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师父收徒记 (49-69)作者:枇哩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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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地做媒book18.org

缪行己三年孝期期满之日,全千乘县的媒婆都来了,可能还有邻县的。冬雪没过脚踝,来者络绎不绝。这个方走,那个又来,庙里的香客恐也不及。book18.org

缪行己进城不在,便只能叶娘接待。叶娘接了大半天的美人画像,连水都没空喝一口,寒暄得嘴都干了。book18.org

叶娘心生烦躁,索性关了门,任谁敲门都不应声,假装无人在家。book18.org

晚时,缪行己回来,掀毡进屋,但见满屋子的画卷,桌上、架上,无一处不是,愣住,“这干嘛?”book18.org

叶娘扒拉着盆里炭火,也不知是不是白日烦得,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缪公子青年才俊,真是炙手可热。全青州未嫁的女子,都托了人来说媒呢。”book18.org

“乱说什么。”缪行己失笑摇头,把带回来的兴隆记蜜食给了叶娘。book18.org

什么乱说。这么多美人图,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吧。book18.org

叶娘偷摩挲着蜜食纸袋封口,瞄了一眼掸雪的缪行己,试探问:“你不看看?”book18.org

“有什么好看的?”缪行己兴致缺缺。book18.org

“那我替你看看吧,”说着,叶娘零嘴也不吃了,随手拿起一卷,打开一看,直摇头,“这个不行,太胖。”book18.org

罢了又打开一幅,也摇头,“这个也不行,太瘦。”book18.org

“太黑。”book18.org

“太白。”book18.org

“脸上有痣。”book18.org

缪行己越听越离谱,有痣又哪里碍她了,好笑问:“白也不行?你不也生得白吗?”book18.org

“太白的,气色不好,”叶娘煞有介事地说,“我不一样,我天生的,命比较硬。”book18.org

“这倒是真的。”三年,缪行己没见过她得病。book18.org

“行了,别看了,”缪行己抽过叶娘手里的画卷,有点头疼,“你接这么多,都没地方放,拿去生火吧。”book18.org

哪里是叶娘想接这么多,是别人硬要塞的好不好。book18.org

叶娘戏谑问:“你真不看?这么多……”book18.org

哒一下,缪行己一卷敲在叶娘头上,止住她的笑,认真念道:“虽则如云,匪我思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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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book18.org

叶娘听明白了,缪行己已心有所属。book18.org

是谁呢?book18.org

叶娘一边给王婶捣药搓蜜丸,一边烦躁地想。book18.org

王婶前几天受了凉,药快吃完了,叶娘得给王婶再配几副。book18.org

嘚嘚嘚,传来几声规律的敲门声。book18.org

叶娘拍了拍手上药屑,起身开门,只见前几天来过的张媒婆又来了。book18.org

传说,千乘县有一半夫妻是张媒婆撮合成的,果真比别人要殷勤。book18.org

叶娘表情恹恹,指了指东厢房,“缪行己在屋里呢。”book18.org

“哎哟,”张媒婆一把挽住叶娘胳膊,色舞眉飞,“老身是来找表姑娘的。”book18.org

叶娘怪道:“找我干什么?”book18.org

“有人想向表姑娘提亲呢。”book18.org

“哈?”book18.org

“刘猎户家的三儿子,”张媒婆连连拍着叶娘的手,喜得不得了,眼角有点落粉,“上次他爹中风,还是姑娘扎针治好的,姑娘记得不?姑娘人美心善,他老早就钟意姑娘了,但因为当时缪公子还在守孝,不方便提这事儿。现在好了,缪公子三年孝期也过了。你们兄妹一娶一嫁,正是双喜临门呐。”book18.org

原是那个每月来给爹抓药的猎户,时不时还会带只猎获的野兔子来。book18.org

叶娘眼睛一转,便做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那太好了。自我被休,就一直想再找一个。但是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夫,还生不出孩子,没人敢要我,连父母都不认我了。他可是真心愿?若是心愿,明天送聘,也不要多,三百两,后天成亲,宴个百八十桌。”book18.org

张媒婆怔住,“姑娘……是二嫁?”book18.org

“是的呀。你们不知道吗,那你可‘千万’别和刘家说。”book18.org

“老身晓得,”张媒婆干笑,毕竟身经百战,见识的人不少,片刻就想到了应答之语,“但是姑娘要的彩礼数目太大,我得和他们先说说。”book18.org

“去吧去吧。”叶娘笑嘻嘻地说,依依不舍送别张媒婆。book18.org

掩好门,叶娘回身,但见缪行己站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book18.org

怎么她每次说不好的事都会被他听到。book18.org

莫名的,叶娘心头似被揪了一下,笑容消退。book18.org

缪行己在屋里听到动静出来,听了全程叶娘的瞎扯胡说——她每次开始编瞎话的时候,眼睛会习惯性地向左边瞟一下,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book18.org

旁的不论,有一句话缪行己很在意。book18.org

缪行己眉头微凝,“刘家要是真拿得出三百两,你真嫁给他?”book18.org

这回怎么不嫌人家又胖又黑了?哦,她不喜欢文弱的,可能更讨厌瘦白的。book18.org

叶娘失笑,“三百两,不是三十两。”就算是三十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普通一家人富足过一年。book18.org

叶娘揶揄:“缪大举人,你拿得出吗?”book18.org

就算有,谁脑子有坑拿来娶一个嫁过人、不能生育的女人。book18.org

“如果……”缪行己的手在袖子里碾了碾,“如果我有呢?”book18.org

叶娘心停了一拍,怔怔问:“你有什么?”book18.org

缪行己折回屋,取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叶娘。book18.org

叶娘隐隐有什么感觉,摇头不接,缪行己只能自己打开。book18.org

一枚翡翠平安扣,晶莹得像檐上冰棱。book18.org

缪行己拈起平安扣,再次递到叶娘面前,“这是我父亲赠给我母亲的,又传到我手里,好多年了,应该值个几百两银子。”book18.org

家传之物,意义非凡,价比千金。book18.org

叶娘控制不住发抖,“给我干什么?”book18.org

“提亲,”缪行己回答,“按理,我应当请个媒人,但你我父母都已亡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无从讲起了。天地做媒,良玉为聘。你若是心愿,今日约定,明日成亲。”book18.org

叶娘攒眉,“缪行己,你脑子坏掉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book18.org

旁人不知,他也不知吗。book18.org

坑蒙拐骗,她无一不做过,还给人当过几天小妾。而他,堂堂清明举人。book18.org

叶娘终于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揪源自于何。她可以和所有不相关的人嬉皮笑脸,却无法在缪行己面前坦然提起往事。book18.org

因为喜欢,所以卑微。book18.org

“我知道,”缪行己同样皱起眉,神色严肃,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book18.org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知道她的不易。他听到了,她在河边唱的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个飘零在外头。book18.org

这世道,哪里是她一个女子能承担的。book18.org

叶娘有点眼睛发酸,垂下眸子,痴痴盯着缪行己掌心的玉。玉好看,手真好看。book18.org

“你……应该找个知书识礼的小姐……”book18.org

“可我没有遇到她们,我只遇到了你。”book18.org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book18.org

缪行己只恐错失,“叶娘,你现在还坚持此生不嫁吗?”book18.org

第50章 夜如其何book18.org

叶娘想,她此生最后悔的事,应该是答应缪行己的求婚。book18.org

她打破了自己不嫁的誓言,遭到了报应,把本属于自己的不幸,牵连到了无辜的行己和青舟身上。book18.org

她以为,流落那几年,没再见到图谋不轨之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摆脱追捕。她隐名字,居乡里,最后还是被找到。book18.org

她可能注定不是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人。book18.org

也许那晚,她就应该坚持离开。book18.org

丙申年夏,青州大雨成洪,临照县整个淹掉,不久又生病疫。book18.org

缪行己在州学任职,学中有不少生徒染疾,他也不能幸免。book18.org

叶娘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进城,果然见缪行己卧病在床。book18.org

叶娘摸了摸缪行己额头,滚烫。book18.org

昏睡中的缪行己感觉到,幽幽睁开眼,想躲开叶娘的手,却没有力气,“你……怎么来了,别,咳咳……当心过给你……”book18.org

叶娘宽慰道:“我不会得病的。睡吧,行己,睡一觉就好了。”book18.org

缪行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恍惚中,好像记得叶娘有给他喂药。book18.org

一觉醒来,烧退咳去。book18.org

缪行己惊奇,“叶娘,你做了什么,我怎么就好了?”book18.org

“一个偏方,说了你也不懂的。”叶娘一边收拾着药匣,一边回答。book18.org

缪行己却喜上眉梢,忙问:“什么偏方?叶娘,你写下来,让州府大人分发下去,那些生病的人就有救了。”book18.org

叶娘知道,行己是个心善的人,放不下院中学子,也放不下州中百姓。book18.org

可叶娘没办法如救他一样救别人。所谓的偏方,其实是她的指间血——可消百病,亦能招千灾。叶娘连青舟都没告诉。book18.org

叶娘自认没有割肉喂鹰的菩萨心肠,何况城中百姓岂止万千,一人啖她一口血肉,她怕是骨头都不用剩下了。book18.org

但她会答应他,尽力而为。book18.org

叶娘握住缪行己的手,“行己,我知道的,我会的,你好好休息。”book18.org

“你自己也要当心。”缪行己关心道。book18.org

“我命很硬的,你忘了?”book18.org

“再硬,也不是铁打的。”book18.org

叶娘嗤笑。book18.org

她命里无恶疾,故比旁人更敢深入病庐。叶娘看病、开药,又看病,调整药方。book18.org

折腾了几个来回,每次症状有所缓解,不日又反复。book18.org

如此这般,致病之源莫不是和周围日常之物有关系?book18.org

叶娘坐在石墩子上打盹,半梦半醒间突然有所感,腾一下站起来,拉住旁边人的袖子也不知道是谁,兴奋地说:“水!是水。青州饮的都是洋水,临照就在洋水上游。”book18.org

临照县遭遇山洪,牲畜被冲到河道,尸体堆积如山。人饮用了不干净的水,患病感疾。book18.org

青州大人闻得,当即派人加急清理了河道,焚烧牲畜尸体。又花了三个月,分药治病,才真正度过这场天灾。book18.org

叶娘也基本没日没夜忙活了三个多月,再硬的身子骨,终是累垮了,倒头睡了三天。book18.org

也多亏这三天,有理由谢绝所有有的没的的探访。book18.org

是青州知州把她的功劳夸得太大,闹得大家都说她是女神医,都想来看一眼。book18.org

叶娘自是装病一个没见,独自悄无声息地回了千乘县,把一堆人留给了缪行己应对。book18.org

叶娘这一趟,把未满十岁的青舟扔给王婶三个多月,再见青舟只觉得瘦了。book18.org

天气渐寒,青舟已经穿上厚重的秋衣,胖了不止一圈,青舟不知道娘哪里看出来他瘦了。倒是娘亲,下巴都尖了。book18.org

青舟关心问:“娘,你病看完了吗,还要进城吗?你要我背的书我已经背完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book18.org

“娘不走了,”叶娘会心一笑,携青舟进屋,“那娘考考你,和解方剂背一下。”book18.org

“这个太简单了。”青舟嫌弃地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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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舟生在冬月十七,子末丑初,属狗。book18.org

那夜无风,却下了好大的雪,倒比平时不冷一点。book18.org

叶娘从早上开始腹痛,疼得整个人都虚脱了,只能靠着些参汤蜜水维持体力。book18.org

好痛……book18.org

她再不要生孩子了!book18.org

终于,腹部猝然一空,婴儿的啼哭声响起。book18.org

屋外,遥遥传来一慢三快四声梆子。book18.org

咚——咚!咚!咚!book18.org

四更天了。book18.org

叶娘强撑着,看了一眼襁褓中收拾妥当的婴儿,便昏睡过去。book18.org

青舟的名字是缪行己取的,取自“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意。book18.org

李太白的诗总是这么流丽飘逸,却也过于飘逸。book18.org

轻舟二字,太轻太浮,故叶娘改之。book18.org

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又为东方之色,主生,寓意康寿,是故此地名青州。book18.org

再没有比这个字更适合的了。book18.org

时光流似箭,忽而已是十年光景,又是冬月十七。book18.org

青舟从早上开始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book18.org

“快了。”叶娘回答。book18.org

没过一会儿他又来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呀?”book18.org

“快了快了!”叶娘无奈道。book18.org

惯例,缪行己旬休才会回来。今天三不沾,不怪青舟一直惦记,惦记他的礼物。book18.org

薄暮,缪行己搭着牛车还家,十岁的青舟像只兔子扑过来,“爹,你回来了。”book18.org

青舟注意到缪行己怀里抱着个东西,还用袖子神神秘秘遮住,好奇问:“爹,你怀里抱着什么?”book18.org

缪行己一笑,移开袖子。book18.org

是只米黄的松毛小狗!耷拉着耳朵,毛茸茸的一团。book18.org

“狗!”青州兴奋地蹦了起来,捧着他的小狗,一个劲地摸。book18.org

一旁的叶娘失笑,问缪行己:“你哪里搞来这么一个玩意儿?”book18.org

“路上看到有人卖狗,就买了一只。”缪行己兜里的九连环,才是真正的礼物。不过和狗崽比起来,九连环也成了无人问津之物。book18.org

缪行己暗笑。book18.org

突然,天边炸出一声炮响。book18.org

夫妻二人双双抬头。book18.org

估计是哪家小孩儿放炮玩。book18.org

缪行己收回目光,冲青舟喊道:“青舟,外面冷,进屋里玩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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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自此有两只小狗了。book18.org

青舟还趴在地上,和狗子逗乐,连叶娘给他煮的红壳鸡蛋,也要分一大半给狗吃。book18.org

叶娘哭笑不得,但今天青舟生辰,也便任他高兴。book18.org

俄而,响起一阵敲门声,“缪先生、缪夫人,在吗?是我,王四。学宫出事了,让我来找你们。”book18.org

听到事关学宫,缪行己急忙开门,问:“怎么了?”book18.org

王四朝门内张望,“缪夫人在吗?”book18.org

“找我什么事吗?”屋内观望的叶娘不解。book18.org

这个名唤王四的人,叶娘认识,是学宫的守门小厮,叶娘还给他治过病。book18.org

叶娘话音刚落,门口的王四被人推开,一名红衫女子从后现身,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媚眼,眉尾绘着凤尾蝶。声音也是极娇极魅,含笑含妖,唤道:“缪夫人,听闻你医术高超,我想请你到敝教做几天客,不知能否赏光?。”book18.org

一旁的王四趁机凑近红衫女子,阿谀道:“大人,人我已经帮你找到了,银子……”book18.org

这么大冷天,他跟踪缪行己可不容易呢,信烟也险些把他手烧着。book18.org

红衫女子睨了一眼王四,勾唇挑笑,“我自不会少你的。”book18.org

话音未竟,只见王四瞬间浑身颤抖,双目暴凸,断气倒地。book18.org

缪行己大骇,质问:“你是什么人!”book18.org

红衫女子目不斜视,目光始终投向叶娘,款款走近,“缪夫人,随我走罢。”book18.org

“你要干什么!”缪行己拦在妻儿面前。book18.org

“聒噪。”红衫女不耐烦地瞪了缪行己一眼。book18.org

顿时,缪行己只见眼前浮现千万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咯咯咯笑个不停,魔音贯耳。book18.org

顷刻,缪行己七窍流血,躺倒在地。book18.org

“行己!”book18.org

“爹!”book18.org

红衫女继续上前,腿被一只手抓住。book18.org

低头一看,竟是目瞎耳聋的缪行己。book18.org

“叶娘……走……”他欲说,却已经没有声音。book18.org

叶娘哭着,一把拉起青舟,往外逃。book18.org

红衣女冷嗤,“不自量力。”book18.org

说着,她广袖一挥,玄蝶纷飞,翅翼成刃,将男人剐成十四段。book18.org

十四,她喜欢这个数字。book18.org

却一滴血也没有。book18.org

尽被蝴蝶所饮,化成赤色。book18.org

红衣女重新迈开步子,追,不,不能称之为追,闲庭信步般走向叶娘。book18.org

一只蠢狗崽子嗷嗷乱吠,扑过来,咬住她的裙子。book18.org

一个一个,没完没了。book18.org

“哪里来的畜生!”红衣女烦不胜烦,一脚把狗踹开。book18.org

狗撞到桌腿,汪叽一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没有反应。book18.org

暮暮黑天,落下细小的雪,落到小狗蓬松的毛上,化不去,越积越多。book18.org

所有势利的、善良的、新生的生命,终结于这一夜。book18.org

夜如其何?book18.org

夜未央。book18.org

第51章 报得夏晖book18.org

叶轻舟和母亲在地下牢狱中,共呆了五年零五个月。book18.org

具体天数已记不清。狱中无天日,潮湿而血腥,时间流动仿佛也变得缓慢。book18.org

只有每次取血,昭示着又过去三天。book18.org

他被两个人压着,死命挣扎,又喊又闹。红衣女人不胜其烦,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是幻术。登峰造极者,仅凭一眼、一触,就可以发动。book18.org

叶轻舟有一瞬间的失神,又马上恢复清明,低头一口咬住女人虎口。book18.org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眼猩红得像红烛,要淌出血来。他紧紧咬住,如一头的幼狼,直要撕扯下一块骨肉。book18.org

红衣女吃痛嘶声,一巴掌扇了下去,“小畜生!”book18.org

叶轻舟被扇得脸撇向一边,牙磕到下唇,嘴角流出血。book18.org

紧接着,一把刀毫无征兆地剜进他胸口。银白的月亮弯刀,玩弄似的左右转了转。book18.org

“啊——”叶轻舟嘶吼。book18.org

第二刀,叶轻舟已经连叫的力气也没有,满脸冷汗,耷拉着脑袋。book18.org

红衣女人仿佛被取悦,轻笑,“缪小公子,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book18.org

一旁侍者担心,毕竟还个小孩子,若是被折磨死了,得不偿失,于是轻声提醒:“花大人……”book18.org

“死不了的,”被称作花大人的女人挑眉,尾端蝴蝶翩飞,“他们命硬得很。”book18.org

说罢,许是见少年已经晕死,觉得无趣,红衣女子把刀扔给旁人,让他们代劳。book18.org

弯刀抵在叶轻舟心口。专门打造的月弯刀,连弧度也经过精心设计。鲜红的心头血顺着刀刃流畅淌落,流进碧玉夜光碗里。碧绿最是衬血红,血红尤显碧玉青。两者相映,光彩益彰。book18.org

佛家有刀锯地狱,位于地下十八层。可他们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也要遭此劫难?母亲救了青州那么多人,那个人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帮坏人害他们?book18.org

母亲抱着昏迷的他,泪似泉涌,像唱歌一样安慰他,轻声细语:“舟儿,没事的,会没事的,不要害怕……”book18.org

再后来,母亲鬓发尽白,形容枯槁,已几乎不再说话。他们的嗓子早在不知第几次割肉放血中喊哑,心也只剩下勉强跳动的力气。book18.org

如此,他们竟还没死。book18.org

因为他们的命,如野草一样茂盛。book18.org

因为他们的命,如野草一样茂盛!book18.org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ook18.org

天若不怜他,为什么会赐予他这样的命?天若怜他,为什么会赐予他这样的命?book18.org

可惜,地狱暗无天日,天不会回答他。book18.org

***book18.org

天光乍现于一个下午。book18.org

不知为何,看守他们的教众全逃难似的跑了,他们因此有机会逃出生天。book18.org

久违的日光照在叶轻舟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生出一股灼烧感,比利刃剜心还要真实、疼痛的灼烧感。book18.org

汗水淌下,顷刻即被太阳炙干,只留下黏腻的感觉。book18.org

他们孤儿寡母,又久失活动,根本没多少余力逃跑。没逃多久多远,非天教的人就追来了。book18.org

母亲带他伏在草丛里,目光从前方追兵转移到他身上,摸着他额头磕破的伤口,嘴角浮起前所未有温柔的笑,“舟儿。你要好好的,活下去……”book18.org

“娘……”叶轻舟哽咽着唤。book18.org

“舟儿,不要回头。”说着,叶娘决绝地一把推开叶轻舟,强迫他向前,自己走上另一个方向——非天教众在的方向,吸引追捕。book18.org

追赶的马头调转,蹄声渐远。book18.org

人生岔路,一头生,一头死。book18.org

那天,是五月初九,还是是初十?book18.org

具体日子已记不清了,连同母亲亡故的日期。book18.org

不孝如他。book18.org

第52章 久别重逢book18.org

回千乘县的路,已经有八九年没有走过,竟然一点没有生疏。book18.org

只是略微和记忆里的道路有些不一样。这处树砍了,那处草深了。必要经过的河川还在——以前会有很多小子脱了衣服在河里游泳、撒尿,然后被饮牛的伯伯追着打,口里骂着“兔崽子”,但总也追不到。也有没那么好运气的,淹死在河里,成为劝诫玩水的故事。但来年还是会有大胆的,跳进水里洗澡。book18.org

周而复始。book18.org

叶轻舟牵着黑鬃马,停在老旧的门前,眼中是一如旧时的屋宅,散发着轻微腐烂的木头的味道。book18.org

久无人居住的、时光凝滞的味道。book18.org

房屋十年不住不修,不倒已是万幸,外表竟还大体维持着旧时模样。book18.org

但听说夜间时不时会传出莫名其妙的动静,像哭声,人们以为闹鬼——毕竟死状那么惨烈,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冤魂不散也说不定。久而久之,周围的人都搬走了。book18.org

他父亲若彼世有知,怕也不会做吓人的事。可能是风声或者狸猫叫。book18.org

叶轻舟扯下门环上悬的干艾草,用了点力气,才把大门推开,关节处发出滞涩的吱吱声。book18.org

庭中,草木丛生,足有膝高。原本平平整整的院子,一块儿高一块儿低,坑坑洼洼。book18.org

嗖一下,一只灰不溜秋的影子从眼前窜过,窜进洞里。book18.org

“兔子?”随同来的沈月溪挑眉,没太看清。book18.org

“是吧。”叶轻舟也没看清,但青州应该是没那么大的耗子的,而且是蹦跶着的。book18.org

破瓦残垣,还有别的活物愿意居住,叶轻舟反倒有些欣慰。book18.org

叶轻舟随手拨开杂草,迈进院子。脚步踩上松软草叶的瞬间,仿佛走在细雪上,一些记忆场景飞快闪过。book18.org

漆黑的夜晚、流淌的血迹、纷飞的赤蝶……book18.org

叶轻舟缓缓舒了一口气,定下心神,继续迈步。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跟沈月溪讲起:“这里,是我娘看诊的地方,再里头是煎药做饭的。前面是我父母居室,我住在东边……”book18.org

叶轻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人不搭理他他不搭理人。沈月溪没见过他这样近似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仿佛一种刻意为之——分散心神,以防陷入仅存他一人的回忆里不可自拔。book18.org

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低哑。book18.org

沈月溪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冲散回忆的漩涡。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了解,于是只能指着另一间房子,问:“那左边这间是什么?”book18.org

顺着沈月溪的指向,叶轻舟转睛,不疾不徐解释:“是书房。我爹任职学宫后,书基本都搬去学宫了,后面就变成我娘专用了,屯了些不易得药材。”book18.org

“千年人参,百年灵芝?”沈月溪略带戏谑地说。book18.org

千年参、百年芝,可值老钱了。book18.org

似是听出沈月溪的弦外之音,叶轻舟失笑,“我家哪有那么有钱。最值钱的也就一小块龙涎香,是我娘救了一名杂货商人送的。”book18.org

但凡值几个铜板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搜刮一空了吧。不知道他娘看病记录的一些手稿还在不在。book18.org

想着,叶轻舟朝着书房走去。book18.org

书房的门比最外面的大门要活泛得多,轻轻一推就开了。book18.org

一阵阴风拂面。book18.org

房间久未受阳,积了一室冷气,一股脑往外窜,吹得人不寒而栗。book18.org

窗户外侧蒙满了灰,室内昏暗幽深,仅有门扉大开投进的光,可以勉强看到——陈设整齐,一尘不染。book18.org

叶轻舟蹙眉。book18.org

“缪小公子,”旁侧,一个女声突兀响起,百转千回,“好久不见。”book18.org

第53章 狐死首丘book18.org

“缪小公子,好久不见。”book18.org

女人娇俏的声音在阴暗封闭的房间里回转,余音不去,令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叶轻舟四肢僵冷,梗着脖子转头。book18.org

暗沉的书架长桌具沦为背景,一抹绛红夺人眼目。女人脸蛋圆润,似是只有双十模样,懒散地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撑着下巴,嘴角笑漪微牵。book18.org

“你不记得我了吗?”久久不听少年的应声,女子徐徐站起,语意惋惜而温柔,“我是玉奴啊,花玉奴。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很久了。果然,你和我一样,是个念旧的人。”book18.org

谁和她一样!就算她的脸再怎么变年轻,叶轻舟也不会忘记她这个花大人!book18.org

叶轻舟愤然握住剑柄,正欲拔剑,花玉奴已经闪身到他面前,抵住他拔剑的手,死盯着他的眼睛,欣慰道:“你长这么大了,缪小公子……”book18.org

随着最后四个字轻轻落地,叶轻舟在花玉奴瞳仁中看到一圈泛红的光晕。霎时,千万只蝴蝶潮水一般扑向他。book18.org

叶轻舟胡乱挥扫着袖子,驱散扑面而来的蝴蝶,鳞粉纷飞。book18.org

倏忽,有羽绒降下。book18.org

叶轻舟伸手接下,定睛一看,原是雪片,融化在他掌心,变成水,从指缝流走。book18.org

雪?book18.org

叶轻舟放眼四顾,只看到无尽的荒原。雪零零碎碎落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送来轻缓而悲怜的声音——book18.org

“青舟,外头冷,进屋去……”book18.org

“舟儿,不要回头……”book18.org

叶轻舟震然,莽然回首,脱口喊道:book18.org

娘!book18.org

鹅毛似的雪中,衣衫褴褛的女人扑上歹人的长剑——从前胸刺进,贯穿心室,刺出后背,还有一尺有余。book18.org

血,顺着剑尖滴落,流了好大一滩,湖泊一样。新鲜的血液,在凄风冷雪中,还冒着热气。book18.org

即使如此,女人仍死抓着执剑的人不松手。book18.org

她在求死,用她曾教叶轻舟的办法,也在阻拦他们的脚步。book18.org

叶轻舟只觉心脏一阵收缩,撒开腿跑过去,被雪泥绊得踉跄。book18.org

娘……book18.org

叶轻舟抱起气息微微的叶娘,半是呜咽地唤,抚上叶娘被磋磨得斑白的发,与沾满鲜血和泥水的脸。book18.org

可是越抹越多,越抹越脏。book18.org

“舟儿……”叶娘嘴唇颤抖,只能发出气声。剑当胸口,血无法汇聚疗养,每一心跳、每一呼吸都伴随着剧痛。book18.org

在剧烈的疼痛中,她的生命终于行至末尾,从此不受三灾八难,却又贪心地想多留一会儿、多看一眼。book18.org

她的孩子,她的青舟。book18.org

狐狸将死时,首必朝向狐穴,因为心有所挂。book18.org

她看着他,至死不瞑目。book18.org

叶轻舟怀抱着叶娘逐渐冰冷的身体,掩头泣不成声。book18.org

纯白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少年满是血迹的衣襟衣摆上,渐渐把他埋没成山。book18.org

一旦埋没,再无神志清醒的可能。book18.org

临近功成的瞬间,噌然一下,叶轻舟腕上银镯闪出一圈柔亮的金色环光,逼得花玉奴退后半步。book18.org

又是一剑,从侧面刺来,凌厉异常,迫使花玉奴闪避,退到一丈开外,彻底远离叶轻舟。book18.org

挥剑者,沈月溪。沈月溪落后叶轻舟半步进屋,初见只觉得这个红衣女子身法诡异。他们两人对视的一瞬,沈月溪察觉叶轻舟神色异常,迅速催动月镯、化出日剑。book18.org

封眠幻术中止,叶轻舟猛然清醒,只觉四肢冰冷,全身乏力。book18.org

沈月溪挡在叶轻舟身前,分神瞟了一眼背后的叶轻舟,皱眉,随后冷声质问面前女子:“你是什么人?”book18.org

第54章 花玉幻影book18.org

封眠之术需要耗费巨大心力,被无端打断,花玉奴微恼,“你又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坏我的好事?”book18.org

话音未落,只见花玉奴广袖横挥,袖中蝴蝶潮涌一般扑来。book18.org

沈月溪一惊,连忙甩出星镯,散成针段,将蝴蝶一只只死死钉在柱上、墙上,徒劳地蒲扇着翅膀。book18.org

更有一路星针,直追花玉奴而去。book18.org

花玉奴急旋转身,方才堪堪避开星针。只听叮叮叮数声,星针刺入梁柱,齐齐一排,每根都足有寸深。book18.org

御金飞剑,邪不近身。此等剑气身法,何等似曾相识。book18.org

花玉奴不住攒眉,“拂云剑意?你是沈凌的弟子?”book18.org

见她已经看出,沈月溪不好隐瞒,回答:“我已被逐出浮玉派,不敢辱没师门。”book18.org

“原来你就是沈月溪,”花玉奴失笑,“真有意思。沈凌一共就收了四个徒弟,一大一小都叛出师门。听说你也是为了一只妖?呵,难怪沈凌闭关十余年不出呢,是因为无颜面对同门吧。”book18.org

“姑娘慎言,”沈月溪不悦更正,“我大师兄,是自请下山的。”book18.org

花玉奴挑眉,根本不关心浮玉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想浪费心力,于是好言相劝:“小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沈凌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马。你走吧。”book18.org

被一个年纪看起来差不多的叫小姑娘,沈月溪总觉得有点奇怪。也可能此人只是看起来年轻,修仙之人的年纪并不能简单以外表论,有些人喜欢扮老,有些人喜欢扮少。但这人能一眼入幻,境界上可能已达到鹤君师姐的程度,不好对付。book18.org

沈月溪心知她也不是真心放她走,还是拱手道谢,“那我们,先告辞了。”book18.org

我们,沈月溪咬重这两个字。book18.org

果然,花玉奴声音骤冷,抬手指着一边恢复七八的叶轻舟,“你走,我不会拦。他,必须留下。”book18.org

“我与他有生死之约,”沈月溪神色肃穆,寸步不让,“恕难从命。”book18.org

“呵,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怪我不客气了。”花玉奴道,却并没有什么动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book18.org

沈月溪奇怪,倏然,不知怎的,手脚一阵酥麻,一个不支,以剑撑地,单膝跪倒。book18.org

幻术?book18.org

不,不是。幻术的发动需要媒介,而沈月溪一直有和花玉奴保持距离。book18.org

“师父!”叶轻舟亦惊愕,再仔细一看,空中浮尘中,有微闪的蝴蝶鳞粉。book18.org

花玉奴在幻术上的造化,数年前已至炉火纯青之境,而且极善用毒,防不胜防。那些蝴蝶翅膀上,都沾着梦花花粉,扇翅而落。book18.org

电光石火间,叶轻舟扫出一剑。剑光血红,化而为蝶,纷飞成风,吹散鳞粉,吹破窗棂。book18.org

崭新的阳光与空气投进屋内,一只蝴蝶停驻在沈月溪握剑的手上,缓缓疗毒。book18.org

花玉奴来不及讶然,只见千百只蝴蝶袭来。单薄的蝶翅,金色边缘竟锋利如刃。虽不及沈月溪的银针快狠,却围绕在侧无法避开,一下下割在身上,与凌迟无异。book18.org

花玉奴怒火中烧,使出所剩无几的灵力,一掌劈将出去,将蝴蝶震个粉碎。book18.org

一切比预想的麻烦。她没时间陪他们浪费了。book18.org

花玉奴暗想,调整好表情,三分怨怼地望着叶轻舟,语调亦幽怨,“缪小公子,我说你怎么不愿意再同我好了,原是换了新师父。是我哪里不好吗?”book18.org

话里话外,暧昧非常,好像叶轻舟和她有什么关系。book18.org

叶轻舟冷声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book18.org

“缪小公子,你不想认账了吗?那你刚才用的那招,是从哪里学的?”book18.org

叶轻舟无话可答。book18.org

花玉奴嗤笑,转而问向单膝而跪的沈月溪,实际是说给叶轻舟听的,让他无可辩驳的事实:“沈姑娘,他胸口偏右,有一颗痣,你晓得不?”book18.org

沈月溪脸色一变。book18.org

“哎呀,你晓得啊。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一般啊,”花玉奴挑眉,“你也已经享过他的好处了吗?”book18.org

“一派胡言!”叶轻舟气血翻涌,抬剑就要劈去。book18.org

眼角光影一闪而过,沈月溪已经掷出日剑。book18.org

沈月溪还没有完全恢复,飞剑力道不足,花玉奴侧头轻松躲过。book18.org

正自得意,只见沈月溪直接夺了叶轻舟手里的旻昱,朝她刺来。book18.org

花玉奴没想到这个状态下的沈月溪会先叶轻舟动手,更没想到沈月溪会舍弃一直维持的距离,这样直白地冲过来。book18.org

沈月溪大概是气疯了。book18.org

气性真大。book18.org

花玉奴冷笑,二指钳住沈月溪的剑,眼神锁定她。book18.org

她赢了,花玉奴想。book18.org

遽然,心头一凉。book18.org

花玉奴低头一看,左胸口出现一道约摸一寸长的裂口,慢慢显出半截剑形,从后背刺出,纤长银白。book18.org

月镯守封,星镯幻变,日镯隐形。book18.org

沈月溪是故意的,故意飞出那可以轻松躲过的一剑,然后冲过来,吸引花玉奴的注意,再隐去日剑之形偷袭。可能被花玉奴扣住剑也是刻意为之。book18.org

“跟我打架,不要只看前面。”沈月溪面无表情道,利落收回旻昱,手腕一翻,日剑直接贯穿花玉奴身体,恢复环状回到沈月溪手上。book18.org

花玉奴盯着胸口的窟窿,仍是笑,近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生怕含糊一个字:“沈、月、溪!”book18.org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地,花玉奴的身体散成千万只蝴蝶。book18.org

原来,只是一道分身幻影。book18.org

第55章 推心置腹book18.org

幸亏只是一道虚影。book18.org

沈月溪缓缓舒出一口气,紧绷着的弦松掉,瞬间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book18.org

她左手其实还是软的。book18.org

“师父!”叶轻舟蹲到沈月溪身边,掌心凝结真气,为沈月溪驱除梦花之毒。book18.org

他灵力化成的紫翅金边蝶被吸引,翩然飞来,围绕在二人身侧。book18.org

一只,停在沈月溪手背,好像就是那时给沈月溪疗伤的。book18.org

叶轻舟顿住,猛地挥袖,美丽的蝴蝶具化成齑粉。book18.org

沈月溪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叶轻舟。book18.org

他深拧着眉,嘴唇微微颤抖,混杂着冤愤与屈辱,以及一种难言的害怕——book18.org

害怕沈月溪相信花玉奴的鬼话。book18.org

“师父,”叶轻舟一个劲摇头辩解,“你不要听她胡说。我和她什么也没有,真的!我没有跟她学。我只学了你教我的。我……我只是看到了……她对我用过这些幻术,取血的时候,因为很疼,真的很疼……我会听你的,以后不会用这些招数了。那颗痣……那颗痣……”book18.org

叶轻舟捂着胸口,“是取血的时候,扎的这里……”book18.org

他该怎么同她解释,才能让她相信,他真的和花玉奴一点关系也没有。book18.org

叶轻舟只有沈月溪这一个师父。只心悦过沈月溪一个人。只和沈月溪有过肌肤之亲。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book18.org

说到最后,叶轻舟明显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语意单调地重复:“师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book18.org

他陷入了一种极端消耗的自证。book18.org

青州这几天连续发生的事,让叶轻舟一次一次回忆起过去。他已经压抑到极致,精神临近崩溃的边缘。book18.org

“小叶子!”沈月溪捧住叶轻舟的脸,打断他呓语一样的申辩,回道,“我知道。”book18.org

她遇到他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四五岁,身板瘦弱,遍体鳞伤。book18.org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是亡国后裔慕容氏。book18.org

退一万步讲,纵使有些事为真,那也不是他的错,愧疚的不应该是他。book18.org

她知道,她都知道。book18.org

叶轻舟握住沈月溪贴在他脸上的手,仍不住摇头,“你不知道……”book18.org

他父亲被分成不知多少块,母亲至死都睁着眼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总是带着血渍的衣服,潮湿阴冷的炼狱……book18.org

每每入梦,他都会想起。book18.org

叶轻舟双目血红,视线怔怔挪到旻昱上。book18.org

剑泛寒光,吹毛断发。book18.org

他拾起剑,呢喃:“那便……剜去吧……”book18.org

“不要!”沈月溪吓得心脏骤停,惊恐地打落叶轻舟手里的剑,滑出老远,一直撞到桌腿。book18.org

沈月溪想起初遇时,他持剑自戕时的神情,和现在如出一辙——决绝、毅然、毫无留恋。book18.org

沈月溪箍着叶轻舟的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一点,“不要,小叶子,就这样,一分也不用少。没有什么值得你伤害自己。”book18.org

锋利的剑刃在叶轻舟手指上留下一道微浅的伤口,眨眼已经开始愈合。book18.org

叶轻舟愣愣地看着指尖趋近消失的伤口,连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book18.org

再利的刀,再深的伤,也会愈合如初。他永远也无法剜去,这满身的痕迹,痛苦的过去。book18.org

除非挖出这颗心脏,化作一具彻底冰冷的尸体,再在这具尸体上万剐千刀。book18.org

这就是他。book18.org

叶轻舟闭目轻笑,眼角溢出些星泪,流过两腮,沿着下巴滴落。book18.org

沈月溪轻轻替他揾去。book18.org

叶轻舟缓缓睁开眼,低眉见她。book18.org

“师父……”叶轻舟哽咽着唤道,双手抱住了沈月溪。book18.org

“我在。”沈月溪回答。book18.org

第56章 大风起兮book18.org

沈月溪抱着叶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躺在木质的地板上,头下枕着叶轻舟的外衫,一觉天亮。book18.org

毒素似已尽数退去,沈月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四下顾了顾,没有看到叶轻舟,旻昱也不见了。book18.org

他不会去寻短见了吧!book18.org

沈月溪心中一沉,感念了一下,顺着辟邪铃和月镯灵气的指引,拿上叶轻舟的衣服,就跑了出去。book18.org

葱茏一片后山,沈月溪看到。book18.org

她想,她知道他去哪里了。book18.org

沈月溪微微叹出一口气。book18.org

拐角,一个老伯牵着头老黄牛悠悠走来,斗笠挂在背上,裤脚扎到膝处,踩着双垮垮的草鞋。他见沈月溪从缪家老房子走出来,不由多看了两眼。book18.org

沈月溪也奇怪看回去。book18.org

“你……也是缪家的亲戚吗?”老伯经过沈月溪身边时问。book18.org

“也?”沈月溪敏锐地捕捉到话中字眼。book18.org

“刚有个小伙子,”老伯指着后山方向,“说是缪家远房亲戚,回来看看,还问缪举人葬在山上哪个位置。”book18.org

老伯长长叹了一口气,惋惜道:“缪举人是个好人呐,不知道惹了什么人,被砍了十几刀,十几刀!指头都没有完整的。”book18.org

那个情形太惨厉,至今忘不掉。除了头颅,没有完整的部分,像斩肉一般。book18.org

老伯想到,直摇头,语重心长地说:“知州大人亲自调查,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你们要小心呐。”book18.org

沈月溪点头应道:“嗯,多谢。”book18.org

老伯说完,牵着黄牛慢慢离开。老牛哞哞,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着,渐行渐远。book18.org

目送一人一牛走远,沈月溪收回视线,拾步上山。book18.org

山间草木葳蕤,零露漙漙,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旁生的灌木有折断的痕迹,昭示着不久前有人走过。book18.org

路的尽头,叶轻舟垂头而立,面前是一块灰白的石碑,与一座长满杂草的土堆。book18.org

当时缪家已然无人,是青州知州为之操办的葬礼,修坟立碑。又因为无人祭拜,日渐荒芜。八年风吹,八年雨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只能隐隐能认出一些,记述着墓主人生前的功德。book18.org

叶轻舟拔出剑,在碑上空白处一笔一画刻下五个字:book18.org

母叶湄之墓。book18.org

罢了,叶轻舟从怀里掏出一枚碎成两半的平安扣。book18.org

听母亲说,这是父亲送她的,一直佩戴在身上。他第一次被架去取血时,母亲抱着他不撒手,被推倒在地,玉扣甩落在地,碎成两块。后来叶轻舟在角落里拾到,就一直收着。book18.org

他当时还在想,哪天逃出生天可以补好。book18.org

叶轻舟把平安扣埋到碑下,俯首拜了三拜。book18.org

俯仰之间,乍有风起。book18.org

既轻柔,又清凉,隐隐带着山野花香,沁人心脾。book18.org

沈月溪伸出手。风从指间穿过,吹动她露水沾湿的衣袖。book18.org

“起风了。”沈月溪喃喃念道。book18.org

曦日出东方,山风携雾去。book18.org

“嗯,”叶轻舟起身,回首相对,深红的发带垂在身前,微笑道,“我们回去吧。”book18.org

第57章 来者可追book18.org

沈月溪和叶轻舟要回浮玉山了。book18.org

二人来向肖锦辞别,肖锦微怔,挽留道:“沈姑娘的伤才好,不再多留些时日吗?”book18.org

沈月溪拱手摇头,谢道:“多谢肖小姐关心。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此间事情也了了,我们得尽快回浮玉山复命才行。这段时间,承蒙大人和小姐照顾。”book18.org

“沈姑娘太客气了,”肖锦会心一笑,也不强留,道,“祝沈姑娘、叶公子……”book18.org

肖锦的目光从沈月溪扫到叶轻舟,微微颔首,“一路顺风。”book18.org

肖锦一直送他们到北门,目送二人策马而去。一白一黄两道影子,身姿超逸,渐渐消失于曲折的官道,唯余蹄声碎碎,尘土扬扬。book18.org

肖锦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忧虑,转身回府。book18.org

刚到知州府门口,石狮子后面蹿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拉住她的裙子,咧嘴笑问:“你是知州小姐吗?”book18.org

“是……”肖锦疑惑,“你找我有事吗?”book18.org

“有个人让我给你送个东西。”小姑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淡黄色的,绣着最简单的竹叶,绣工也十分粗糙,像是小摊上兜售的小玩意儿。book18.org

肖锦接过打开,只见里头装着一小瓶药丸,以及两张迭得方方正正的信笺——一张药方,一张医嘱。book18.org

初始三日,服此药丸,一日一粒。继服汤药一月,每日三次。忌忧思过重,宜静养休息。book18.org

行文简练,字体端方,却没有署名。book18.org

“那人还要我给小姐带一句话。”小姑娘继续说。book18.org

“什么?”肖锦从药方中抬首。book18.org

小姑娘口齿清晰地转述:“立碑点灯之恩,没齿难忘。”book18.org

肖锦瞳孔一震,忙问:“那个人是谁?”book18.org

“不知道,”小姑娘摇头,憨笑,“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穿着一身黄色的衣服。”book18.org

闻言,肖锦豁然开朗,欣慰一笑,面北而望。book18.org

***book18.org

北偏西,千里外,昆仑境。book18.org

金翅巨雕飞过苍穹,雄伟的金色羽翼在没有温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苍穹之下,天山之脉绵延千里,莽莽无边际。积雪终年不化,神峰直入云霄。book18.org

五月,昆仑天山也进入了夏季,没有降雪。风却没有一刻停止过,呼啸而过,狂乱地掠起地上雪花,满天飞舞,也似雪飘。book18.org

风混着雪,吹在人脸上,仿佛针扎一般。book18.org

赤色狐狸隐在雪堆里,露出尖长的耳朵,偷偷观望。飞雪落在它们火色的皮毛上,像那漂浮着些微雪沫的红茶。book18.org

人的脚步从它们身边经过。book18.org

狐狸眼倏然睁开。book18.org

“晏绥?”倚偎在旁的蓝衣女子察觉闭目养神的男人神色突然凝重,手放到他膝上,担心问,“怎么了?”book18.org

天山狐丘的一草一木,尽为狐王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掉他的眼睛。book18.org

“她来了。”晏绥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青玉扇,缓缓吐出三个字,眉头紧锁,如临大敌。book18.org

“谁来了?”book18.org

话音刚落,一只小狐狸跑进殿内,抖落身上细雪,蹦上卧榻,缩到躺坐的晏绥身侧。book18.org

俄而,又进来一男一女两名不速之客,俱裹着厚重的披风,携风带雪。book18.org

“什么人?”蓝衣女子质问,狭长的狐狸眼微眯,语气凛然,无异于天山冰雪。book18.org

为首男子摘下兜帽,露出真容,持剑揖礼,答道:“浮玉山,莫雨声。”book18.org

浮玉山?book18.org

蓝衣女子心下一沉,眼珠悄然转向身旁的晏绥。book18.org

晏绥目不斜视,把玩着手里的玉扇,没什么兴致般,漫不经心问:“浮玉派的高徒,入我天山狐丘,有什么贵干吗?”book18.org

“晏绥。”空荡的宫殿回响起女子羸弱微喘的声音。book18.org

像五月天山的阳光,无处不在,耀眼夺目,却驱不散高寒。book18.org

可能这阳光本身就是冷的。book18.org

晏绥抚在青玉扇的手指一顿。book18.org

“好久不见。”她继续俗套的开场白。book18.org

和她这个人一样,循规蹈矩,没什么乐趣。book18.org

晏绥握紧了折扇,手背青筋凸起,语气却很平稳,嘴角微微上挑,“是啊,好久,不见。”book18.org

却一眼没瞧面前故人。book18.org

殿内愈发寒冷了。book18.org

身侧小狐狸不满地嘤了一声,抬起爪子,趴到晏绥胸口,毛上还有未甩脱融化的雪水,贴在男人半裸的胸膛上,冰冰凉。book18.org

晏绥也不恼,低头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不经意扫见远处女子的半身影子——驼色披风外缘镶着茸茸的貂毛,里头仍着着浮玉山的白衣,脚下踩着鹿皮靴,已湿了半截。book18.org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book18.org

“如你所见。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晏绥抬眸,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面带讥讽,“失望吗?沈白依。”book18.org

第58章 九尾天狐book18.org

沈白依,这三个字晏绥念得尤其轻,却又格外绵长。book18.org

如沈白依所见,他披着白狐领大氅,却两襟大开,冠也没束,墨发垂散,整个人懒懒地躺坐在睡榻上,弓着一条腿,怀里抱着只红狐狸,旁侧美姬相伴。book18.org

蓝衣美人坐在榻边,手搭在晏绥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白依。book18.org

沈白依低眉,心口无端袭来一阵急痛,要裂成两半一样。她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缓解,微笑道:“这样,就好。”book18.org

说罢,沈白依转身,叫上莫雨声:“师兄,我们走吧。”book18.org

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天山,只为这几句话?book18.org

莫雨声奇怪,却因不甚喜眼前这只风流浪荡的狐精,抱拳告辞跟上沈白依。book18.org

没走出两步,背后咻一声,飞来一柄青玉折扇。莫雨声赶忙回身,抬剑击了回去。book18.org

他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book18.org

榻上晏绥飞身接住青玉扇,又是一扇,凌冽的风雪如虎豹般扑去,一根根冰棱贴着莫雨声脚跟拔地而起,逼得莫雨声连连后退。book18.org

九尾天狐生于天山、长于天山,善御风雪。天时地利,在狐丘动手,莫雨声占不到上风。book18.org

见势,沈白依甩出白练,缠住晏绥手腕,欲解莫雨声之困。book18.org

晏绥反手拽住白绫,用力一拉,便把沈白依拉到跟前,掐住了她的脖子。book18.org

“白依!”莫雨声急忙去救,却被蓝衣女子挡住。book18.org

蓝衣女子言笑晏晏,“素闻浮玉山剑术精妙,淇良愿讨教一二,还请莫道长赐教。”book18.org

“让开!”莫雨声吼道,拔剑便与淇良动起手来。book18.org

一旁,晏绥玩味地掐着沈白依脖颈动脉,嘲弄问:“沈白依,三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不济了?”book18.org

“和我动手?”晏绥惩戒似的用力,像质问,又像控诉,句句往她心上扎,“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打得过我吧。你们师兄妹四个,你是最差的那个。”book18.org

沈白依有点喘不过气来,死命掰着晏绥的胳膊。披风兜帽滑脱,露出瘦削的脸。book18.org

她睨见他大敞的衣领下、心口处凹凸不平的瘢痕。book18.org

是剑伤,她亲手捅的,拿旻昱。book18.org

沈白依缓缓放下挣扎的手,“你恨我,要杀我……都可以……不要伤害我师兄。”book18.org

“你求我啊。”晏绥挑眉。book18.org

“求……你……”沈白依毫不迟疑应答。book18.org

晏绥瞳孔骤缩。book18.org

她竟然为莫雨声求他,她以前是绝不求人的。book18.org

“他对你这么重要?”晏绥冷笑,眼尾上挑,手上的力气更加重了几分,“你当年不会是为了他要杀我的吧。啊?!”book18.org

他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红,唇越来越白,眼角逼出点点清泪,滑落脸颊,还没滴落在地,已经化作冰晶。book18.org

天鹅一样纤弱的脖子,他轻松就可以掐断。book18.org

大仇得报。book18.org

他却完全没有感到愉悦,哪怕一丝。book18.org

胸口已经愈合的剑伤开始隐隐作痛。book18.org

旧疾,竟这般难愈。book18.org

是这旧伤之痛让他无法使出全力,无法从中收获到快乐。book18.org

又一滴泪,滴落在他手背,晏绥如碰到火炭一样放开了手。book18.org

失去支撑,沈白依一下瘫坐在地上。book18.org

晏绥背过身,像驱逐什么秽物一样,冷冷喊道:“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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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声扶着沈白依从冰雪铸就的宫殿出来,觉得她的手出奇的冷,担心问:“白依,你没事吧?”book18.org

“我没……”沈白依微笑,话还未说完,只听噗一声,沈白依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晕了过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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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之下,是浓密蔚然的雪松林,几乎每一棵都至少要三个人才能抱住。book18.org

沈白依靠在雪松下闭目养神,莫雨声去溪边取水。book18.org

右手边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book18.org

沈白依侧头开去,竟跑出只小狐狸,嘴里叼着只又像老鼠又像兔子的动物,放到沈白依面前。book18.org

好像自从和晏绥相遇,沈白依变得格外招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book18.org

沈白依失笑摇头,“我不要这个。”book18.org

小狐狸像听得懂人话一样,一颠一颠跑开,又一颠一颠跑回来,叼着朵金莲花,放到沈白依手里,嘤了一声。book18.org

小狐狸,可爱漂亮的小狐狸。book18.org

沈白依拈着花,揉了揉小狐狸的头。book18.org

她以前也有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狐狸,白色的,耳朵尖和尾巴尖是青色的。他还说要带她来天山,看草地和鲜花。book18.org

可惜,被她的懦弱亲手杀死了。book18.org

第59章 玉麓客栈book18.org

浮玉山脚下,有且仅有一座客栈,名玉麓,临近苕溪。book18.org

三年前,沈月溪离开浮玉山时,玉麓的掌柜是欧阳珙。三年后——还是欧阳珙。book18.org

沈月溪不知,大步流星进店,一脸喜色地对着前台灰衣伙计喊道:“小哥,住店。”book18.org

正算账的欧阳珙抬眼,一瞧,继续埋头,一手飞快打着算盘,另一手翻着账本,“哟,这不是沈月溪吗。”book18.org

完蛋,这个吝啬鬼怎么还在这儿,上一任玉麓掌柜可只干了一年不到就受不了卸任了,他这么躲懒的人干这么久?他当初会自荐接管玉麓就够奇怪了。book18.org

堂堂世家公子,腰缠万贯,穿得这么寒碜,果然是铁公鸡。book18.org

沈月溪干笑,若无其事应和:“难得,还有人记得我。”book18.org

“那是自然,你还欠我钱没还呢。”欧阳珙回答,手上算盘珠子拨得滴滴响,一心二用,丝毫不影响。book18.org

她就知道,沈月溪腹诽,调侃道:“都三年了,你这日进斗金的客栈,还记得我那几文钱啊。你脑子不会炸吗?”book18.org

“我素来不喜欢坏账。还有,不是几文,而是——”欧阳珙正好算完手头账目,合上账册,抬首,摆出公事性的礼貌笑容,字正腔圆道,“三千零九十一文。”book18.org

“三千?!”沈月溪拍案,投诉,“明明是一百!你个奸商!怎么算的!”book18.org

任何人,可以质疑他的人品,但不可以质疑他的算学。book18.org

欧阳珙拿起算盘,来回一摇,算珠归零,手上生花,演算给沈月溪看,“逾期三年,连本带利。本金一百文,每月一成利息。三年,一共三千零九十一文。看在咱们老熟人的面子上,给你抹个零,三两银子。”book18.org

说着,欧阳珙把个位、十位的珠子轻轻拨了回去,把算盘推到沈月溪面前,让她过目。book18.org

沈月溪别过头,“算术不好,不看。”book18.org

欧阳珙插手,嘲弄:“谁叫你当初不好好念书,出门钱都算不清。”book18.org

“???”沈月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欧阳珙,反问,“是谁带我逃课的?”book18.org

“我不听也能满分,你能吗?”book18.org

“你知道我不能还带我逃课?”book18.org

“我哪知道你这么蠢?”book18.org

“……”book18.org

教授算学的是玉屏峰长老,冗长且无聊。沈月溪听得脑壳发晕,咕哝了一句不想上了。一旁直打哈欠的欧阳珙闻得,还以为找到同道中人,也觉得这些太简单,就撺掇着沈月溪一起溜了。book18.org

学末大考,沈月溪在沈白依的敦促下头悬梁、锥刺股,才勉强及格。欧阳珙天天睡大觉,名字赫然挂在第一个。book18.org

沈月溪咬牙,心中不爽,誓不可能还,耍赖道:“没钱!”book18.org

“没钱你住什么店呐?本店不招待要饭的,麻烦你自己滚吧。”欧阳珙比了个请的手势。book18.org

方圆十里就没有第二家客栈,她滚去哪里嘛。book18.org

沈月溪抿嘴,可怜巴巴地喊:“欧阳师兄……”book18.org

“诶,打住。这里,只有主客,没有师兄妹,请叫我欧阳掌柜,”欧阳珙抬手打断,催道,“快点把钱还了。你这笔账挂了三年,一直平不了,我看得难受。”book18.org

“欧阳掌柜这么难受,怎么不去跟我莫师兄要?我都被逐出师门了,万一这辈子不回来,你这账岂不是一辈子平不了?”沈月溪抖着手比了个三,埋怨,“拖到现在给我翻了三十倍。”book18.org

“你也知道自己被逐出师门了呀,还好意思让我找莫雨声要?而是还是你私人跟我借的钱。没这么欺负老实人的吧。”book18.org

沈月溪眯起眼,怀疑地看着欧阳珙,才不相信他这么深明大义。book18.org

欧阳珙耸了耸肩,“好吧,其实是你师兄我当初夜观天象,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就等着你还账呢。”book18.org

沈月溪翻了个白眼,“得了吧。”book18.org

他们玉屏峰不是算术就是占星,说是占卜天道,一问又是天机不可泄露。每天神神叨叨的,实际也就会预报个天气。book18.org

欧阳珙不屑冷笑,懒得跟傻蛋沈月溪啰嗦,重复道:“还钱。”book18.org

“没钱。”book18.org

“没钱就干活抵债。还有这位师侄,”欧阳珙视线转向一边的叶轻舟,“你也一起,去后院扫地去。等莫雨声回来赎你们。”book18.org

沈月溪默默呸了一声,但因为别无去处,还要等莫雨声和沈白依,只能屈服于欧阳珙的淫威之下,拿起扫帚去后院。book18.org

沈月溪只当地上的叶子是欧阳珙,一边骂一边扫,灰尘漫飞。book18.org

叶轻舟在一旁帮忙洒水,防止尘土飞扬,好奇问:“玉麓客栈的掌柜怎么是你师兄?”book18.org

“因为这个客栈是浮玉派的呀。”沈月溪娓娓讲道。book18.org

当年浮玉派祖师于此立派,方圆十里还荒无人烟。后来渐渐有了名气,不少人来此求仙问道,却无处落脚。book18.org

浮玉派五峰之玉屏峰座下一名弟子,抓住机遇,开店设栈。生意日益兴隆。一直到今日,玉麓客栈都是浮玉派最重要的钱财来源之一,玉屏峰也是浮玉山最富贵的所在。book18.org

“原来爱财是祖传……”叶轻舟听罢,嘀咕了一句。book18.org

“什么?”沈月溪没太听清。book18.org

“没什么,”叶轻舟话锋一转,感慨,“浮玉山,还有这样一本生意经呢。”book18.org

“不然浮玉山上上下下几万人吃什么?”沈月溪下巴抵在扫帚竿上,揶揄,“你真以为我们‘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啊?”book18.org

至少沈月溪不是,而且还挑食,叶轻舟想。book18.org

***book18.org

接连扫了几天地,从后院到前厅,还是没有莫雨声和沈白依的消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book18.org

沈月溪长吁短叹,“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啊……”book18.org

玉麓客栈之大,沈月溪算是见识了。她每天从早扫到晚,要吐了。师兄快来救她出苦海吧。book18.org

叶轻舟失笑,建议道:“你可以去问问欧阳珙。”book18.org

“让他给我算算?”沈月溪挑眉,讥笑,“呵,你真信他啊?他也就算天气的时候是准的。我记得有次他跟我说,我会掉水里,让我离水远点。结果我在水边溜达了一天也没落水。他就说,算出来的时候命就变了。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book18.org

正是因为叶轻舟知道星象不可能昭示那么明白,让欧阳珙一开口就知道他是沈月溪的徒弟、他们要等莫雨声,叶轻舟才让沈月溪去问的。book18.org

叶轻舟解释道:“如果欧阳珙真是算到的,那他应该也能算到莫雨声何时能到。如果他不是算到的,那他就更可能知道莫雨声……”book18.org

“砰——”book18.org

话未说完,只听前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引得叶轻舟和沈月溪双双回头。book18.org

第60章 打架斗殴book18.org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人多的地方易出事故。玉麓客栈接待所有来浮玉山的客人,君子小人,或善或恶,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几起冲突,欧阳珙已经见怪不怪。book18.org

这次竟是因为浮玉派和灵虚派谁当为第一争执不下。book18.org

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book18.org

当然是他们浮玉派天下第一啊,毫无疑问。book18.org

眼见两人互不相让、打斗起来,欧阳珙身为玉麓掌柜,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撑着下巴懒懒地喊道:“喂,二位,本店禁止打架斗殴。砸坏了东西,都是要赔的。”book18.org

说时,欧阳珙抬手指着身后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除了写着菜品价格,还有一长串锅碗瓢盆的标价。book18.org

因为打架的人实在太多,不是砸了桌子就是摔了碗,遇到几回不认账的,欧阳珙索性把一应物品的价格都写在了木板上,以防说他店大欺客。book18.org

他欧阳珙做生意,主打的就是一个诚信经营、你情我愿。book18.org

然打架二人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进去旁人的话。厮杀得烈时,二人拧成一团,哐一声撞到柜台。book18.org

欧阳珙站在柜边,被震得一趔趄,手肘一撞,手边整套白瓷茶具直接掉到地上——book18.org

应声而碎。book18.org

“……”欧阳珙眼睁睁看着自己用了五年的茶盏裂成七八片,嘴角抽搐。book18.org

失策了,这个没写板上。book18.org

“呵——”欧阳珙看着地上的白瓷碎片,气极反笑,喃喃自语,“你们完蛋了……”book18.org

他最近刚好雇了个脾气不是很好的打手,他们等着死吧!book18.org

“沈月溪!”欧阳珙唤道。book18.org

却完全不见站在后门的沈月溪动作。book18.org

“沈月溪?”欧阳珙侧头望向看热闹的沈月溪,眼神示意她该动手了。book18.org

“掌柜,”沈月溪木木地抬了抬手里的扫把,“我只是个扫地的。这是另外的价格。”book18.org

“……”欧阳珙默了默,“说。”book18.org

沈月溪举起左手,五指摊开。book18.org

欧阳珙冷笑,“狮子大张口?”book18.org

“这已经是看在咱们老熟人的面子上的价格了。旁人,我要收这个数呢。”说着,沈月溪两手中指一搭,比了个十。book18.org

欧阳珙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吐出一个字:“行。”book18.org

“得令。”说罢,沈月溪抄着扫帚,就加入了那两人的缠斗中。book18.org

“不许砸我的店!”欧阳珙叮嘱道。book18.org

“知道!”沈月溪应和,一杆子插入二人中间,各打了二人一棍,将他们拆开。book18.org

一番交手下来,两人倒是不打了,转而开始同仇敌忾,一起对付沈月溪。book18.org

这两个人的水平不过中下,也没什么合作的默契,沈月溪对付起来游刃有余,但一想到跟欧阳珙要了五两银子,还是最好做一做样子,让欧阳珙别觉得太亏,便时不时让几招。book18.org

然欧阳珙是知道沈月溪的身手的,且是纵横生意场的人精,一眼就看破了沈月溪的把戏,骂道:“沈月溪你别给我装,这几个酒囊饭袋要你这么对付?你以为你挥舞个扫把很好看?”book18.org

“你话真多!”沈月溪反讥,也不再藏着掖着,三下两下把人制服,推到欧阳珙面前。book18.org

欧阳珙下笔如有神,开出一票账单,扔给惹事的二人,“清单,看清楚了。五百两。没钱联系家里。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走。听明白了吗?”book18.org

“五百两?”二人震惊,大眼瞪小眼。book18.org

“我那是套上好的邢窑白瓷,出自名家之手,”欧阳珙指着地上的瓷器尸体,没好气道,“收你们五百两算便宜你们了。”book18.org

沈月溪偷笑,待到欧阳珙的事了,悄悄问:“那几个杯子真值五百两?”book18.org

欧阳珙理了理领子,不屑轻笑,“笑话,五百两的杯子你随便拿出来喝茶?两个二百五。”book18.org

果然,欧阳珙一不会花这么多钱买一套杯子,二,若是真值五百,他至少叫价一千。book18.org

奸商。book18.org

沈月溪忍不住摇头,伸手到他面前,“到你结账了。”book18.org

欧阳珙瞟了一眼沈月溪,慢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五枚铜板,拍到沈月溪掌中,“喏。”book18.org

沈月溪蹙眉,掂了掂手里铜钱,“还有呢?”book18.org

“什么还有?”欧阳珙一脸认真反问,“不是五文吗?”book18.org

“是五两啊!我说的五两!”book18.org

“你什么时候说的?你明明就比了个手势。”欧阳珙在沈月溪面前甩了甩手,煞为得意。book18.org

“……”沈月溪怒不可遏,抬起扫把就抵到欧阳珙脖子上,把他压到桌子上,“欧阳珙!”book18.org

“诶诶诶,腰腰腰,要折了,”欧阳珙后仰着腰,半躺在桌面上,姿势难堪,还不忘嘴碎,“谁叫你不说清楚,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book18.org

“行呐,”沈月溪爽快答应,“我也让你吃一堑长一智。让你再耍我!”book18.org

说着,沈月溪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扫帚竿压得欧阳珙喘不过气来。book18.org

欧阳珙抓着沈月溪的胳膊,又拍又搡,指了指她身后。book18.org

沈月溪不明所以,“什么!”book18.org

“你……后……面……”欧阳珙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book18.org

闻言,沈月溪回头,只见莫雨声和沈白依看好戏一般站在门口。book18.org

“师兄师姐!”沈月溪激动喊道,感觉到手下的欧阳珙要起来,看也没看又施力把他压了回去。book18.org

“啊!”欧阳珙痛呼。book18.org

莫雨声无奈摇头,“怎么你们两个又打起来了?欧阳,不是写信给你叫你帮忙照顾月溪吗。你又欺负她。”book18.org

“我欺负她?你们凌霄峰能不能别这么护短?睁着眼睛说瞎话?”欧阳珙指着自己和沈月溪的姿势,分明是沈月溪揍他,埋怨,“你师妹快把我弄死了。”book18.org

莫雨声抱拳,调侃:“我们凌霄峰人丁单薄,还请欧阳师弟见谅。”book18.org

“是你活该。”沈月溪也嗤笑,把扫帚扔到欧阳珙身上,转身贴到沈白依身边。book18.org

这样近距离观察,沈月溪觉得沈白依的脸色异常苍白,比在历城时状态似乎要差很多。book18.org

沈月溪担心问:“师姐,你没事吧?”book18.org

沈白依微笑摇头,反问:“你们此去青州还顺利吗?”book18.org

闻言,沈月溪暗暗瞟了一眼旁边的叶轻舟,见他面色如常,也摇头,回答:“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任务书也签好了,我去拿给你们。”book18.org

浮玉山弟子下山执行公务,会有一份任务书,需要委托人签字才算完成。book18.org

莫雨声查看完任务书,点了点头,“现在这个时候,正好能回去复命。”book18.org

莫雨声望向沈月溪,犹豫问道:“月溪,你……要一起吗?”book18.org

还是不要了,欧阳珙揉着脖子暗想,余光瞟向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不卑不怯,欣然应允:“嗯,我也想去看看师父。”book18.org

“好,”莫雨声爽利应道,“我们上山吧。”book18.org

第61章 浮玉之山book18.org

浮玉之山,下有苕溪环绕,上有古木青葱,水汽丰沛,山风清凉,高处更有终年不散的云雾。御剑穿梭其间,如游上清仙境,仰见苍天,俯瞰翠峦,与风追快慢。book18.org

沈月溪第一个抵达山顶,眼前,是数十年如一日高耸庄严的石制牌坊,上书“浮玉玄境”四个隶体大字。左右一副短联,写的乃是:book18.org

山门无锁,天道有情。book18.org

十五年前,她就是从这道门,由师父带着进入浮玉派的。book18.org

稍时,欧阳珙等人也平稳落地,拍了拍沈月溪的肩膀,叹道:“沈月溪,你能不能别总飞这么快,也不怕撞到哪座山柱子?死无全尸啊。”book18.org

浮玉山危峰林立如犬牙,连鹰隼也要放慢速度,只有沈月溪,艺高人胆大,十三岁飞剑夺魁,无人不为之瞠目。book18.org

来不及多伤怀的沈月溪白了欧阳珙一眼,啐道:“闭上你的臭嘴吧。”book18.org

说罢,沈月溪小跑跟上莫雨声与沈白依。book18.org

跨过无锁门,便是有情道。莲花青砖一直铺到最前方的清正宫,正是浮玉派日常听事议事之所在。book18.org

穿青着白的浮玉弟子如川水流在这条青砖路上,沈月溪一袭微旧的白衣,行在其中,如出一辙,又有轻微区别。book18.org

来往的人经过沈月溪身边时,目光都会多停留几眼,以一种偷瞧的姿态。book18.org

议论声渐渐响起:book18.org

“沈月溪?那是沈月溪吗?”book18.org

“和狐妖苟且还打伤白依师姐的沈月溪?她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她怎么回来了?”book18.org

“她怎么还有脸回来……”book18.org

轻蔑的神情,时不时对着沈月溪指指点点。book18.org

跟随在后的叶轻舟眉心微微动了动,上前半步,挡在了沈月溪侧前方。book18.org

叶轻舟瞥了一眼訾议中另一个名字的沈白依。她走在前列,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一半侧脸——紧颦眉、微低头。book18.org

俄而,叶轻舟听到欧阳珙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问沈月溪:“故地重游,感觉如何?”book18.org

“没什么感觉。”沈月溪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也听不出情绪波动。book18.org

欧阳珙勾唇轻笑,手撑到脑后,心觉她蠢,又有些怀疑,“你师尊自从木永思离开浮玉山就开始闭关,你来了也见不到,你难道不知道?又何必自讨苦吃上山受人白眼?”book18.org

“你又上来干什么?在客栈躲懒多好。”沈月溪反问。book18.org

转移话题。book18.org

欧阳珙被气笑,“躲懒?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屁事一堆,我躲哪门子的懒?现在年中,我上山要跟你景鸿师兄盘点账目啊!”book18.org

沈月溪有些微幸灾乐祸,“你怨气很大的样子啊?”book18.org

比起疑问,更像陈述。book18.org

欧阳珙不置可否,只皮笑肉不笑评价:“玉麓客栈的掌柜,狗都不当。”book18.org

沈月溪好笑反问:“那你是什么?”book18.org

“我狗都不如。”book18.org

“……”沈月溪被噎得一时失语,啧了一声,“你真是平等地嘴臭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book18.org

沈月溪半开玩笑地问:“你都‘这么’苦了,怎么还不撂挑子?”book18.org

“我不去玉麓当狗,难不成天天跟着我师尊在玉屏峰上数星星吗?”book18.org

“那还不好?喝茶吹风看星星,我想过这样的日子还没机会呢。”book18.org

“你懂什么。”欧阳珙放低了声音,听来竟有丝丝落寞。book18.org

沈月溪偏头看他,听见他后半句:“黄道星图都看不懂的傻蛋。这辈子没机会了。”book18.org

沈月溪:……book18.org

第62章 无过凌霄book18.org

登上九十九级步阶,便是清正宫大门。莫雨声要和沈白依进殿与有司禀报,欧阳珙也要去找景鸿。book18.org

为免沈月溪一个人在外面遭人冷眼,莫雨声道:“月溪,你们先回凌霄峰吧。”book18.org

沈月溪颔首,便携了叶轻舟一道离开。book18.org

凌霄峰是浮玉五峰中最高的一座,峥嵘而崔嵬。然于沈月溪而言,亦不过一瞬之功。book18.org

叶轻舟与沈月溪一起乘着旻昱,一路扶着沈月溪的腰。着陆的瞬间,叶轻舟稍微有点理解莫雨声和欧阳珙的劝告了。book18.org

——真的是又急又险。book18.org

叶轻舟揉了揉眉心骨,稍微缓解了一些头晕。book18.org

沈月溪泰然自若,收剑会鞘,取笑道:“早知如此,我当时应该逼你学御剑的。”book18.org

遥想当年,沈月溪是教过叶轻舟御剑的,但见叶轻舟三五天也没悟通其中真谛,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就不了了之了。book18.org

叶轻舟想到沈月溪“这样那样”的教导方式,头更晕了,无奈道:“这个不是逼一逼就能学会的。”book18.org

话中,颇有几分怨念。book18.org

沈月溪对此一无所感,更不会反思自己身为老师的问题,仍在笑,拍了拍叶轻舟的背,示意:“去前面休息吧。”book18.org

前面,几幢青瓦红柱的楼宇矗立山间,错落有致。正是他们师兄妹三人的日常居所。book18.org

叶轻舟边走边看,不解问:“你不是还有个大师兄吗?”book18.org

“大师兄木永思住在无过崖,不同我们一起。喏,就那座。”沈月溪指着更前面一座稍矮的奇峰。book18.org

说是峰,不如说是半面悬崖,截面如刀削斧凿般平整,垂直于地面。book18.org

“山体至此而断,故名无过,”沈月溪解释,亦有些唏嘘,“不过自从大师兄离开,那里就荒废了。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在哪里……”book18.org

无过崖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木永思在所以特别。book18.org

“你大师兄是因为什么离开浮玉山的?”叶轻舟好奇问。book18.org

沈月溪摇头,“我不知道。我到浮玉山没多久,大师兄就走了。我们……其实没那么熟?大家都说他是受妖物蛊惑。大师兄下山那天我去送他,问他,他说他不是因为芸萝师姐,他只是找到了自己的道。他还说,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浮玉山。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book18.org

“预言?”可以说已经应验,沈月溪确实被迫离开了浮玉山。book18.org

“不,”沈月溪并不是这么理解的,眺望着连绵不绝的山峦,“更像是一则警言——人,总是要离开自己赖以生活的地方,自己面对生活。就像……”book18.org

沈月溪的目光从群山之巅转到叶轻舟,“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book18.org

叶轻舟蹙眉,脱口而出:“我不会离开你。”book18.org

“但我会离开你。”她亦脱口而出。book18.org

一句话,六个字,叶轻舟的心仿佛瞬间从山巅落入无过崖底,摔个粉碎。book18.org

山风冰冷,送上她后半句陈词滥调:“这世上,有相聚,就会有离别;有生,就会有死。”book18.org

前言后语混杂在一起,好像她之所言,皆只是说教——人生在世,终有一别。book18.org

不管是不是别无他意的说教,他都不想听。book18.org

叶轻舟握紧了袖中的手,用同样紧绷的声音,誓曰:“山川为证,生死不弃。”book18.org

寿未过半,岂敢言生言死、不离不弃。book18.org

就像沈月溪,也没料到自己会有离开浮玉山的一天。book18.org

终归是少年心性,轻率鲁莽。book18.org

沈月溪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指着自己曾经的小阁楼,“走吧。”book18.org

不以为意,因为从来没有当真。book18.org

叶轻舟凝望着女子雾白色的背影,五脏六腑处积结起一口气,卡在喉管处,无论如何舒不出来。book18.org

第63章 暮云合璧book18.org

重新回到往日的居所,一切陈设入旧,窗明而几净,沈月溪生出好些恍惚感,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过。book18.org

沈月溪直奔自己的小床,四仰八叉躺下,硌得腰疼,哀鸣了一声:“啊,好硬。”book18.org

以前怎么没感觉浮玉山的床这么硬?book18.org

沈月溪盯着头顶的罗纹撒花帐,余光瞥见叶轻舟还傻傻地站着,冲一旁的小圆凳撅了撅下巴,示意道:“坐啊,你不是头晕吗?”book18.org

托她的福,心凉了半截,头已经完全不晕了。book18.org

叶轻舟闷闷地叹了口气,悻悻入座。面前,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下柜上格,竟满满当当摆着全是书。book18.org

叶轻舟和沈月溪一起生活三年,没见她读过一本书,经史子集也好,志怪传奇也罢。book18.org

叶轻舟语气不太善地揶揄:“呵,你还读书呢。”book18.org

“你这说得什么话,”沈月溪气得半仰坐起,又悠悠躺回去,“浮玉山很多课业的。我那时候七岁,别人都是出口成章,只有我大字不识一个。学得我头都大了。”book18.org

若不是沈白依一点点教,沈月溪怀疑自己第一个年头就会被赶下山。book18.org

沈月溪回想起往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浅的笑,随手指了指书架,“你也可以读读,都是浮玉派不外传的讲义。对你有好处。”book18.org

闻言,叶轻舟信手拿起一本,又是信手一翻,只见书页上画着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欧阳珙”三个字。book18.org

叶轻舟啪一下合上书,扔了回去。book18.org

人生不如意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book18.org

叶轻舟盯着泛旧的蓝色书封,眼神幽暗,下颌紧收。book18.org

“你跟你那几位师兄的关系,都很好的样子?”叶轻舟明知故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book18.org

沈月溪呵笑,似是自嘲,“以前,我以为我和每一个人的关系都很好。”book18.org

实际也就如此吧。book18.org

故地重游的感觉,真是糟透了。book18.org

沈月溪想起那些评头论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翻身背朝着叶轻舟,四肢蜷起。book18.org

清风吹起檐角琉璃风铃,滴滴空灵,仿若一颗颗清澈的泪水落入溪涧。book18.org

叶轻舟望着沈月溪单薄的背影,想他可能还是希望他们关系好些。book18.org

至少她回来不用一个人面对千夫所指,尚有人与同欢、与同乐。book18.org

我之牵念他人,他人亦为我牵念,才不枉回来一趟。book18.org

叶轻舟已经没有这样的地方了,但他希望沈月溪能一直有。book18.org

***book18.org

山上的天凉比天黑来得更早。book18.org

叶轻舟坐在案边看书看得忘我,被风吹得一激灵,醒过神来,抬头望了望窗外,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book18.org

叶轻舟又转头看了看另一侧的沈月溪。她躺在榻上,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整体是放松舒展的,已经睡着,薄被又滑到身下。book18.org

叶轻舟无奈起身,重新帮沈月溪拉好被子,忽闻得一阵叩门声。book18.org

不响,只是想让屋里的人知道有客造访。book18.org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叶轻舟并没有关门。蓦然回首,只见莫雨声站在门外,拎着个食盒。book18.org

其人真乃恪守教义的君子,未得主人允许,一步没有踏入。book18.org

叶轻舟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指着床榻的沈月溪,说:“她有点累,睡着了。”book18.org

莫雨声点头了然,抬了抬手里的食盒,也放轻了语调:“白依去鹤君那里治伤了。我想你们应该还没吃饭,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先吃点吧。你师父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去了呢。”book18.org

“多谢。”叶轻舟说着,拉上了门,随莫雨声一同去了别亭。book18.org

金乌渐向西山去,脚下影子斜长。叶轻舟望着天边恢宏的落日熔金,好像还恐惊了谁的睡眠,沉着声音:“沈月溪……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book18.org

莫雨声脚下步子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她没告诉你吗?”book18.org

叶轻舟摇头。book18.org

沈月溪此人,讲起话来时常像胡诌,比如她说红薯派、和狐狸偷情。叶轻舟以前总觉得是戏言,现在看来,不失为三分真话,三分戏谑,再加几分别有隐情。book18.org

见状,莫雨声叹道:“以她的性格,确实不会到处说。”book18.org

“她……”叶轻舟心中已有了答案,试探问,“是为沈白依顶罪的,是不是?”book18.org

决心要去天山狐丘的,一直是沈白依。叶轻舟更难以相信,沈月溪会伤害沈白依。book18.org

莫雨声不言。book18.org

比同默认。book18.org

“为什么?”叶轻舟追问。book18.org

“因为……”莫雨声喉咙微微发涩,回答,“白依是师尊的女儿。”book18.org

第64章 沈氏二女book18.org

沈白依是沈凌唯一的女儿,打从出生那刻起,就已经算作浮玉山弟子、凌霄峰门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轨迹清晰。book18.org

沈氏一门,皆为翘楚。无论木永思,还是莫雨声,都是出类拔萃的天才。一日之功,当人百年。book18.org

沈白依却非然。她经要读三遍方能成诵,剑要练四次才可出招。从很小的时候起,可能才知事,沈白依就知道自己和两位师兄的差距,如一道天堑。book18.org

但别人不这么觉得。book18.org

因为她是沈凌的女儿,她理应颖悟绝伦。book18.org

不绝于耳的夸赞之声,真情或假意,正言或奉承,像一座比浮玉山还要庞大沉重的山岳,压在沈白依身上。book18.org

沈白依无比庆幸自己比木永思、莫雨声年纪小。至少因为她小,可以稍差一点。book18.org

但也只能稍差。book18.org

沈白依不希望父亲失望、旁人议评,所以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私底下默默发奋。book18.org

九岁那年夏末,沈凌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儿,交由沈白依照顾。book18.org

沈白依没有弟弟妹妹,很喜欢这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师妹。book18.org

小师妹不会扎头发,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沈白依问她怎么不学呢,小师妹说扎来无用,披着就好了呀。book18.org

“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衣冠正,而后事理明。”沈白依念道。book18.org

小师妹摇了摇头,歉疚地说:“听不懂……”book18.org

沈白依掩笑,“没事。过来,我教你。”book18.org

沈白依把自己的银簪子给了小师妹,当作见面礼。book18.org

小师妹善御金器,但还掌控不好自己的能力。每次练剑,都会带着身边的金银铜铁乱飞,头上的簪子也不能幸免。book18.org

是故每次练完剑,沈月溪都是披头散发的。book18.org

沈白依知道后,给小师妹做了一支桃木簪。book18.org

桃花灼然,驱邪避灾。book18.org

她们师姐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疏远的?沈月溪十三岁那年飞剑大会一骑绝尘的时候吗?book18.org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book18.org

沈月溪在剑道上展现出了一种远超常人的悟性,一种让沈白依恐惧的悟性,进步神速。三年一届的剑道大会,沈月溪第二次参加就有这样的傲人的成绩,而后更是取得了值守剑阁的资格。book18.org

她,甚至比不上自己半路出家、小两岁的师妹。book18.org

再没有理由,再没有借口,沈白依必须承认,自己就是如此平庸。book18.org

他们具化作沈白依无法企及、翻越的高峰。book18.org

又三年,心中苦悒的沈白依遇见从天而降的九尾天狐晏绥。book18.org

自从木永思自请离开浮玉山,浮玉派对人妖相恋一事讳莫如深。浮玉山,凌霄峰,沈凌,一度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本来就不乏人看不惯沈凌一派的不群,说得难听自然不少。book18.org

然万物由心,非理智可以完全左右。沈白依知道门规森严,还是和晏绥相恋。book18.org

事情败露那天,沈白依躲避搜查时遇见下山回来的沈月溪。book18.org

两人四目相对,山间雏菊在风中摇摆无依。book18.org

沈月溪听到四处抓人的叫喊,顿悟,亮出了剑,飞向沈白依。book18.org

沈白依没有躲闪,从中竟荒谬地生出一种隐隐的解脱。book18.org

看,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乖巧女孩儿,小肚鸡肠,拒不听教。book18.org

雏菊洁白细小的花瓣被剑削落,日光剑剑柄撞到沈白依腹部。力道很巧,沈白依疼得四肢抽搐,晕倒在沈月溪怀里。book18.org

沈白依一睡数日,是被人下了封眠咒。醒来时,沈月溪已经成了伤害同门、勾结妖族的罪人,承受诛邪剑阵,被关押在石牢里,不日就将被驱逐下山。book18.org

月溪……book18.org

沈白依眼底泛起一丝红,跑到石牢中,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难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book18.org

沈月溪当然感觉到了,沈白依在刻意疏远她。可沈白依是她师姐啊,给她编发、送她簪子、教她读书的师姐啊。book18.org

师父对她有养育之恩,师姐对她有照顾之情,无论如何是要还的。book18.org

沈月溪正在打坐疗伤,只道:“师姐,你要是出事,师父怎么办?木已成舟,不如就这样。”book18.org

再者,沈月溪作为沈凌捡回来的野丫头,顽劣犯事是理所当然,若是换做沈白依,世人只会说沈凌连女儿也教不好。book18.org

无论是凌霄峰还是沈凌,都已经再背负不起更多的骂名。book18.org

为了守护沈白依也好,师父的名誉也罢,沈月溪认下了这桩罪。book18.org

也是她自负,以为木师兄以一人之躯承受诛邪、问心两大剑阵而毫发无伤,此刑不过尔尔。莫师兄和景鸿师兄还在就她是否要受刑吵得不可开交,沈月溪自己站出来,逞了回英雄,结果被刺成狗熊,差点搭进去半条命。book18.org

沈月溪本应该受刑就下山,是莫师兄求情让她稍微养几天伤的。book18.org

但盯着沈月溪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沈月溪恢复行走如常后,就强撑着下山了。book18.org

沈白依没能来送行。沈白依为免晏绥重伤,主动接下诛杀晏绥的任务,落下很严重的心伤。昏迷之际,把旻昱交给莫雨声,让之转赠给沈月溪。book18.org

那天,是五月初一,天气正好。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全新的开始。book18.org

沈月溪持剑离开浮玉山。book18.org

***book18.org

太阳彻底西沉,夜幕笼下,一切变得晦暗不清。book18.org

叶轻舟听完莫雨声所说,只觉得无稽,脏腑内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沈白依是沈凌的女儿,这也算理由?”book18.org

“你早就知道?也就将错就错?”book18.org

莫雨声不答。book18.org

无可否认,他确实在知道真相后选择隐瞒不发。book18.org

叶轻舟冷嗤了一声,为沈月溪感到不值。这就是她所敬爱的师兄师姐,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book18.org

“浮玉山,也不过如此。”叶轻舟评道,拂袖而去。book18.org

第65章 鹤鸣忘忧book18.org

长日以来,沈月溪终于睡了个饱觉。book18.org

从玉屏峰传来清晨的钟声,在山间谷隙幽转不绝。book18.org

沈月溪抻了个懒腰坐起,稍作收拾,大步流星出门去。book18.org

晨雾未散,只有为数不多几座高峰崭露着头角,浮玉山彻底化身浮于云间的青玉。其中最为险峻的,当为忘忧峰——浮玉山唯一一座无法靠御剑之术登上的峰峦。book18.org

却非因它的险要,而是山峰周围徘徊翱翔的仙鹤。擅闯者,会被仙鹤直接击落无底涧。book18.org

沈月溪刚行至半山腰,一只丹鹤俯冲而下,停在她面前,不让她再前进分尺。book18.org

沈月溪以前和忘忧峰的鹤的关系都很好的,可以骑着随便飞。怎么鹤也会变心?book18.org

沈月溪和它大眼瞪小眼,好言好语商量:“让我过去呗。”book18.org

鹤鸟还是不让路,沈月溪往左它也往左,沈月溪往右它也往右,拒不相让。沈月溪对着它指指点点,威胁道:“再不让开,拔你的毛哦,做扇子……啊!”book18.org

话音未落,仙鹤抻着嘴巴便啄了一下沈月溪的手指,接着又是头发。book18.org

“别啄!别啄我的头!”沈月溪抱着脑袋,避之不及,叫苦连天,最后凄惨地呼道,“鹤君师姐救命!”book18.org

呵——book18.org

一声轻灵的女子笑声响起,有人乘鹤而至,缓缓叫道:“小十九,别闹了。”book18.org

仙鹤小十九遵命停嘴,回归主人身边。book18.org

鹤主人一身羽白,两袖裙底皴染成墨色,发尾系一缕彤红丝绦,随风飘扬,手中捧一支六节竹箫,窈窕端庄。book18.org

沈月溪说怎么鹤不认识她了,原来是只新鹤。三年前还只有小十五呢。book18.org

沈月溪颔首揖礼,毕恭毕敬喊道:“鹤君师姐。”book18.org

“我听我的鹤说,有个人在和它们吵架。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鹤君调笑罢,问候道,“月溪,别来无恙?”book18.org

沈月溪苦笑,“倒还真有些恙,想请师姐帮忙看看。”book18.org

“我就晓得,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鹤君转身乘上来时的仙鹤,“随我来吧。”book18.org

沈月溪也上前,还未走到小十九身边,它又伸长着脖子,似要啄她。book18.org

一旁的鹤君打趣道:“你说要拔它的毛做羽扇,它不愿意载你了。”book18.org

沈月溪怀疑地睨着鹤君,“鹤君师姐,你真的是才到吗?”还是早在天上看她的笑话?怎么什么都知道。book18.org

鹤君但笑不答,招沈月溪近前,“过来,跟我一起,走吧。”book18.org

二人同乘一鹤,登上忘忧台。台上丹鹤飞旋,鸣叫讴讴,声闻于天。book18.org

鹤君示意沈月溪入座,一边掏出脉枕,一边询问:“你哪里不舒服?”book18.org

沈月溪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斟酌道:“我……当年受了很严重的伤,有人为了救我给我下了一种血咒,每月十五定期发作,发作时心脏痛痒难耐,必须要饮那人的血才可缓解。不知道鹤君师姐能不能帮我解开?”book18.org

鹤君忆道:“我记得你还经行腹痛吧。这要是运气不好,两个日子撞上,你岂不是痛不欲生?”book18.org

“那个毛病倒是好了。”book18.org

鹤君点头了然,帮沈月溪把了把脉,惊呼了一声:“哎呀!”book18.org

“怎么了?”沈月溪神色紧张,忙问,“病入膏肓,无药可解了?”book18.org

医术高超如鹤君,能让她惊慌失措的,得是什么绝症?book18.org

鹤君抬眼瞄向沈月溪,嘴角微莞,祝道:“恭喜你,有喜了。”book18.org

第66章 一脉两息book18.org

有喜。book18.org

听到这个词,沈月溪先一惊,又转为无奈,“鹤君师姐,我前几天才来的月事。你能不能别开玩笑了?”book18.org

亲个嘴也不至于怀孕吧。book18.org

“是真的一脉两息。”鹤君一本正经道。book18.org

“啊?”沈月溪奇怪,自己也摸了摸。book18.org

沈月溪只是稍通经络,摸了半天,什么脉象都没诊出来,只觉得自己身体无比健朗,为难又无助地望向鹤君,“没摸出来……”book18.org

鹤君微微一笑,指着自己胸口灵墟穴,解释道:“你身体里,有个东西。”book18.org

沈月溪也捂住心口同样的位置,只感觉到自己怦跳有力的心脏。book18.org

但鹤君师姐的判断不会有错。book18.org

沈月溪不禁皱起眉,疑问:“什么东西?”book18.org

“蛊虫吧,”鹤君推测,“我师尊留有半卷南疆秘经,记着一种血蛊术——以血养之,以血济之,据说可以使死人行走。”book18.org

沈月溪顿时拉长了脸,嘴角耷拉,“我身体里有条虫子啊?”book18.org

软趴趴的,可能还长着毛。想到此处,沈月溪开始不可抑制地冒鸡皮疙瘩。book18.org

鹤君还添油加醋地应和:“对呀。还是条懒虫,一直在睡觉。”book18.org

难怪她下山后就勤奋不起来了呢,沈月溪暗想,瘪起了嘴,问:“能解吗?”book18.org

“应该可以,”鹤君徐徐答来,“书上有记载血蛊的解法。不过具体我得再研究研究。”book18.org

见鹤君一脸轻松,沈月溪也松了口气,情不自禁称赞:“师姐你真厉害!”book18.org

沈月溪就怕连鹤君师姐也束手无策,那就真的不知道该拿叶轻舟怎么办了。book18.org

思及此,沈月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面,忐忑开口:“师姐,我再跟你商量个事呗?”book18.org

“什么?”book18.org

“师姐,你这一手回春妙手、精妙幻术,想不想收个徒弟?”book18.org

“你吗?”鹤君不假思索摇头,没有丝毫委婉,“教不了。”book18.org

“我怎么就教不了了?”沈月溪不服气问,她也没这么差劲吧。book18.org

鹤君讪笑,反问:“你难道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我手上通过幻术考核的吗?”book18.org

论辈分,鹤君是沈月溪师姐,但论职位,鹤君年纪轻轻就成了忘忧峰长老。book18.org

鹤君的师尊是上一任忘忧长老,沉迷炼丹,追求寿与天齐,对收徒没兴趣也没工夫。忘忧峰从前也没有鹤。是鹤君带来了仙鹤,仙鹤带来了鹤君。book18.org

仙鹤衔着一个小竹篮,飞停忘忧台。忘忧长老靠近一看,篮中竟有一名女婴。book18.org

鹤之子,当为天意,故名鹤君。book18.org

鹤君的师尊没能与天同寿,也没能得道成仙,早早魂归地府。作为忘忧长老唯一弟子的鹤君,接任师尊道统。book18.org

沈月溪的幻术,就是鹤君教的。book18.org

完全教不会,沈月溪也完全不想学。book18.org

鹤君为人师表,规劝沈月溪:不要让幻术成为她的短板。book18.org

结果沈月溪别出心裁,使出了一套奇快的剑术,让鹤君疲于应对、目不暇接,最终赢下鹤君,笑问:“如果我的剑够快,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学了?”book18.org

幻术从来不是用来正面迎敌的,沈月溪却不懂这个道理。book18.org

被击败的鹤君哭笑不得,没有多言,也就随沈月溪心愿去了。book18.org

她们两个都从中得到了解脱。book18.org

鹤君捧起香茗,浅啜了一口,取笑沈月溪:“怎么,你现在知道剑再快也有短处,想找我重学?”book18.org

沈月溪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投机取巧,挠了挠头,“不是我,是我带上来那个人。”book18.org

鹤君眼睑微抬,“他,不是‘你的’徒弟吗?”book18.org

“他是我徒弟,”沈月溪肯定道,“资质还不错,对医学药理和幻境之术也颇有心得。我觉得和师姐很相合。你们忘忧峰一脉单传,师姐也是时候收个徒弟了,万一哪天出事,不至于后继无人。”book18.org

上一任忘忧长老就是说没就没的,一点预兆没有。book18.org

话是这么说,但真是难听。book18.org

鹤君戏谑反问:“你能不能念我点好的?”book18.org

沈月溪连忙捂住嘴,干笑,“我的意思是万一嘛……”book18.org

鹤君不置可否,轻轻放下茶盏,半开玩笑地问:“听说他连御剑都不会?”book18.org

这样基本的功夫都不会,也能当得起剑术绝伦的沈月溪一句“资质不错”吗?book18.org

沈月溪追悔莫及,后悔自己没狠心逼叶轻舟学会,搜肠刮肚想到一句:“人……各有所长嘛……”book18.org

“这点和你倒是挺像的。”长的特长,短的特短。鹤君失笑,好整以暇问,“他知道吗,你这个打算?”book18.org

第67章 叠泉瀑布book18.org

叶轻舟当然还不知道,沈月溪准备和他分道扬镳这件事。book18.org

早在沈月溪给叶轻舟套上月镯那刻,沈月溪就在筹算了——只要鹤君师姐给她解开血咒的桎梏,她立马就走,从此和叶轻舟再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她没想过再回历城,没想过被叶轻舟找到,自然也没想过知会叶轻舟。月镯,就是沈月溪为了限制叶轻舟行动给他带的。book18.org

这是沈月溪最初的计划,愤怒到极点想的计划,没留一点情面。book18.org

现在,她如果希望叶轻舟能留在浮玉山,确实应该和叶轻舟商量一下。book18.org

沈月溪从鹤君处回来,见叶轻舟还在看书。读完的放到一边,已经垒了好高一摞。沈月溪叉起手,打趣道:“这么用功。”book18.org

书堆里的叶轻舟闻声抬眸,望见归人,愣了一下,提醒道:“你头上,有根毛。”book18.org

“啊?”沈月溪惊诧,急忙拍了拍头发,果真摸到一根纤长的鹤羽。book18.org

叶轻舟好笑反问:“你这几天去哪里了?”book18.org

早出晚归,都看不到人。今天倒是回来得早。book18.org

“随便逛逛,”沈月溪转着手中鹤羽,捡着事情回答,即不让叶轻舟察觉有所隐瞒,也不让他怀疑是假话,“去师父闭关的地方看了看,还给鹤君师姐喂了喂鸟。”book18.org

鹤君师姐说照顾仙鹤是报酬。沈月溪天天和鸟呆在一起,觉得自己已经一身鸟味儿了。book18.org

沈月溪耸了耸肩,问道:“浮玉山风景大好,你就每天干坐着看书,也不出去看看?”book18.org

要沈月溪说,叶轻舟也太内向孤僻了些。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他一概不关心。哪怕不是读书,他也可以静坐一天。book18.org

叶轻舟倒以为机会难得。这些书,和沈月溪的修为一脉相承。此前沈月溪教他的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玄之又玄、难以理解的东西,都在书里找到了对应法理。叶轻舟读完,只觉得豁然开朗,修为似有增进。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离开浮玉山,当然要抓紧。book18.org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叶轻舟煞有介事回答。book18.org

“老气横秋,”沈月溪微嗔评价,一把扯了叶轻舟的书扔掉,把羽毛夹在了书里,拽着人就走,“带你去看迭泉瀑布。”book18.org

沈月溪是这样的,兴之所至,想一出是一出。叶轻舟没有挣扎,也就随她去了。book18.org

迭泉瀑布在凌霄峰半腰处,一共三迭。水汇聚成泉流,一迭一跳,水汽氤氲,激荡有声。book18.org

还未到瀑布边,已经感受到扑面的水汽,宛如在细雨中,丝丝凉。book18.org

沈月溪却道,此时的水还不算大,雨后才壮观,滔滔如天上来。她曾经和师姐一起在这里练剑,后面师姐渐渐不来了,便成了她一个人的所在。book18.org

再次听到这些往事,叶轻舟不禁想起几天前莫雨声所说,黯然问:“师父,你有后悔过替沈白依顶罪吗?”book18.org

沈月溪神情茫然了片刻,反应过来,带出一个笑,“你知道了?”book18.org

“我去问了莫雨声,”叶轻舟凝眉,眉宇间全是细小的水珠,“值得吗?”book18.org

沈白依是独得偏爱的,君子如莫雨声也几乎默认这件事的发生。book18.org

沈月溪仰望着身前的瀑布虹彩,不以为意回答:“家里兄弟姐妹多了,尚且有所偏爱,何况别的呢。你是我徒弟嘛,当然觉得我委屈。可是我师父、师兄、师姐,其实都对我很好。他们也不容易的。所以没有什么值不值。book18.org

“师兄一开始不知道的,还和景鸿师兄大吵了一架,不想我受罚。整天唉声叹气,左支右绌,就差替我受刑了。book18.org

“等我师姐醒来,处置我的召令已经颁布,刑罚也已经领受。说出真相让我师姐再来一遭?何必呢。book18.org

“后悔嘛,有一点。但是都过去了。平时的时候,真没怎么想过,”沈月溪半开玩笑道,“还不如想想怎么挣钱。”book18.org

一脸肃然的叶轻舟也被逗笑,顺势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book18.org

回到不会想起这些伤心事的平时。book18.org

我们,沈月溪听到这个词,笑容微有凝滞。book18.org

她该怎么和他说,她从来没想过和他一起下山。book18.org

沈月溪转了转腕上银镯,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小叶子,我跟你,定一个三年之约怎么样?”book18.org

“什么三年之约?”叶轻舟敏锐捕捉到沈月溪表情,由负疚转为犹豫再到冷峻,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book18.org

沈月溪没有回答,手腕一甩,亮出日光剑。book18.org

叶轻舟怔神,正不知她意欲何为,只见沈月溪飞身到瀑旁树上,砍下一根枝条,又飞身回来,手臂奋力一掷,将剑扔给了叶轻舟。book18.org

叶轻舟接住轻盈锋利的银剑,不解地看向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举起手中剑一样而略有曲度的枝条,说出他们两人都烂熟的规则,被瀑布之水浇淋得晶莹的眉目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直呼其名:“叶轻舟,比一场。我赢了你,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赢了我,我答应你一件事。”book18.org

从前,沈月溪常会因为不想做一些小事同叶轻舟比剑,洗碗或者扫地,每次都是以戏谑的口吻。book18.org

叶轻舟没有拒绝过,因为可以从沈月溪手上讨教到一招半式。book18.org

也没有赢过,因为不是对手。book18.org

这是最简单有效让叶轻舟屈服的手段,为了她口中的三年之约——一个不容他拒绝的约定。book18.org

叶轻舟察觉出这次要求的非同寻常,握紧了剑柄,没有动作,第一次对此提出异议,沉声反问:“我要是不呢?”book18.org

不答应比试,也不答应约定。book18.org

沈月溪无动于衷,宛如这趟冰冷的山泉,居高临下,势不可挡,“你赢过我,才有资格跟我说不。”book18.org

“你知道,剑术,我赢不了你。”book18.org

“还未举剑,就言放弃?”沈月溪厉声呵斥,“出剑!”book18.org

第68章 三年之约book18.org

“出剑!”沈月溪再度申斥。book18.org

叶轻舟仍旧不动。book18.org

沈月溪眉弓绷起。book18.org

霎时,叶轻舟手中的剑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挥动起来,朝着沈月溪面门。book18.org

沈月溪操纵的。book18.org

叶轻舟双手握剑,才能控制住不脱手。剑锋与沈月溪的枝条相接,叶轻舟寒声质问:“什么三年之约!什么意思!”book18.org

沈月溪没有回答的打算,只道:“叶轻舟,再不出招,我只当你输了。”book18.org

说时,沈月溪侧身滑步。剑与枝交错,发出金属清亮与枯木闷杂的奇怪声音。接着又是反手一下,朝叶轻舟后背抽去。book18.org

叶轻舟当即回身挡住,顺势压剑,勾出一道弯月般的轨迹,划过水面,水花四溅,紧接一招旋剑回敬,直点沈月溪肩周。book18.org

束手,唯有一败。回手,尚有一望。book18.org

昔日和沈月溪所学的剑术,全部用在了此处。他知她偏好,上刺接右搏腕,穿剑辅腿扫,一一应对回去。book18.org

也有来不及回击躲闪的,所幸沈月溪用的只是枝条。但也下手不轻,被打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疼,也不能停手。book18.org

沈月溪要赢,叶轻舟也不要输。book18.org

瀑水击崖,发出轰轰雷音。一白一黄两道影子,一灵动飘逸,一沉稳有力,缠斗于瀑雨水花中,身如蛟龙,剑似长虹。book18.org

然沈月溪终究失去了兵器之利,几番交接,随手折的枝条不堪重负,被叶轻舟瞅准,一剑扫来,削去小半截。book18.org

或者说叶轻舟从始至终就在瞄准那一个地方攻击,就是为了削短她的枝。book18.org

沈月溪一惊,腾身踩着峭壁,跃上第二迭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轻舟,欣慰道:“你长进了,小叶子。”book18.org

“我一直都在长进,沈月溪。”叶轻舟仰视着高处的沈月溪,愠声回道。book18.org

只是她太厉害,从来不以为意,以为他还是小孩子。book18.org

说着,叶轻舟横起剑。book18.org

日光被银白无暇的剑身反射,直刺进沈月溪眼睛。沈月溪眯起眼,赶忙以手掌挡光。book18.org

一瞬间的破绽,叶轻舟抓住,剑光如龙,穿云破雾刺去。book18.org

避已不及,沈月溪向后一躺,落下瀑布。book18.org

叶轻舟踩着崖壁,也调转方向,俯冲刺来。book18.org

如果没有叶轻舟手中直指沈月溪心脏的长剑,看起来像是一人跌落悬崖,一人也跳下来伸长手想救。book18.org

沈月溪单脚触地的瞬间,侧旋起身,抓住叶轻舟的腕子,一扭,卸了叶轻舟的剑,再一拐,要把叶轻舟的手反按到身后。book18.org

分错擒拿?book18.org

叶轻舟被抓住手腕的一刻反应过来,没有犹豫,当即放弃了手中剑,顺着沈月溪的力道方向旋身,正面迎向沈月溪。book18.org

两人,双手互扣,身近咫尺,四目相对。book18.org

沈月溪在叶轻舟乌黑的瞳仁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红光。book18.org

日光剑沉入水中,在荡漾的波澜下,刚直的剑身似也弯曲了。book18.org

沈月溪沉默稍许,沉声问,“为什么不用了?”book18.org

那转瞬即逝的眸光,是幻境之术。如果他用,沈月溪未必能全身而退。book18.org

“我说过,不再用那些东西,”叶轻舟郑重回答,“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book18.org

就像对山川立的誓言。book18.org

沈月溪如触摸到一块火热的冰,眼睫轻颤,睫羽上还悬着晶晶的水雾,一把推开了叶轻舟。book18.org

耳边,砯崖转石,雷鸣不歇,心跳一样。book18.org

沈月溪无意识瞟向其他方向,召回日镯,尚带着山溪水的凉意。book18.org

“回去吧。”她转过身,淡淡道。book18.org

第69章 冷热交替book18.org

两个人具是落汤鸡一样,从头湿到尾。头发一绺一绺,衣服贴在身上,一步一个脚印子。book18.org

峰上的沈白依见了,眼珠子险要瞪出来,“你们两个这是?快去换身衣服。山上冷,别着凉了。”book18.org

“嗯。”沈月溪乖巧点头,与叶轻舟各回各屋,更好衣裳。book18.org

俄而,沈白依端来了姜汤,叫沈月溪趁热喝下,驱散湿寒,责问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掉水里了?”book18.org

沈月溪捧着热乎乎的姜汤,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和叶轻舟在迭泉瀑布比了一场。”book18.org

浑然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没精打采的,一点也不像沈月溪。book18.org

“你输了?”沈白依怀疑问,有点不敢相信。可如果不是结果,什么会让沈月溪这个反应?book18.org

“没有。”沈月溪摇头。book18.org

“赢了怎么还垂头丧气的?”沈白依好笑问。book18.org

“也没有赢。”book18.org

沈白依一愣,“平局?”book18.org

平局吗?沈月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场胜负。她感受到了一种远比成败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她有一瞬间感知错乱,分不清冷和热。book18.org

也许只有再耐心、再深入地感知,才能分辨她那时碰到的,到底是刺骨的冰水,还是灼肤的沸汤。book18.org

然本能让她推开了那块火热的冰。book18.org

“月溪?”book18.org

耳边响起沈白依担心的呼声,沈月溪回过神,问:“师姐,有跌打损伤的膏药吗?”book18.org

“有。你受伤了吗?”book18.org

“没,”沈月溪干笑,“是叶轻舟。”book18.org

她好像把叶轻舟打挺惨的。book18.org

沈月溪带上活筋络血的药膏,敲响了叶轻舟的门。book18.org

几乎可以算沈月溪独有的锤门方式,还有她的叫唤声,门内的叶轻舟思绪回笼,起身开门。book18.org

沈月溪见叶轻舟还是那副湿漉漉的样子,微恼:“你怎么还没换衣服?”book18.org

“又不会死。”叶轻舟冷淡回答,甚无所谓。book18.org

沈月溪被噎住,没好气道:“但是会难受啊。快点把衣服换了。还有这个,记得上药。”book18.org

说着,沈月溪把药递了出去。book18.org

难受,又是谁害得?她又干什么在乎他?book18.org

叶轻舟低眉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冷冷问:“还有事吗?”book18.org

略有逐客的意味。book18.org

沈月溪就这样伸着手拿着药,感觉自己有点呆,摇头。book18.org

“哦。”叶轻舟冷漠应了一声,拿上药膏,哐一下关上了门,带起一阵风。book18.org

沈月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book18.org

房内,叶轻舟再压抑不住怒火,噔一声把小药罐拍到桌上,四肢被湿透的衣物浸得冰冷。book18.org

无过崖前无头无脑的说教,迭泉瀑下三年之约的比试……一切指向一种可能。book18.org

可能在去青州客栈那次,沈月溪就动了这个心思。真是让人叹服,这份难得的智慧,做到这样不动声色。连月镯,也是借惩戒的的原由给他戴上的,实际是为了顺利把他带来浮玉山。book18.org

然后把他扔在这里。book18.org

呵。book18.org

说什么她在。book18.org

叶轻舟抬腕,乜着银亮如镣铐的环镯,嘴角挑起一抹极尽嘲讽也苦涩的笑。book18.org

“骗子……”他骂道,近乎无声。book18.org

随着这句骂语脱口,一些气力似也泄了,叶轻舟缓缓坐落椅中,头搁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book18.org

房梁上绘着喜鹊上梅梢的彩图,热闹吉祥。book18.org

隆——隆——隆——book18.org

天边猝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响彻整个浮玉山。book18.org

叶轻舟惑然,开门一看,只见沈月溪和沈白依都跑着往峰下赶。book18.org

这个声音,是剑阁龙吟鼓,其声若龙,其势若雷,已经十余年年没响过了。book18.org

若欲问剑,击响此鼓,凌霄峰必有回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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