀰漫著腐葉、泥土和松脂的混合氣息,與草原的清香截然不同。馬蹄踩在鬆軟的林地上,聲音變得沉悶。book18.org

    托魯打頭,其餘人呈扇形散開,保持著彼此能看見的距離。阿爾德讓柳望舒跟在自己身後,阿爾斯蘭則緊緊貼著哥哥的另一側。book18.org

    林子裡很靜,只有馬蹄聲、鳥鳴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托魯忽然抬手,所有人勒馬停住。他指了指左前方,約三十步外,一頭雄鹿正低頭啃食苔蘚,鹿角如樹枝般虯結。book18.org

    弓弦輕響,箭矢破空。雄鹿應聲倒地,連哀鳴都未及發出。book18.org

    「好!」眾人低喝。book18.org

    獵手上前收拾獵物,托魯則繼續搜尋蹤跡。一上午,小隊獵獲三頭鹿、兩隻獐子,收穫頗豐。柳望舒雖未動手,卻看得心驚,草原人的箭術精準得可怕,幾乎箭無虛發。book18.org

    午時,眾人在溪邊歇息。獵手們生了火,烤鹿肉充飢。阿爾德切了最嫩的一塊遞給柳望舒,她道謝接過,小口吃著。肉烤得外焦里嫩,帶著松枝的煙燻味。book18.org

    「下午往深處走走,」托魯嚼著肉,含糊說道,「聽說北坡有熊跡。」book18.org

    阿爾德微微皺眉:「帶著公主和阿爾斯,不宜涉險。」book18.org

    「怕什麼?」托魯不以為然,「咱們這麼多人,真有熊也能應付。再說了,公主不是想見識真正的狩獵麼?」book18.org

    柳望舒確實好奇。她看向阿爾德:「我跟著你,不亂跑。」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休息過後,隊伍向北坡行進。林子越來越密,樹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如黃昏。地上落葉積得厚,馬蹄陷進去半尺深。空氣中那股野獸特有的腥臊氣隱隱可聞。book18.org

    托魯忽然停下,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查看什麼。眾人圍過去,只見落葉上有幾個清晰的爪印,足有碗口大,深深陷入泥土。book18.org

    「熊,」托魯壓低聲音,「而且不小。」book18.org

    氣氛頓時凝重起來。獵手們紛紛取下弓箭,警惕地環顧四周。阿爾德將柳望舒護到身後,低聲囑咐:「緊跟著我,若有事,立刻上馬往回跑。」book18.org

    柳望舒心跳加快,點了點頭。book18.org

    隊伍繼續前行,但速度慢了許多,每個人都屏息凝神。林子裡靜得可怕,連鳥鳴都消失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book18.org

    又走了約一刻鐘,前方傳來異響,不是熊,而是某種動物快速奔跑的聲音,夾雜著枝葉被踩斷的脆響。book18.org

    「是鹿群?」有人猜測。book18.org

    話音未落,第一匹狼從灌木後竄出。book18.org

    灰黃色的皮毛,瘦骨嶙峋,眼睛泛著幽綠的光。它停在十步外,齜著牙,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book18.org

    緊接著,第二匹、第三匹……足足十餘匹狼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它們顯然餓了很久,肋骨根根可見,嘴角淌著涎水,目光死死盯住馬匹和人。book18.org

    「狼群!」托魯厲喝,「上馬!」book18.org

    眾人迅速翻身上馬。馬匹嗅到危險,不安地打著響鼻,踏著蹄子。阿爾德一把將阿爾斯蘭拎上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前,又回頭看向柳望舒:「抓緊韁繩!」book18.org

    柳望舒手指冰涼,死死攥住韁繩。明月感受到她的緊張,也開始躁動。book18.org

    狼群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在頭狼的帶領下緩緩逼近。頭狼是匹獨眼的老狼,體型比其他狼大一圈,左眼處一道猙獰的傷疤,讓它看起來格外兇殘。book18.org

    托魯率先放箭,射中了最前面的一匹狼。那狼哀嚎倒地,但其餘狼非但沒有退卻,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book18.org

    「衝出去!」托魯吼道,一夾馬腹率先沖向前方。book18.org

    隊伍緊隨其後。馬匹在密林中奔跑不便,速度提不起來。狼群卻靈活得多,它們竄過灌木,躍過倒木,緊緊咬在隊伍兩側。book18.org

    一匹狼突然撲向隊尾的一名獵手,狠狠咬在馬腿上。馬匹驚嘶揚蹄,將那獵手甩下馬背。獵手落地瞬間揮刀砍死那匹狼,但更多的狼已撲了上來。book18.org

    慘叫聲撕裂了林間的寂靜。book18.org

    柳望舒不敢回頭,只能拚命催馬。明月似乎也意識到生死關頭,撒開四蹄狂奔。但林中樹木太密,她不得不左避右閃,速度始終快不起來。book18.org

    一匹灰狼從側面撲來,直取明月脖頸。柳望舒驚叫一聲,下意識勒韁轉向,明月堪堪躲過,她自己卻因慣性向一側歪倒。book18.org

    就在她要墜馬的瞬間,一隻手臂橫伸過來,牢牢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明月背上提起,落到另一匹馬的馬背上。book18.org

    是阿爾德。book18.org

    他一手控韁,一手緊緊箍住她,將她護在胸前。阿爾斯蘭坐在她身前,小臉煞白,卻咬著嘴唇沒有哭喊。一騎三人,黑馬負擔驟增,速度明顯慢了下來。book18.org

    頭狼看準機會,長嚎一聲,狼群攻勢驟然加緊。四五匹狼從不同方向撲向黑馬,阿爾德揮刀砍翻一匹,但另一匹已咬住馬腿。book18.org

    黑馬痛嘶人立,阿爾德險些被甩下。他死死控住韁繩,刀刃翻飛,又解決兩匹狼,但更多的狼圍了上來。book18.org

    柳望舒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用力過度。他胸前衣襟已被狼血浸濕,分不清是他的還是狼的。book18.org

    就在此時,破空之聲如雷霆炸響。book18.org

    一支羽箭挾著千鈞之力,貫穿頭狼的咽喉,將它狠狠釘在地上。箭尾白羽顫動,箭身竟完全沒入土中,只留箭簇從狼頸另一側穿出。book18.org

    頭狼連哀鳴都未發出,瞬間斃命。book18.org

    狼群驟然停滯。book18.org

    第二箭、第三箭接連而至,每箭必中一狼,箭箭致命。那箭矢力道之大,中箭的狼幾乎被帶飛出去,撞在樹上才滑落。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望去。book18.org

    林間空地邊緣,巴爾特可汗端坐馬上,手中長弓還未放下。他獨自一人,身後並無隨從,卻如山嶽般壓住整個場面。夕陽從他身後照來,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拉弓的姿勢,肩背舒展如鷹展翼,手臂肌肉繃緊如弓弦。book18.org

    餘下的狼群哀嚎著四散逃竄,頃刻間消失無蹤。book18.org

    林中重歸死寂,只有傷者的呻吟和馬的喘息聲。book18.org

    阿爾德緩緩放下刀,手臂卻還緊緊箍著柳望舒。她靠在他胸前,能聽見他劇烈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樣快。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驅馬走近,目光掃過滿地狼屍和受傷的獵手,最後落在阿爾德懷中的柳望舒身上。book18.org

    「受傷了?」他問,聲音沉靜。book18.org

    柳望舒這才發現自己手臂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正汩汩滲出。她搖搖頭:「小傷。」book18.org

    可汗又看向阿爾德,眉頭微皺:「護得住自己,護不住一個女人?」book18.org

    阿爾德低頭:「兒臣無能。」book18.org

    「回去再說。」可汗調轉馬頭,「收拾戰場,帶上傷者,回王庭。」book18.org

    歸途一片沉默。book18.org

    柳望舒被安置在另一匹馬上,星蘿接到消息後早已等在王庭外,見她一身狼狽、手臂帶傷,眼淚頓時就下來了。book18.org

    當夜,柳望舒發起高燒。book18.org

    驚嚇、疲累、傷口見風,種種因素迭加,病勢來得又急又猛。她蜷在毛皮褥子裡,渾身滾燙,意識昏沉,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忽而是狼群幽綠的眼睛,忽而是那支貫穿頭狼咽喉的箭羽。book18.org

    星蘿急得團團轉,草原上沒有郎中,只有薩滿。諾敏閼氏請來了部族裡最年長的薩滿卡姆,一個臉上繪著彩色圖騰、掛滿獸骨項鍊的老婦人。book18.org

    卡姆在帳中點燃藥草,煙氣嗆人。她圍著柳望舒起舞,鹿角杖敲擊皮鼓,口中念念有詞,音調詭異如哭似笑。星蘿想攔,被諾敏用眼神制止。book18.org

    「公主受了驚嚇,魂魄離體,」卡姆喘息著停下,「我在喚魂。」book18.org

    儀式持續了半個時辰,柳望舒卻燒得更厲害了,臉頰通紅,嘴唇乾裂起皮,時而驚悸抽搐。星蘿再也忍不住,衝出帳篷去找阿爾德,二王子去過漢人城鎮,或許知道哪裡能弄到藥材。book18.org

    可阿爾德不在。隨從說他率隊外出夜巡了。book18.org

    星蘿絕望地回到帳中,卻見阿爾斯蘭不知何時來了,正蹲在柳望舒榻邊,小手小心翼翼探她額頭的溫度。見星蘿進來,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book18.org

    布包里是幾樣乾枯的草葉根莖,用細繩分別綑紮,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突厥文字。阿爾斯蘭指著藥材,又指指柳望舒,用生硬的漢語說:「藥,公主。」book18.org

    顧不得許多,星蘿按阿爾斯蘭的比劃,將藥材洗凈熬煮。藥湯呈深褐色,氣味苦澀中帶著奇異的清香。她扶起柳望舒,一點點喂她喝下。book18.org

    藥很苦,柳望舒在昏沉中蹙眉,但還是吞咽下去。喝完不久,她便陷入更深的昏睡,呼吸漸漸平穩了些。book18.org

    星蘿稍稍安心,守在榻邊打盹。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人聲。很多人在說話,用的都是突厥語,語調壓得很低,像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柳望舒在夢中浮沉,那些話語如隔水聽音,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幾個重複的詞:「公主……發燒……」book18.org

    她掙扎著想醒來,眼皮卻重如千斤。book18.org

    朦朧中,有人走近榻邊。腳步很輕,停在身側。然後,一雙乾燥冰涼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掌心有厚繭,觸感粗糲卻溫柔。那手在她額上停留片刻,試了試溫度,又為她掖了掖被角。book18.org

    柳望舒想睜眼看是誰,意識卻如沉入深潭,漸漸渙散。book18.org

    最後的感覺,是那人指尖在她臉頰輕輕摩挲。book18.org

    然後,她便徹底墜入黑暗。book18.org

    第七章 家書book18.org

    晨光漫進帳篷時,柳望舒睜開了眼。book18.org

    高燒已退,額上覆著一層虛汗,渾身骨頭像被拆散重裝過般酸軟無力。但神智是清明的。book18.org

    「小姐醒了?」星蘿守在榻邊,眼下青黑,見她睜眼,頓時紅了眼眶,「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book18.org

    柳望舒想說話,喉嚨卻乾澀發疼。星蘿會意,扶她坐起,遞來溫水。溫水潤過喉嚨,她才勉強發出聲音:「我……怎麼了?」book18.org

    「您染了風寒,燒得厲害。」星蘿壓低聲音,「才退了燒。」book18.org

    正說著,帳外傳來人聲。諾敏閼氏帶著侍女進來,見柳望舒已醒,臉上露出笑意:「公主可算醒了。卡姆薩滿的招魂術果然靈驗,我已賞了她三張上好的狐皮。」book18.org

    柳望舒勉強起身行禮:「勞閼氏費心。」book18.org

    「應該的。」諾敏在榻邊坐下,仔細打量她的臉色,「雖退了燒,但面色還白著。這幾日好好養著,晨昏定省暫免了,可汗那裡我去說。」book18.org

    又囑咐星蘿好生照料,才起身離去。book18.org

    ————————————book18.org

    躺了一日,到第二日午後,柳望舒覺著身上鬆快了些,便讓星蘿扶著出帳走走。book18.org

    春日的草原正從冬眠中徹底甦醒。草色已由枯黃轉為鮮嫩的綠,其間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黃的、白的,星星點點鋪到天邊。風很柔,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全然不似獵場那日的肅殺。book18.org

    星蘿扶她在帳前的氈墊上坐下,又回帳取來披風給她搭在肩上。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柳望舒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氣。book18.org

    遠處傳來馬蹄聲。book18.org

    她抬眼望去,見阿爾德正策馬而來。今日他未穿獵裝,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口束緊,腰佩短刀,長發用素色額帶隨意束著。快到近前時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如風。book18.org

    令柳望舒微怔的是,他臉上竟帶著笑。book18.org

    不是平日那種禮節性的淺笑,而是真切的、從眼底漫上來的笑意,唇角揚起明顯的弧度,連那雙總是沉靜的眼也亮了幾分。春日的陽光落在他肩頭,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顯出幾分屬於青年的明朗。book18.org

    「公主今日氣色好多了。」他在她面前停步,語氣輕快。book18.org

    柳望舒頷首:「勞二王子掛心,已無大礙。」她忍不住問,「二王子今日似乎……很高興?」book18.org

    阿爾德笑意更深,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布包是尋常的靛藍色粗布,扎得嚴實,邊緣處有些磨損,顯然經過長途跋涉。他小心翼翼解開繫繩,露出裡面的東西——book18.org

    幾封書信,用的長安常見的素色信箋,封口處蓋著柳氏家徽的火漆印。book18.org

    還有兩個油紙包,雖裹得嚴實,仍透出隱約的甜香,是柳望舒熟悉至極的味道:桂花糕的甜糯,棗泥餅的醇厚。book18.org

    「你姐夫托隴西顏氏商隊送來的。」阿爾德將布包遞給她,「商隊今早到的王庭,我正好在,便替你收下了。」book18.org

    柳望舒的手微微發顫。她接過布包,指尖觸到信箋光滑的表面,觸到油紙包略硬的邊角,那些遙遠的、幾乎要被草原風沙掩埋的記憶,瞬間鮮活地湧上來。book18.org

    她先拆開最上面那封,是父親的筆跡。book18.org

    字跡端方剛勁,一如他為人。信不長,多是囑咐之語:塞北苦寒,務必添衣;胡漢風俗迥異,當入鄉隨俗,亦不忘根本;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最後一句寫得極重。book18.org

    柳望舒鼻尖發酸。book18.org

    第二封是母親寫的,絮絮叨叨寫了三頁紙:長安今春多雨,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極好;她讓廚娘試做了新式糕點,可惜望舒嘗不到;又細細列了一張單子,寫了她讓商隊捎來的東西——幾匹江南新到的軟煙羅,兩盒上好的螺子黛,還有一本她最喜愛的《王右丞詩集》……book18.org

    字裡行間,全是細碎的、溫暖的牽掛。book18.org

    第三封是姐姐柳心言寫的。book18.org

    信紙是最喜歡的灑金箋,字跡卻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寫就。開頭便是:「吾妹如晤:見字如面。聞塞北路遙,風沙凜冽,姊心日夜懸之……」book18.org

    接著寫家中近況,寫父親母親身體康健,寫姐夫待她極好。然後,在信紙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墨跡略深,似下筆時用了些力氣:book18.org

    「另有一喜事相告:姊已得妊兩月有餘。醫言胎象穩固。」book18.org

    柳望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姐姐有身孕了。book18.org

    來年春天,她就要做姨母了。book18.org

    她該高興的,確實也高興。可那股高興底下,有什麼東西悄然湧上來,酸澀的,溫熱的,堵在喉嚨口,壓在心尖上。book18.org

    離家幾月有餘了。book18.org

    在草原的這些日子,新鮮事物太多。新鮮感像一層厚厚的毯子,將思鄉之情嚴嚴實實地蓋住了。book18.org

    可此刻,捧著這家書,聞著長安糕點的甜香,讀著姐姐有孕的消息——那層毯子被一把掀開了。book18.org

    她突然想起,去年春天,姐姐還未出嫁時,姐妹倆常坐在海棠樹下繡花。姐姐繡一對鴛鴦枕套,說要做嫁妝;她繡一方青竹手帕,花樣是父親教的。母親端來剛蒸好的桂花糕,熱氣騰騰,甜香滿院。父親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抬頭看她們一眼,眼裡都是笑。book18.org

    那樣平常的日子,當時只道是尋常。book18.org

    如今卻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草原無盡的風。book18.org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起初只是眼眶發熱,她強忍著,嘴角甚至還想維持一個為姐姐高興的弧度。可那笑意越來越僵,越來越沉,終於支撐不住,垮了下去。book18.org

    淚珠滾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book18.org

    一滴,兩滴。越來越多,止不住。book18.org

    星蘿慌了神,連聲問:「小姐怎麼了?可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她湊近看信,瞥見「有妊」二字,又見柳望舒哭得傷心,更是不解,「這是喜事呀,小姐怎麼……」book18.org

    柳望舒說不出話,只是搖頭,眼淚淌了滿臉。book18.org

    阿爾德站在一旁,手足無措。book18.org

    他方才還因帶給她家書而欣喜,此刻見她淚如雨下,那笑意早消失得無影無蹤,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困惑與擔憂。他上前半步,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敢碰她。book18.org

    「公主……」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信里……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book18.org

    柳望舒只是搖頭,哭得肩膀微顫。book18.org

    星蘿輕嘆一聲,對阿爾德道:「二王子不必擔心,不是壞事。我們公主……」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只是太想家了。」book18.org

    草原人並不能理解家書抵萬金。book18.org

    星蘿也不再解釋,坐到柳望舒身側,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姐別哭了,夫人知道了要心疼的。您看,老爺夫人和大小姐都好好的,大小姐還有了身孕,這是天大的喜事呀……」book18.org

    又取出帕子,小心地為她拭淚。book18.org

    阿爾德怔怔地聽著,看著。book18.org

    想家。book18.org

    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他生在草原,長在草原,鷹飛得再遠,也要回巢;馬跑得再久,也要歸群。草原就是他的家,他的巢,他的群。他從未真正離開過,自然也不曾體會過這種隔著千山萬水、浸透在字裡行間的思念。book18.org

    但他看得懂她的眼淚。book18.org

    那不只是悲傷,還有更多複雜的東西——對遙遠故土的眷戀,對無法參與至親喜悅的遺憾,對前路茫茫的惶惑,或許還有獨在異鄉的孤獨。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母親也經常看著西邊,然後悄無聲息地流淚。後來她去世那年,他也不過十二歲。夜裡睡不著,跑到母親生前常去的山坡上,望著滿天繁星,眼淚也是這樣無聲地往下淌。那時阿爾斯蘭還小,搖搖晃晃地跟過來,什麼也不說,只是挨著他坐下,把小腦袋靠在他胳膊上。book18.org

    有些痛,說不出,只能哭。book18.org

    阿爾德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他不再試圖安慰,只是靜靜站著,等她哭完。book18.org

    風輕輕吹過,掀動信紙的邊角,帶來糕點的甜香,也帶來草原青澀的氣息。遠處有牧人哼著長調,歌聲蒼涼悠遠,融進無邊的天地里。book18.org

    良久,柳望舒的哭聲漸漸低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星蘿的帕子已濕透,又換了自己的袖角給她擦臉。book18.org

    「抱歉,」柳望舒啞著嗓子開口,眼睛紅腫,鼻尖也是紅的,看起來有些狼狽,「讓二王子見笑了。」book18.org

    「無妨。」阿爾德的聲音比平日溫和許多,「人之常情。」book18.org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刻意放得輕鬆了些:「阿爾斯今日早晨還問我,公主什麼時候能好,他還想教你新的突厥語詞。」頓了頓,又補充,「他說,上次教你的,你學得很快。」book18.org

    提到那個認真當小老師的孩子,柳望舒紅腫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笑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些:「你告訴他,明日就行。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不必急。」阿爾德搖頭,「你可以多休息幾日。」book18.org

    「真的沒事了。」柳望舒堅持,「躺久了反而沒精神。而且……」她看向膝上攤開的家書,指尖輕輕撫過,聲音低下去,「我得給自己找點事做。」book18.org

    不能總是想家。book18.org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已經站在這裡,就得往前走。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她。她眼睛還紅著,淚痕未乾,但背脊已經挺直,那層脆弱被壓了下去,露出底下慣有的堅韌。就像草原上的白草,風來時伏低,風過後又挺起腰杆。book18.org

    「好。」他終於點頭,「那明日讓阿爾斯來。不過若是覺得累,隨時可以停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阿爾德又站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頷首示意,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道:「那些糕點……趁新鮮吃。草原上乾燥,放久了會硬。」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了看油紙包,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等阿爾德走遠,星蘿才小聲問:「小姐,現在吃麼?奴婢去沏茶。」book18.org

    柳望舒搖搖頭:「先收起來吧。」現在吃,怕是嘗不出甜味,只剩滿嘴的酸澀。book18.org

    她將信紙仔細迭好,收回信封,連同糕點一起包進布包,緊緊抱在懷裡。那裡面不只是一封家書……book18.org

    是她回不去的昨日。book18.org

    ————————————book18.org

    遠處,阿爾德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勒馬停在王庭邊緣的坡地上,回頭望去。book18.org

    那個纖細的身影還坐在帳篷前,抱著布包,望著南方的天空。夕陽給她周身鍍上金邊,卻掩不住那股深切的孤獨。book18.org

    阿爾德輕輕一夾馬腹,黑馬小跑起來,融入漸濃的暮色。book18.org

    帳篷前,柳望舒終於站起身。book18.org

    她最後望了一眼南方——那是長安的方向,是家的方向。book18.org

    然後轉身,掀開帳簾,走進帳篷。book18.org

    帳簾落下的瞬間,她低聲自語,用的是阿爾斯蘭教的突厥語:「呀倫-達哈-伊伊-歐拉賈克。」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明天會更好。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2_21 15:46:03編輯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