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塞北與長安 (8-16)作者:椰子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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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逝book18.org

草原上的春天過得飛快,仿佛昨天還捧著第一朵沙地勿忘我,今日便已是綠意蔥蘢、熱浪微醺的夏日前奏。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帳篷前的氈毯上,手中拿著一卷羊皮紙,上面是她用炭筆謄寫的《詩經·小雅》片段。陽光透過沙棗樹新生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那棵樹如今已是枝繁葉茂,淡粉色的花朵早已落盡,結出了青澀的小果。book18.org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她用突厥語輕聲吟誦,發音已頗為純熟,「曰歸曰歸,歲亦莫止。」book18.org

對面盤腿坐著的阿爾斯蘭跟著念,小臉上滿是認真。經過這幾個月的苦學,十歲的孩子已能用突厥語和漢語與柳望舒無障礙交流,甚至能背下十幾首唐詩。此刻他穿著一身輕薄的夏裝,深藍色的小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細細的手腕。book18.org

「公主,這『薇』是什麼?」他眨著琥珀色的眼睛問。book18.org

「是一種野菜,中原春天時生長。」柳望舒解釋道,「這首詩是說戍邊的士兵思念故鄉,看到野菜生長,感嘆一年又過去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就像草原上的牧人,春天離開冬牧場,秋天才能回來,也會想家?」book18.org

「是的。」柳望舒柔聲道,「無論漢人還是突厥人,思念家鄉的心情都是一樣的。」book18.org

這是她最近開始做的事——在教阿爾斯蘭漢語的同時,也教他中原的文化與詩歌。起初只是隨口念幾句,沒想到他極感興趣,不僅學得快,還會問許多問題。於是每日午後,帳篷前的這片樹蔭就成了他們的小小課堂。book18.org

不遠處,幾個牧民的孩子好奇地張望,卻不敢靠近。柳望舒朝他們招手,孩子們你推我搡地走過來,最小的那個還吸著拇指。book18.org

「來,一起聽。」她用突厥語說,拍拍身邊的氈毯。book18.org

孩子們怯生生地坐下。柳望舒將羊皮紙攤開,指著上面的漢字:「這是『天』。」她又用炭筆在沙土地上畫了一個類似的符號,「這是你們突厥文的『天』。」book18.org

孩子們睜大眼睛,看看羊皮紙,又看看沙土,發出驚嘆聲。阿爾斯蘭挺起小胸膛,自豪地說:「我會寫漢字的天!」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土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個「天」字。book18.org

柳望舒笑著摸摸他的頭:「阿爾斯蘭最聰明了。」book18.org

這幾個月里,她不僅語言突飛猛進,也真正開始融入草原生活。諾敏閼氏親自教導她游牧民族生存所需的一切技能。book18.org

她記得第一次學習擠奶時的窘迫。蹲在母牛身旁,學著諾敏的樣子握住溫熱的乳頭,卻怎麼也擠不出奶來。母牛不耐煩地甩尾巴,差點打在她臉上。諾敏哈哈大笑,手把手教她:「要這樣,手腕用巧勁,不是蠻力。」book18.org

她也記得第一次制酪。將新鮮的牛奶倒入皮囊,掛在馬背上顛簸一整天,打開時已變成凝乳。諾敏教她如何壓榨、晾曬,製成能儲存過冬的奶豆腐。那天她手上全是奶腥味,洗了三遍才淡去。book18.org

還有鞣皮子。站在散發著濃烈氣味的作坊里,學著用特製的刮刀去除皮毛上的脂肪和肉渣,再用鞣料浸泡、捶打、晾曬。諾敏說:「草原上的女人,要給丈夫和孩子做皮襖、皮靴、皮帽。不會鞣皮,冬天全家都得挨凍。」book18.org

這些技能粗糲、務實,與她在長安學的琴棋書畫全然不同。起初她笨手笨腳,常鬧笑話,但諾敏從不嘲笑,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漸漸地,她擠奶能擠出滿桶了,制的奶豆腐不再發酸,鞣出的皮子也柔軟可用。book18.org

作為回報,柳望舒也教諾敏和她的侍女們一些中原技藝。她改良了紡織機的結構,讓織出的毛毯更細密;她教婦女們用花草汁液染布,得到長安流行的淡青、鵝黃、藕荷等雅致顏色;她甚至還示範了如何製作簡單的胭脂水粉,用紅藍花汁兌上蜂蠟,點在唇上竟也鮮艷動人。book18.org

這種交換是無聲的,卻讓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女人漸漸親近。諾敏有時會拉著她的手說:「你若是我女兒該多好。」眼中是真切的惋惜。book18.org

但柳望舒不覺得苦。相反,她在這片草原上找到了一種奇異的充實感。每天清晨被馬嘶喚醒,擠奶、喂馬、學語言、教孩子,傍晚看落日將草原染成金紅,夜裡聽風吹過帳篷如海浪低吟。日子簡單,卻飽滿如盛夏的草籽。book18.org

「公主,這個字怎麼念?」阿爾斯蘭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book18.org

柳望舒低頭,看見他指著羊皮紙上的「歸」字。「歸,回家的意思。」她念道,「歸心似箭,就是形容想回家的心情像射出的箭一樣急切。」book18.org

阿爾斯蘭若有所思:「那公主會歸心似箭嗎?想長安嗎?」book18.org

柳望舒怔了怔。想長安嗎?當然想。想父親書房裡的墨香,想母親做的桂花糕,想姐姐繡花時低垂的側臉,想長安春日滿城的牡丹。但奇怪的是,當這些思念湧上心頭時,她也會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河谷的野花,想起諾敏爽朗的笑聲,想起阿爾德教她騎馬時低沉的嗓音,想面前這個小小的老師。book18.org

「想。」她最終誠實地說,「但這裡……也很好。」book18.org

阿爾斯蘭笑了:「那公主把草原也當家,就有兩個家了!」book18.org

童言無忌,卻讓柳望舒心頭一暖。她正要說什麼,阿爾斯蘭卻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巧的物件,那是她給他的九連環,已經被他解得嫻熟,此刻正將九個環都套在橫杆上,準備重新解開。book18.org

「公主給我的玩具,我都學會了!」他得意地說,小手靈活地移動金屬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book18.org

柳望舒帶來的益智玩具,如今都成了阿爾斯蘭的寶貝。他幾乎每天都要玩上一陣,有時在帳篷里,有時在草場上,小小的身影坐在那裡專注擺弄,連諾敏喚他吃飯都聽不見。book18.org

此刻他玩得入神,柳望舒便不打擾,只靜靜看著。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柔軟的發頂跳躍。他的睫毛很長,低垂時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鼻尖上沁出細小的汗珠。這個十歲的孩子,已漸漸褪去初見時的羞怯,在她面前變得開朗愛笑,像一株在春風裡舒展開枝葉的小樹。book18.org

腳步聲由遠及近。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抬頭,以為是阿爾德來了。這些日子,阿爾德時常在午後巡視完馬群後過來,有時檢查弟弟的功課,有時與她聊幾句草原上的事。他的腳步聲她已熟悉,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實。book18.org

「阿爾德,」她依舊低著頭,看著阿爾斯蘭解環,「你弟弟真是聰明!九連環我都要解半天,他不到半月就全解開了。」book18.org

「低賤的雜種能聰明到哪裡去?」他開口,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哼。」book18.org

這話是用突厥語說的,柳望舒聽得懂。book18.org

柳望舒覺得有些不對,抬起頭——book18.org

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book18.org

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魁梧,甚至比阿爾德還要壯碩些。他穿著一身華貴的墨綠色長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狼頭紋飾,腰間束著鑲滿紅寶石的寬皮帶,掛著一柄鑲嵌象牙的彎刀。頭髮全部向後披著,只有耳邊留著兩條小辮子,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濃黑的眉毛。book18.org

他的五官與阿爾德有三分相似,同樣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樑,但氣質截然不同。阿爾德是冷峻中帶著沉靜,像冬日覆雪的松;此人卻是張揚中透著戾氣,像夏日暴風雨前的烏雲。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眼神居高臨下地掃過柳望舒和阿爾斯蘭。book18.org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阿爾斯蘭。book18.org

他仿佛沒聽見,依舊低著頭解他的九連環,只是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繼續下去。那副熟視無睹的模樣,不像沒聽見,倒像……已經習慣了。book18.org

柳望舒緩緩站起身,只到對方胸膛,但背脊挺得筆直。book18.org

「血統從未有高貴和低賤之分,」她直視對方的眼睛,用突厥語清晰地說,「但人品有高尚和卑劣之分。」book18.org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刺耳,驚飛了樹上的鳥兒。book18.org

「聽聞我父汗娶了一位唐朝公主,」他上下打量柳望舒,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物,「倒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妞。」book18.org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去。墨綠色的袍擺揚起,帶起一陣風。腰間彎刀的象牙柄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book18.org

等他走遠,柳望舒才蹲下身,輕輕握住阿爾斯蘭的手。孩子的手很小,還有些肉乎乎的,此刻微微發涼。book18.org

「你怎麼這麼傻呀,」她柔聲說,用的是漢語,「他就一直這麼欺負你嗎?」book18.org

阿爾斯蘭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眶有點紅,但強忍著沒哭,只是抿緊了嘴唇:「大哥一直瞧不起我與哥哥,不過我們平日見得也不多,他就是嘴上說說罷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一個十歲的孩子,要經歷多少次這樣的羞辱,才能練就這般「熟視無睹」的功夫?book18.org

「他也這樣對阿爾德嗎?」柳望舒問。book18.org

阿爾斯蘭搖搖頭:「哥哥聽到會揍他。」book18.org

「你看!」柳望舒又氣又心疼,「他就是欺負你小,你下次告訴阿爾德。」book18.org

他卻再次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不想給哥哥找麻煩。」他頓了頓,眼眶更紅了,「除非他對阿娜言語不敬。」book18.org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進柳望舒心裡。她忽然明白,這個看似柔弱愛羞的孩子,心裡藏著怎樣的倔強和守護,他可以忍受對自己的侮辱,卻絕不容許任何人玷污他已故母親的尊嚴。book18.org

她不再說話,只是伸手將阿爾斯蘭輕輕攬進懷裡,他把小臉埋在她胸前。他的肩膀很瘦,蝴蝶骨隔著薄薄的衣料硌著她的掌心。book18.org

柳望舒一下一下撫摸他的背,像母親安撫受驚的幼崽。她想起自己的姐姐,想起小時候做噩夢,姐姐也是這樣抱著她,哼著歌謠直到她入睡。book18.org

「好了,沒事了。」她輕聲說,「以後他再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雖打不過他,但至少能罵他,好不好?」book18.org

阿爾斯蘭在她懷裡點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強作堅強的模樣,心裡酸澀又柔軟。她掏出手帕,輕輕擦去他眼角殘留的濕意:「等你長大就不怕他了,你長得和阿爾德一樣高大,他再也不敢欺負你。」book18.org

阿爾斯蘭用力點頭,重新拿起九連環:「我現在解得可快了!」book18.org

他低下頭,手指飛快地移動金屬環,仿佛要將所有情緒都傾注在這場解謎中。柳望舒靜靜看著,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害羞逃跑的小小身影。book18.org

幾個月的時間,這個孩子已經在她心裡扎了根。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需要他的陪伴,而是是保護幼崽的母性,是路見不平的義氣,是長安世家教養出的、融進骨子裡的正直。book18.org

第九章 遷徙book18.org

五月的草原,風已帶上了初夏的暖意。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宣布北遷那日,王庭的金帳前聚集了各部頭人。他站在高處,身後是蒼藍天穹與無垠草場,聲音如滾過草浪的風:「陰山南麓的草吃到五月,羊羔肥了,馬駒壯了,該往北走了。十日後啟程,去烏爾遜河邊的夏牧場。」book18.org

消息如風般傳遍王庭。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蓄勢待發的忙碌,這是草原上千百年來的節奏,刻在每個牧人骨血里的記憶。book18.org

柳望舒卻是第一次經歷。book18.org

接下來的十日,她目睹了整個部落如何像一台精密的機械般開始運轉。諾敏閼氏成了實際的總指揮,這位平日裡明艷愛笑的回紇女子,此刻展現出驚人的組織才幹。book18.org

每日清晨,諾敏的帳篷前便排起長隊。她坐在鋪著狼皮的高背椅上,面前攤開一張鞣製過的牛皮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遷徙路線、水源標記、適合紮營的地點。各家的家長,無論男女,依次上前,彙報自家的牲畜數量、車輛狀況、老弱人數。book18.org

「你家有三百隻羊?車輛夠嗎?不夠去西邊第三頂藍帳篷借,就說我準的。」book18.org

「老人腿腳不便?安排他坐庫爾班家的牛車,他家車大,穩當。」book18.org

「產婦?讓她跟我的車隊走,我帳里有懂接生的老婦。」book18.org

諾敏語速極快,突厥語夾雜著回紇方言,決策卻清晰果斷。她能從繁雜的信息里迅速抓住關鍵:誰家和誰家有姻親,可以互相照應;哪片草場去年休養得好,今年可以先放牧;甚至哪頭母馬懷了駒,需要特別照顧,她都記得。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一旁幫忙登記,看得暗暗心驚。這哪裡是深帳婦人,分明是統率千軍的將領。book18.org

到了遷徙前第三日,阿爾德接過了後半程的統籌。book18.org

如果說諾敏擅長處理「人」和「物」,阿爾德則擅長掌控「時」與「勢」。他帶著一隊輕騎,提前往北探路,三日後歸來,帶回更精確的信息:烏爾遜河今年春汛較大,東岸有幾處淺灘可涉水;北坡有一片野芍藥正開,但那裡是狼群春季育崽的領地,需繞行;途中最大的水源地「月亮湖」旁,發現西邊部落新近留下的馬蹄印,需加強警戒。book18.org

巴爾特召集會議,阿爾德將探得的情報一一陳述。他說話時不愛用誇張的言辭,只平實地描述所見,卻每個細節都落到實處:「東岸第三處淺灘最穩,但河底有暗石,車輪需用木板墊實。狼群領地可往西繞五里,雖然多走半日,但安全。西邊部落的馬蹄印很新,不會超過五日,我已留了二十人在月亮湖附近警戒。」book18.org

頭人們低聲議論,不時點頭。巴爾特聽完,只問了一句:「若遇襲,何處最宜防守?」book18.org

阿爾德手指點在地圖某處:「黑石峽。兩側山崖,中間通道僅容三馬並行,易守難攻。若真有不測,婦孺車隊可先行通過,戰士斷後。」book18.org

巴特爾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不再多問。book18.org

柳望舒在一旁默默聽著,忽然明白為何這個二十歲的青年能在部族中有這樣的威望,才幹不是靠血脈,是靠一次次這樣踏實的謀劃、一場場這樣冷靜的應對累積起來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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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那日,天未亮王庭便已甦醒。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帳篷前,看著眼前的景象:數百頂氈帳被逐一拆卸,白色的氈布、紅色的木架、彩色的繩索被分門別類綑紮裝車。牛羊馬匹被驅趕到一處,按家族系上不同顏色的布條標記。車輛吱呀呀地排成長龍,老人和孩子被安置在鋪著厚氈的牛車上,婦女們將最後一袋奶豆腐、最後一捆乾草綁牢。book18.org

沒有人慌亂,連三歲的孩童都知道該做什麼,幫母親遞繩子,給弟弟妹妹繫緊披風。這是一種歷經千百年遷徙後沉澱下來的、本能的秩序。book18.org

諾敏閼氏騎馬在車隊前後巡視,不時高聲指揮。她的坐騎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馬鞍鑲銀,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經過柳望舒身邊時,她勒住馬,俯身笑道:「公主第一次遷徙吧?跟緊我的車隊,莫走散了。路上若有什麼不適,隨時告訴我。」book18.org

「謝閼氏。」柳望舒仰頭看她。諾敏今日一身利落的騎裝,長發編成數十條細辮束在腦後,額戴銀飾,眉宇間有掩不住的英氣。book18.org

朝陽升起時,號角長鳴。book18.org

巴爾特的金帳車隊行在最前,其後是各位閼氏和王子的隊伍,再後是各部貴族、普通牧戶。延綿數里的車隊如一條巨龍,緩緩遊動在綠色的草毯上。book18.org

柳望舒坐在自己的馬車裡,掀開車簾往後望。來時的路已被車輪和蹄印覆蓋,那座她生活了兩個多月的王庭原址,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壓平的草地,和幾個未完全熄滅的火塘痕跡。book18.org

不過數月,卻像過了很久。book18.org

星蘿挨著她坐,小臉有些發白:「小姐,咱們要這樣走多久?」book18.org

「聽阿爾德說,大約要走半個月。」柳望舒輕聲答,「每日走四五十里,遇到好草場就歇一兩日讓牲畜吃草。」book18.org

馬車顛簸,她握緊車框,目光投向窗外。book18.org

遷徙的隊伍並非一味趕路。每日清晨出發,午前便要找水源地歇息,讓人畜飲水、進食。下午再行一段,日落前必須安營,天黑後草原危機四伏,狼群、流寇,甚至迷路都可能致命。book18.org

柳望舒漸漸看出了門道:選址必近水,但不在最低洼處,以防夜雨積水;背風,但不太靠山崖,免落石;視野需開闊,便於警戒。每處臨時營地,諾敏都會親自踏勘,阿爾德則帶人布置哨位。book18.org

途中第五日,遇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夏雨。book18.org

雨不大,但草原上沒有遮蔽,轉眼間人人都濕透了。車隊正行至一片開闊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眾人有些慌亂,牲畜開始不安地嘶鳴。book18.org

就在這時,阿爾德的聲音穿透雨幕響起:「往東!三里外有片石林,可避雨!」book18.org

他策馬在前引路,雨水順著他的額發、臉頰往下淌,皮甲緊貼在身上,卻絲毫不顯狼狽。隊伍跟著他轉向,果然在雨勢加大前趕到了一處石林。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形成天然屏障,車隊擠擠挨挨地躲進去,雖仍免不了淋濕,卻比在曠野中強得多。book18.org

柳望舒的馬車擠在一處岩凹下,星蘿忙著用氈布堵漏雨的縫隙。她透過車簾縫隙,看見阿爾德正組織人手清點人數,又派人去尋走散的牲畜。雨幕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有條不紊地安排一切。book18.org

那天夜裡在石林歇宿,眾人拾柴生火,烘烤濕衣。柳望舒捧著熱騰騰的馬奶酒,聽見旁邊幾個老牧人低聲議論:book18.org

「二王子這眼力,跟他祖父年輕時一個樣……那片石林地圖上可沒標。」book18.org

「聽說他提前探路時,把沿途一草一木都記在心裡了。」book18.org

「有這樣的王子,是部族的福氣啊。」book18.org

「但我看可汗是有意讓大王子繼承,唉……」book18.org

「畢竟大王子母家顯赫……」book18.org

火光照著阿爾德沉靜的側臉,他正低頭查看一個孩童被岩石劃傷的手臂,動作輕柔。柳望舒忽然想,或許這就是草原人認可的領袖,不必言語煽動,不必高高在上,只需在風雨來時指一條明路,在眾人慌亂時穩住陣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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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烏爾遜河終於在視野盡頭泛起銀光。book18.org

那是怎樣一片豐饒的土地啊,河水如一條碧藍的綢帶蜿蜒在無邊的綠野間,兩岸水草豐美,深可及膝。野花潑灑得到處都是,黃的、紫的、白的,像打翻了顏料罐。遠處山巒起伏,山頂還有未化的雪,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book18.org

先遣隊已提前抵達,用木樁和繩索圈出了大致的營地區劃。可汗的金帳位置最高,俯瞰整個河灣;各位閼氏和王子的帳篷環繞而下;普通牧戶的氈房則如星辰散落在外圍。book18.org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如何在這片新土地上重建家園。book18.org

柳望舒主動提出幫忙搭建自己的帳篷。負責指導她的是個叫其木格的老嬤嬤,滿臉皺紋,手卻極巧。book18.org

「公主看好咯,」其木格比划著,「選址第一要看地。」她赤腳在草地上踩了踩,「這裡不行,太軟,下雨就陷。要選實誠的地。」book18.org

她們最終選了一處微微隆起的小坡,背靠一片灌木叢可擋北風,面朝河流視野開闊,地面堅實平整。book18.org

「第二要看方向。」其木格指著初升的太陽,「帳門要朝東或東南,迎接日出,避開西北風。草原上的西北風啊,冬天能凍死牛犢。」book18.org

柳望舒認真記下。原來一頂帳篷的落成,蘊含著這麼多生存智慧。book18.org

接著是立架。其木格教她辨認木料:「這種紅柳木有韌性,彎了也不斷,做拱頂最好。那種白樺木直溜,做支柱。」她們將九根主柱按圓形埋入土中,頂端用牛皮繩綑紮在一起,形成一個穩固的傘骨結構。book18.org

覆氈布是最費力的。其木格和柳望舒各執白氈一角,用力抻平,對準木架覆蓋上去,再用牛皮繩一圈圈綁緊。星蘿和其他幾個侍女在下面幫忙遞繩子、扶木架。book18.org

「綁繩也有講究,」其木格邊系邊教,「不能太緊,氈布要留點松量,風來了能吃住勁,不會撕破。也不能太松,不然漏風漏雨。」book18.org

忙活了整整一日,當夕陽將烏爾遜河染成金紅色時,一頂嶄新的白氈帳篷終於立在坡地上。氈布潔白如雲,門帘上掛著柳望舒從長安帶來的那串青玉風鈴,風吹過時叮咚作響。book18.org

其木格退後幾步端詳,滿意地點頭:「公主手巧,第一次搭帳就搭得這麼周正。」book18.org

柳望舒抹了抹額角的汗,看著這座自己親手參與搭建的「新家」,心裡湧起奇異的滿足感。這不是長安那個精緻的閨房,卻是她在草原上,用雙手一點點建起來的、屬於自己的角落。book18.org

當夜,新月如鉤。book18.org

部落在新營地中央點燃了盛大的「新地篝火」。這不是慶祝,而是一種莊嚴的儀式。book18.org

巴爾特站在篝火前,手中捧著一碗摻了馬奶和碎肉的泥土。他面向四方,依次將泥土灑向大地,用突厥語高聲吟誦:book18.org

「長生天賜我們仰望的穹蒼,book18.org

山神賜我們石壘的脊樑,book18.org

河靈賜我們奔流的血脈,book18.org

地母賜我們生養的草場。book18.org

我們踏足此地,不為征服,book18.org

只為借一方水土,養牛羊肥壯。book18.org

取一草一木,必懷感恩,book18.org

飲一水一泉,當思回饋……」book18.org

他的聲音渾厚低沉,在寂靜的草原上傳得很遠。所有族人都肅立聆聽,連孩童都停止了嬉鬧。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人群中,看著跳動的火焰映亮一張張虔誠的面孔。她忽然懂了,草原人逐水草而居,看似漂泊,實則與土地有著最深的羈絆。他們不擁有土地,只是土地的過客與守護者。正因如此,才更懂敬畏,更知感恩。book18.org

儀式後,篝火旁響起了歌聲。不是歡快的調子,而是蒼涼悠遠的長調,像在訴說遷徙的艱辛,又像在感恩新地的接納。人們圍著火堆緩緩起舞,動作莊重,如一種古老的禱告。book18.org

柳望舒跟著人群一起輕舞,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book18.org

第十章 生辰book18.org

遷徙安定後的第三日,是阿爾斯蘭十一歲生辰。book18.org

草原上沒有過生辰的習俗,孩子成年禮在十三歲,那之前的日子都模糊在放牧、遷徙、成長的漫長光陰里。但柳望舒記得,那日她登記各家信息時,無意中看到諾敏閼氏處記錄著各王子王女的生年。book18.org

她悄悄準備了一份禮物。book18.org

午後,阿爾斯蘭像往常一樣來她的帳篷學漢語。小王子又長高了些,袍子袖口已顯短,但眉眼間還帶著孩童的稚氣。book18.org

「公主今日教什麼?」他盤腿坐在氈毯上,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柳望舒沒直接回答,而是從木箱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保存得極好的長安糕點,姐夫送來的那批,她一直沒捨得吃,沒壞,只是有些乾了。book18.org

又拿出一方新硯,一支小楷筆,幾張素箋。book18.org

「今日不學新詞,」她微笑道,「教你寫兩個字。」book18.org

阿爾斯蘭好奇地看著她研墨、鋪紙。柳望舒提筆,在紙正中端端正正寫下兩個楷字:生辰。book18.org

「這兩個字念生辰,」她輕聲解釋,「在我們中原,是出生的日子。每一年到這一天,家人會團聚,吃長壽麵,吃糕點,慶祝這個生命來到世間。」book18.org

她將筆遞給阿爾斯蘭:「今天是你的生辰,阿爾斯蘭。你來到這個世間的第十一年。」book18.org

小王子愣住了。他低頭看看紙上那兩個字,又抬頭看看柳望舒,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明白,又像是明白了什麼很重的東西。book18.org

「我的……生辰?」他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book18.org

「對。」柳望舒握住他的手,帶他一筆一畫地描摹,「這是『生』,像小草破土而出。這是『辰』,像星辰升起在天空。合在一起,就是生命如星辰般閃耀的日子。」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手有些抖,但寫得很認真。墨跡雖稚嫩,結構卻已初具模樣。寫完後,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小聲問:「公主記得我的生辰?」book18.org

「記得。」柳望舒點頭。book18.org

他的耳根悄悄紅了,低頭擺弄著毛筆,良久,用極輕的聲音說:「在草原,沒有人記得……除了阿娜。她會在這一天,偷偷給我一塊加了蜂蜜的奶疙瘩。」他頓了頓,「阿娜走後,就沒人記得了。」book18.org

帳內安靜了一瞬,只有風拂過門帘上玉鈴的輕響。book18.org

柳望舒將一塊棗泥糕推到他面前:「嘗嘗,甜的。」book18.org

阿爾斯蘭拿起糕點,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棗泥在舌尖化開,他眯起眼睛,像只滿足的小獸。book18.org

柳望舒摸摸他的頭:「生辰是可以許願的,你有什麼願望嗎?」book18.org

吃完一塊,他忽然抬頭,很認真地說:「向誰許呢?」book18.org

「向……你們的長生天。」柳望舒微笑,「但不能告訴別人,不然就不靈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立刻閉上眼,雙手合十,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抿著嘴唇,神情莊重得可愛。book18.org

柳望舒靜靜看著他。帳外的陽光透過氈布的縫隙漏進來,在他發梢跳躍。book18.org

片刻,阿爾斯蘭睜開眼,眼睛裡像落進了星星。book18.org

「許好了?」柳望舒問。book18.org

「嗯。」他用力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湊近柳望舒耳邊,用氣聲悄悄說,「我不說。」book18.org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著孩子氣的奶香和糕點的甜味。book18.org

長生天,希望公主永遠陪在我身邊。book18.org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爾斯蘭柔軟的頭髮。book18.org

「吃糕點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柔,「再不吃,更乾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開心地點頭,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珍惜得像在品嘗珍寶。book18.org

帳內,棗泥糕的甜香緩緩瀰漫開來,和著墨香。book18.org

柳望舒回過頭,對阿爾斯蘭笑了笑。book18.org

「來,」她說,「我教你寫你的名字。用漢字寫。」book18.org

帳內的墨香還未散去。book18.org

柳望舒握著阿爾斯蘭的小手,筆尖在素箋上遊走。橫、豎、撇、捺,中原文字獨有的筋骨與神韻,透過柔軟的筆毫,一點點落在紙上。book18.org

「阿、爾、斯、蘭。」她輕聲念著,帶著他的手腕寫完最後一筆。book18.org

阿爾斯蘭湊近了看,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那四個陌生的方塊字。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未乾的墨跡,又縮回手,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貴的物事。book18.org

「我的名字……長這樣?」他喃喃道,語氣里有種奇異的敬畏。book18.org

「嗯。」柳望舒鬆開他的手,將筆擱回硯台邊,「這是漢字的寫法。每個字都有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你的名字。」book18.org

阿爾斯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book18.org

柳望舒一愣。她只知這是突厥名,卻不知其意。阿爾斯蘭挺了挺小胸脯,臉上露出幾分驕傲的神色:「阿娜告訴過我,阿爾斯蘭……是獅子的意思。」book18.org

獅子。book18.org

柳望舒看向眼前這個孩子,還未褪去嬰兒肥的臉頰,纖細的手腕,因為常年騎馬射箭而曬成蜜色的皮膚,但骨架已隱約可見日後的挺拔。此刻他昂著頭,眼睛裡閃著光,仿佛這個名字真的賜予了他草原之王的勇氣。book18.org

「很好的名字。」她由衷地說,「獅子是百獸之王,勇猛,強大,守護自己的領地。」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耳根微微泛紅,顯然很高興。他盯著紙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拽了拽柳望舒的衣袖:「那公主的名字呢?」book18.org

柳望舒微微一笑,重新鋪開一張紙。筆尖蘸飽墨,手腕輕懸,落筆時便帶了種與教他時不同的氣韻,那是自小習字養成的、刻進骨子裡的端正與風流。book18.org

「柳、望、舒。」她邊寫邊念,三個字如行雲流水,在紙上綻開。book18.org

阿爾斯蘭看得目不轉睛。他不懂書法,卻能感覺到這三個字與方才自己名字的不同——更舒展,更柔韌,像月光下隨風搖曳的柳枝,又像水面漾開的漣漪。book18.org

「柳是你的姓我知道,但望舒……」他跟著念,發音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柳望舒擱下筆,望向帳簾縫隙外透進的陽光。光影在氈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讓她想起長安八月的夜晚。book18.org

「望舒,是月亮的別稱。」她輕聲說,「古書上說,月御曰望舒。就是為月亮駕車的神祇。後來,望舒』也可直接指代月亮。」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阿爾斯蘭困惑的表情,解釋道:「我是八月十五出生的。那天晚上的月亮,是一年裡最大、最圓的。所以父親給我取名『望舒』。」book18.org

帳內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阿爾斯蘭睜大眼睛,目光在柳望舒臉上和她剛寫下的名字之間來回移動,像在消化這個美麗而遙遠的意象。八月十五的月亮,月亮的女兒,駕月車的神祇……這些概念對草原孩子來說,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book18.org

但他聽懂了「月亮」。book18.org

他忽然站起身,跑到帳門邊,用力掀開帘子。午後的陽光洶湧而入,刺得人眯起眼。阿爾斯蘭指著天空,那裡,淡白的月牙正懸在湛藍的天幕上,與太陽並存,像一道淺淺的銀痕。book18.org

「月亮!」他回頭喊道,眼睛亮得驚人,「白天也有月亮!」book18.org

柳望舒被他孩子氣的發現逗笑了:「是啊,月亮一直在的,只是白天太亮,我們看不見。就像……」她頓了頓,找了個他能懂的說法,「就像草原上的狼,白天躲在洞裡,晚上才出來。但其實它一直在。」book18.org

阿爾斯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走回氈毯邊坐下,又低頭看紙上那三個字,伸出指尖,在空中臨摹那個「舒」字的輪廓。book18.org

「望、舒。」他又念了一遍,這次流暢了些,「月亮……。」book18.org

他抬起頭,很認真地問:「那我該叫你什麼?月亮公主?」book18.org

柳望舒「噗嗤」笑出聲,伸手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小傻子。你當然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那太失禮了。」她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六歲呢。」book18.org

「姐姐」這個詞,她用漢語說出,又用突厥語重複了一遍:「阿帕。」book18.org

阿爾斯蘭卻立刻搖頭,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阿爾斯蘭臉憋得有點紅,他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小了下去,「就是……不想叫姐姐。」book18.org

柳望舒只當他是男孩子難為情,到了這個年紀,不肯輕易認「姐姐」這樣的稱呼。她也不勉強,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隨你吧。那你還叫我公主好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卻不接話,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氈毯上的毛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說:「公主……就是公主。」book18.org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柳望舒也沒深究。她將那張寫著「柳望舒」的紙推到他面前:「來,試著寫寫看。你的名字寫得很好了,試試我的。」book18.org

阿爾斯蘭接過筆,坐直身子,神情變得無比鄭重。他先仔細端詳柳望舒的字,目光從第一個字的起筆,追到最後一個字的收鋒,像是在用眼睛臨摹。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俯身落筆。book18.org

第一個「柳」字就寫歪了。筆畫抖抖索索,結構鬆散,全然沒有柳望舒筆下那股柔韌的力道。book18.org

阿爾斯蘭抿緊嘴唇,將紙揉成一團,重新鋪開一張,再寫。book18.org

還是歪。book18.org

再揉,再寫。book18.org

柳望舒靜靜看著。她沒有出聲指導,只是看著他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來。午後的陽光在帳內緩慢移動,墨跡在紙上暈開,孩子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寫到第七張時,「柳」字終於有了些模樣。雖然仍顯稚嫩,但至少站穩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繼續寫第二個字。「望」字更複雜,他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在雕刻,全神貫注得連呼吸都屏住了。book18.org

柳望舒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學寫字的情景。父親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人」字。父親說:一撇一捺,看似簡單,但要寫出筋骨,寫出氣韻,非十年功夫不可。那時她覺得十年太久,如今回頭看,十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book18.org

帳外傳來牧歸的鈴鐺聲,牛羊的叫聲,婦女呼喚孩子吃飯的吆喝聲。草原的傍晚將至,炊煙的味道隱隱飄來。book18.org

阿爾斯蘭終於寫完了「舒」字的最後一筆。他放下筆,盯著紙上那三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有些忐忑地看向柳望舒。book18.org

柳望舒湊近看了看。book18.org

平心而論,寫得並不好。筆畫生澀,結構失衡,「舒」字的那一豎甚至有些抖。但每一個筆畫都極其認真,能看出寫字的人傾注了全部的心力。book18.org

她拿起那張紙,對著光仔細端詳。陽光穿透紙背,墨跡氤氳,那三個笨拙的字仿佛有了生命。book18.org

「寫得很好。」她輕聲說,語氣真誠,「第一次寫就能寫成這樣,很厲害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點燃的星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book18.org

阿爾斯蘭用力點頭,想了想,又伸手:「公主寫的那張我的名字……給我,可以嗎?」book18.org

柳望舒將自己寫的那張遞給他。阿爾斯蘭接過,小心翼翼地撫平紙上的褶皺,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皮囊,那是裝護身符用的,繡著繁複的紋樣。他將紙對摺,再對摺,珍而重之地塞進皮囊里,貼身放好。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似的,整個人鬆弛下來。book18.org

柳望舒抬頭看向帳外,夕陽已染紅了半邊天,烏爾遜河水泛著金紅的光。book18.org

「該回去了,」她提醒道,「一會兒該吃晚飯了。」book18.org

阿爾斯蘭「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盤腿坐在氈毯上,目光落在硯台里將干未乾的墨汁上,忽然問:「公主,長安的月亮……和草原的月亮,是一樣的嗎?」book18.org

柳望舒怔了怔。book18.org

她想起長安的八月十五。庭院裡擺開香案,供上月餅瓜果,一家人圍坐賞月。月亮從東邊的飛檐後升起,又大又圓,黃澄澄的,像一塊溫潤的玉璧。月光灑在青石板上,灑在父親種的桂花樹上,空氣里都是甜香。book18.org

她也想起草原的月夜。天似穹廬,籠蓋四野,月亮懸在正中,亮得能照見草葉上的露珠。沒有高牆遮擋,沒有屋檐切割,月亮就那麼赤裸裸地懸著,清冷,孤高,仿佛觸手可及,又遙遠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月亮是一樣的,」她最終輕聲回答,「只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的地方,不一樣。」book18.org

阿爾斯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帳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暮色中,他的眼睛像兩塊琥珀,沉澱著暖色的光。book18.org

「公主,」他忽然說,「等我學會了寫好漢字……我會寫一千遍你的名字。」book18.org

說完,不等柳望舒反應,他便掀簾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只余門帘上那串青玉風鈴,還在輕輕晃動,叮咚,叮咚。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袖中那張寫著歪扭漢字的紙,會心一笑。book18.org

她走到帳門邊,望向東方。天空已從金紅轉為深紫,淡白的月牙比午後更清晰了些,靜靜懸在山巒的剪影之上。book18.org

一樣的月亮。book18.org

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地方。book18.org

帳外,草原的風永不止息,吹過烏爾遜河,吹過新生的草場,吹過千百頂白氈帳篷。book18.org

風裡傳來遠處篝火點燃的噼啪聲,牧民歸家的談笑聲,馬匹噴鼻的響動。一個尋常的草原傍晚,正在降臨。book18.org

柳望舒放下帘子,將暮色關在帳外。book18.org

她走回矮几邊,收拾筆墨紙硯。硯台里的墨已乾涸,筆尖的餘墨在清水裡化開,漾成淡灰色的煙雲。然後坐下,就著帳內昏暗的光線,重新鋪開一張紙。book18.org

筆尖蘸墨,懸腕,落筆。book18.org

這一次,她寫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詩,王右丞的句子:book18.org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book18.org

墨跡在紙上泅開,字跡清雋舒展。寫罷,她擱下筆,靜靜看著。book18.org

帳內沒有松,沒有泉。book18.org

只有草原永恆的風,和天邊那彎初升的月。book18.org

但此刻,在這頂她親手搭建的帳篷里,在這片遠離故土的土地上,這句詩卻有了不同的意味。book18.org

明月會照松間,也會照草原。book18.org

清泉會流石上,也會入烏爾遜河。book18.org

而人,無論身在何處,抬頭看見的,終是同一輪月亮。book18.org

此時如果爹娘和姐姐抬頭看月亮,也算是和她一起賞月了吧。book18.org

帳外,星蘿的聲音傳來:「小姐,該用晚飯了。諾敏閼氏派人送了新打的黃羊肉來。」book18.org

「就來。」她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矮几上的兩迭紙。book18.org

一邊字跡清麗如月,一邊拙如幼獅。book18.org

月亮與獅子。book18.org

第十一章 爭執book18.org

六月的烏爾遜河,水勢漸豐。book18.org

柳望舒被帳外的喧譁聲驚醒。不是往常牧歸的歡騰,而是夾雜著呵斥、爭辯,甚至隱約有刀鞘碰撞的悶響。book18.org

星蘿慌慌張張掀簾進來:「小姐,外頭打起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匆匆披衣起身,走到帳門邊撩開一道縫隙。只見營地東側的草場上圍了兩群人,各執木棍、馬鞭,正互相推搡叫罵。地上已倒了三四個人,額角淌血,呻吟不止。book18.org

「怎麼回事?」她蹙眉問。book18.org

「聽說是為草場。」星蘿壓低聲音,「東邊蘇合家說西邊巴圖家的羊越界啃了他家的草,巴圖家不認,說那地界本就是模糊的……兩家的年輕漢子動了手,驚動了族人,現下越鬧越大了。」book18.org

柳望舒細看,果然見人群中有兩個中年漢子正臉紅脖子粗地對峙,一個滿臉絡腮鬍,一個額角有刀疤,想來便是蘇合與巴圖。兩家的女人孩子也聚在各自陣營後頭,女人們尖聲助威,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book18.org

更麻煩的是,此刻王庭能主事的人都不在,巴爾特可汗三日前率親衛去西邊會盟,諾敏閼氏隨行。阿爾德則帶著一隊人馬往北巡視新發現的鹽湖。留在營地的幾位長老年事已高,正顫巍巍地試圖勸解,聲音卻被淹沒在喧譁中。book18.org

眼看一個年輕漢子舉起了套馬杆,就要朝對方掄去——book18.org

「住手!」book18.org

清亮的女聲穿透嘈雜,並不高亢,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度。book18.org

人群一靜,紛紛轉頭。只見柳望舒走出帳篷,一身素青色襦裙,未戴釵環,長發鬆松綰在腦後。她身後只跟著星蘿一人,在這群怒目圓睜的草原漢子面前,顯得格外纖細單薄。book18.org

巴圖愣了下,認出是那位大唐公主,語氣稍緩但仍帶火氣:「公主莫管,這是咱們草原人的事!」book18.org

「既在阿史那部的土地上起爭執,便是整個部落的事。」柳望舒緩步走到兩群人中間的空地上,目光掃過地上受傷的人,「先看看傷者。」book18.org

她蹲下身,檢查一個少年額角的傷口。傷口不深,但血流了滿臉,看著駭人。星蘿忙遞上乾淨布巾,柳望舒接過,邊擦拭邊對那少年溫聲道:「疼就喊出來,不丟人。」book18.org

少年本咬牙硬撐,被她這麼一說,眼眶反倒紅了。book18.org

簡單處理了傷者,柳望舒起身,看向蘇合與巴圖:「二位說說,究竟為何爭執?」book18.org

蘇合搶先道:「公主評評理!我家祖輩在這片草場放牧三十年了,去年冬天雪大,我特意留了東邊那片坡地沒讓牲口碰,就等今年春天草長好了再生羔羊。結果巴圖家的羊群倒好,昨日全涌過來,把那片草啃得只剩草根!」book18.org

巴圖立刻反駁:「放屁!那片坡地本來就沒劃清界限!河灣西邊的草被雨水泡爛了,我家羊不過挪了幾里地吃草,怎麼就成你家的了?」book18.org

「幾里地?你家的羊都跑到我帳篷門口拉屎了!」book18.org

「你才在帳篷門口拉屎!」book18.org

兩人越說越難聽,眼看又要動手。book18.org

「夠了。」柳望舒的聲音依然平靜,卻讓兩人同時住了口。她走到那片爭議的坡地前,蹲下身仔細察看。book18.org

草確實被啃得七零八落,泥土上滿是蹄印。她伸手扒開草根處的泥土,又看了看坡地的走向、與河水的距離,心中漸漸有了計較。book18.org

「蘇合大叔,」她站起身,「你說這片地你留了整整一冬?」book18.org

「對!」蘇合拍著胸脯。book18.org

「那你看這裡。」柳望舒指向一處草根,「若是去年留到現在的老草,根莖應該更粗壯,顏色也深。可這些草根細嫩,顏色淺綠,明顯是今春新發的——而且是被啃過後又長出來的第二茬。」book18.org

蘇合一愣,湊近細看,臉色變了變。book18.org

柳望舒又轉向巴圖:「巴圖大叔說河灣西邊的草被雨水泡爛了,可否帶我去看看?」book18.org

一行人轉移到河灣西側。果然,低洼處積著未退的雨水,草葉枯黃腐爛,散發著一股霉味。但柳望舒注意到,地勢稍高處的草卻長得很好。book18.org

「這裡的草並未全爛。」她拔起一叢,「只是低處積水,高處仍可放牧。巴圖大叔為何不將羊群往高處趕,而非要趕去東坡?」book18.org

巴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嘀咕:「高處……高處是諾敏閼氏圈出來種藥草的,不讓牲口進……」book18.org

柳望舒明白了。不是草不夠,是好的草場有主,不敢去;爭議之地無主,便來爭。book18.org

她走回人群中央,日光漸高,照在她素凈的臉上。四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這個中原來的、看似柔弱的公主,竟能如此仔細地察看草場,說出他們都沒注意的細節。book18.org

「依我看,」柳望舒緩緩開口,「爭執根源有三。其一,地界不清。草原廣大,但每家每戶放牧,總該有個大致的範圍。如今靠口口相傳、憑記憶劃分,時日久了難免模糊。」book18.org

她頓了頓,見眾人都在聽,繼續道:「其二,草場輪替無章。一片草地,今年你家放,明年他家放,若沒有規劃,好的草場被反覆啃食,差的無人問津,終究要起爭執。」book18.org

「其三……」她看向巴圖,「明知有主之地不可進,便該及早與諾敏閼氏商量,或補償,或另尋他法。而不是裝作不知,將羊群趕入爭議之地,激化矛盾。」book18.org

巴圖臉色漲紅,想辯駁又無從辯起。book18.org

蘇合卻忍不住問:「那公主說,現在該怎麼判?」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坡地最高處,眺望整片夏牧場。烏爾遜河如碧帶蜿蜒,草場如綠毯鋪展,牛羊星散其間,本該是一派和諧景象。book18.org

「判?」她回過頭,目光清澈,「今日我判東坡歸你,明日再有爭執,又該誰來判?判得了一次,判得了一世嗎?」book18.org

她走回人群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的家鄉有句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草原廣大,草資源本不寡少,患的是分配不均,規矩不明。」book18.org

「今日之事,我的建議是——」她看向兩位當事人,「這片東坡,今年先由兩家共用。蘇合大叔既留了草,可分得六成放牧權;巴圖大叔的羊群已啃過,但事出有因,可分得四成。此為權宜之計。」book18.org

不等兩人反應,她繼續道:「但長遠之計,當在可汗與閼氏歸來後,由部落主持,重新勘定各家草場界限。以木樁、石堆為記,繪成簡圖,每家一份,共同遵守。同時規劃草場輪替——哪片夏牧,哪片秋牧,哪片留作冬儲,皆有條理,方可長久。」book18.org

她又看向幾位長老:「長老們德高望重,可組成議事會。日後再有類似爭執,先由議事會調解;調解不成,再報閼氏或可汗裁決。如此,小事不必驚動上頭,大事也有章可循。」book18.org

一番話說罷,草場上鴉雀無聲。book18.org

草原人直率,習慣用拳頭和馬刀說話。劃分地界、繪圖立約、組成議事會……這些概念對他們而言既陌生又新奇。但細細一想,卻又覺得在理。是啊,年年爭,年年打,難道要世世代代爭下去?book18.org

蘇合與巴圖對視一眼,臉上的怒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索。book18.org

終於,蘇合嘆了口氣:「公主說得對……為了一片坡地,打得頭破血流,讓外人看了笑話。」他朝巴圖伸出手,「今年,就按公主說的辦。」book18.org

巴圖猶豫片刻,握住了他的手:「成。但明年若再不清不楚,我可不依。」book18.org

兩人這一握手,兩家人馬頓時鬆了勁。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年輕漢子們,此刻有些訕訕地放下手裡的棍棒,互相瞅著,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大家都笑了,帶著點尷尬,更多的是釋然。book18.org

柳望舒暗暗鬆了口氣。她轉頭吩咐星蘿:「去我帳里取些金瘡藥來,給受傷的人敷上。」又對眾人道,「今日耽擱了放牧,大家都散了吧。受傷的幾位好好養著,這幾日的活計,鄰居們幫襯著些。」book18.org

人群漸漸散去。婦女們領著孩子回家,漢子們趕著牛羊往草場去,幾個年輕人主動扶起傷者。陽光灑在重新恢復平靜的草場上,仿佛剛才的衝突只是一場短暫的雷雨。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風吹起她素青的裙角,帶著青草與河水的氣息。直到星蘿取了藥回來,給最後一個傷者敷好,她才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小姐剛才真厲害,」星蘿小聲說,眼裡閃著崇拜的光,「那些人一開始凶神惡煞的,後來都被您說愣了。」book18.org

柳望舒輕輕搖頭:「不是我厲害,是他們心裡本就明白道理,只是一時被怒氣蒙住了。」她頓了頓,「草原人直爽,認了理便認。若換做長安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糾紛,怕是沒這麼簡單。」book18.org

主僕二人剛回到帳篷前,卻見諾敏閼氏竟已回來了,正站在帳門外,笑吟吟地看著她。book18.org

「閼氏?」柳望舒微訝,「不是說要去七八日?」book18.org

「西邊會盟順利,提前回來了。」諾敏上下打量她,眼中滿是讚賞,「剛進營地就聽說了,咱們的遺輝公主,不動一刀一槍,平息了一場械鬥。」book18.org

柳望舒忙道:「只是湊巧,不敢居功。」book18.org

「湊巧?」諾敏走近幾步,握住她的手,「我那會兒在路上就想,留你在營地,萬一有什麼事……沒想到,你做得比我想的還好。」book18.org

她拉著柳望舒走進帳篷,在氈毯上坐下,目光卻還停留在柳望舒臉上:「劃分地界,繪圖立約,組成議事會……這些點子,你是如何想到的?」book18.org

柳望舒想了想,誠實道:「中原村落田地相鄰,也常有地界之爭。朝廷推行『魚鱗圖冊』,將每家每戶田畝形狀、四至繪成圖冊,一式多份,官府、里正、農戶各執一份,爭端便少了許多。我想草原雖與農田不同,但道理相通。」book18.org

「魚鱗圖冊……」諾敏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眼中閃過思索的光,「好名字。草原上的草場,一片連一片,確如魚鱗。」book18.org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公主,你可願學著管管草原上的事?」book18.org

柳望舒一怔。book18.org

諾敏卻神色認真:「你莫以為草原上只有騎馬射箭、放牧遷徙。一個部落要興旺,內部的管理、糾紛的調解、資源的分配,樣樣都是學問。可汗和王子們擅長征戰、外交,但這些瑣碎卻要緊的內務,往往是我們女人在操心。」book18.org

她頓了頓,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管了十幾年,有時也覺得力不從心。草原太大,人心太雜,光靠一個人,一雙眼睛,看不過來。」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眼前這位明艷剛強的閼氏。此刻卸下了在人前的颯爽,諾敏眼底確有一絲倦意,那是常年操勞積下的、藏在笑容底下的東西。book18.org

「我……」柳望舒猶豫道,「我是中原人,不懂草原規矩……」book18.org

「規矩是人定的。」諾敏打斷她,目光灼灼,「今日你提出的法子,就很好。中原有中原的智慧,草原有草原的傳統,取長補短,才是正理。」book18.org

她伸手,輕輕撫過柳望舒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動作竟有幾分母親般的溫柔:「我看得出,你是個有心胸、有眼界的女子。遠嫁塞北,若只困在帳中生兒育女,未免可惜了。不如做些實實在在的事——為你自己,也為這片你要生活下去的土地。」book18.org

柳望舒想起今日,站在兩群人中間,看著那些從憤怒轉為思索的面孔。book18.org

那是一種很奇異的感受,她不再只是被審視、被安排、被保護的「和親公主」,而是真正做了點什麼,改變了點什麼。book18.org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卻清晰,「我願意學。」book18.org

諾敏笑了,如草原上盛放的太陽花,明亮,溫暖。她站起身:「那就從明日開始。我先帶你看部落的帳冊——牛羊多少,馬匹幾何,儲備的糧草、皮毛、鹽巴……這些是部落的根基,你得心裡有數。」book18.org

走到帳門邊,她又回頭,眨了眨眼:「對了,今日你調解爭執的事,我已派人快馬報給可汗了。等他回來,必定要誇你。」book18.org

柳望舒臉微微一熱:「閼氏過譽了。」book18.org

諾敏掀簾而出,帳內重歸安靜。book18.org

柳望舒走到矮几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筆墨紙硯上。她忽然想起,該給長安回信了。上一封家書還是初到夏牧場時寫的,只說「一切安好,勿念」。book18.org

如今,或許可以多寫幾句。book18.org

她研墨鋪紙,筆尖懸在紙上,卻一時不知從何寫起。book18.org

寫草原的遼闊?寫烏爾遜河的清澈?寫她學會了搭帳篷、辨草場?寫今日這場調解,以及諾敏閼氏的邀請?book18.org

最終,她落筆,只寫了簡簡單單的兩行:book18.org

父母大人膝下:book18.org

兒在塞北,漸識風土,偶協瑣事,頗得歷練。草原雖異鄉,然天高地闊,人心質樸,兒心漸安,望勿掛懷。book18.org

寫罷,她擱下筆,望向帳外。book18.org

夕陽西下,將烏爾遜河染成一條金紅色的綢帶。牧人們正趕著牛羊歸圈,歌聲遠遠傳來,蒼涼而悠長。book18.org

第十二章 秋意book18.org

諾敏閼氏的孩子們回來了。book18.org

那日午後,柳望舒正在帳中看諾敏交給她的羊皮帳冊,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記錄著各戶的牲畜數量、草場劃分、以及入秋前需要準備的越冬物資。陽光從帳頂的天窗斜斜漏下,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投出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帳外忽然響起歡快的馬蹄聲,夾雜著孩童清脆的笑鬧。星蘿掀簾探看,驚喜道:「小姐,聽說是庫爾班王子他們回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擱下帳冊,走到帳門邊。只見三騎快馬奔入營地,當先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膚色微黑,眉眼間已有幾分草原漢子的英氣,正是三王子庫爾班。他身後緊跟著的男孩稍小些,約莫十二歲,圓臉大眼,笑容燦爛,是四王子骨咄祿。最後那匹小馬上,坐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被裹在厚厚的披風裡,只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這是幼女烏古蘭。book18.org

「阿娜!」庫爾班勒住馬,朝聞聲出帳的諾敏高聲喊道,「我們回來了!」book18.org

諾敏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兒從馬背上抱下來,摟在懷裡親了又親,又挨個拍了拍兩個兒子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紅:「可算回來了……在回紇部玩野了是不是?比說好的晚了好幾日。」book18.org

「外公留我們多住了幾天嘛。」骨咄祿笑嘻嘻地跳下馬,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小包裹,「看,外公給阿娜帶的紅瑪瑙項鍊!」book18.org

母子幾人正親熱說話,阿爾斯蘭不知從哪裡跑了過來。小王子今日穿了身新做的深藍色袍子,頭髮梳得整齊,額間繫著柳望舒前幾日送他的青色絲絛,那是從她一件舊衣上拆下的料子,在草原上算是稀罕物。book18.org

「庫爾班!骨咄祿!」阿爾斯蘭眼睛亮晶晶的,小跑著迎上去。book18.org

庫爾班看見他,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阿爾斯長高了啊!」又捏捏他的肩膀,「也結實了。」book18.org

骨咄祿則盯著阿爾斯蘭手裡攥著的東西。book18.org

「阿爾斯,你拿的什麼?」骨咄祿湊過去看。book18.org

阿爾斯蘭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但骨咄祿動作更快,一把搶了過來。那是一個精巧的魯班鎖,六根木條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book18.org

「咦?這是什麼玩意兒?」骨咄祿翻來覆去地看,「從沒見過。」book18.org

「還給我!」阿爾斯蘭急了,跳著腳去夠。book18.org

骨咄祿把手舉高,逗他:「借我玩玩嘛,小氣鬼。」book18.org

「這是公主給我的!」阿爾斯蘭臉漲得通紅。book18.org

「公主?」庫爾班也來了興趣,從骨咄祿手裡接過魯班鎖,「就是父汗新娶的那個大唐公主?」他試著掰了掰,木條紋絲不動,「這東西怎麼玩?」book18.org

阿爾斯蘭見寶貝在兩個哥哥手裡傳來傳去,急得團團轉:「你們別弄壞了!這是公主從長安帶來的,就這一個!」book18.org

「長安來的?」骨咄祿眼睛更亮了,「那肯定還有別的!小五,你肯定還有,拿出來給我們瞧瞧!」book18.org

「沒有!」阿爾斯蘭跺腳,「就這個和九連環,九連環我收在帳里了,這個……這個我今天剛拿出來想玩的!」book18.org

庫爾班把魯班鎖拋給骨咄祿,骨咄祿又拋回給他。兄弟倆像逗小狗似的,你扔我接,阿爾斯蘭在中間左撲右搶,就是夠不著。五歲的烏古蘭被諾敏抱在懷裡,看得咯咯直笑。book18.org

「庫爾班!骨咄祿!」諾敏皺眉呵斥,「別鬧了,把東西還給弟弟。」book18.org

「就玩一下嘛阿娜,」骨咄祿笑嘻嘻的,「阿爾斯也太小氣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庫爾班又一次將魯班鎖拋了過來。這次骨咄祿正回頭跟母親說話,沒留神,那木塊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骨咄祿慌忙去接,指尖剛碰到,卻因用力過猛——book18.org

「啪!」book18.org

魯班鎖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顆石子旁。book18.org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book18.org

阿爾斯蘭衝過去,顫抖著手撿起來。只見其中一根木條從中間斷裂,接口處的榫卯已碎,再也無法嚴絲合縫地咬合了。book18.org

他盯著手裡破損的玩具,嘴唇哆嗦著,眼睛一點點睜大,然後——book18.org

「哇——!!!」book18.org

震天的哭聲炸裂開來。book18.org

不是孩子尋常的哭鬧,而是某種心愛之物被徹底毀壞後的、撕心裂肺的悲傷。阿爾斯蘭抱著斷裂的魯班鎖,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連氣都喘不上來。book18.org

庫爾班和骨咄祿都傻了。他們本只是嬉鬧,沒想到會真的摔壞。骨咄祿慌忙蹲下身:「阿爾斯別哭,哥哥不是故意的……哥給你修,修好了就……」book18.org

「修不好了!」阿爾斯蘭哭喊著推開他,「就這一個!修不好了!」book18.org

諾敏放下烏古蘭,快步走過來。她先瞪了兩個兒子一眼:「讓你們胡鬧!」然後蹲下身試圖哄阿爾斯蘭,「阿爾斯乖,不哭了,閼氏讓你他倆賠你一個新的,好不好?」book18.org

「沒有了!」阿爾斯蘭哭得打嗝,死死攥著破損的木塊,像攥著最後一點希望。book18.org

諾敏哄了半天,阿爾斯蘭卻越哭越凶,小臉憋得通紅,幾乎要背過氣去。周圍已聚了不少人,指指點點,庫爾班和骨咄祿站在一旁,手足無措,臉色煞白。book18.org

諾敏嘆了口氣,起身將小女兒抱回懷裡,對侍女道:「去請公主來。」book18.org

柳望舒被星蘿急匆匆找來時,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她跟著諾敏穿過營地,遠遠就聽見阿爾斯蘭撕心裂肺的哭聲,心下一緊,腳步不由得加快。book18.org

待看清只是孩子為玩具哭鬧,她才鬆了口氣。可走近了,看見阿爾斯蘭那張哭得幾乎變形的小臉,看見他懷裡緊緊抱著的、已經斷裂的魯班鎖,心裡又莫名一軟。book18.org

諾敏苦笑著解釋:「庫爾班和骨咄祿胡鬧,不小心摔壞了你送他的玩意兒……這孩子從剛才哭到現在,怎麼哄都不行。」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走到阿爾斯蘭面前蹲下。他哭得眼睛紅腫,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見她來,哭聲小了些,卻還是抽噎得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book18.org

「就為這個哭?」柳望舒輕聲問,指了指他懷裡的魯班鎖,「摔壞了,再買一個便是,為何哭得如此傷心?」book18.org

阿爾斯蘭搖著頭,眼淚又湧出來:「沒有了……你從長安帶來的……就這一個……」book18.org

他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但柳望舒聽懂了。在這孩子心裡,這不只是個玩具,而是她給他的、獨一無二的禮物。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片刻,伸出手:「來,跟我來。」book18.org

阿爾斯蘭抽噎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手放進她掌心。柳望舒拉著他站起身,對諾敏點點頭,便牽著他往自己的帳篷走去。book18.org

庫爾班和骨咄祿想跟,被諾敏一個眼神制止了。兩個少年訕訕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漸行漸遠。book18.org

回到帳篷,柳望舒讓阿爾斯蘭坐在氈毯上,自己轉身去翻木箱。星蘿機靈地打來溫水,絞了帕子遞給柳望舒。柳望舒接過,先給阿爾斯蘭擦臉。溫熱的帕子敷在紅腫的眼睛上,小王子下意識閉上眼,抽噎聲漸漸平緩。book18.org

「你看看這個。」柳望舒從箱底又拿出幾樣東西。book18.org

一個彩繪的陶響魚,搖晃時會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套小巧的投壺,壺身只有巴掌大,箭矢是細竹削成的;還有一隻木雕的機關鳥,翅膀可以活動,上了發條能撲騰幾下。book18.org

這些都是她當初從長安帶來的小玩意兒,本是為了打發旅途寂寞,後來瑣事漸多,便收在了箱底。book18.org

阿爾斯蘭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些新奇玩意兒上,眼淚暫時止住了,可嘴角還是委屈地向下撇著。book18.org

「你若是喜歡,」柳望舒將機關鳥遞到他手裡,「等過些日子,我們去最近的漢人集市,再買一個魯班鎖便是。別哭了,啊?」book18.org

阿爾斯蘭擺弄著機關鳥,手指撥動翅膀,看它一開一合。他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集市……很遠。」book18.org

「再遠也有路。」柳望舒柔聲道,「等天氣涼快些,讓你哥哥帶我們去。阿爾德不是認識路麼?」book18.org

聽到哥哥的名字,阿爾斯蘭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語氣卻已帶了幾分期待:「好。」book18.org

柳望舒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所以別哭了,哭成小花貓,讓你哥哥看見了笑話你。」book18.org

阿爾斯蘭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他懷裡還抱著那個斷裂的魯班鎖,此刻終於鬆開手,將它輕輕放在氈毯上,又摸了摸,小聲說:「那……公主說話算話?」book18.org

「算話。」柳望舒點頭,「等你哥哥有空,我們就去。」book18.org

他這才徹底止了淚。他拿起那隻機關鳥,認真研究起它的翅膀結構來,專注得仿佛剛才那個哭得天崩地裂的孩子不是他。book18.org

柳望舒看著他,心裡暗暗好笑。小孩兒真是好哄,前一刻還傷心欲絕,後一刻便雨過天晴。book18.org

帳外傳來諾敏的聲音:「公主,可哄好了?」book18.org

柳望舒應了一聲,諾敏掀簾進來,見阿爾斯蘭已平靜下來,正擺弄新玩具,這才鬆了口氣。她走到阿爾斯蘭身邊,摸了摸他的頭:「閼氏替你教訓他們了,罰他們今晚不許吃肉,給你出氣,好不好?」book18.org

阿爾斯蘭卻搖搖頭:「不用罰……他們不是故意的。」book18.org

諾敏一怔,看向柳望舒,苦笑道:「這孩子……跟他母親一樣,心軟。」book18.org

柳望舒笑笑,沒接話。book18.org

諾敏又坐了一會兒,見阿爾斯蘭已完全沉浸在機關鳥的世界裡,便起身告辭。走到帳門邊,她回頭低聲道:「庫爾班和骨咄祿在外頭,想跟阿爾斯道歉……公主看?」book18.org

「讓他們進來吧。」柳望舒道。book18.org

很快,庫爾班和骨咄祿低著頭走了進來。兩個少年在母親面前還敢嬉皮笑臉,到了柳望舒帳中卻規矩了許多,恭恭敬敬地行了禮。book18.org

「公主,」庫爾班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我們不該搶你送給阿爾斯的東西,更不該失手摔壞。請公主責罰。」book18.org

骨咄祿也忙道:「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公主,您別生氣……」book18.org

柳望舒看向阿爾斯蘭。小王子從機關鳥上抬起頭,看了看兩個哥哥,小聲說:「公主不生氣……我也不生氣了。」book18.org

庫爾班和骨咄祿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骨咄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阿爾斯蘭:「阿爾斯,這個給你……是外公給我的狼牙,很稀罕的,賠給你。」book18.org

阿爾斯蘭接過,打開看了看,又遞迴去,有點嫌棄:「我不要狼牙……哥哥自己留著吧。」book18.org

「那……」庫爾班撓撓頭,「等我下次去回紇部,給你帶最好的馬鞍扣!」book18.org

兄弟三人之間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柳望舒見狀,便道:「既然和好了,便出去玩吧。烏古蘭還在外頭等著呢。」book18.org

三個孩子行了禮,魚貫而出。帳外很快傳來他們嬉鬧的聲音。book18.org

柳望舒走到帳門邊,看著夕陽下三個奔跑的身影。庫爾班和骨咄祿一左一右護著阿爾斯蘭,阿爾斯蘭手裡舉著那隻機關鳥,翅膀在風中撲騰。五歲的烏古蘭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奶聲奶氣地喊:「等等我!」book18.org

諾敏站在不遠處,看著孩子們,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見柳望舒出來,她走過來,輕聲道:「今日多謝公主了。」book18.org

「小事。」柳望舒搖頭,「孩子們玩鬧,難免的。」book18.org

「不只是哄好了阿爾斯。」諾敏目光深遠,「庫爾班和骨咄祿……我許久沒見他們這樣認真道歉、這樣小心對待弟弟了。在回紇部,他們是長孫,被寵得有些不知輕重。今日這一遭,倒是給他們長了教訓。」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柳望舒:「公主待人接物,有種讓人心服的氣度。不疾不徐,不卑不亢,連孩子們都能感覺到。」book18.org

柳望舒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謙辭,諾敏卻已轉了話題:「對了,秋日集市的事,公主真打算帶阿爾斯去?」book18.org

「嗯,答應他了。」柳望舒道,「不過得等阿爾德有空。」book18.org

「阿爾德這幾日應該就回來了。」諾敏算了算日子,「鹽湖那邊巡查完,也該準備過冬的事宜了。秋日集市在九月初,離現在還有半個月,來得及。」book18.org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諾敏便告辭去安排晚膳了。柳望舒回到帳中,看見氈毯上那個斷裂的魯班鎖,彎腰撿起來。book18.org

木條的斷口很新,榫卯處碎裂成幾片,確實無法修復了。她摩挲著光滑的木面,想起阿爾斯蘭剛才哭得那樣傷心,心裡某個角落微微一動。book18.org

這孩子,太重情了。book18.org

將破損的魯班鎖收進木箱,她重新坐回矮几前,攤開未看完的帳冊。book18.org

第十三章 集市book18.org

阿爾德回來了。book18.org

那日傍晚,柳望舒正在帳中整理過冬的皮毛清單,忽聽外頭馬蹄聲如急雨般由遠及近。她掀簾看去,只見一隊騎兵踏著暮色歸來,為首之人一身風塵,皮甲上還凝著夜露,正是阿爾德。book18.org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依舊利落,但眉宇間難掩疲憊。諾敏閼氏已迎了上去,低聲交談幾句,阿爾德點了點頭,又朝柳望舒這邊看了一眼,便往金帳方向去了。book18.org

柳望舒收回目光,繼續核對清單。直到第二日午後,她才在草場邊「偶遇」了正在飲馬的阿爾德。book18.org

他換了身乾淨的深藍色長袍,頭髮仍帶著濕氣,顯然剛沐浴過。見柳望舒走來,他微微頷首:「公主。」book18.org

「二王子一路辛苦。」柳望舒走到他身側,看著烏爾遜河對岸漸染金紅的山巒,「鹽湖那邊……可還順利?」book18.org

「嗯。」阿爾德簡短應道,掬水洗了把臉,「儲量比預想的多,今年過冬的鹽不必愁了。」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頭看她,「公主找我有事?」book18.org

柳望舒猶豫一瞬,還是開口:「前幾日阿爾斯的魯班鎖……被他哥哥們不小心摔壞了。我答應帶他去最近的漢人集市再買一個,只是……」她頓了頓,「我對路途不熟,想請二王子帶路。」book18.org

阿爾德聞言,眉梢微揚:「我聽說了。阿爾斯那孩子,為個玩具哭鬧,竟勞動公主親自跑一趟?」book18.org

「不是他哭鬧,」柳望舒解釋,「是我答應了他。孩子重諾,大人更該重諾。」book18.org

這話讓阿爾德沉默了片刻。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道:「最近的漢人集市在東南方的雲州邊鎮,日夜兼程也要三日。若帶上你和阿爾斯,腳程不能快,往返至少七日。」book18.org

「七日便七日。」柳望舒道,「我騎術尚可,應當跟得上。」book18.org

阿爾德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公主既沒問題,我和阿爾斯自然也沒問題。」他想了想,「明日如何?秋日天氣正好,再晚些,北風起了路上難走。」book18.org

「明日?」柳望舒有些意外,「會不會太倉促?你剛回來。」book18.org

「早去早回。」阿爾德道,「公主收拾些簡單行李便是,乾糧和水我來準備。」book18.org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book18.org

當阿爾斯蘭得知明日就能出發時,高興得在草場上連翻了幾個跟頭。庫爾班和骨咄祿聞訊也跑來,纏著諾敏說想同去,卻被母親一口回絕:「剛回來就想往外跑?不可。你們父汗近日就要回營,都給我乖乖留在這裡。」book18.org

兩個少年悻悻離去,阿爾斯蘭倒是懂事,當晚就自己收拾好了小包裹,還特意將柳望舒送他的機關鳥裝了進去,說要「路上解悶」。book18.org

次日黎明,薄霧未散,三騎便出了營地。book18.org

阿爾德打頭,柳望舒居中,阿爾斯蘭殿後。小王子騎著他的小白馬,背著小包裹,腰板挺得筆直,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柳望舒回頭看他,忍不住笑了:「坐穩些,路還長呢。」book18.org

「我不累!」阿爾斯蘭大聲道,眼睛亮得像草原晨星。book18.org

起初的路還算好走,沿著烏爾遜河向東,草場漸稀,戈壁的蒼黃開始侵染視野。日頭升高後,風也大了,卷著沙礫撲在臉上,微微刺痛。柳望舒用面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緊跟著阿爾德的馬蹄印。book18.org

午時,他們在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邊歇腳。阿爾德從馬鞍旁解下水囊遞給柳望舒,自己則取下弓箭,不多時便拎回兩隻灰鴿和一隻肥碩的沙兔。book18.org

「嘗嘗草原的烤鴿子。」他生起火,動作嫻熟地處理獵物。阿爾斯蘭湊在一旁幫忙,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book18.org

鴿子烤得外焦里嫩,兔肉滋滋冒油。阿爾德又從行囊里掏出一小袋曬乾的沙棘果,酸酸甜甜的,正好解膩。柳望舒小口吃著,看著遠處無垠的戈壁灘,忽然覺得這樣的野趣,竟是長安深宅大院裡從未有過的。book18.org

午後繼續趕路。戈壁的日頭毒辣,即便已是秋日,仍曬得人頭暈。阿爾德不時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便勒馬緩行:「公主可還撐得住?」book18.org

「無妨。」柳望舒抹了把額角的汗,聲音有些啞,「只是渴。」book18.org

阿爾德遞過水囊,等她喝罷,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皮袋:「含著這個,會舒服些。」book18.org

柳望舒接過,倒出一顆深褐色的乾果,放入口中。初時苦澀,繼而回甘,一股清涼之氣從喉間升起,果然緩解了燥熱。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鹽湖那邊特產的鹼蓬果,解暑生津。」阿爾德簡單解釋,又策馬前行。book18.org

日頭西斜時,他們抵達了第一日的宿營地——一處簡陋的驛站。book18.org

說是驛站,其實不過是幾間土坯房圍成的小院,院中一口井,井邊拴著幾匹瘦馬。老闆是個滿臉風霜的漢人老漢,見阿爾德進來,眼睛一亮:「二王子!有些日子沒見了!」book18.org

「老陳。」阿爾德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夥計,「三張床,再備些熱水飯菜。」book18.org

「好嘞!」老陳應著,目光掃過柳望舒和阿爾斯蘭,雖好奇,卻不多問,只殷勤地將他們引往客房。book18.org

客房比想像中還簡陋。大通鋪用草蓆隔成幾個「單間」,每間僅容一人平躺,所謂的「床」就是土炕上鋪層乾草,再覆一張磨損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氈子。隔簾是破舊的草蓆,透光漏風,聊勝於無。book18.org

阿爾斯蘭卻興奮得很,在「床」上蹦了兩下,又掀開草蓆探頭探腦:「公主你看!我能看見你那邊!」book18.org

柳望舒苦笑。她雖不嬌氣,但這樣的環境,確是生平第一次。book18.org

晚飯是熱湯麵和烤餅,味道粗糲,但熱騰騰的下肚,總算驅散了旅途的寒意。飯後,老陳端來熱水,三人簡單洗漱,便各自歇下。book18.org

為了防止她挨著陌生男人,阿爾斯蘭和阿爾德睡在她兩側的床上。book18.org

柳望舒躺在堅硬的土炕上,聽著隔壁阿爾斯蘭很快就響起的均勻呼吸聲,卻毫無睡意。book18.org

草蓆隔不住聲音,也隔不住氣息。她能聽見不遠處漢子粗重的鼾聲,能聞見空氣中混雜的汗味、牲畜味、霉味。身下的乾草窸窣作響,每一次翻身都像在宣告她的不適。book18.org

更深的是心理上的不安——與陌生的、可能是任何人的男子共睡一市。儘管她知道阿爾德就在另一側,儘管阿爾斯蘭睡在她與陌生人之間,那種無所遮蔽的脆弱感仍如影隨形。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隔壁傳來低沉的聲音:「公主睡不著?」book18.org

是阿爾德。他也醒著。book18.org

柳望舒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片刻沉默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壓得很低:「隨我出門走走?」book18.org

她猶豫了一下,起身披衣。草蓆掀動,阿爾德已站在門外,月光從破窗漏進,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睡得正熟的阿爾斯蘭。book18.org

兩人悄聲出了驛站。book18.org

戈壁的夜與草原截然不同。沒有蟲鳴,沒有風聲,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空曠。月亮懸在中天,清輝灑在無垠的沙石上,泛著冷白的、玉石般的光澤。遠處的山巒化作沉默的剪影,如巨獸匍匐。book18.org

阿爾德引她走到驛站後的一處矮坡,那裡有塊平坦的巨石。他解下外袍鋪在石上:「坐。」book18.org

柳望舒依言坐下,仰頭望月。戈壁的月亮似乎格外大,格外亮,亮得能照見每一粒沙的輪廓。book18.org

阿爾德在她身側坐下,從腰間解下皮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然後他將皮囊遞到她面前:「喝點,就好睡了。」book18.org

柳望舒遲疑地看著那個酒袋口——他剛喝過。月光下,皮囊口泛著濕潤的光。book18.org

阿爾德似乎察覺到她的猶豫,擦了擦袋口,解釋道:「奶酒,不烈。暖身子。」book18.org

她接過,就著他喝過的位置,小心地抿了一口。酒液溫潤,帶著奶香和淡淡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果然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book18.org

「謝謝。」她把皮囊遞還。book18.org

阿爾德接過,卻沒再喝,只是拿在手裡把玩。兩人沉默地坐著,望著同一輪月亮。book18.org

「公主,」他忽然開口,「在長安時,可曾這樣夜半出門看月?」book18.org

柳望舒搖頭:「長安有宵禁,女子更不能夜出。」她頓了頓,「最多在自家院子裡看看……但院子裡有屋檐,有樹,月亮總被遮去一半。」book18.org

不像這裡,月亮赤裸裸地懸著,無所遁形。book18.org

「草原的月亮,戈壁的月亮,長安的月亮……」阿爾德低笑一聲,「公主覺得,哪個最美?」book18.org

柳望舒認真想了想:「都好。只是看月亮的心境不同。」她側頭看他,「二王子常這樣夜半看月?」book18.org

「有時。」阿爾德望向遠方,「帶兵巡邊,或是像這樣趕路,睡不著的夜裡,就出來看看。看久了會覺得,月亮像個沉默的見證者——見過千百年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征戰、遷徙、生死,卻從不評判,只是靜靜照著。」book18.org

這話說得有些蒼涼。柳望舒想起他不過二十歲,卻已肩負部族重任,常年奔波在外。她輕聲問:「二王子……可會覺得累?」book18.org

阿爾德沉默良久,久到柳望舒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道:「累是常事。但這就是我的命。」他轉過頭,月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如夜,「就像公主遠嫁塞北,也是命。不同的是,公主的命是別人定的,我的命,是我自己選的。」book18.org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柳望舒怔怔看著他,一時無言。book18.org

她又喝了一口奶酒。這次喝得急了,嗆了一下,咳嗽起來。阿爾德伸手輕拍她的背,掌心溫暖,力道適中。book18.org

「慢些喝。」他聲音裡帶著笑意。book18.org

酒意漸漸上涌。柳望舒覺得臉頰發熱,視線也有些模糊。她看著阿爾德的側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鼻樑挺直如刀削,睫毛長得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他正望著遠方,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滑動。book18.org

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夜色太溫柔,她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冷靜自持的草原王子,此刻看起來……有些孤獨。book18.org

「我……好像睏了。」她嘟囔著,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失去意識。阿爾德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book18.org

阿爾德低頭看著懷裡閉目沉睡的女子。月光灑在她臉上,長睫如蝶翼般垂落,臉頰因酒意泛著桃花般的嫣紅。她的呼吸均勻綿長,唇瓣微微張著,泛著水潤的光澤,像戈壁夜裡最嬌嫩的花。book18.org

他彎身將她打橫抱起。她很輕,在他懷裡像一片羽毛。他抱著她走回驛站,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的夢,也怕驚擾了這過於靜謐的夜。book18.org

回到客房,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為她蓋好氈子。阿爾斯蘭在隔壁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又沉沉睡去。book18.org

阿爾德卻沒有立刻離開。book18.org

他單膝跪在炕邊,借著破窗漏進的月光,靜靜看著她沉睡的容顏。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肌膚溫熱細膩,像最上等的絲綢。指腹滑過她微蹙的眉,闔上的眼,最後停在那雙唇上。book18.org

嬌艷欲滴。因酒意濕潤,泛著誘人的光澤。book18.org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指尖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過他的皮膚,像最細小的羽毛搔刮著心臟。book18.org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時間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驛站外,戈壁的風終於起了,呼嘯著掠過土牆,發出嗚嗚的悲鳴。月光在破窗上移動,一寸一寸,照過她安睡的容顏,照過他緊繃的側臉,照過兩人之間這不足一尺、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book18.org

許久,阿爾德閉了閉眼。book18.org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暗潮已被強行壓下,重歸沉靜。他收回手,指尖在身側蜷了蜷,仿佛想留住那一點溫度。book18.org

然後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和衣躺下。book18.org

草蓆隔簾在夜風中輕微晃動,發出沙沙的輕響。隔壁柳望舒的呼吸聲均勻綿長,阿爾斯蘭偶爾吧唧嘴,說著含糊的夢話。book18.org

萬籟俱寂中,只有阿爾德睜著眼,望著土坯房頂上縱橫的梁木,再無睡意。book18.org

第十四章 趕集book18.org

第三日傍晚,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土黃色的城牆輪廓。book18.org

雲州邊鎮不大,夯土城牆斑駁老舊,城門口懶洋洋地倚著幾個守軍,對進出的人馬只是隨意瞥幾眼。但進了城,卻是另一番天地,街道雖窄,卻擠滿了各色攤販,漢話、突厥語、回紇、蒙古方言交織成嘈雜的背景音。空氣里混雜著烤餅的焦香、牲口的腥臊、香料刺鼻的氣味,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隱約的胭脂香。book18.org

「到了。」阿爾德勒住馬,回頭看向柳望舒。book18.org

她正仰頭望著城門上模糊不清的「雲州」二字,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是她離開長安後,第一次踏足漢人的城池,雖然只是邊陲小鎮。book18.org

阿爾斯蘭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下馬,小臉興奮得發紅:「公主!好多鋪子!」book18.org

三人牽著馬擠進人群。集市果然如阿爾德所言,雖以漢人商販為主,但賣部落物品的攤子也不在少數:掛滿獸皮和骨飾的攤位旁,就是賣綢緞布匹的;叫賣奶茶和奶疙瘩的胡商對面,攤主正吆喝著剛出籠的肉包子。book18.org

柳望舒看得目不暇接。在草原待久了,乍然回到這樣煙火氣十足的市井,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book18.org

路過一個首飾攤時,阿爾德忽然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漢,面前鋪著藍布,上面散亂地擺著些銀簪、銅鐲、木梳之類的小物件,做工粗糙,勝在樣式別致。阿爾德的視線落在一支簪子上——銀質,簪頭雕成簡樸的雲紋,末端墜著一顆小小的、未經打磨的青金石,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book18.org

「這個。」他指了指。book18.org

老漢眯眼看了看他一身草原裝束,又瞥了眼他身後的柳望舒和阿爾斯蘭,伸出三根手指:「三錢銀子。」book18.org

阿爾德沒還價,從懷裡摸出碎銀遞過去。老漢接過,用牙咬了咬,滿意地收進懷裡,將簪子用粗布擦了擦,遞過來。book18.org

阿爾德接過簪子,沒有立刻收起,而是就著日光仔細看了看簪頭那顆青金石。石質不算上乘,顏色卻純凈,像草原雨後初晴的天空。book18.org

柳望舒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打趣:「二王子這是……看上了誰家姑娘?以你的身份地位,提親豈不是輕而易舉?還需要送禮物嗎?」book18.org

阿爾德側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他將簪子收進懷中,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淡淡開口:「草原上的婚嫁,不像中原那般繁瑣。」book18.org

他牽馬繼續往前走,柳望舒和阿爾斯蘭跟在一旁。book18.org

「若兩情相悅,男子會送女子一件貼身之物——可能是匕首,可能是馬鞭,也可能是首飾。女子若收下,便算定情。」阿爾德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之後,男子會請族中長老去女方家提親。聘禮不拘多少,但一定要有九樣東西:一匹駿馬,一張好弓,一把彎刀,一套鞍具,一頂新帳,九張羊皮,九袋鹽巴,九壇馬奶酒,還有……一顆狼牙。」book18.org

「狼牙?」柳望舒好奇。book18.org

「狼是草原上最堅韌的生靈。送狼牙,是希望新娘如母狼般護佑家庭,生養勇猛的子孫。」阿爾德頓了頓,「婚禮在月圓之夜舉行,新人要共飲一碗摻了彼此血滴的馬奶酒,對長生天起誓:生同衾,死同穴。」book18.org

他說得簡潔,柳望舒卻聽得入神。原來草原的婚俗這樣質樸,又這樣莊重——沒有三書六禮,沒有十里紅妝,有的只是與生存息息相關的聘禮,和對天地最直接的誓言。book18.org

「那……若是可汗,或是王子娶親呢?」她問。book18.org

「一樣。」阿爾德道,「只不過聘禮更豐厚,婚禮更盛大。但核心的儀式不變——共飲血酒,對天起誓。」他看了她一眼,補充道,「這是阿史那部的傳統。有些部落,比如西邊的葛邏祿,還保留著搶婚的舊俗。」book18.org

「搶婚?」book18.org

「看中了哪家姑娘,直接搶回帳篷。三日內若姑娘願意留下,便成婚;若不願,男子需親自送她回家,並奉上雙倍賠禮。不過這些年,這樣的舊俗越來越少了。」book18.org

說話間,阿爾斯蘭忽然拽了拽柳望舒的衣袖:「公主!看那個!」book18.org

不遠處的地攤上,擺著幾個木製玩具——九連環、魯班鎖、華容道,還有柳望舒沒見過的孔明鎖。雖然做工遠不如她從長安帶來的精緻,但形制俱全。book18.org

阿爾斯蘭蹲在攤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魯班鎖。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見狀笑道:「小公子喜歡?十文錢一個。」book18.org

阿爾德上前,正要掏錢,阿爾斯蘭卻猛地搖頭:「不要哥哥買!」book18.org

「嗯?」阿爾德挑眉。book18.org

阿爾斯蘭仰起臉,一本正經:「要公主買給我。」book18.org

柳望舒失笑:「為何非要我買?」book18.org

「因為……」阿爾斯蘭抿了抿嘴,聲音小了下去,「因為之前那個是公主給的……這個也要公主給。」book18.org

這孩子,在某些地方固執得可愛。柳望舒無奈搖頭,掏出荷包數了十文錢遞給婦人:「行行行,我買給你。」book18.org

阿爾斯蘭這才滿意地笑了,接過魯班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還拍了拍,確認放妥當了。book18.org

三人繼續閒逛。柳望舒補了些胭脂水粉,仿佛用上就能嗅到故土的香氣。又挑了幾匹素色棉布和一塊靛藍染的粗麻,打算回去給做件新袍子。book18.org

日頭漸高,腹中開始咕咕作響。阿爾德引他們來到街角一家麵攤。攤子簡陋,只支著幾張破舊的木桌條凳,但鍋里翻滾的骨湯香氣誘人。book18.org

「三碗陽春麵。」阿爾德對忙活的老闆道。book18.org

面很快端上來。清湯,細面,幾片青菜,撒了點蔥花,再普通不過。但柳望舒拿起筷子時,手竟有些微微發顫——她已經三天沒吃過正經飯菜了。book18.org

第一口面入口,熱湯順著喉嚨滑下,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阿爾斯蘭也吃得香甜,鼻尖都冒出了細汗。book18.org

阿爾德看著他們,眼中浮起一絲笑意。他自己吃得快,但動作依舊從容,不見粗魯。book18.org

「二王子常來這集市?」柳望舒問。book18.org

「嗯。採買鹽鐵、藥材,有時也替父汗打探消息。」阿爾德道,「雲州雖小,卻是草原與中原的交匯處,消息靈通。」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想起姐夫提過的隴西商隊也是通過這樣的邊鎮往來。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上次給你我家鄉物件的商隊,也會途徑這裡嗎?」book18.org

阿爾德看她一眼:「公主想家了?」book18.org

「有點。」她誠實道。book18.org

「上月倒是聽說,隴西商隊往北邊來了,帶著不少絲綢茶葉。」阿爾德頓了頓,「若公主想捎信,我可以託人送給商隊,讓他們再轉長安。」book18.org

柳望舒眼睛一亮:「真的?」book18.org

「嗯。」阿爾德點頭,「不過商隊往來緩慢,一來一回,至少兩三個月。」book18.org

「無妨,能捎到就好。」柳望舒心下感激,「回去我便寫信。」book18.org

吃完面,三人又逛了一會兒。阿爾德買了些鹽巴和鐵器,這是草原上最緊俏的物資。柳望舒則挑了幾樣針線、一小包茶葉,還給星蘿買了支珠花。book18.org

日頭偏西時,他們牽著滿載的馬匹出了城。book18.org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輕快些。也許是因為心愿已了,也許是因為歸心似箭。阿爾斯蘭懷裡揣著新買的魯班鎖,時不時就要摸出來看看,嘴角一直翹著。book18.org

第一日午後,他們遇上了一小群黃羊。阿爾德張弓射中一隻,當晚便有了新鮮的烤黃羊肉。油脂滴在火堆里,噼啪作響,香氣飄出很遠。今夜他們離城鎮不遠,便就地休息。book18.org

阿爾斯蘭吃飽了,倚在柳望舒身邊,眼皮開始打架。柳望舒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一首長安的小調——母親哄她睡覺時常唱的。book18.org

小調婉轉輕柔,在寂靜的戈壁夜裡飄散。阿爾德坐在火堆對面,靜靜看著這一幕。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金邊。book18.org

第三日傍晚,烏爾遜河的水聲再次傳入耳中。book18.org

遠遠地,已能看見營地星星點點的篝火,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辰。阿爾斯蘭歡呼一聲,催馬小跑起來。book18.org

柳望舒勒住馬,望著那片熟悉的營地。離開了七日,竟有種「回家」的錯覺。她夾住馬腹,向自己的帳篷奔去。book18.org

第十五章 信物book18.org

回到營地的第二日,柳望舒剛整理完集市帶回的物件,諾敏閼氏便匆匆掀簾而入。book18.org

「公主,」諾敏神色少見的凝重,「有件事,想請你同我一道去辦。」book18.org

柳望舒放下手中正在歸置的布料,起身道:「閼氏請講。」book18.org

諾敏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到氈毯上,壓低聲音:「雅娜爾的事……公主應當也看出來了,她對可汗並無心思。」book18.org

柳望舒沉默。確實,那位契丹閼氏入帳以來,幾乎從未出現在可汗身邊的大型場合,平日深居簡出,連晨昏定省都時常告病。偶爾遇見,她眼中總是疏離淡漠,與諾敏那種明艷張揚、或是柳望舒自己努力融入的姿態都截然不同。book18.org

「她本是契丹迭剌部酋長之女,三年前送來和親的。」諾敏繼續道,「可汗當時剛平定西邊叛亂,需要契丹的支持,便納了她。但雅娜爾在契丹已有心上人……所以這些年,她對可汗一直冷淡,也一直未有子嗣。」book18.org

柳望舒心中瞭然。又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女子。只是雅娜爾比她更決絕——寧可承受冷落,也不願虛與委蛇。book18.org

「如今,」諾敏的聲音更沉了,「我們與契丹打起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心頭一跳。book18.org

「就在你們去集市這幾日,契丹一支騎兵越境搶了我們在東邊的馬場,殺了十幾個牧人。可汗派兵追擊,雙方在黑山腳下一戰……」諾敏頓了頓,「他們敗了,但沒退。現在兩軍還在對峙。」book18.org

「敗了但不退?」柳望舒難以置信。book18.org

「對方領兵的是契丹名將闕特勤。」諾敏苦笑,「這人……是雅娜爾當年的情郎。」book18.org

帳內陷入短暫的死寂。book18.org

「雅娜爾聽聞戰事,又知道是闕特勤領兵大敗,便鬧著要回去。」諾敏揉了揉眉心,「她說只有她能勸住闕特勤。可汗正在氣頭上,不准她離開營地半步。我想著……公主也是從異鄉來的,或許能勸勸她。」book18.org

柳望舒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勸說,而是要說服一個心繫故國、心系舊情的女子,留在敵對的陣營里,去平息一場因她而起的戰事。book18.org

「我……盡力。」她最終道。book18.org

雅娜爾的帳篷在王庭最西側,靠近一片白樺林,比尋常閼氏的帳篷簡樸許多,門外只掛著一串風乾的草藥,隨風發出沙沙的輕響。book18.org

諾敏讓侍女通傳,片刻後,帳簾掀開,雅娜爾出現在門口。book18.org

這是柳望舒第二次近距離看她。與第一次晨霧中的驚鴻一瞥不同,此刻的雅娜爾眼睛紅腫得厲害,眼下烏青濃重,顯然哭了很久。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契丹長袍,未施粉黛,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花。book18.org

「諾敏姐姐。」雅娜爾聲音沙啞,目光掃過柳望舒,微微頷首,「遺輝公主。」book18.org

三人進帳。帳內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矮榻,一張小几,幾隻木箱,牆上掛著一把裝飾用的彎刀,刀鞘上鑲嵌的寶石已蒙塵。唯一顯眼的是榻邊矮几上擺著一盆枯死的盆栽,如今只剩枯枝。book18.org

雅娜爾請她們坐下,自己卻站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袖:「諾敏姐姐是來勸我的嗎?不必說了,我一定要回去。」book18.org

諾敏嘆道:「雅娜爾,你回去又能如何?如今兩軍對峙,你一個女子,如何穿過戰場?就算見到了闕特勤,他又豈會因你一句話就退兵?」book18.org

「他會。」雅娜爾斬釘截鐵,眼淚又湧上來,「闕特勤他……他本就是恨可汗娶了我,這次定是借題發揮,不會善罷甘休的。只有我能勸住他。」book18.org

柳望舒靜靜聽著,忽然開口:「雅娜爾,即便你能勸他這次退兵,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還念著你,只要你還在這裡,這樣的衝突就不會斷。」book18.org

雅娜爾猛地看向她,嘴唇顫抖:「你……你不懂。」book18.org

「我懂。」柳望舒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遠嫁至此,雖與閼氏情形不同,但離鄉背井、身不由己的滋味,是一樣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你若真為他好,為契丹好,為阿史那部好,就不能回去。你這一去,等於告訴所有人,你與闕特勤舊情未了,等於坐實了可汗搶人妻子的傳言。屆時,闕特勤更有了開戰的理由,可汗也絕不會善罷甘休。」book18.org

雅娜爾臉色發白,跌坐在榻邊。book18.org

柳望舒走近幾步,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我有一個法子,或許可行。」book18.org

「什麼……法子?」book18.org

「派人送一件能代表你的物件回去,交給闕特勤。」柳望舒道,「他看到信物,便知你心意。你再捎一句話,讓他徹底死心。這比你自己回去更有用——你回去了,他看到活生生的你,舊情復燃,反而難斷。」book18.org

雅娜爾怔怔地看著她,眼淚無聲滑落。book18.org

諾敏此時也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雅娜爾,你入帳三年了。可汗待你不薄,雖不常來你帳中,但吃穿用度從未短過你。你捫心自問,這三年,你承寵幾次?我像你這般年紀時,庫爾班和骨咄祿都跟在我身後跑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生下一個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真正是阿史那部的人了,斷了闕特勤的念想,也斷了你自己的念想。好好服侍可汗,勸他止戈。否則兵戎相見,是要死人的——死契丹人,也死突厥人。那些牧人、戰士,他們也有父母妻兒。」book18.org

「死傷」二字像重錘,砸在雅娜爾心上,仿佛看到闕特勤慘烈的死狀。她捂住臉,肩頭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悲切而絕望。book18.org

柳望舒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得稍緩,才柔聲道:「雅娜爾,拿出信物吧。我們悄悄託人送去,神不知鬼不覺。闕特勤見了,一定會退兵。」book18.org

良久,雅娜爾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她起身走到木箱前,顫抖著手打開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錦囊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顏色褪得發白。book18.org

她走回來,將錦囊放在柳望舒掌心。入手很輕,像裝著什麼易碎的夢。book18.org

柳望舒解開繫繩,倒出裡面的東西——不是玉佩,不是金釵,而是一個小小的、手工粗糙的木雕小馬。馬背上騎著個戴帽的小人,雕工稚嫩,卻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book18.org

「這是……他八歲時刻給我的。」雅娜爾聲音飄忽,像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家就在我家帳篷隔壁。他說等他成了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就騎這樣的馬娶我。」book18.org

她閉上眼,眼淚又湧出來:「後來……他確實做到了,我卻成了阿史那部的閼氏。」book18.org

帳內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枯死的盆栽在透過帳簾的微風中,枯枝輕輕晃動,像在作最後的告別。book18.org

柳望舒將木雕小馬小心地放回錦囊,系好,握在掌心。她看向雅娜爾:「要捎什麼話?」book18.org

雅娜爾睜開眼,望著那盆枯死的石榴,一字一頓,像用盡全身力氣:「你告訴他,石榴花……不再為他開了。」book18.org

諾敏眼眶一紅,別過臉去。book18.org

柳望舒點點頭,將錦囊收入袖中:「這句話,一定會帶到。」book18.org

從雅娜爾帳篷出來時,日頭已偏西。草原上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book18.org

諾敏與柳望舒並肩走著,沉默許久,才輕聲嘆道:「當年我嫁來時,也哭過好幾夜。但日子總要過下去。草原上的女人,命如草芥,卻又必須像草一樣堅韌,才能活下去。」book18.org

柳望舒望向遠方,烏爾遜河水聲潺潺,如永恆的嘆息。book18.org

「公主今日的話,說得很好。」諾敏側頭看她,眼中有一絲讚賞,「既體諒她的情,又點明利害。不軟不硬,恰到好處。」book18.org

「我只是……將心比心。」柳望舒低聲道。book18.org

「將心比心。」諾敏重複著這四個字,笑了笑,「在這草原上,能有這份心,已是難得。」book18.org

兩人走到岔路口,諾敏要去金帳安排送信物,柳望舒則往自己帳篷方向去。分別前,諾敏忽然道:「信物的事,我會安排可靠的人去辦。公主暫時不必操心。」book18.org

「好。」柳望舒頷首,取出袖中信物交給她。book18.org

回到帳篷,星蘿已備好晚飯。簡單的奶粥、烤餅,還有一小碟集市帶回來的腌菜。柳望舒卻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讓撤下了。book18.org

她走到矮几前,回味著雅娜爾的話。book18.org

石榴花不再為他開了……book18.org

一句話,斷送了一個女子半生的念想,也或許,能止息一場即將流血的戰爭。book18.org

這代價,究竟值不值得?book18.org

柳望舒不知道。book18.org

每個人的命,都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有人掙扎,有人順從,有人剪斷自己的線,卻牽連了更多人。book18.org

帳外,夜色漸濃。草原上的星子一顆顆亮起來,冷冷地照著這片沉默的土地。book18.org

柳望舒吹熄油燈。book18.org

第十六章 成人book18.org

秋末的風從北面吹來,一日比一日涼。book18.org

烏爾遜河的汛期過了,水位漸落,露出河岸上灰白的卵石。草場的顏色從濃綠轉為淺金,再到如今的枯黃,牧民們忙著打草、綑紮、裝車,夏牧場的最後一個收穫,要帶回冬營地喂牲畜。book18.org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帳篷前,看著諾敏閼氏調度整個遷徙隊伍。book18.org

與半年前初來乍到時不同,這次她不需人指點,主動分擔了許多事務。她檢查各家的草料儲備,核對該交的牲畜稅,登記老弱婦孺需要特殊照顧的情況。諾敏忙不過來時,只需遞個眼神,她便心領神會,分頭去辦。book18.org

「公主這幾月長進不少。」諾敏偶爾誇她,語氣裡帶著欣慰,也帶著「果然沒看錯人」的得意。book18.org

但柳望舒有個秘密。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這大半年來日日飲用牛羊奶的緣故,她的身體像被催熟的果子,忽然間猛漲了一大截。夏日裁的衣裙,秋末便短了寸許;原先合身的束胸,如今勒得她透不過氣。book18.org

更令她羞窘的是,胸前兩處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地方,近來像被灌了風似的,一日日鼓脹起來。起初她以為是吃胖了,可腰肢依舊纖細,唯獨那裡——她不敢照鏡子,不敢低頭看,連更衣時都要催著星蘿快些,熄了燈才肯換寢衣。book18.org

走在人前時,她總不自覺地佝僂著背,企圖將那兩團突兀的存在藏起來。腰彎了,肩塌了,人也顯得矮了幾分。book18.org

諾敏很快就發現了。book18.org

那日午後,柳望舒正蹲在一輛牛車邊清點裝載的奶桶,忽然背後一隻手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拍在她脊骨上。book18.org

「挺起來。」book18.org

柳望舒一驚,下意識直起腰,回頭見是諾敏。book18.org

諾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前一掠而過,沒有嘲笑,沒有曖昧,只是理所當然地說:「藏著掖著做什麼?草原上的女人,奶子大多美呢。」book18.org

柳望舒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火燎過。book18.org

諾敏卻笑了,湊近她,正色道,「女人長身子是天經地義的事,你越是縮著,旁人越盯著看。坦坦蕩蕩,反倒沒人多瞧了。」book18.org

柳望舒抿著唇,慢慢把脊背挺直了。book18.org

風從北面吹來,撩起她的衣襟。她不再刻意按住,只是任它飄揚。book18.org

遷徙的隊伍在十月初踏上歸途。book18.org

回程的路比來時長,因為要趕著牛羊慢慢走,不能累瘦了。柳望舒騎在「月光」背上,與諾敏並轡而行,不時有人策馬過來請示事務,她便接過話頭,將事情分派清楚。book18.org

諾敏看著這一切,眼裡有了盼頭,「再過幾年,」她忽然說,「我就可以把這攤子全交給你了。」book18.org

柳望舒搖頭:「閼氏說笑了,我還有太多要學的。」book18.org

「學什麼?帳目、人脈、人心——你都已經摸到門道了。」諾敏看向遠方,「我啊,年輕時只想自由自在地騎馬打獵,如今倒想清閒清閒了。」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接話。她知道諾敏不會真的放下,就像草原上的女人永遠不會真正清閒。book18.org

走了十二日,當熟悉的地平線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柳望舒忽然勒住了馬。book18.org

那是她初來時見過的那片荒野。遠處是嶙峋的石林,近處是灰黃的戈壁,幾叢枯死的荊棘在風中瑟縮。再往前,就是冬營地的所在,她初到草原時,第一個落腳的地方。book18.org

一切如舊,一切又都已不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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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冬營地第五日,寒潮來了。book18.org

清晨醒來,柳望舒便覺得不對。小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內臟,沉甸甸地往下墜,鈍痛一陣緊似一陣。她蜷在榻上,冷汗涔涔,星蘿嚇壞了,跑去請孫嬤嬤和諾敏。book18.org

孫嬤嬤匆匆趕來,只掀開被褥看了一眼,便鬆了口氣:「沒事,是癸水來了。」book18.org

柳望舒怔住。癸水——她從長安出發前還未曾來過的東西。book18.org

孫嬤嬤說,女子來了癸水,才算真正成人。book18.org

諾敏親手為她煮了熱騰騰的奶茶,加了一勺野蜂蜜,又將一個灌了熱水的羊皮囊塞進她被窩裡,貼著小腹暖著。暖意從皮膚滲入臟腑,疼痛漸漸和緩,柳望舒緊繃的肩頸鬆弛下來。book18.org

「這是女人的命。」諾敏坐在榻邊,替她掖被角,「每月都要疼一回。生了孩子可能會好些,但也只是一時。」她頓了頓,低聲道,「可汗那裡,我需要去稟報。」book18.org

柳望舒想說不用,卻說不出。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book18.org

諾敏拍拍她的手,起身離去。book18.org

那日傍晚,巴爾特可汗知道了。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親見,但諾敏回來後告訴她,可汗……知道了。book18.org

這代表著,她要入帳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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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薩滿卡姆來賜名了,嫁給可汗之前,漢人需要有一個突厥名字。book18.org

老婦人依舊一身綴滿獸骨的長袍,臉上繪著彩色的圖騰,鹿角杖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迴響。她圍著柳望舒轉了三圈,閉目吟唱,聲調蒼老而虔誠,像在與不可見的神明對話。book18.org

唱了約莫一刻鐘,卡姆睜開眼,渾濁的瞳孔里似有星火一閃。book18.org

「阿依努爾。」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長生天說,這孩子該叫阿依努爾。」book18.org

「謝薩滿。」她低頭行禮。book18.org

卡姆顫巍巍地抬手,在她眉心點了三下,留下三道暗紅色的硃砂印記,像三個沉默的祝福。然後她拄著鹿角杖,如來時般悄然離去。book18.org

帳內只剩下諾敏和柳望舒。book18.org

「賜名之後……」諾敏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落什麼,「明日可汗會為你舉行成婚儀式。」book18.org

柳望舒沒有意外。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從踏上和親之路的第一天就知道。book18.org

只是她以為,自己會有更多時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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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黃昏,柳望舒在自己帳篷里被服侍梳妝打扮。book18.org

她穿著閼氏的禮服,深紅色的長袍,鑲著白狐皮的領口與袖邊,腰間束著綴滿銀飾的寬腰帶,頭頂戴著沉重的銀冠,冠上垂下的細碎珠串遮住了半張臉。book18.org

諾敏親自為她梳頭,將長發編成數十條細辮,每一縷都纏繞著彩色的絲線。梳妝時,諾敏沒有說任何勸慰的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鏡中的她,像是送走出嫁的女兒。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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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帳內燭火通明。book18.org

巴爾特可汗坐在榻邊,看著被侍女簇擁而入的女子。她走得慢,銀冠沉甸甸地壓在發頂,珠串在燭光中搖曳,投下流動的光影。book18.org

她在榻前停住,行禮。book18.org

可汗揮手,侍女們魚貫退出,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人聲。book18.org

他起身,親手為她取下銀冠。珠串垂落,露出她的臉,比初來時長開了許多,眉眼間的稚氣褪去,添了幾分少女將成未成的柔媚。眉心三道硃砂印記還未褪盡,像三瓣未謝的紅梅。book18.org

「阿依。」他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帶著陌生的、溫柔的尾音。book18.org

柳望舒抬眸,第一次以女人的目光,看向這個年長她二十歲的男人。book18.org

他沒有笑,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柔和。目光像草原上初融的雪水,涼,卻浸潤著生機。book18.org

那夜她原以為會疼的,但沒有。只是進入的一瞬間,她還是掉下眼淚,倒不是因為痛。book18.org

他很慢、很輕,每一下都帶著試探,每一下都留意著她的反應。她蹙眉時他便停下,俯身吻她的眉心,等她舒展了才繼續。book18.org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時而交迭,時而分離。book18.org

因為喝了些酒壯膽,後來的事她便記不清過程,只記得他胸膛上那些縱橫的舊傷,記得他指腹的老繭擦過皮膚時粗糲的觸感,記得他呼在她頸側的熱氣,帶著淡淡的酒香。book18.org

還有結束時,他替她攏好衣襟,粗糙的手指在她臉頰上停留片刻,低聲說:「睡吧,阿依。」book18.org

她閉上眼,在他臂彎里沉沉睡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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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百里外的草原上,一匹黑馬正瘋狂地奔跑。book18.org

阿爾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胯下的踏雲已渾身是汗,鬃毛濕透,口鼻噴出大團白氣。他還是不停抽鞭,催它更快、再快,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book18.org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大,冷冷地照著無邊的枯草原野。book18.org

黑馬終於力竭,前膝一軟,跪倒在草甸上。阿爾德從馬背上滾落,摔在冰冷的草茬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息。book18.org

他沒有動,就那樣躺在那裡,望著天穹上那輪毫無瑕疵的滿月。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他臉上,照出他緊閉的眼、緊抿的唇,還有眼角那道蜿蜒而下的、寂靜的濕痕。book18.org

他沒有出聲。book18.org

草原的夜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自己的心跳。他聽見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撞著,一下,又一下,像在提醒他還活著,還在痛。book18.org

阿爾德緩緩抬起手,遮住眼睛。月光從指縫漏進來,像碎了一地的銀。他蜷起手指,握住虛空,像在握一縷永遠抓不住的光。book18.org

遠處的風裡,隱約傳來金帳那邊歡慶的鼓聲。他聽不見。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的呼吸,粗重,破碎,像瀕死的困獸。book18.org

許久,他翻過身,額頭抵著冰涼的草根,肩膀劇烈地顫抖。book18.org

淚水雖沒入草地,他並沒有哭出聲。book18.org

草原上的男人,從不在人前流淚。book18.org

而在這無人的、無垠的夜裡,他終於可以放縱片刻,讓那些決堤的、壓抑了許久的、不該有的念想,隨著淚水一同流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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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斯蘭躺在自己的小帳里,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父汗娶公主,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公主本來就是父汗的閼氏,她來草原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book18.org

長生天也確實說到做到。book18.org

這樣,公主就能永遠陪著他了。book18.org

但他就是覺得……怪怪的。book18.org

很怪。book18.org

他說不出哪裡怪,只是心裡像壓了塊小石頭,不大,卻硌得慌。他看見哥哥騎馬衝出去的背影。哥哥騎得很快,快得像在逃。book18.org

哥哥也是覺得怪怪的嗎?book18.org

阿爾斯蘭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盯著那方天窗,月亮已經移過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靛藍。book18.org

十一歲的他還想不明白很多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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