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地做媒book18.org
繆行己三年孝期期滿之日,全千乘縣的媒婆都來了,可能還有鄰縣的。冬雪沒過腳踝,來者絡繹不絕。這個方走,那個又來,廟裡的香客恐也不及。book18.org
繆行己進城不在,便只能葉娘接待。葉娘接了大半天的美人畫像,連水都沒空喝一口,寒暄得嘴都乾了。book18.org
葉娘心生煩躁,索性關了門,任誰敲門都不應聲,假裝無人在家。book18.org
晚時,繆行己回來,掀氈進屋,但見滿屋子的畫卷,桌上、架上,無一處不是,愣住,「這幹嘛?」book18.org
葉娘扒拉著盆里炭火,也不知是不是白日煩得,說話有點陰陽怪氣:「繆公子青年才俊,真是炙手可熱。全青州未嫁的女子,都託了人來說媒呢。」book18.org
「亂說什麼。」繆行己失笑搖頭,把帶回來的興隆記蜜食給了葉娘。book18.org
什麼亂說。這麼多美人圖,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吧。book18.org
葉娘偷摩挲著蜜食紙袋封口,瞄了一眼撣雪的繆行己,試探問:「你不看看?」book18.org
「有什麼好看的?」繆行己興致缺缺。book18.org
「那我替你看看吧,」說著,葉娘零嘴也不吃了,隨手拿起一卷,打開一看,直搖頭,「這個不行,太胖。」book18.org
罷了又打開一幅,也搖頭,「這個也不行,太瘦。」book18.org
「太黑。」book18.org
「太白。」book18.org
「臉上有痣。」book18.org
繆行己越聽越離譜,有痣又哪裡礙她了,好笑問:「白也不行?你不也生得白嗎?」book18.org
「太白的,氣色不好,」葉娘煞有介事地說,「我不一樣,我天生的,命比較硬。」book18.org
「這倒是真的。」三年,繆行己沒見過她得病。book18.org
「行了,別看了,」繆行己抽過葉娘手裡的畫卷,有點頭疼,「你接這麼多,都沒地方放,拿去生火吧。」book18.org
哪裡是葉娘想接這麼多,是別人硬要塞的好不好。book18.org
葉娘戲謔問:「你真不看?這麼多……」book18.org
噠一下,繆行己一卷敲在葉娘頭上,止住她的笑,認真念道:「雖則如雲,匪我思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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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book18.org
葉娘聽明白了,繆行己已心有所屬。book18.org
是誰呢?book18.org
葉娘一邊給王嬸搗藥搓蜜丸,一邊煩躁地想。book18.org
王嬸前幾天受了涼,藥快吃完了,葉娘得給王嬸再配幾副。book18.org
嘚嘚嘚,傳來幾聲規律的敲門聲。book18.org
葉娘拍了拍手上藥屑,起身開門,只見前幾天來過的張媒婆又來了。book18.org
傳說,千乘縣有一半夫妻是張媒婆撮合成的,果真比別人要殷勤。book18.org
葉娘表情懨懨,指了指東廂房,「繆行己在屋裡呢。」book18.org
「哎喲,」張媒婆一把挽住葉娘胳膊,色舞眉飛,「老身是來找表姑娘的。」book18.org
葉娘怪道:「找我幹什麼?」book18.org
「有人想向表姑娘提親呢。」book18.org
「哈?」book18.org
「劉獵戶家的三兒子,」張媒婆連連拍著葉娘的手,喜得不得了,眼角有點落粉,「上次他爹中風,還是姑娘扎針治好的,姑娘記得不?姑娘人美心善,他老早就鍾意姑娘了,但因為當時繆公子還在守孝,不方便提這事兒。現在好了,繆公子三年孝期也過了。你們兄妹一娶一嫁,正是雙喜臨門吶。」book18.org
原是那個每月來給爹抓藥的獵戶,時不時還會帶只獵獲的野兔子來。book18.org
葉娘眼睛一轉,便做出一副喜極而泣的樣子,「那太好了。自我被休,就一直想再找一個。但是算命的說我命裡帶煞,克父克母克夫,還生不出孩子,沒人敢要我,連父母都不認我了。他可是真心愿?若是心愿,明天送聘,也不要多,三百兩,後天成親,宴個百八十桌。」book18.org
張媒婆怔住,「姑娘……是二嫁?」book18.org
「是的呀。你們不知道嗎,那你可『千萬』別和劉家說。」book18.org
「老身曉得,」張媒婆乾笑,畢竟身經百戰,見識的人不少,片刻就想到了應答之語,「但是姑娘要的彩禮數目太大,我得和他們先說說。」book18.org
「去吧去吧。」葉娘笑嘻嘻地說,依依不捨送別張媒婆。book18.org
掩好門,葉娘回身,但見繆行己站在書房門口,面無表情地盯著她。book18.org
怎麼她每次說不好的事都會被他聽到。book18.org
莫名的,葉娘心頭似被揪了一下,笑容消退。book18.org
繆行己在屋裡聽到動靜出來,聽了全程葉娘的瞎扯胡說——她每次開始編瞎話的時候,眼睛會習慣性地向左邊瞟一下,是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動作。book18.org
旁的不論,有一句話繆行己很在意。book18.org
繆行己眉頭微凝,「劉家要是真拿得出三百兩,你真嫁給他?」book18.org
這回怎麼不嫌人家又胖又黑了?哦,她不喜歡文弱的,可能更討厭瘦白的。book18.org
葉娘失笑,「三百兩,不是三十兩。」就算是三十兩也不是一個小數目,足夠普通一家人富足過一年。book18.org
葉娘揶揄:「繆大舉人,你拿得出嗎?」book18.org
就算有,誰腦子有坑拿來娶一個嫁過人、不能生育的女人。book18.org
「如果……」繆行己的手在袖子裡碾了碾,「如果我有呢?」book18.org
葉娘心停了一拍,怔怔問:「你有什麼?」book18.org
繆行己折回屋,取來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給葉娘。book18.org
葉娘隱隱有什麼感覺,搖頭不接,繆行己只能自己打開。book18.org
一枚翡翠平安扣,晶瑩得像檐上冰棱。book18.org
繆行己拈起平安扣,再次遞到葉娘面前,「這是我父親贈給我母親的,又傳到我手裡,好多年了,應該值個幾百兩銀子。」book18.org
家傳之物,意義非凡,價比千金。book18.org
葉娘控制不住發抖,「給我幹什麼?」book18.org
「提親,」繆行己回答,「按理,我應當請個媒人,但你我父母都已亡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無從講起了。天地做媒,良玉為聘。你若是心愿,今日約定,明日成親。」book18.org
葉娘攢眉,「繆行己,你腦子壞掉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book18.org
旁人不知,他也不知嗎。book18.org
坑蒙拐騙,她無一不做過,還給人當過幾天小妾。而他,堂堂清明舉人。book18.org
葉娘終於知道自己剛才的心揪源自於何。她可以和所有不相關的人嬉皮笑臉,卻無法在繆行己面前坦然提起往事。book18.org
因為喜歡,所以卑微。book18.org
「我知道,」繆行己同樣皺起眉,神色嚴肅,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book18.org
他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知道她的不易。他聽到了,她在河邊唱的歌——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個飄零在外頭。book18.org
這世道,哪裡是她一個女子能承擔的。book18.org
葉娘有點眼睛發酸,垂下眸子,痴痴盯著繆行己掌心的玉。玉好看,手真好看。book18.org
「你……應該找個知書識禮的小姐……」book18.org
「可我沒有遇到她們,我只遇到了你。」book18.org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book18.org
繆行己只恐錯失,「葉娘,你現在還堅持此生不嫁嗎?」book18.org
第50章 夜如其何book18.org
葉娘想,她此生最後悔的事,應該是答應繆行己的求婚。book18.org
她打破了自己不嫁的誓言,遭到了報應,把本屬於自己的不幸,牽連到了無辜的行己和青舟身上。book18.org
她以為,流落那幾年,沒再見到圖謀不軌之人的身影,已經徹底擺脫追捕。她隱名字,居鄉里,最後還是被找到。book18.org
她可能註定不是一個可以停下來的人。book18.org
也許那晚,她就應該堅持離開。book18.org
丙申年夏,青州大雨成洪,臨照縣整個淹掉,不久又生病疫。book18.org
繆行己在州學任職,學中有不少生徒染疾,他也不能倖免。book18.org
葉娘得知消息,馬不停蹄進城,果然見繆行己臥病在床。book18.org
葉娘摸了摸繆行己額頭,滾燙。book18.org
昏睡中的繆行己感覺到,幽幽睜開眼,想躲開葉娘的手,卻沒有力氣,「你……怎麼來了,別,咳咳……當心過給你……」book18.org
葉娘寬慰道:「我不會得病的。睡吧,行己,睡一覺就好了。」book18.org
繆行己又迷迷糊糊睡過去,恍惚中,好像記得葉娘有給他喂藥。book18.org
一覺醒來,燒退咳去。book18.org
繆行己驚奇,「葉娘,你做了什麼,我怎麼就好了?」book18.org
「一個偏方,說了你也不懂的。」葉娘一邊收拾著藥匣,一邊回答。book18.org
繆行己卻喜上眉梢,忙問:「什麼偏方?葉娘,你寫下來,讓州府大人分發下去,那些生病的人就有救了。」book18.org
葉娘知道,行己是個心善的人,放不下院中學子,也放不下州中百姓。book18.org
可葉娘沒辦法如救他一樣救別人。所謂的偏方,其實是她的指間血——可消百病,亦能招千災。葉娘連青舟都沒告訴。book18.org
葉娘自認沒有割肉喂鷹的菩薩心腸,何況城中百姓豈止萬千,一人啖她一口血肉,她怕是骨頭都不用剩下了。book18.org
但她會答應他,盡力而為。book18.org
葉娘握住繆行己的手,「行己,我知道的,我會的,你好好休息。」book18.org
「你自己也要當心。」繆行己關心道。book18.org
「我命很硬的,你忘了?」book18.org
「再硬,也不是鐵打的。」book18.org
葉娘嗤笑。book18.org
她命里無惡疾,故比旁人更敢深入病廬。葉娘看病、開藥,又看病,調整藥方。book18.org
折騰了幾個來回,每次症狀有所緩解,不日又反覆。book18.org
如此這般,致病之源莫不是和周圍日常之物有關係?book18.org
葉娘坐在石墩子上打盹,半夢半醒間突然有所感,騰一下站起來,拉住旁邊人的袖子也不知道是誰,興奮地說:「水!是水。青州飲的都是洋水,臨照就在洋水上游。」book18.org
臨照縣遭遇山洪,牲畜被衝到河道,屍體堆積如山。人飲用了不幹凈的水,患病感疾。book18.org
青州大人聞得,當即派人加急清理了河道,焚燒牲畜屍體。又花了三個月,分藥治病,才真正度過這場天災。book18.org
葉娘也基本沒日沒夜忙活了三個多月,再硬的身子骨,終是累垮了,倒頭睡了三天。book18.org
也多虧這三天,有理由謝絕所有有的沒的的探訪。book18.org
是青州知州把她的功勞誇得太大,鬧得大家都說她是女神醫,都想來看一眼。book18.org
葉娘自是裝病一個沒見,獨自悄無聲息地回了千乘縣,把一堆人留給了繆行己應對。book18.org
葉娘這一趟,把未滿十歲的青舟扔給王嬸三個多月,再見青舟只覺得瘦了。book18.org
天氣漸寒,青舟已經穿上厚重的秋衣,胖了不止一圈,青舟不知道娘哪裡看出來他瘦了。倒是娘親,下巴都尖了。book18.org
青舟關心問:「娘,你病看完了嗎,還要進城嗎?你要我背的書我已經背完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book18.org
「娘不走了,」葉娘會心一笑,攜青舟進屋,「那娘考考你,和解方劑背一下。」book18.org
「這個太簡單了。」青舟嫌棄地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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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舟生在冬月十七,子末丑初,屬狗。book18.org
那夜無風,卻下了好大的雪,倒比平時不冷一點。book18.org
葉娘從早上開始腹痛,疼得整個人都虛脫了,只能靠著些參湯蜜水維持體力。book18.org
好痛……book18.org
她再不要生孩子了!book18.org
終於,腹部猝然一空,嬰兒的啼哭聲響起。book18.org
屋外,遙遙傳來一慢三快四聲梆子。book18.org
咚——咚!咚!咚!book18.org
四更天了。book18.org
葉娘強撐著,看了一眼襁褓中收拾妥當的嬰兒,便昏睡過去。book18.org
青舟的名字是繆行己取的,取自「輕舟已過萬重山」之意。book18.org
李太白的詩總是這麼流麗飄逸,卻也過於飄逸。book18.org
輕舟二字,太輕太浮,故葉娘改之。book18.org
青,取之於藍而勝於藍,又為東方之色,主生,寓意康壽,是故此地名青州。book18.org
再沒有比這個字更適合的了。book18.org
時光流似箭,忽而已是十年光景,又是冬月十七。book18.org
青舟從早上開始問:「娘,爹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快了。」葉娘回答。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他又來問:「爹什麼時候回來呀?」book18.org
「快了快了!」葉娘無奈道。book18.org
慣例,繆行己旬休才會回來。今天三不沾,不怪青舟一直惦記,惦記他的禮物。book18.org
薄暮,繆行己搭著牛車還家,十歲的青舟像只兔子撲過來,「爹,你回來了。」book18.org
青舟注意到繆行己懷裡抱著個東西,還用袖子神神秘秘遮住,好奇問:「爹,你懷裡抱著什麼?」book18.org
繆行己一笑,移開袖子。book18.org
是只米黃的松毛小狗!耷拉著耳朵,毛茸茸的一團。book18.org
「狗!」青州興奮地蹦了起來,捧著他的小狗,一個勁地摸。book18.org
一旁的葉娘失笑,問繆行己:「你哪裡搞來這麼一個玩意兒?」book18.org
「路上看到有人賣狗,就買了一隻。」繆行己兜里的九連環,才是真正的禮物。不過和狗崽比起來,九連環也成了無人問津之物。book18.org
繆行己暗笑。book18.org
突然,天邊炸出一聲炮響。book18.org
夫妻二人雙雙抬頭。book18.org
估計是哪家小孩兒放炮玩。book18.org
繆行己收回目光,沖青舟喊道:「青舟,外面冷,進屋裡玩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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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家,自此有兩隻小狗了。book18.org
青舟還趴在地上,和狗子逗樂,連葉娘給他煮的紅殼雞蛋,也要分一大半給狗吃。book18.org
葉娘哭笑不得,但今天青舟生辰,也便任他高興。book18.org
俄而,響起一陣敲門聲,「繆先生、繆夫人,在嗎?是我,王四。學宮出事了,讓我來找你們。」book18.org
聽到事關學宮,繆行己急忙開門,問:「怎麼了?」book18.org
王四朝門內張望,「繆夫人在嗎?」book18.org
「找我什麼事嗎?」屋內觀望的葉娘不解。book18.org
這個名喚王四的人,葉娘認識,是學宮的守門小廝,葉娘還給他治過病。book18.org
葉娘話音剛落,門口的王四被人推開,一名紅衫女子從後現身,薄紗覆面,只露出一雙媚眼,眉尾繪著鳳尾蝶。聲音也是極嬌極魅,含笑含妖,喚道:「繆夫人,聽聞你醫術高超,我想請你到敝教做幾天客,不知能否賞光?。」book18.org
一旁的王四趁機湊近紅衫女子,阿諛道:「大人,人我已經幫你找到了,銀子……」book18.org
這麼大冷天,他跟蹤繆行己可不容易呢,信煙也險些把他手燒著。book18.org
紅衫女子睨了一眼王四,勾唇挑笑,「我自不會少你的。」book18.org
話音未竟,只見王四瞬間渾身顫抖,雙目暴凸,斷氣倒地。book18.org
繆行己大駭,質問:「你是什麼人!」book18.org
紅衫女子目不斜視,目光始終投向葉娘,款款走近,「繆夫人,隨我走罷。」book18.org
「你要幹什麼!」繆行己攔在妻兒面前。book18.org
「聒噪。」紅衫女不耐煩地瞪了繆行己一眼。book18.org
頓時,繆行己只見眼前浮現千萬張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咯咯咯笑個不停,魔音貫耳。book18.org
頃刻,繆行己七竅流血,躺倒在地。book18.org
「行己!」book18.org
「爹!」book18.org
紅衫女繼續上前,腿被一隻手抓住。book18.org
低頭一看,竟是目瞎耳聾的繆行己。book18.org
「葉娘……走……」他欲說,卻已經沒有聲音。book18.org
葉娘哭著,一把拉起青舟,往外逃。book18.org
紅衣女冷嗤,「不自量力。」book18.org
說著,她廣袖一揮,玄蝶紛飛,翅翼成刃,將男人剮成十四段。book18.org
十四,她喜歡這個數字。book18.org
卻一滴血也沒有。book18.org
盡被蝴蝶所飲,化成赤色。book18.org
紅衣女重新邁開步子,追,不,不能稱之為追,閒庭信步般走向葉娘。book18.org
一隻蠢狗崽子嗷嗷亂吠,撲過來,咬住她的裙子。book18.org
一個一個,沒完沒了。book18.org
「哪裡來的畜生!」紅衣女煩不勝煩,一腳把狗踹開。book18.org
狗撞到桌腿,汪嘰一聲,四肢抽搐了幾下,再沒有反應。book18.org
暮暮黑天,落下細小的雪,落到小狗蓬鬆的毛上,化不去,越積越多。book18.org
所有勢利的、善良的、新生的生命,終結於這一夜。book18.org
夜如其何?book18.org
夜未央。book18.org
第51章 報得夏暉book18.org
葉輕舟和母親在地下牢獄中,共呆了五年零五個月。book18.org
具體天數已記不清。獄中無天日,潮濕而血腥,時間流動仿佛也變得緩慢。book18.org
只有每次取血,昭示著又過去三天。book18.org
他被兩個人壓著,死命掙扎,又喊又鬧。紅衣女人不勝其煩,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是幻術。登峰造極者,僅憑一眼、一觸,就可以發動。book18.org
葉輕舟有一瞬間的失神,又馬上恢復清明,低頭一口咬住女人虎口。book18.org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眼猩紅得像紅燭,要淌出血來。他緊緊咬住,如一頭的幼狼,直要撕扯下一塊骨肉。book18.org
紅衣女吃痛嘶聲,一巴掌扇了下去,「小畜生!」book18.org
葉輕舟被扇得臉撇向一邊,牙磕到下唇,嘴角流出血。book18.org
緊接著,一把刀毫無徵兆地剜進他胸口。銀白的月亮彎刀,玩弄似的左右轉了轉。book18.org
「啊——」葉輕舟嘶吼。book18.org
第二刀,葉輕舟已經連叫的力氣也沒有,滿臉冷汗,耷拉著腦袋。book18.org
紅衣女人仿佛被取悅,輕笑,「繆小公子,這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下場。」book18.org
一旁侍者擔心,畢竟還個小孩子,若是被折磨死了,得不償失,於是輕聲提醒:「花大人……」book18.org
「死不了的,」被稱作花大人的女人挑眉,尾端蝴蝶翩飛,「他們命硬得很。」book18.org
說罷,許是見少年已經暈死,覺得無趣,紅衣女子把刀扔給旁人,讓他們代勞。book18.org
彎刀抵在葉輕舟心口。專門打造的月彎刀,連弧度也經過精心設計。鮮紅的心頭血順著刀刃流暢淌落,流進碧玉夜光碗里。碧綠最是襯血紅,血紅尤顯碧玉青。兩者相映,光彩益彰。book18.org
佛家有刀鋸地獄,位於地下十八層。可他們從來沒有做過壞事,為什麼也要遭此劫難?母親救了青州那麼多人,那個人為什麼要恩將仇報,幫壞人害他們?book18.org
母親抱著昏迷的他,淚似泉涌,像唱歌一樣安慰他,輕聲細語:「舟兒,沒事的,會沒事的,不要害怕……」book18.org
再後來,母親鬢髮盡白,形容枯槁,已幾乎不再說話。他們的嗓子早在不知第幾次割肉放血中喊啞,心也只剩下勉強跳動的力氣。book18.org
如此,他們竟還沒死。book18.org
因為他們的命,如野草一樣茂盛。book18.org
因為他們的命,如野草一樣茂盛!book18.org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ook18.org
天若不憐他,為什麼會賜予他這樣的命?天若憐他,為什麼會賜予他這樣的命?book18.org
可惜,地獄暗無天日,天不會回答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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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現於一個下午。book18.org
不知為何,看守他們的教眾全逃難似的跑了,他們因此有機會逃出生天。book18.org
久違的日光照在葉輕舟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竟生出一股灼燒感,比利刃剜心還要真實、疼痛的灼燒感。book18.org
汗水淌下,頃刻即被太陽炙干,只留下黏膩的感覺。book18.org
他們孤兒寡母,又久失活動,根本沒多少餘力逃跑。沒逃多久多遠,非天教的人就追來了。book18.org
母親帶他伏在草叢裡,目光從前方追兵轉移到他身上,摸著他額頭磕破的傷口,嘴角浮起前所未有溫柔的笑,「舟兒。你要好好的,活下去……」book18.org
「娘……」葉輕舟哽咽著喚。book18.org
「舟兒,不要回頭。」說著,葉娘決絕地一把推開葉輕舟,強迫他向前,自己走上另一個方向——非天教眾在的方向,吸引追捕。book18.org
追趕的馬頭調轉,蹄聲漸遠。book18.org
人生岔路,一頭生,一頭死。book18.org
那天,是五月初九,還是是初十?book18.org
具體日子已記不清了,連同母親亡故的日期。book18.org
不孝如他。book18.org
第52章 久別重逢book18.org
回千乘縣的路,已經有八九年沒有走過,竟然一點沒有生疏。book18.org
只是略微和記憶里的道路有些不一樣。這處樹砍了,那處草深了。必要經過的河川還在——以前會有很多小子脫了衣服在河裡游泳、撒尿,然後被飲牛的伯伯追著打,口裡罵著「兔崽子」,但總也追不到。也有沒那麼好運氣的,淹死在河裡,成為勸誡玩水的故事。但來年還是會有大膽的,跳進水裡洗澡。book18.org
周而復始。book18.org
葉輕舟牽著黑鬃馬,停在老舊的門前,眼中是一如舊時的屋宅,散發著輕微腐爛的木頭的味道。book18.org
久無人居住的、時光凝滯的味道。book18.org
房屋十年不住不修,不倒已是萬幸,外表竟還大體維持著舊時模樣。book18.org
但聽說夜間時不時會傳出莫名其妙的動靜,像哭聲,人們以為鬧鬼——畢竟死狀那麼慘烈,一夕之間家破人亡,冤魂不散也說不定。久而久之,周圍的人都搬走了。book18.org
他父親若彼世有知,怕也不會做嚇人的事。可能是風聲或者狸貓叫。book18.org
葉輕舟扯下門環上懸的干艾草,用了點力氣,才把大門推開,關節處發出滯澀的吱吱聲。book18.org
庭中,草木叢生,足有膝高。原本平平整整的院子,一塊兒高一塊兒低,坑坑窪窪。book18.org
嗖一下,一隻灰不溜秋的影子從眼前竄過,竄進洞裡。book18.org
「兔子?」隨同來的沈月溪挑眉,沒太看清。book18.org
「是吧。」葉輕舟也沒看清,但青州應該是沒那麼大的耗子的,而且是蹦躂著的。book18.org
破瓦殘垣,還有別的活物願意居住,葉輕舟反倒有些欣慰。book18.org
葉輕舟隨手撥開雜草,邁進院子。腳步踩上鬆軟草葉的瞬間,仿佛走在細雪上,一些記憶場景飛快閃過。book18.org
漆黑的夜晚、流淌的血跡、紛飛的赤蝶……book18.org
葉輕舟緩緩舒了一口氣,定下心神,繼續邁步。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有一句沒一句跟沈月溪講起:「這裡,是我娘看診的地方,再裡頭是煎藥做飯的。前面是我父母居室,我住在東邊……」book18.org
葉輕舟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人不搭理他他不搭理人。沈月溪沒見過他這樣近似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仿佛一種刻意為之——分散心神,以防陷入僅存他一人的回憶里不可自拔。book18.org
然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聲音已經不受控制地低啞。book18.org
沈月溪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衝散回憶的漩渦。但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她不了解,於是只能指著另一間房子,問:「那左邊這間是什麼?」book18.org
順著沈月溪的指向,葉輕舟轉睛,不疾不徐解釋:「是書房。我爹任職學宮後,書基本都搬去學宮了,後面就變成我娘專用了,屯了些不易得藥材。」book18.org
「千年人參,百年靈芝?」沈月溪略帶戲謔地說。book18.org
千年參、百年芝,可值老錢了。book18.org
似是聽出沈月溪的弦外之音,葉輕舟失笑,「我家哪有那麼有錢。最值錢的也就一小塊龍涎香,是我娘救了一名雜貨商人送的。」book18.org
但凡值幾個銅板的東西,可能已經被搜刮一空了吧。不知道他娘看病記錄的一些手稿還在不在。book18.org
想著,葉輕舟朝著書房走去。book18.org
書房的門比最外面的大門要活泛得多,輕輕一推就開了。book18.org
一陣陰風拂面。book18.org
房間久未受陽,積了一室冷氣,一股腦往外竄,吹得人不寒而慄。book18.org
窗戶外側蒙滿了灰,室內昏暗幽深,僅有門扉大開投進的光,可以勉強看到——陳設整齊,一塵不染。book18.org
葉輕舟蹙眉。book18.org
「繆小公子,」旁側,一個女聲突兀響起,百轉千回,「好久不見。」book18.org
第53章 狐死首丘book18.org
「繆小公子,好久不見。」book18.org
女人嬌俏的聲音在陰暗封閉的房間裡迴轉,餘音不去,令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葉輕舟四肢僵冷,梗著脖子轉頭。book18.org
暗沉的書架長桌具淪為背景,一抹絳紅奪人眼目。女人臉蛋圓潤,似是只有雙十模樣,懶散地坐在太師椅里,雙手撐著下巴,嘴角笑漪微牽。book18.org
「你不記得我了嗎?」久久不聽少年的應聲,女子徐徐站起,語意惋惜而溫柔,「我是玉奴啊,花玉奴。我已經在這裡等你很久很久了。果然,你和我一樣,是個念舊的人。」book18.org
誰和她一樣!就算她的臉再怎麼變年輕,葉輕舟也不會忘記她這個花大人!book18.org
葉輕舟憤然握住劍柄,正欲拔劍,花玉奴已經閃身到他面前,抵住他拔劍的手,死盯著他的眼睛,欣慰道:「你長這麼大了,繆小公子……」book18.org
隨著最後四個字輕輕落地,葉輕舟在花玉奴瞳仁中看到一圈泛紅的光暈。霎時,千萬隻蝴蝶潮水一般撲向他。book18.org
葉輕舟胡亂揮掃著袖子,驅散撲面而來的蝴蝶,鱗粉紛飛。book18.org
倏忽,有羽絨降下。book18.org
葉輕舟伸手接下,定睛一看,原是雪片,融化在他掌心,變成水,從指縫流走。book18.org
雪?book18.org
葉輕舟放眼四顧,只看到無盡的荒原。雪零零碎碎落下,風從四面八方吹來,送來輕緩而悲憐的聲音——book18.org
「青舟,外頭冷,進屋去……」book18.org
「舟兒,不要回頭……」book18.org
葉輕舟震然,莽然回首,脫口喊道:book18.org
娘!book18.org
鵝毛似的雪中,衣衫襤褸的女人撲上歹人的長劍——從前胸刺進,貫穿心室,刺出後背,還有一尺有餘。book18.org
血,順著劍尖滴落,流了好大一灘,湖泊一樣。新鮮的血液,在淒風冷雪中,還冒著熱氣。book18.org
即使如此,女人仍死抓著執劍的人不鬆手。book18.org
她在求死,用她曾教葉輕舟的辦法,也在阻攔他們的腳步。book18.org
葉輕舟只覺心臟一陣收縮,撒開腿跑過去,被雪泥絆得踉蹌。book18.org
娘……book18.org
葉輕舟抱起氣息微微的葉娘,半是嗚咽地喚,撫上葉娘被磋磨得斑白的發,與沾滿鮮血和泥水的臉。book18.org
可是越抹越多,越抹越髒。book18.org
「舟兒……」葉娘嘴唇顫抖,只能發出氣聲。劍當胸口,血無法匯聚療養,每一心跳、每一呼吸都伴隨著劇痛。book18.org
在劇烈的疼痛中,她的生命終於行至末尾,從此不受三災八難,卻又貪心地想多留一會兒、多看一眼。book18.org
她的孩子,她的青舟。book18.org
狐狸將死時,首必朝向狐穴,因為心有所掛。book18.org
她看著他,至死不瞑目。book18.org
葉輕舟懷抱著葉娘逐漸冰冷的身體,掩頭泣不成聲。book18.org
純白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少年滿是血跡的衣襟衣擺上,漸漸把他埋沒成山。book18.org
一旦埋沒,再無神志清醒的可能。book18.org
臨近功成的瞬間,噌然一下,葉輕舟腕上銀鐲閃出一圈柔亮的金色環光,逼得花玉奴退後半步。book18.org
又是一劍,從側面刺來,凌厲異常,迫使花玉奴閃避,退到一丈開外,徹底遠離葉輕舟。book18.org
揮劍者,沈月溪。沈月溪落後葉輕舟半步進屋,初見只覺得這個紅衣女子身法詭異。他們兩人對視的一瞬,沈月溪察覺葉輕舟神色異常,迅速催動月鐲、化出日劍。book18.org
封眠幻術中止,葉輕舟猛然清醒,只覺四肢冰冷,全身乏力。book18.org
沈月溪擋在葉輕舟身前,分神瞟了一眼背後的葉輕舟,皺眉,隨後冷聲質問面前女子:「你是什麼人?」book18.org
第54章 花玉幻影book18.org
封眠之術需要耗費巨大心力,被無端打斷,花玉奴微惱,「你又是哪裡來的野丫頭,敢壞我的好事?」book18.org
話音未落,只見花玉奴廣袖橫揮,袖中蝴蝶潮湧一般撲來。book18.org
沈月溪一驚,連忙甩出星鐲,散成針段,將蝴蝶一隻只死死釘在柱上、牆上,徒勞地蒲扇著翅膀。book18.org
更有一路星針,直追花玉奴而去。book18.org
花玉奴急旋轉身,方才堪堪避開星針。只聽叮叮叮數聲,星針刺入樑柱,齊齊一排,每根都足有寸深。book18.org
御金飛劍,邪不近身。此等劍氣身法,何等似曾相識。book18.org
花玉奴不住攢眉,「拂雲劍意?你是沈凌的弟子?」book18.org
見她已經看出,沈月溪不好隱瞞,回答:「我已被逐出浮玉派,不敢辱沒師門。」book18.org
「原來你就是沈月溪,」花玉奴失笑,「真有意思。沈凌一共就收了四個徒弟,一大一小都叛出師門。聽說你也是為了一隻妖?呵,難怪沈凌閉關十餘年不出呢,是因為無顏面對同門吧。」book18.org
「姑娘慎言,」沈月溪不悅更正,「我大師兄,是自請下山的。」book18.org
花玉奴挑眉,根本不關心浮玉山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也不想浪費心力,於是好言相勸:「小姑娘,你不是我的對手。看在沈凌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馬。你走吧。」book18.org
被一個年紀看起來差不多的叫小姑娘,沈月溪總覺得有點奇怪。也可能此人只是看起來年輕,修仙之人的年紀並不能簡單以外表論,有些人喜歡扮老,有些人喜歡扮少。但這人能一眼入幻,境界上可能已達到鶴君師姐的程度,不好對付。book18.org
沈月溪心知她也不是真心放她走,還是拱手道謝,「那我們,先告辭了。」book18.org
我們,沈月溪咬重這兩個字。book18.org
果然,花玉奴聲音驟冷,抬手指著一邊恢復七八的葉輕舟,「你走,我不會攔。他,必須留下。」book18.org
「我與他有生死之約,」沈月溪神色肅穆,寸步不讓,「恕難從命。」book18.org
「呵,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也別怪我不客氣了。」花玉奴道,卻並沒有什麼動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book18.org
沈月溪奇怪,倏然,不知怎的,手腳一陣酥麻,一個不支,以劍撐地,單膝跪倒。book18.org
幻術?book18.org
不,不是。幻術的發動需要媒介,而沈月溪一直有和花玉奴保持距離。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亦驚愕,再仔細一看,空中浮塵中,有微閃的蝴蝶鱗粉。book18.org
花玉奴在幻術上的造化,數年前已至爐火純青之境,而且極善用毒,防不勝防。那些蝴蝶翅膀上,都沾著夢花花粉,扇翅而落。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葉輕舟掃出一劍。劍光血紅,化而為蝶,紛飛成風,吹散鱗粉,吹破窗欞。book18.org
嶄新的陽光與空氣投進屋內,一隻蝴蝶停駐在沈月溪握劍的手上,緩緩療毒。book18.org
花玉奴來不及訝然,只見千百隻蝴蝶襲來。單薄的蝶翅,金色邊緣竟鋒利如刃。雖不及沈月溪的銀針快狠,卻圍繞在側無法避開,一下下割在身上,與凌遲無異。book18.org
花玉奴怒火中燒,使出所剩無幾的靈力,一掌劈將出去,將蝴蝶震個粉碎。book18.org
一切比預想的麻煩。她沒時間陪他們浪費了。book18.org
花玉奴暗想,調整好表情,三分怨懟地望著葉輕舟,語調亦幽怨,「繆小公子,我說你怎麼不願意再同我好了,原是換了新師父。是我哪裡不好嗎?」book18.org
話里話外,曖昧非常,好像葉輕舟和她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葉輕舟冷聲斥道:「你胡言亂語什麼!」book18.org
「繆小公子,你不想認帳了嗎?那你剛才用的那招,是從哪裡學的?」book18.org
葉輕舟無話可答。book18.org
花玉奴嗤笑,轉而問向單膝而跪的沈月溪,實際是說給葉輕舟聽的,讓他無可辯駁的事實:「沈姑娘,他胸口偏右,有一顆痣,你曉得不?」book18.org
沈月溪臉色一變。book18.org
「哎呀,你曉得啊。看來你們的關係,也不一般啊,」花玉奴挑眉,「你也已經享過他的好處了嗎?」book18.org
「一派胡言!」葉輕舟氣血翻湧,抬劍就要劈去。book18.org
眼角光影一閃而過,沈月溪已經擲出日劍。book18.org
沈月溪還沒有完全恢復,飛劍力道不足,花玉奴側頭輕鬆躲過。book18.org
正自得意,只見沈月溪直接奪了葉輕舟手裡的旻昱,朝她刺來。book18.org
花玉奴沒想到這個狀態下的沈月溪會先葉輕舟動手,更沒想到沈月溪會捨棄一直維持的距離,這樣直白地衝過來。book18.org
沈月溪大概是氣瘋了。book18.org
氣性真大。book18.org
花玉奴冷笑,二指鉗住沈月溪的劍,眼神鎖定她。book18.org
她贏了,花玉奴想。book18.org
遽然,心頭一涼。book18.org
花玉奴低頭一看,左胸口出現一道約摸一寸長的裂口,慢慢顯出半截劍形,從後背刺出,纖長銀白。book18.org
月鐲守封,星鐲幻變,日鐲隱形。book18.org
沈月溪是故意的,故意飛出那可以輕鬆躲過的一劍,然後衝過來,吸引花玉奴的注意,再隱去日劍之形偷襲。可能被花玉奴扣住劍也是刻意為之。book18.org
「跟我打架,不要只看前面。」沈月溪面無表情道,利落收回旻昱,手腕一翻,日劍直接貫穿花玉奴身體,恢復環狀回到沈月溪手上。book18.org
花玉奴盯著胸口的窟窿,仍是笑,近乎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生怕含糊一個字:「沈、月、溪!」book18.org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地,花玉奴的身體散成千萬隻蝴蝶。book18.org
原來,只是一道分身幻影。book18.org
第55章 推心置腹book18.org
幸虧只是一道虛影。book18.org
沈月溪緩緩舒出一口氣,緊繃著的弦鬆掉,瞬間脫力,一屁股坐到地上。book18.org
她左手其實還是軟的。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蹲到沈月溪身邊,掌心凝結真氣,為沈月溪驅除夢花之毒。book18.org
他靈力化成的紫翅金邊蝶被吸引,翩然飛來,圍繞在二人身側。book18.org
一隻,停在沈月溪手背,好像就是那時給沈月溪療傷的。book18.org
葉輕舟頓住,猛地揮袖,美麗的蝴蝶具化成齏粉。book18.org
沈月溪愣了一下,側頭,看向葉輕舟。book18.org
他深擰著眉,嘴唇微微顫抖,混雜著冤憤與屈辱,以及一種難言的害怕——book18.org
害怕沈月溪相信花玉奴的鬼話。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一個勁搖頭辯解,「你不要聽她胡說。我和她什麼也沒有,真的!我沒有跟她學。我只學了你教我的。我……我只是看到了……她對我用過這些幻術,取血的時候,因為很疼,真的很疼……我會聽你的,以後不會用這些招數了。那顆痣……那顆痣……」book18.org
葉輕舟捂著胸口,「是取血的時候,扎的這裡……」book18.org
他該怎麼同她解釋,才能讓她相信,他真的和花玉奴一點關係也沒有。book18.org
葉輕舟只有沈月溪這一個師父。只心悅過沈月溪一個人。只和沈月溪有過肌膚之親。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book18.org
說到最後,葉輕舟明顯已經有些語無倫次,語意單調地重複:「師父,我沒有……我真的沒有……」book18.org
他陷入了一種極端消耗的自證。book18.org
青州這幾天連續發生的事,讓葉輕舟一次一次回憶起過去。他已經壓抑到極致,精神臨近崩潰的邊緣。book18.org
「小葉子!」沈月溪捧住葉輕舟的臉,打斷他囈語一樣的申辯,回道,「我知道。」book18.org
她遇到他的時候,他才多大。十四五歲,身板瘦弱,遍體鱗傷。book18.org
這樣的他,怎麼可能是亡國後裔慕容氏。book18.org
退一萬步講,縱使有些事為真,那也不是他的錯,愧疚的不應該是他。book18.org
她知道,她都知道。book18.org
葉輕舟握住沈月溪貼在他臉上的手,仍不住搖頭,「你不知道……」book18.org
他父親被分成不知多少塊,母親至死都睜著眼看著他逃跑的方向。總是帶著血漬的衣服,潮濕陰冷的煉獄……book18.org
每每入夢,他都會想起。book18.org
葉輕舟雙目血紅,視線怔怔挪到旻昱上。book18.org
劍泛寒光,吹毛斷髮。book18.org
他拾起劍,呢喃:「那便……剜去吧……」book18.org
「不要!」沈月溪嚇得心臟驟停,驚恐地打落葉輕舟手裡的劍,滑出老遠,一直撞到桌腿。book18.org
沈月溪想起初遇時,他持劍自戕時的神情,和現在如出一轍——決絕、毅然、毫無留戀。book18.org
沈月溪箍著葉輕舟的肩膀,試圖讓他清醒一點,「不要,小葉子,就這樣,一分也不用少。沒有什麼值得你傷害自己。」book18.org
鋒利的劍刃在葉輕舟手指上留下一道微淺的傷口,眨眼已經開始癒合。book18.org
葉輕舟愣愣地看著指尖趨近消失的傷口,連一點疤痕都不會留下。book18.org
再利的刀,再深的傷,也會癒合如初。他永遠也無法剜去,這滿身的痕跡,痛苦的過去。book18.org
除非挖出這顆心臟,化作一具徹底冰冷的屍體,再在這具屍體上萬剮千刀。book18.org
這就是他。book18.org
葉輕舟閉目輕笑,眼角溢出些星淚,流過兩腮,沿著下巴滴落。book18.org
沈月溪輕輕替他搵去。book18.org
葉輕舟緩緩睜開眼,低眉見她。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哽咽著喚道,雙手抱住了沈月溪。book18.org
「我在。」沈月溪回答。book18.org
第56章 大風起兮book18.org
沈月溪抱著葉輕舟,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過去了。躺在木質的地板上,頭下枕著葉輕舟的外衫,一覺天亮。book18.org
毒素似已盡數退去,沈月溪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四下顧了顧,沒有看到葉輕舟,旻昱也不見了。book18.org
他不會去尋短見了吧!book18.org
沈月溪心中一沉,感念了一下,順著辟邪鈴和月鐲靈氣的指引,拿上葉輕舟的衣服,就跑了出去。book18.org
蔥蘢一片後山,沈月溪看到。book18.org
她想,她知道他去哪裡了。book18.org
沈月溪微微嘆出一口氣。book18.org
拐角,一個老伯牽著頭老黃牛悠悠走來,斗笠掛在背上,褲腳扎到膝處,踩著雙垮垮的草鞋。他見沈月溪從繆家老房子走出來,不由多看了兩眼。book18.org
沈月溪也奇怪看回去。book18.org
「你……也是繆家的親戚嗎?」老伯經過沈月溪身邊時問。book18.org
「也?」沈月溪敏銳地捕捉到話中字眼。book18.org
「剛有個小伙子,」老伯指著後山方向,「說是繆家遠房親戚,回來看看,還問繆舉人葬在山上哪個位置。」book18.org
老伯長長嘆了一口氣,惋惜道:「繆舉人是個好人吶,不知道惹了什麼人,被砍了十幾刀,十幾刀!指頭都沒有完整的。」book18.org
那個情形太慘厲,至今忘不掉。除了頭顱,沒有完整的部分,像斬肉一般。book18.org
老伯想到,直搖頭,語重心長地說:「知州大人親自調查,到現在也沒抓到兇手。你們要小心吶。」book18.org
沈月溪點頭應道:「嗯,多謝。」book18.org
老伯說完,牽著黃牛慢慢離開。老牛哞哞,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甩著,漸行漸遠。book18.org
目送一人一牛走遠,沈月溪收回視線,拾步上山。book18.org
山間草木葳蕤,零露漙漙,只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路,旁生的灌木有折斷的痕跡,昭示著不久前有人走過。book18.org
路的盡頭,葉輕舟垂頭而立,面前是一塊灰白的石碑,與一座長滿雜草的土堆。book18.org
當時繆家已然無人,是青州知州為之操辦的葬禮,修墳立碑。又因為無人祭拜,日漸荒蕪。八年風吹,八年雨打,碑上的字已經模糊,只能隱隱能認出一些,記述著墓主人生前的功德。book18.org
葉輕舟拔出劍,在碑上空白處一筆一畫刻下五個字:book18.org
母葉湄之墓。book18.org
罷了,葉輕舟從懷裡掏出一枚碎成兩半的平安扣。book18.org
聽母親說,這是父親送她的,一直佩戴在身上。他第一次被架去取血時,母親抱著他不撒手,被推倒在地,玉扣甩落在地,碎成兩塊。後來葉輕舟在角落裡拾到,就一直收著。book18.org
他當時還在想,哪天逃出生天可以補好。book18.org
葉輕舟把平安扣埋到碑下,俯首拜了三拜。book18.org
俯仰之間,乍有風起。book18.org
既輕柔,又清涼,隱隱帶著山野花香,沁人心脾。book18.org
沈月溪伸出手。風從指間穿過,吹動她露水沾濕的衣袖。book18.org
「起風了。」沈月溪喃喃念道。book18.org
曦日出東方,山風攜霧去。book18.org
「嗯,」葉輕舟起身,回首相對,深紅的髮帶垂在身前,微笑道,「我們回去吧。」book18.org
第57章 來者可追book18.org
沈月溪和葉輕舟要回浮玉山了。book18.org
二人來向肖錦辭別,肖錦微怔,挽留道:「沈姑娘的傷才好,不再多留些時日嗎?」book18.org
沈月溪拱手搖頭,謝道:「多謝肖小姐關心。我的傷已經沒有大礙,此間事情也了了,我們得儘快回浮玉山復命才行。這段時間,承蒙大人和小姐照顧。」book18.org
「沈姑娘太客氣了,」肖錦會心一笑,也不強留,道,「祝沈姑娘、葉公子……」book18.org
肖錦的目光從沈月溪掃到葉輕舟,微微頷首,「一路順風。」book18.org
肖錦一直送他們到北門,目送二人策馬而去。一白一黃兩道影子,身姿超逸,漸漸消失於曲折的官道,唯余蹄聲碎碎,塵土揚揚。book18.org
肖錦臉上勉強維持的笑意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憂慮,轉身回府。book18.org
剛到知州府門口,石獅子後面躥出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拉住她的裙子,咧嘴笑問:「你是知州小姐嗎?」book18.org
「是……」肖錦疑惑,「你找我有事嗎?」book18.org
「有個人讓我給你送個東西。」小姑娘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的荷包,淡黃色的,繡著最簡單的竹葉,繡工也十分粗糙,像是小攤上兜售的小玩意兒。book18.org
肖錦接過打開,只見裡頭裝著一小瓶藥丸,以及兩張迭得方方正正的信箋——一張藥方,一張醫囑。book18.org
初始三日,服此藥丸,一日一粒。繼服湯藥一月,每日三次。忌憂思過重,宜靜養休息。book18.org
行文簡練,字體端方,卻沒有署名。book18.org
「那人還要我給小姐帶一句話。」小姑娘繼續說。book18.org
「什麼?」肖錦從藥方中抬首。book18.org
小姑娘口齒清晰地轉述:「立碑點燈之恩,沒齒難忘。」book18.org
肖錦瞳孔一震,忙問:「那個人是誰?」book18.org
「不知道,」小姑娘搖頭,憨笑,「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哥哥,穿著一身黃色的衣服。」book18.org
聞言,肖錦豁然開朗,欣慰一笑,面北而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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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偏西,千里外,崑崙境。book18.org
金翅巨雕飛過蒼穹,雄偉的金色羽翼在沒有溫度的陽光下熠熠生輝。蒼穹之下,天山之脈綿延千里,莽莽無邊際。積雪終年不化,神峰直入雲霄。book18.org
五月,崑崙天山也進入了夏季,沒有降雪。風卻沒有一刻停止過,呼嘯而過,狂亂地掠起地上雪花,滿天飛舞,也似雪飄。book18.org
風混著雪,吹在人臉上,仿佛針扎一般。book18.org
赤色狐狸隱在雪堆里,露出尖長的耳朵,偷偷觀望。飛雪落在它們火色的皮毛上,像那漂浮著些微雪沫的紅茶。book18.org
人的腳步從它們身邊經過。book18.org
狐狸眼倏然睜開。book18.org
「晏綏?」倚偎在旁的藍衣女子察覺閉目養神的男人神色突然凝重,手放到他膝上,擔心問,「怎麼了?」book18.org
天山狐丘的一草一木,盡為狐王所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掉他的眼睛。book18.org
「她來了。」晏綏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青玉扇,緩緩吐出三個字,眉頭緊鎖,如臨大敵。book18.org
「誰來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一隻小狐狸跑進殿內,抖落身上細雪,蹦上臥榻,縮到躺坐的晏綏身側。book18.org
俄而,又進來一男一女兩名不速之客,俱裹著厚重的披風,攜風帶雪。book18.org
「什麼人?」藍衣女子質問,狹長的狐狸眼微眯,語氣凜然,無異於天山冰雪。book18.org
為首男子摘下兜帽,露出真容,持劍揖禮,答道:「浮玉山,莫雨聲。」book18.org
浮玉山?book18.org
藍衣女子心下一沉,眼珠悄然轉向身旁的晏綏。book18.org
晏綏目不斜視,把玩著手裡的玉扇,沒什麼興致般,漫不經心問:「浮玉派的高徒,入我天山狐丘,有什麼貴幹嗎?」book18.org
「晏綏。」空蕩的宮殿迴響起女子羸弱微喘的聲音。book18.org
像五月天山的陽光,無處不在,耀眼奪目,卻驅不散高寒。book18.org
可能這陽光本身就是冷的。book18.org
晏綏撫在青玉扇的手指一頓。book18.org
「好久不見。」她繼續俗套的開場白。book18.org
和她這個人一樣,循規蹈矩,沒什麼樂趣。book18.org
晏綏握緊了摺扇,手背青筋凸起,語氣卻很平穩,嘴角微微上挑,「是啊,好久,不見。」book18.org
卻一眼沒瞧面前故人。book18.org
殿內愈發寒冷了。book18.org
身側小狐狸不滿地嚶了一聲,抬起爪子,趴到晏綏胸口,毛上還有未甩脫融化的雪水,貼在男人半裸的胸膛上,冰冰涼。book18.org
晏綏也不惱,低頭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不經意掃見遠處女子的半身影子——駝色披風外緣鑲著茸茸的貂毛,裡頭仍著著浮玉山的白衣,腳下踩著鹿皮靴,已濕了半截。book18.org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book18.org
「如你所見。沒死,還活得好好的,」晏綏抬眸,一雙狐狸眼勾魂攝魄,面帶譏諷,「失望嗎?沈白依。」book18.org
第58章 九尾天狐book18.org
沈白依,這三個字晏綏念得尤其輕,卻又格外綿長。book18.org
如沈白依所見,他披著白狐領大氅,卻兩襟大開,冠也沒束,墨發垂散,整個人懶懶地躺坐在睡榻上,弓著一條腿,懷裡抱著只紅狐狸,旁側美姬相伴。book18.org
藍衣美人坐在榻邊,手搭在晏綏膝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沈白依。book18.org
沈白依低眉,心口無端襲來一陣急痛,要裂成兩半一樣。她深吸了幾口氣,方才緩解,微笑道:「這樣,就好。」book18.org
說罷,沈白依轉身,叫上莫雨聲:「師兄,我們走吧。」book18.org
千辛萬苦、跋山涉水來天山,只為這幾句話?book18.org
莫雨聲奇怪,卻因不甚喜眼前這隻風流浪蕩的狐精,抱拳告辭跟上沈白依。book18.org
沒走出兩步,背後咻一聲,飛來一柄青玉摺扇。莫雨聲趕忙回身,抬劍擊了回去。book18.org
他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book18.org
榻上晏綏飛身接住青玉扇,又是一扇,凌冽的風雪如虎豹般撲去,一根根冰棱貼著莫雨聲腳跟拔地而起,逼得莫雨聲連連後退。book18.org
九尾天狐生於天山、長於天山,善御風雪。天時地利,在狐丘動手,莫雨聲占不到上風。book18.org
見勢,沈白依甩出白練,纏住晏綏手腕,欲解莫雨聲之困。book18.org
晏綏反手拽住白綾,用力一拉,便把沈白依拉到跟前,掐住了她的脖子。book18.org
「白依!」莫雨聲急忙去救,卻被藍衣女子擋住。book18.org
藍衣女子言笑晏晏,「素聞浮玉山劍術精妙,淇良願討教一二,還請莫道長賜教。」book18.org
「讓開!」莫雨聲吼道,拔劍便與淇良動起手來。book18.org
一旁,晏綏玩味地掐著沈白依脖頸動脈,嘲弄問:「沈白依,三年不見,你怎麼越來越不濟了?」book18.org
「和我動手?」晏綏懲戒似的用力,像質問,又像控訴,句句往她心上扎,「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打得過我吧。你們師兄妹四個,你是最差的那個。」book18.org
沈白依有點喘不過氣來,死命掰著晏綏的胳膊。披風兜帽滑脫,露出瘦削的臉。book18.org
她睨見他大敞的衣領下、心口處凹凸不平的瘢痕。book18.org
是劍傷,她親手捅的,拿旻昱。book18.org
沈白依緩緩放下掙扎的手,「你恨我,要殺我……都可以……不要傷害我師兄。」book18.org
「你求我啊。」晏綏挑眉。book18.org
「求……你……」沈白依毫不遲疑應答。book18.org
晏綏瞳孔驟縮。book18.org
她竟然為莫雨聲求他,她以前是絕不求人的。book18.org
「他對你這麼重要?」晏綏冷笑,眼尾上挑,手上的力氣更加重了幾分,「你當年不會是為了他要殺我的吧。啊?!」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臉越來越紅,唇越來越白,眼角逼出點點清淚,滑落臉頰,還沒滴落在地,已經化作冰晶。book18.org
天鵝一樣纖弱的脖子,他輕鬆就可以掐斷。book18.org
大仇得報。book18.org
他卻完全沒有感到愉悅,哪怕一絲。book18.org
胸口已經癒合的劍傷開始隱隱作痛。book18.org
舊疾,竟這般難愈。book18.org
是這舊傷之痛讓他無法使出全力,無法從中收穫到快樂。book18.org
又一滴淚,滴落在他手背,晏綏如碰到火炭一樣放開了手。book18.org
失去支撐,沈白依一下癱坐在地上。book18.org
晏綏背過身,像驅逐什麼穢物一樣,冷冷喊道:「滾!」book18.org
***book18.org
莫雨聲扶著沈白依從冰雪鑄就的宮殿出來,覺得她的手出奇的冷,擔心問:「白依,你沒事吧?」book18.org
「我沒……」沈白依微笑,話還未說完,只聽噗一聲,沈白依嘔出一口鮮血,整個人暈了過去。book18.org
***book18.org
天山之下,是濃密蔚然的雪松林,幾乎每一棵都至少要三個人才能抱住。book18.org
沈白依靠在雪松下閉目養神,莫雨聲去溪邊取水。book18.org
右手邊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book18.org
沈白依側頭開去,竟跑出只小狐狸,嘴裡叼著只又像老鼠又像兔子的動物,放到沈白依面前。book18.org
好像自從和晏綏相遇,沈白依變得格外招狐狸,不知道怎麼回事。book18.org
沈白依失笑搖頭,「我不要這個。」book18.org
小狐狸像聽得懂人話一樣,一顛一顛跑開,又一顛一顛跑回來,叼著朵金蓮花,放到沈白依手裡,嚶了一聲。book18.org
小狐狸,可愛漂亮的小狐狸。book18.org
沈白依拈著花,揉了揉小狐狸的頭。book18.org
她以前也有一隻漂亮得不像話的狐狸,白色的,耳朵尖和尾巴尖是青色的。他還說要帶她來天山,看草地和鮮花。book18.org
可惜,被她的懦弱親手殺死了。book18.org
第59章 玉麓客棧book18.org
浮玉山腳下,有且僅有一座客棧,名玉麓,臨近苕溪。book18.org
三年前,沈月溪離開浮玉山時,玉麓的掌柜是歐陽珙。三年後——還是歐陽珙。book18.org
沈月溪不知,大步流星進店,一臉喜色地對著前台灰衣夥計喊道:「小哥,住店。」book18.org
正算帳的歐陽珙抬眼,一瞧,繼續埋頭,一手飛快打著算盤,另一手翻著帳本,「喲,這不是沈月溪嗎。」book18.org
完蛋,這個吝嗇鬼怎麼還在這兒,上一任玉麓掌柜可只乾了一年不到就受不了卸任了,他這麼躲懶的人干這麼久?他當初會自薦接管玉麓就夠奇怪了。book18.org
堂堂世家公子,腰纏萬貫,穿得這麼寒磣,果然是鐵公雞。book18.org
沈月溪乾笑,若無其事應和:「難得,還有人記得我。」book18.org
「那是自然,你還欠我錢沒還呢。」歐陽珙回答,手上算盤珠子撥得滴滴響,一心二用,絲毫不影響。book18.org
她就知道,沈月溪腹誹,調侃道:「都三年了,你這日進斗金的客棧,還記得我那幾文錢啊。你腦子不會炸嗎?」book18.org
「我素來不喜歡壞帳。還有,不是幾文,而是——」歐陽珙正好算完手頭帳目,合上帳冊,抬首,擺出公事性的禮貌笑容,字正腔圓道,「三千零九十一文。」book18.org
「三千?!」沈月溪拍案,投訴,「明明是一百!你個奸商!怎麼算的!」book18.org
任何人,可以質疑他的人品,但不可以質疑他的算學。book18.org
歐陽珙拿起算盤,來回一搖,算珠歸零,手上生花,演算給沈月溪看,「逾期三年,連本帶利。本金一百文,每月一成利息。三年,一共三千零九十一文。看在咱們老熟人的面子上,給你抹個零,三兩銀子。」book18.org
說著,歐陽珙把個位、十位的珠子輕輕撥了回去,把算盤推到沈月溪面前,讓她過目。book18.org
沈月溪別過頭,「算術不好,不看。」book18.org
歐陽珙插手,嘲弄:「誰叫你當初不好好念書,出門錢都算不清。」book18.org
「???」沈月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歐陽珙,反問,「是誰帶我逃課的?」book18.org
「我不聽也能滿分,你能嗎?」book18.org
「你知道我不能還帶我逃課?」book18.org
「我哪知道你這麼蠢?」book18.org
「……」book18.org
教授算學的是玉屏峰長老,冗長且無聊。沈月溪聽得腦殼發暈,咕噥了一句不想上了。一旁直打哈欠的歐陽珙聞得,還以為找到同道中人,也覺得這些太簡單,就攛掇著沈月溪一起溜了。book18.org
學末大考,沈月溪在沈白依的敦促下頭懸樑、錐刺股,才勉強及格。歐陽珙天天睡大覺,名字赫然掛在第一個。book18.org
沈月溪咬牙,心中不爽,誓不可能還,耍賴道:「沒錢!」book18.org
「沒錢你住什麼店吶?本店不招待要飯的,麻煩你自己滾吧。」歐陽珙比了個請的手勢。book18.org
方圓十里就沒有第二家客棧,她滾去哪裡嘛。book18.org
沈月溪抿嘴,可憐巴巴地喊:「歐陽師兄……」book18.org
「誒,打住。這裡,只有主客,沒有師兄妹,請叫我歐陽掌柜,」歐陽珙抬手打斷,催道,「快點把錢還了。你這筆帳掛了三年,一直平不了,我看得難受。」book18.org
「歐陽掌柜這麼難受,怎麼不去跟我莫師兄要?我都被逐出師門了,萬一這輩子不回來,你這帳豈不是一輩子平不了?」沈月溪抖著手比了個三,埋怨,「拖到現在給我翻了三十倍。」book18.org
「你也知道自己被逐出師門了呀,還好意思讓我找莫雨聲要?而是還是你私人跟我借的錢。沒這麼欺負老實人的吧。」book18.org
沈月溪眯起眼,懷疑地看著歐陽珙,才不相信他這麼深明大義。book18.org
歐陽珙聳了聳肩,「好吧,其實是你師兄我當初夜觀天象,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就等著你還帳呢。」book18.org
沈月溪翻了個白眼,「得了吧。」book18.org
他們玉屏峰不是算術就是占星,說是占卜天道,一問又是天機不可泄露。每天神神叨叨的,實際也就會預報個天氣。book18.org
歐陽珙不屑冷笑,懶得跟傻蛋沈月溪囉嗦,重複道:「還錢。」book18.org
「沒錢。」book18.org
「沒錢就幹活抵債。還有這位師侄,」歐陽珙視線轉向一邊的葉輕舟,「你也一起,去後院掃地去。等莫雨聲回來贖你們。」book18.org
沈月溪默默呸了一聲,但因為別無去處,還要等莫雨聲和沈白依,只能屈服於歐陽珙的淫威之下,拿起掃帚去後院。book18.org
沈月溪只當地上的葉子是歐陽珙,一邊罵一邊掃,灰塵漫飛。book18.org
葉輕舟在一旁幫忙洒水,防止塵土飛揚,好奇問:「玉麓客棧的掌柜怎麼是你師兄?」book18.org
「因為這個客棧是浮玉派的呀。」沈月溪娓娓講道。book18.org
當年浮玉派祖師於此立派,方圓十里還荒無人煙。後來漸漸有了名氣,不少人來此求仙問道,卻無處落腳。book18.org
浮玉派五峰之玉屏峰座下一名弟子,抓住機遇,開店設棧。生意日益興隆。一直到今日,玉麓客棧都是浮玉派最重要的錢財來源之一,玉屏峰也是浮玉山最富貴的所在。book18.org
「原來愛財是祖傳……」葉輕舟聽罷,嘀咕了一句。book18.org
「什麼?」沈月溪沒太聽清。book18.org
「沒什麼,」葉輕舟話鋒一轉,感慨,「浮玉山,還有這樣一本生意經呢。」book18.org
「不然浮玉山上上下下幾萬人吃什麼?」沈月溪下巴抵在掃帚竿上,揶揄,「你真以為我們『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啊?」book18.org
至少沈月溪不是,而且還挑食,葉輕舟想。book18.org
***book18.org
接連掃了幾天地,從後院到前廳,還是沒有莫雨聲和沈白依的消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沈月溪長吁短嘆,「師兄什麼時候能回來啊……」book18.org
玉麓客棧之大,沈月溪算是見識了。她每天從早掃到晚,要吐了。師兄快來救她出苦海吧。book18.org
葉輕舟失笑,建議道:「你可以去問問歐陽珙。」book18.org
「讓他給我算算?」沈月溪挑眉,譏笑,「呵,你真信他啊?他也就算天氣的時候是準的。我記得有次他跟我說,我會掉水裡,讓我離水遠點。結果我在水邊溜達了一天也沒落水。他就說,算出來的時候命就變了。好話壞話都讓他說了。」book18.org
正是因為葉輕舟知道星象不可能昭示那麼明白,讓歐陽珙一開口就知道他是沈月溪的徒弟、他們要等莫雨聲,葉輕舟才讓沈月溪去問的。book18.org
葉輕舟解釋道:「如果歐陽珙真是算到的,那他應該也能算到莫雨聲何時能到。如果他不是算到的,那他就更可能知道莫雨聲……」book18.org
「砰——」book18.org
話未說完,只聽前廳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打鬥聲,引得葉輕舟和沈月溪雙雙回頭。book18.org
第60章 打架鬥毆book18.org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人多的地方易出事故。玉麓客棧接待所有來浮玉山的客人,君子小人,或善或惡,幾乎每個月都會發生幾起衝突,歐陽珙已經見怪不怪。book18.org
這次竟是因為浮玉派和靈虛派誰當為第一爭執不下。book18.org
這種事有什麼好爭的?book18.org
當然是他們浮玉派天下第一啊,毫無疑問。book18.org
眼見兩人互不相讓、打鬥起來,歐陽珙身為玉麓掌柜,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撐著下巴懶懶地喊道:「喂,二位,本店禁止打架鬥毆。砸壞了東西,都是要賠的。」book18.org
說時,歐陽珙抬手指著身後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面除了寫著菜品價格,還有一長串鍋碗瓢盆的標價。book18.org
因為打架的人實在太多,不是砸了桌子就是摔了碗,遇到幾回不認帳的,歐陽珙索性把一應物品的價格都寫在了木板上,以防說他店大欺客。book18.org
他歐陽珙做生意,主打的就是一個誠信經營、你情我願。book18.org
然打架二人已經殺紅了眼,哪裡還聽得進去旁人的話。廝殺得烈時,二人擰成一團,哐一聲撞到櫃檯。book18.org
歐陽珙站在櫃邊,被震得一趔趄,手肘一撞,手邊整套白瓷茶具直接掉到地上——book18.org
應聲而碎。book18.org
「……」歐陽珙眼睜睜看著自己用了五年的茶盞裂成七八片,嘴角抽搐。book18.org
失策了,這個沒寫板上。book18.org
「呵——」歐陽珙看著地上的白瓷碎片,氣極反笑,喃喃自語,「你們完蛋了……」book18.org
他最近剛好雇了個脾氣不是很好的打手,他們等著死吧!book18.org
「沈月溪!」歐陽珙喚道。book18.org
卻完全不見站在後門的沈月溪動作。book18.org
「沈月溪?」歐陽珙側頭望向看熱鬧的沈月溪,眼神示意她該動手了。book18.org
「掌柜,」沈月溪木木地抬了抬手裡的掃把,「我只是個掃地的。這是另外的價格。」book18.org
「……」歐陽珙默了默,「說。」book18.org
沈月溪舉起左手,五指攤開。book18.org
歐陽珙冷笑,「獅子大張口?」book18.org
「這已經是看在咱們老熟人的面子上的價格了。旁人,我要收這個數呢。」說著,沈月溪兩手中指一搭,比了個十。book18.org
歐陽珙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吐出一個字:「行。」book18.org
「得令。」說罷,沈月溪抄著掃帚,就加入了那兩人的纏鬥中。book18.org
「不許砸我的店!」歐陽珙叮囑道。book18.org
「知道!」沈月溪應和,一桿子插入二人中間,各打了二人一棍,將他們拆開。book18.org
一番交手下來,兩人倒是不打了,轉而開始同仇敵愾,一起對付沈月溪。book18.org
這兩個人的水平不過中下,也沒什麼合作的默契,沈月溪對付起來遊刃有餘,但一想到跟歐陽珙要了五兩銀子,還是最好做一做樣子,讓歐陽珙別覺得太虧,便時不時讓幾招。book18.org
然歐陽珙是知道沈月溪的身手的,且是縱橫生意場的人精,一眼就看破了沈月溪的把戲,罵道:「沈月溪你別給我裝,這幾個酒囊飯袋要你這麼對付?你以為你揮舞個掃把很好看?」book18.org
「你話真多!」沈月溪反譏,也不再藏著掖著,三下兩下把人制服,推到歐陽珙面前。book18.org
歐陽珙下筆如有神,開出一票帳單,扔給惹事的二人,「清單,看清楚了。五百兩。沒錢聯繫家裡。什麼時候還清了什麼時候走。聽明白了嗎?」book18.org
「五百兩?」二人震驚,大眼瞪小眼。book18.org
「我那是套上好的邢窯白瓷,出自名家之手,」歐陽珙指著地上的瓷器屍體,沒好氣道,「收你們五百兩算便宜你們了。」book18.org
沈月溪偷笑,待到歐陽珙的事了,悄悄問:「那幾個杯子真值五百兩?」book18.org
歐陽珙理了理領子,不屑輕笑,「笑話,五百兩的杯子你隨便拿出來喝茶?兩個二百五。」book18.org
果然,歐陽珙一不會花這麼多錢買一套杯子,二,若是真值五百,他至少叫價一千。book18.org
奸商。book18.org
沈月溪忍不住搖頭,伸手到他面前,「到你結帳了。」book18.org
歐陽珙瞟了一眼沈月溪,慢慢悠悠從懷裡摸出五枚銅板,拍到沈月溪掌中,「喏。」book18.org
沈月溪蹙眉,掂了掂手裡銅錢,「還有呢?」book18.org
「什麼還有?」歐陽珙一臉認真反問,「不是五文嗎?」book18.org
「是五兩啊!我說的五兩!」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說的?你明明就比了個手勢。」歐陽珙在沈月溪面前甩了甩手,煞為得意。book18.org
「……」沈月溪怒不可遏,抬起掃把就抵到歐陽珙脖子上,把他壓到桌子上,「歐陽珙!」book18.org
「誒誒誒,腰腰腰,要折了,」歐陽珙後仰著腰,半躺在桌面上,姿勢難堪,還不忘嘴碎,「誰叫你不說清楚,就當吃一塹長一智了。」book18.org
「行吶,」沈月溪爽快答應,「我也讓你吃一塹長一智。讓你再耍我!」book18.org
說著,沈月溪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掃帚竿壓得歐陽珙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歐陽珙抓著沈月溪的胳膊,又拍又搡,指了指她身後。book18.org
沈月溪不明所以,「什麼!」book18.org
「你……後……面……」歐陽珙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book18.org
聞言,沈月溪回頭,只見莫雨聲和沈白依看好戲一般站在門口。book18.org
「師兄師姐!」沈月溪激動喊道,感覺到手下的歐陽珙要起來,看也沒看又施力把他壓了回去。book18.org
「啊!」歐陽珙痛呼。book18.org
莫雨聲無奈搖頭,「怎麼你們兩個又打起來了?歐陽,不是寫信給你叫你幫忙照顧月溪嗎。你又欺負她。」book18.org
「我欺負她?你們凌霄峰能不能別這麼護短?睜著眼睛說瞎話?」歐陽珙指著自己和沈月溪的姿勢,分明是沈月溪揍他,埋怨,「你師妹快把我弄死了。」book18.org
莫雨聲抱拳,調侃:「我們凌霄峰人丁單薄,還請歐陽師弟見諒。」book18.org
「是你活該。」沈月溪也嗤笑,把掃帚扔到歐陽珙身上,轉身貼到沈白依身邊。book18.org
這樣近距離觀察,沈月溪覺得沈白依的臉色異常蒼白,比在歷城時狀態似乎要差很多。book18.org
沈月溪擔心問:「師姐,你沒事吧?」book18.org
沈白依微笑搖頭,反問:「你們此去青州還順利嗎?」book18.org
聞言,沈月溪暗暗瞟了一眼旁邊的葉輕舟,見他面色如常,也搖頭,回答:「都已經處理妥當了。任務書也簽好了,我去拿給你們。」book18.org
浮玉山弟子下山執行公務,會有一份任務書,需要委託人簽字才算完成。book18.org
莫雨聲查看完任務書,點了點頭,「現在這個時候,正好能回去復命。」book18.org
莫雨聲望向沈月溪,猶豫問道:「月溪,你……要一起嗎?」book18.org
還是不要了,歐陽珙揉著脖子暗想,餘光瞟向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不卑不怯,欣然應允:「嗯,我也想去看看師父。」book18.org
「好,」莫雨聲爽利應道,「我們上山吧。」book18.org
第61章 浮玉之山book18.org
浮玉之山,下有苕溪環繞,上有古木青蔥,水汽豐沛,山風清涼,高處更有終年不散的雲霧。御劍穿梭其間,如游上清仙境,仰見蒼天,俯瞰翠巒,與風追快慢。book18.org
沈月溪第一個抵達山頂,眼前,是數十年如一日高聳莊嚴的石制牌坊,上書「浮玉玄境」四個隸體大字。左右一副短聯,寫的乃是:book18.org
山門無鎖,天道有情。book18.org
十五年前,她就是從這道門,由師父帶著進入浮玉派的。book18.org
稍時,歐陽珙等人也平穩落地,拍了拍沈月溪的肩膀,嘆道:「沈月溪,你能不能別總飛這麼快,也不怕撞到哪座山柱子?死無全屍啊。」book18.org
浮玉山危峰林立如犬牙,連鷹隼也要放慢速度,只有沈月溪,藝高人膽大,十三歲飛劍奪魁,無人不為之瞠目。book18.org
來不及多傷懷的沈月溪白了歐陽珙一眼,啐道:「閉上你的臭嘴吧。」book18.org
說罷,沈月溪小跑跟上莫雨聲與沈白依。book18.org
跨過無鎖門,便是有情道。蓮花青磚一直鋪到最前方的清正宮,正是浮玉派日常聽事議事之所在。book18.org
穿青著白的浮玉弟子如川水流在這條青磚路上,沈月溪一襲微舊的白衣,行在其中,如出一轍,又有輕微區別。book18.org
來往的人經過沈月溪身邊時,目光都會多停留幾眼,以一種偷瞧的姿態。book18.org
議論聲漸漸響起:book18.org
「沈月溪?那是沈月溪嗎?」book18.org
「和狐妖苟且還打傷白依師姐的沈月溪?她不是被逐出師門了嗎?她怎麼回來了?」book18.org
「她怎麼還有臉回來……」book18.org
輕蔑的神情,時不時對著沈月溪指指點點。book18.org
跟隨在後的葉輕舟眉心微微動了動,上前半步,擋在了沈月溪側前方。book18.org
葉輕舟瞥了一眼訾議中另一個名字的沈白依。她走在前列,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一半側臉——緊顰眉、微低頭。book18.org
俄而,葉輕舟聽到歐陽珙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問沈月溪:「故地重遊,感覺如何?」book18.org
「沒什麼感覺。」沈月溪步伐不緊不慢,看不出也聽不出情緒波動。book18.org
歐陽珙勾唇輕笑,手撐到腦後,心覺她蠢,又有些懷疑,「你師尊自從木永思離開浮玉山就開始閉關,你來了也見不到,你難道不知道?又何必自討苦吃上山受人白眼?」book18.org
「你又上來幹什麼?在客棧躲懶多好。」沈月溪反問。book18.org
轉移話題。book18.org
歐陽珙被氣笑,「躲懶?我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屁事一堆,我躲哪門子的懶?現在年中,我上山要跟你景鴻師兄盤點帳目啊!」book18.org
沈月溪有些微幸災樂禍,「你怨氣很大的樣子啊?」book18.org
比起疑問,更像陳述。book18.org
歐陽珙不置可否,只皮笑肉不笑評價:「玉麓客棧的掌柜,狗都不當。」book18.org
沈月溪好笑反問:「那你是什麼?」book18.org
「我狗都不如。」book18.org
「……」沈月溪被噎得一時失語,嘖了一聲,「你真是平等地嘴臭每一個人,包括你自己。」book18.org
沈月溪半開玩笑地問:「你都『這麼』苦了,怎麼還不撂挑子?」book18.org
「我不去玉麓當狗,難不成天天跟著我師尊在玉屏峰上數星星嗎?」book18.org
「那還不好?喝茶吹風看星星,我想過這樣的日子還沒機會呢。」book18.org
「你懂什麼。」歐陽珙放低了聲音,聽來竟有絲絲落寞。book18.org
沈月溪偏頭看他,聽見他後半句:「黃道星圖都看不懂的傻蛋。這輩子沒機會了。」book18.org
沈月溪:……book18.org
第62章 無過凌霄book18.org
登上九十九級步階,便是清正宮大門。莫雨聲要和沈白依進殿與有司稟報,歐陽珙也要去找景鴻。book18.org
為免沈月溪一個人在外面遭人冷眼,莫雨聲道:「月溪,你們先回凌霄峰吧。」book18.org
沈月溪頷首,便攜了葉輕舟一道離開。book18.org
凌霄峰是浮玉五峰中最高的一座,崢嶸而崔嵬。然於沈月溪而言,亦不過一瞬之功。book18.org
葉輕舟與沈月溪一起乘著旻昱,一路扶著沈月溪的腰。著陸的瞬間,葉輕舟稍微有點理解莫雨聲和歐陽珙的勸告了。book18.org
——真的是又急又險。book18.org
葉輕舟揉了揉眉心骨,稍微緩解了一些頭暈。book18.org
沈月溪泰然自若,收劍會鞘,取笑道:「早知如此,我當時應該逼你學御劍的。」book18.org
遙想當年,沈月溪是教過葉輕舟御劍的,但見葉輕舟三五天也沒悟通其中真諦,摔得青一塊紫一塊,也就不了了之了。book18.org
葉輕舟想到沈月溪「這樣那樣」的教導方式,頭更暈了,無奈道:「這個不是逼一逼就能學會的。」book18.org
話中,頗有幾分怨念。book18.org
沈月溪對此一無所感,更不會反思自己身為老師的問題,仍在笑,拍了拍葉輕舟的背,示意:「去前面休息吧。」book18.org
前面,幾幢青瓦紅柱的樓宇矗立山間,錯落有致。正是他們師兄妹三人的日常居所。book18.org
葉輕舟邊走邊看,不解問:「你不是還有個大師兄嗎?」book18.org
「大師兄木永思住在無過崖,不同我們一起。喏,就那座。」沈月溪指著更前面一座稍矮的奇峰。book18.org
說是峰,不如說是半面懸崖,截面如刀削斧鑿般平整,垂直於地面。book18.org
「山體至此而斷,故名無過,」沈月溪解釋,亦有些唏噓,「不過自從大師兄離開,那裡就荒廢了。不知道大師兄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無過崖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因為木永思在所以特別。book18.org
「你大師兄是因為什麼離開浮玉山的?」葉輕舟好奇問。book18.org
沈月溪搖頭,「我不知道。我到浮玉山沒多久,大師兄就走了。我們……其實沒那麼熟?大家都說他是受妖物蠱惑。大師兄下山那天我去送他,問他,他說他不是因為芸蘿師姐,他只是找到了自己的道。他還說,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浮玉山。我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有些明白了。」book18.org
「預言?」可以說已經應驗,沈月溪確實被迫離開了浮玉山。book18.org
「不,」沈月溪並不是這麼理解的,眺望著連綿不絕的山巒,「更像是一則警言——人,總是要離開自己賴以生活的地方,自己面對生活。就像……」book18.org
沈月溪的目光從群山之巔轉到葉輕舟,「總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book18.org
葉輕舟蹙眉,脫口而出:「我不會離開你。」book18.org
「但我會離開你。」她亦脫口而出。book18.org
一句話,六個字,葉輕舟的心仿佛瞬間從山巔落入無過崖底,摔個粉碎。book18.org
山風冰冷,送上她後半句陳詞濫調:「這世上,有相聚,就會有離別;有生,就會有死。」book18.org
前言後語混雜在一起,好像她之所言,皆只是說教——人生在世,終有一別。book18.org
不管是不是別無他意的說教,他都不想聽。book18.org
葉輕舟握緊了袖中的手,用同樣緊繃的聲音,誓曰:「山川為證,生死不棄。」book18.org
壽未過半,豈敢言生言死、不離不棄。book18.org
就像沈月溪,也沒料到自己會有離開浮玉山的一天。book18.org
終歸是少年心性,輕率魯莽。book18.org
沈月溪微微一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身指著自己曾經的小閣樓,「走吧。」book18.org
不以為意,因為從來沒有當真。book18.org
葉輕舟凝望著女子霧白色的背影,五臟六腑處積結起一口氣,卡在喉管處,無論如何舒不出來。book18.org
第63章 暮雲合璧book18.org
重新回到往日的居所,一切陳設入舊,窗明而幾凈,沈月溪生出好些恍惚感,仿佛她從來不曾離開過。book18.org
沈月溪直奔自己的小床,四仰八叉躺下,硌得腰疼,哀鳴了一聲:「啊,好硬。」book18.org
以前怎麼沒感覺浮玉山的床這麼硬?book18.org
沈月溪盯著頭頂的羅紋撒花帳,餘光瞥見葉輕舟還傻傻地站著,沖一旁的小圓凳撅了撅下巴,示意道:「坐啊,你不是頭暈嗎?」book18.org
托她的福,心涼了半截,頭已經完全不暈了。book18.org
葉輕舟悶悶地嘆了口氣,悻悻入座。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書架,下柜上格,竟滿滿當當擺著全是書。book18.org
葉輕舟和沈月溪一起生活三年,沒見她讀過一本書,經史子集也好,志怪傳奇也罷。book18.org
葉輕舟語氣不太善地揶揄:「呵,你還讀書呢。」book18.org
「你這說得什麼話,」沈月溪氣得半仰坐起,又悠悠躺回去,「浮玉山很多課業的。我那時候七歲,別人都是出口成章,只有我大字不識一個。學得我頭都大了。」book18.org
若不是沈白依一點點教,沈月溪懷疑自己第一個年頭就會被趕下山。book18.org
沈月溪回想起往事,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淺淺的笑,隨手指了指書架,「你也可以讀讀,都是浮玉派不外傳的講義。對你有好處。」book18.org
聞言,葉輕舟信手拿起一本,又是信手一翻,只見書頁上畫著一隻巴掌大的烏龜,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歐陽珙」三個字。book18.org
葉輕舟啪一下合上書,扔了回去。book18.org
人生不如意時,真是喝涼水都塞牙。book18.org
葉輕舟盯著泛舊的藍色書封,眼神幽暗,下頜緊收。book18.org
「你跟你那幾位師兄的關係,都很好的樣子?」葉輕舟明知故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答案。book18.org
沈月溪呵笑,似是自嘲,「以前,我以為我和每一個人的關係都很好。」book18.org
實際也就如此吧。book18.org
故地重遊的感覺,真是糟透了。book18.org
沈月溪想起那些評頭論足,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顫抖著吐出,翻身背朝著葉輕舟,四肢蜷起。book18.org
清風吹起檐角琉璃風鈴,滴滴空靈,仿若一顆顆清澈的淚水落入溪澗。book18.org
葉輕舟望著沈月溪單薄的背影,想他可能還是希望他們關係好些。book18.org
至少她回來不用一個人面對千夫所指,尚有人與同歡、與同樂。book18.org
我之牽念他人,他人亦為我牽念,才不枉回來一趟。book18.org
葉輕舟已經沒有這樣的地方了,但他希望沈月溪能一直有。book18.org
***book18.org
山上的天涼比天黑來得更早。book18.org
葉輕舟坐在案邊看書看得忘我,被風吹得一激靈,醒過神來,抬頭望了望窗外,才發現時候已經不早。book18.org
葉輕舟又轉頭看了看另一側的沈月溪。她躺在榻上,還維持著側躺的姿勢,整體是放鬆舒展的,已經睡著,薄被又滑到身下。book18.org
葉輕舟無奈起身,重新幫沈月溪拉好被子,忽聞得一陣叩門聲。book18.org
不響,只是想讓屋裡的人知道有客造訪。book18.org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葉輕舟並沒有關門。驀然回首,只見莫雨聲站在門外,拎著個食盒。book18.org
其人真乃恪守教義的君子,未得主人允許,一步沒有踏入。book18.org
葉輕舟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指著床榻的沈月溪,說:「她有點累,睡著了。」book18.org
莫雨聲點頭瞭然,抬了抬手裡的食盒,也放輕了語調:「白依去鶴君那裡治傷了。我想你們應該還沒吃飯,給你們帶了點吃的。先吃點吧。你師父這一覺,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去了呢。」book18.org
「多謝。」葉輕舟說著,拉上了門,隨莫雨聲一同去了別亭。book18.org
金烏漸向西山去,腳下影子斜長。葉輕舟望著天邊恢宏的落日熔金,好像還恐驚了誰的睡眠,沉著聲音:「沈月溪……為什麼會被逐出師門?」book18.org
莫雨聲腳下步子一頓,旋即恢復如常,「她沒告訴你嗎?」book18.org
葉輕舟搖頭。book18.org
沈月溪此人,講起話來時常像胡謅,比如她說紅薯派、和狐狸偷情。葉輕舟以前總覺得是戲言,現在看來,不失為三分真話,三分戲謔,再加幾分別有隱情。book18.org
見狀,莫雨聲嘆道:「以她的性格,確實不會到處說。」book18.org
「她……」葉輕舟心中已有了答案,試探問,「是為沈白依頂罪的,是不是?」book18.org
決心要去天山狐丘的,一直是沈白依。葉輕舟更難以相信,沈月溪會傷害沈白依。book18.org
莫雨聲不言。book18.org
比同默認。book18.org
「為什麼?」葉輕舟追問。book18.org
「因為……」莫雨聲喉嚨微微發澀,回答,「白依是師尊的女兒。」book18.org
第64章 沈氏二女book18.org
沈白依是沈凌唯一的女兒,打從出生那刻起,就已經算作浮玉山弟子、凌霄峰門生。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軌跡清晰。book18.org
沈氏一門,皆為翹楚。無論木永思,還是莫雨聲,都是出類拔萃的天才。一日之功,當人百年。book18.org
沈白依卻非然。她經要讀三遍方能成誦,劍要練四次才可出招。從很小的時候起,可能才知事,沈白依就知道自己和兩位師兄的差距,如一道天塹。book18.org
但別人不這麼覺得。book18.org
因為她是沈凌的女兒,她理應穎悟絕倫。book18.org
不絕於耳的誇讚之聲,真情或假意,正言或奉承,像一座比浮玉山還要龐大沉重的山嶽,壓在沈白依身上。book18.org
沈白依無比慶幸自己比木永思、莫雨聲年紀小。至少因為她小,可以稍差一點。book18.org
但也只能稍差。book18.org
沈白依不希望父親失望、旁人議評,所以表面裝作若無其事、滿不在乎,私底下默默發奮。book18.org
九歲那年夏末,沈凌帶回來一個小女孩兒,交由沈白依照顧。book18.org
沈白依沒有弟弟妹妹,很喜歡這個年紀差不多的小師妹。book18.org
小師妹不會扎頭髮,頭髮總是亂糟糟的。沈白依問她怎麼不學呢,小師妹說扎來無用,披著就好了呀。book18.org
「禮儀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衣冠正,而後事理明。」沈白依念道。book18.org
小師妹搖了搖頭,歉疚地說:「聽不懂……」book18.org
沈白依掩笑,「沒事。過來,我教你。」book18.org
沈白依把自己的銀簪子給了小師妹,當作見面禮。book18.org
小師妹善御金器,但還掌控不好自己的能力。每次練劍,都會帶著身邊的金銀銅鐵亂飛,頭上的簪子也不能倖免。book18.org
是故每次練完劍,沈月溪都是披頭散髮的。book18.org
沈白依知道後,給小師妹做了一支桃木簪。book18.org
桃花灼然,驅邪避災。book18.org
她們師姐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疏遠的?沈月溪十三歲那年飛劍大會一騎絕塵的時候嗎?book18.org
或許還要更早一些。book18.org
沈月溪在劍道上展現出了一種遠超常人的悟性,一種讓沈白依恐懼的悟性,進步神速。三年一屆的劍道大會,沈月溪第二次參加就有這樣的傲人的成績,而後更是取得了值守劍閣的資格。book18.org
她,甚至比不上自己半路出家、小兩歲的師妹。book18.org
再沒有理由,再沒有藉口,沈白依必須承認,自己就是如此平庸。book18.org
他們具化作沈白依無法企及、翻越的高峰。book18.org
又三年,心中苦悒的沈白依遇見從天而降的九尾天狐晏綏。book18.org
自從木永思自請離開浮玉山,浮玉派對人妖相戀一事諱莫如深。浮玉山,凌霄峰,沈凌,一度淪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本來就不乏人看不慣沈凌一派的不群,說得難聽自然不少。book18.org
然萬物由心,非理智可以完全左右。沈白依知道門規森嚴,還是和晏綏相戀。book18.org
事情敗露那天,沈白依躲避搜查時遇見下山回來的沈月溪。book18.org
兩人四目相對,山間雛菊在風中搖擺無依。book18.org
沈月溪聽到四處抓人的叫喊,頓悟,亮出了劍,飛向沈白依。book18.org
沈白依沒有躲閃,從中竟荒謬地生出一種隱隱的解脫。book18.org
看,她本來就不是什麼乖巧女孩兒,小肚雞腸,拒不聽教。book18.org
雛菊潔白細小的花瓣被劍削落,日光劍劍柄撞到沈白依腹部。力道很巧,沈白依疼得四肢抽搐,暈倒在沈月溪懷裡。book18.org
沈白依一睡數日,是被人下了封眠咒。醒來時,沈月溪已經成了傷害同門、勾結妖族的罪人,承受誅邪劍陣,被關押在石牢里,不日就將被驅逐下山。book18.org
月溪……book18.org
沈白依眼底泛起一絲紅,跑到石牢中,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難道看不出來……看不出來……book18.org
沈月溪當然感覺到了,沈白依在刻意疏遠她。可沈白依是她師姐啊,給她編髮、送她簪子、教她讀書的師姐啊。book18.org
師父對她有養育之恩,師姐對她有照顧之情,無論如何是要還的。book18.org
沈月溪正在打坐療傷,只道:「師姐,你要是出事,師父怎麼辦?木已成舟,不如就這樣。」book18.org
再者,沈月溪作為沈凌撿回來的野丫頭,頑劣犯事是理所當然,若是換做沈白依,世人只會說沈凌連女兒也教不好。book18.org
無論是凌霄峰還是沈凌,都已經再背負不起更多的罵名。book18.org
為了守護沈白依也好,師父的名譽也罷,沈月溪認下了這樁罪。book18.org
也是她自負,以為木師兄以一人之軀承受誅邪、問心兩大劍陣而毫髮無傷,此刑不過爾爾。莫師兄和景鴻師兄還在就她是否要受刑吵得不可開交,沈月溪自己站出來,逞了回英雄,結果被刺成狗熊,差點搭進去半條命。book18.org
沈月溪本應該受刑就下山,是莫師兄求情讓她稍微養幾天傷的。book18.org
但盯著沈月溪的眼睛實在是太多了,沈月溪恢復行走如常後,就強撐著下山了。book18.org
沈白依沒能來送行。沈白依為免晏綏重傷,主動接下誅殺晏綏的任務,落下很嚴重的心傷。昏迷之際,把旻昱交給莫雨聲,讓之轉贈給沈月溪。book18.org
那天,是五月初一,天氣正好。一切似乎都昭示著全新的開始。book18.org
沈月溪持劍離開浮玉山。book18.org
***book18.org
太陽徹底西沉,夜幕籠下,一切變得晦暗不清。book18.org
葉輕舟聽完莫雨聲所說,只覺得無稽,臟腑內升騰起一股無名怒火,「沈白依是沈凌的女兒,這也算理由?」book18.org
「你早就知道?也就將錯就錯?」book18.org
莫雨聲不答。book18.org
無可否認,他確實在知道真相後選擇隱瞞不發。book18.org
葉輕舟冷嗤了一聲,為沈月溪感到不值。這就是她所敬愛的師兄師姐,連承擔的勇氣都沒有。book18.org
「浮玉山,也不過如此。」葉輕舟評道,拂袖而去。book18.org
第65章 鶴鳴忘憂book18.org
長日以來,沈月溪終於睡了個飽覺。book18.org
從玉屏峰傳來清晨的鐘聲,在山間谷隙幽轉不絕。book18.org
沈月溪抻了個懶腰坐起,稍作收拾,大步流星出門去。book18.org
晨霧未散,只有為數不多幾座高峰嶄露著頭角,浮玉山徹底化身浮於雲間的青玉。其中最為險峻的,當為忘憂峰——浮玉山唯一一座無法靠御劍之術登上的峰巒。book18.org
卻非因它的險要,而是山峰周圍徘徊翱翔的仙鶴。擅闖者,會被仙鶴直接擊落無底澗。book18.org
沈月溪剛行至半山腰,一隻丹鶴俯衝而下,停在她面前,不讓她再前進分尺。book18.org
沈月溪以前和忘憂峰的鶴的關係都很好的,可以騎著隨便飛。怎麼鶴也會變心?book18.org
沈月溪和它大眼瞪小眼,好言好語商量:「讓我過去唄。」book18.org
鶴鳥還是不讓路,沈月溪往左它也往左,沈月溪往右它也往右,拒不相讓。沈月溪對著它指指點點,威脅道:「再不讓開,拔你的毛哦,做扇子……啊!」book18.org
話音未落,仙鶴抻著嘴巴便啄了一下沈月溪的手指,接著又是頭髮。book18.org
「別啄!別啄我的頭!」沈月溪抱著腦袋,避之不及,叫苦連天,最後悽慘地呼道,「鶴君師姐救命!」book18.org
呵——book18.org
一聲輕靈的女子笑聲響起,有人乘鶴而至,緩緩叫道:「小十九,別鬧了。」book18.org
仙鶴小十九遵命停嘴,回歸主人身邊。book18.org
鶴主人一身羽白,兩袖裙底皴染成墨色,發尾系一縷彤紅絲絛,隨風飄揚,手中捧一支六節竹簫,窈窕端莊。book18.org
沈月溪說怎麼鶴不認識她了,原來是只新鶴。三年前還只有小十五呢。book18.org
沈月溪頷首揖禮,畢恭畢敬喊道:「鶴君師姐。」book18.org
「我聽我的鶴說,有個人在和它們吵架。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鶴君調笑罷,問候道,「月溪,別來無恙?」book18.org
沈月溪苦笑,「倒還真有些恙,想請師姐幫忙看看。」book18.org
「我就曉得,你無事不登三寶殿,」鶴君轉身乘上來時的仙鶴,「隨我來吧。」book18.org
沈月溪也上前,還未走到小十九身邊,它又伸長著脖子,似要啄她。book18.org
一旁的鶴君打趣道:「你說要拔它的毛做羽扇,它不願意載你了。」book18.org
沈月溪懷疑地睨著鶴君,「鶴君師姐,你真的是才到嗎?」還是早在天上看她的笑話?怎麼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鶴君但笑不答,招沈月溪近前,「過來,跟我一起,走吧。」book18.org
二人同乘一鶴,登上忘憂台。台上丹鶴飛旋,鳴叫謳謳,聲聞於天。book18.org
鶴君示意沈月溪入座,一邊掏出脈枕,一邊詢問:「你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沈月溪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斟酌道:「我……當年受了很嚴重的傷,有人為了救我給我下了一種血咒,每月十五定期發作,發作時心臟痛癢難耐,必須要飲那人的血才可緩解。不知道鶴君師姐能不能幫我解開?」book18.org
鶴君憶道:「我記得你還經行腹痛吧。這要是運氣不好,兩個日子撞上,你豈不是痛不欲生?」book18.org
「那個毛病倒是好了。」book18.org
鶴君點頭瞭然,幫沈月溪把了把脈,驚呼了一聲:「哎呀!」book18.org
「怎麼了?」沈月溪神色緊張,忙問,「病入膏肓,無藥可解了?」book18.org
醫術高超如鶴君,能讓她驚慌失措的,得是什麼絕症?book18.org
鶴君抬眼瞄向沈月溪,嘴角微莞,祝道:「恭喜你,有喜了。」book18.org
第66章 一脈兩息book18.org
有喜。book18.org
聽到這個詞,沈月溪先一驚,又轉為無奈,「鶴君師姐,我前幾天才來的月事。你能不能別開玩笑了?」book18.org
親個嘴也不至於懷孕吧。book18.org
「是真的一脈兩息。」鶴君一本正經道。book18.org
「啊?」沈月溪奇怪,自己也摸了摸。book18.org
沈月溪只是稍通經絡,摸了半天,什麼脈象都沒診出來,只覺得自己身體無比健朗,為難又無助地望向鶴君,「沒摸出來……」book18.org
鶴君微微一笑,指著自己胸口靈墟穴,解釋道:「你身體里,有個東西。」book18.org
沈月溪也捂住心口同樣的位置,只感覺到自己怦跳有力的心臟。book18.org
但鶴君師姐的判斷不會有錯。book18.org
沈月溪不禁皺起眉,疑問:「什麼東西?」book18.org
「蠱蟲吧,」鶴君推測,「我師尊留有半卷南疆秘經,記著一種血蠱術——以血養之,以血濟之,據說可以使死人行走。」book18.org
沈月溪頓時拉長了臉,嘴角耷拉,「我身體里有條蟲子啊?」book18.org
軟趴趴的,可能還長著毛。想到此處,沈月溪開始不可抑制地冒雞皮疙瘩。book18.org
鶴君還添油加醋地應和:「對呀。還是條懶蟲,一直在睡覺。」book18.org
難怪她下山後就勤奮不起來了呢,沈月溪暗想,癟起了嘴,問:「能解嗎?」book18.org
「應該可以,」鶴君徐徐答來,「書上有記載血蠱的解法。不過具體我得再研究研究。」book18.org
見鶴君一臉輕鬆,沈月溪也鬆了口氣,情不自禁稱讚:「師姐你真厲害!」book18.org
沈月溪就怕連鶴君師姐也束手無策,那就真的不知道該拿葉輕舟怎麼辦了。book18.org
思及此,沈月溪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叩著桌面,忐忑開口:「師姐,我再跟你商量個事唄?」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師姐,你這一手回春妙手、精妙幻術,想不想收個徒弟?」book18.org
「你嗎?」鶴君不假思索搖頭,沒有絲毫委婉,「教不了。」book18.org
「我怎麼就教不了了?」沈月溪不服氣問,她也沒這麼差勁吧。book18.org
鶴君訕笑,反問:「你難道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在我手上通過幻術考核的嗎?」book18.org
論輩分,鶴君是沈月溪師姐,但論職位,鶴君年紀輕輕就成了忘憂峰長老。book18.org
鶴君的師尊是上一任忘憂長老,沉迷煉丹,追求壽與天齊,對收徒沒興趣也沒工夫。忘憂峰從前也沒有鶴。是鶴君帶來了仙鶴,仙鶴帶來了鶴君。book18.org
仙鶴銜著一個小竹籃,飛停忘憂台。忘憂長老靠近一看,籃中竟有一名女嬰。book18.org
鶴之子,當為天意,故名鶴君。book18.org
鶴君的師尊沒能與天同壽,也沒能得道成仙,早早魂歸地府。作為忘憂長老唯一弟子的鶴君,接任師尊道統。book18.org
沈月溪的幻術,就是鶴君教的。book18.org
完全教不會,沈月溪也完全不想學。book18.org
鶴君為人師表,規勸沈月溪:不要讓幻術成為她的短板。book18.org
結果沈月溪別出心裁,使出了一套奇快的劍術,讓鶴君疲於應對、目不暇接,最終贏下鶴君,笑問:「如果我的劍夠快,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學了?」book18.org
幻術從來不是用來正面迎敵的,沈月溪卻不懂這個道理。book18.org
被擊敗的鶴君哭笑不得,沒有多言,也就隨沈月溪心愿去了。book18.org
她們兩個都從中得到了解脫。book18.org
鶴君捧起香茗,淺啜了一口,取笑沈月溪:「怎麼,你現在知道劍再快也有短處,想找我重學?」book18.org
沈月溪也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投機取巧,撓了撓頭,「不是我,是我帶上來那個人。」book18.org
鶴君眼瞼微抬,「他,不是『你的』徒弟嗎?」book18.org
「他是我徒弟,」沈月溪肯定道,「資質還不錯,對醫學藥理和幻境之術也頗有心得。我覺得和師姐很相合。你們忘憂峰一脈單傳,師姐也是時候收個徒弟了,萬一哪天出事,不至於後繼無人。」book18.org
上一任忘憂長老就是說沒就沒的,一點預兆沒有。book18.org
話是這麼說,但真是難聽。book18.org
鶴君戲謔反問:「你能不能念我點好的?」book18.org
沈月溪連忙捂住嘴,乾笑,「我的意思是萬一嘛……」book18.org
鶴君不置可否,輕輕放下茶盞,半開玩笑地問:「聽說他連御劍都不會?」book18.org
這樣基本的功夫都不會,也能當得起劍術絕倫的沈月溪一句「資質不錯」嗎?book18.org
沈月溪追悔莫及,後悔自己沒狠心逼葉輕舟學會,搜腸刮肚想到一句:「人……各有所長嘛……」book18.org
「這點和你倒是挺像的。」長的特長,短的特短。鶴君失笑,好整以暇問,「他知道嗎,你這個打算?」book18.org
第67章 疊泉瀑布book18.org
葉輕舟當然還不知道,沈月溪準備和他分道揚鑣這件事。book18.org
早在沈月溪給葉輕舟套上月鐲那刻,沈月溪就在籌算了——只要鶴君師姐給她解開血咒的桎梏,她立馬就走,從此和葉輕舟再無瓜葛,橋歸橋、路歸路。她沒想過再回曆城,沒想過被葉輕舟找到,自然也沒想過知會葉輕舟。月鐲,就是沈月溪為了限制葉輕舟行動給他帶的。book18.org
這是沈月溪最初的計劃,憤怒到極點想的計劃,沒留一點情面。book18.org
現在,她如果希望葉輕舟能留在浮玉山,確實應該和葉輕舟商量一下。book18.org
沈月溪從鶴君處回來,見葉輕舟還在看書。讀完的放到一邊,已經壘了好高一摞。沈月溪叉起手,打趣道:「這麼用功。」book18.org
書堆里的葉輕舟聞聲抬眸,望見歸人,愣了一下,提醒道:「你頭上,有根毛。」book18.org
「啊?」沈月溪驚詫,急忙拍了拍頭髮,果真摸到一根纖長的鶴羽。book18.org
葉輕舟好笑反問:「你這幾天去哪裡了?」book18.org
早出晚歸,都看不到人。今天倒是回來得早。book18.org
「隨便逛逛,」沈月溪轉著手中鶴羽,撿著事情回答,即不讓葉輕舟察覺有所隱瞞,也不讓他懷疑是假話,「去師父閉關的地方看了看,還給鶴君師姐喂了喂鳥。」book18.org
鶴君師姐說照顧仙鶴是報酬。沈月溪天天和鳥呆在一起,覺得自己已經一身鳥味兒了。book18.org
沈月溪聳了聳肩,問道:「浮玉山風景大好,你就每天干坐著看書,也不出去看看?」book18.org
要沈月溪說,葉輕舟也太內向孤僻了些。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他一概不關心。哪怕不是讀書,他也可以靜坐一天。book18.org
葉輕舟倒以為機會難得。這些書,和沈月溪的修為一脈相承。此前沈月溪教他的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玄之又玄、難以理解的東西,都在書里找到了對應法理。葉輕舟讀完,只覺得豁然開朗,修為似有增進。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就要離開浮玉山,當然要抓緊。book18.org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葉輕舟煞有介事回答。book18.org
「老氣橫秋,」沈月溪微嗔評價,一把扯了葉輕舟的書扔掉,把羽毛夾在了書里,拽著人就走,「帶你去看迭泉瀑布。」book18.org
沈月溪是這樣的,興之所至,想一出是一出。葉輕舟沒有掙扎,也就隨她去了。book18.org
迭泉瀑布在凌霄峰半腰處,一共三迭。水匯聚成泉流,一迭一跳,水汽氤氳,激盪有聲。book18.org
還未到瀑布邊,已經感受到撲面的水汽,宛如在細雨中,絲絲涼。book18.org
沈月溪卻道,此時的水還不算大,雨後才壯觀,滔滔如天上來。她曾經和師姐一起在這裡練劍,後面師姐漸漸不來了,便成了她一個人的所在。book18.org
再次聽到這些往事,葉輕舟不禁想起幾天前莫雨聲所說,黯然問:「師父,你有後悔過替沈白依頂罪嗎?」book18.org
沈月溪神情茫然了片刻,反應過來,帶出一個笑,「你知道了?」book18.org
「我去問了莫雨聲,」葉輕舟凝眉,眉宇間全是細小的水珠,「值得嗎?」book18.org
沈白依是獨得偏愛的,君子如莫雨聲也幾乎默認這件事的發生。book18.org
沈月溪仰望著身前的瀑布虹彩,不以為意回答:「家裡兄弟姐妹多了,尚且有所偏愛,何況別的呢。你是我徒弟嘛,當然覺得我委屈。可是我師父、師兄、師姐,其實都對我很好。他們也不容易的。所以沒有什麼值不值。book18.org
「師兄一開始不知道的,還和景鴻師兄大吵了一架,不想我受罰。整天唉聲嘆氣,左支右絀,就差替我受刑了。book18.org
「等我師姐醒來,處置我的召令已經頒布,刑罰也已經領受。說出真相讓我師姐再來一遭?何必呢。book18.org
「後悔嘛,有一點。但是都過去了。平時的時候,真沒怎麼想過,」沈月溪半開玩笑道,「還不如想想怎麼掙錢。」book18.org
一臉肅然的葉輕舟也被逗笑,順勢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book18.org
回到不會想起這些傷心事的平時。book18.org
我們,沈月溪聽到這個詞,笑容微有凝滯。book18.org
她該怎麼和他說,她從來沒想過和他一起下山。book18.org
沈月溪轉了轉腕上銀鐲,思索良久,終於開口:「小葉子,我跟你,定一個三年之約怎麼樣?」book18.org
「什麼三年之約?」葉輕舟敏銳捕捉到沈月溪表情,由負疚轉為猶豫再到冷峻,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book18.org
沈月溪沒有回答,手腕一甩,亮出日光劍。book18.org
葉輕舟怔神,正不知她意欲何為,只見沈月溪飛身到瀑旁樹上,砍下一根枝條,又飛身回來,手臂奮力一擲,將劍扔給了葉輕舟。book18.org
葉輕舟接住輕盈鋒利的銀劍,不解地看向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舉起手中劍一樣而略有曲度的枝條,說出他們兩人都爛熟的規則,被瀑布之水澆淋得晶瑩的眉目間,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嚴肅,直呼其名:「葉輕舟,比一場。我贏了你,你答應我一件事。你贏了我,我答應你一件事。」book18.org
從前,沈月溪常會因為不想做一些小事同葉輕舟比劍,洗碗或者掃地,每次都是以戲謔的口吻。book18.org
葉輕舟沒有拒絕過,因為可以從沈月溪手上討教到一招半式。book18.org
也沒有贏過,因為不是對手。book18.org
這是最簡單有效讓葉輕舟屈服的手段,為了她口中的三年之約——一個不容他拒絕的約定。book18.org
葉輕舟察覺出這次要求的非同尋常,握緊了劍柄,沒有動作,第一次對此提出異議,沉聲反問:「我要是不呢?」book18.org
不答應比試,也不答應約定。book18.org
沈月溪無動於衷,宛如這趟冰冷的山泉,居高臨下,勢不可擋,「你贏過我,才有資格跟我說不。」book18.org
「你知道,劍術,我贏不了你。」book18.org
「還未舉劍,就言放棄?」沈月溪厲聲呵斥,「出劍!」book18.org
第68章 三年之約book18.org
「出劍!」沈月溪再度申斥。book18.org
葉輕舟仍舊不動。book18.org
沈月溪眉弓繃起。book18.org
霎時,葉輕舟手中的劍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識,揮動起來,朝著沈月溪面門。book18.org
沈月溪操縱的。book18.org
葉輕舟雙手握劍,才能控制住不脫手。劍鋒與沈月溪的枝條相接,葉輕舟寒聲質問:「什麼三年之約!什麼意思!」book18.org
沈月溪沒有回答的打算,只道:「葉輕舟,再不出招,我只當你輸了。」book18.org
說時,沈月溪側身滑步。劍與枝交錯,發出金屬清亮與枯木悶雜的奇怪聲音。接著又是反手一下,朝葉輕舟後背抽去。book18.org
葉輕舟當即回身擋住,順勢壓劍,勾出一道彎月般的軌跡,划過水面,水花四濺,緊接一招旋劍回敬,直點沈月溪肩周。book18.org
束手,唯有一敗。回手,尚有一望。book18.org
昔日和沈月溪所學的劍術,全部用在了此處。他知她偏好,上刺接右搏腕,穿劍輔腿掃,一一應對回去。book18.org
也有來不及回擊躲閃的,所幸沈月溪用的只是枝條。但也下手不輕,被打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疼,也不能停手。book18.org
沈月溪要贏,葉輕舟也不要輸。book18.org
瀑水擊崖,發出轟轟雷音。一白一黃兩道影子,一靈動飄逸,一沉穩有力,纏鬥於瀑雨水花中,身如蛟龍,劍似長虹。book18.org
然沈月溪終究失去了兵器之利,幾番交接,隨手摺的枝條不堪重負,被葉輕舟瞅准,一劍掃來,削去小半截。book18.org
或者說葉輕舟從始至終就在瞄準那一個地方攻擊,就是為了削短她的枝。book18.org
沈月溪一驚,騰身踩著峭壁,躍上第二迭泉。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葉輕舟,欣慰道:「你長進了,小葉子。」book18.org
「我一直都在長進,沈月溪。」葉輕舟仰視著高處的沈月溪,慍聲回道。book18.org
只是她太厲害,從來不以為意,以為他還是小孩子。book18.org
說著,葉輕舟橫起劍。book18.org
日光被銀白無暇的劍身反射,直刺進沈月溪眼睛。沈月溪眯起眼,趕忙以手掌擋光。book18.org
一瞬間的破綻,葉輕舟抓住,劍光如龍,穿雲破霧刺去。book18.org
避已不及,沈月溪向後一躺,落下瀑布。book18.org
葉輕舟踩著崖壁,也調轉方向,俯衝刺來。book18.org
如果沒有葉輕舟手中直指沈月溪心臟的長劍,看起來像是一人跌落懸崖,一人也跳下來伸長手想救。book18.org
沈月溪單腳觸地的瞬間,側旋起身,抓住葉輕舟的腕子,一扭,卸了葉輕舟的劍,再一拐,要把葉輕舟的手反按到身後。book18.org
分錯擒拿?book18.org
葉輕舟被抓住手腕的一刻反應過來,沒有猶豫,當即放棄了手中劍,順著沈月溪的力道方向旋身,正面迎向沈月溪。book18.org
兩人,雙手互扣,身近咫尺,四目相對。book18.org
沈月溪在葉輕舟烏黑的瞳仁中看到一閃而過的紅光。book18.org
日光劍沉入水中,在蕩漾的波瀾下,剛直的劍身似也彎曲了。book18.org
沈月溪沉默稍許,沉聲問,「為什麼不用了?」book18.org
那轉瞬即逝的眸光,是幻境之術。如果他用,沈月溪未必能全身而退。book18.org
「我說過,不再用那些東西,」葉輕舟鄭重回答,「我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book18.org
就像對山川立的誓言。book18.org
沈月溪如觸摸到一塊火熱的冰,眼睫輕顫,睫羽上還懸著晶晶的水霧,一把推開了葉輕舟。book18.org
耳邊,砯崖轉石,雷鳴不歇,心跳一樣。book18.org
沈月溪無意識瞟向其他方向,召回日鐲,尚帶著山溪水的涼意。book18.org
「回去吧。」她轉過身,淡淡道。book18.org
第69章 冷熱交替book18.org
兩個人具是落湯雞一樣,從頭濕到尾。頭髮一綹一綹,衣服貼在身上,一步一個腳印子。book18.org
峰上的沈白依見了,眼珠子險要瞪出來,「你們兩個這是?快去換身衣服。山上冷,別著涼了。」book18.org
「嗯。」沈月溪乖巧點頭,與葉輕舟各回各屋,更好衣裳。book18.org
俄而,沈白依端來了薑湯,叫沈月溪趁熱喝下,驅散濕寒,責問道:「怎麼搞成這個樣子?掉水裡了?」book18.org
沈月溪捧著熱乎乎的薑湯,搖了搖頭,低聲說:「我和葉輕舟在迭泉瀑布比了一場。」book18.org
渾然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兔子,沒精打采的,一點也不像沈月溪。book18.org
「你輸了?」沈白依懷疑問,有點不敢相信。可如果不是結果,什麼會讓沈月溪這個反應?book18.org
「沒有。」沈月溪搖頭。book18.org
「贏了怎麼還垂頭喪氣的?」沈白依好笑問。book18.org
「也沒有贏。」book18.org
沈白依一愣,「平局?」book18.org
平局嗎?沈月溪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場勝負。她感受到了一種遠比成敗更複雜的東西,複雜到她有一瞬間感知錯亂,分不清冷和熱。book18.org
也許只有再耐心、再深入地感知,才能分辨她那時碰到的,到底是刺骨的冰水,還是灼膚的沸湯。book18.org
然本能讓她推開了那塊火熱的冰。book18.org
「月溪?」book18.org
耳邊響起沈白依擔心的呼聲,沈月溪回過神,問:「師姐,有跌打損傷的膏藥嗎?」book18.org
「有。你受傷了嗎?」book18.org
「沒,」沈月溪乾笑,「是葉輕舟。」book18.org
她好像把葉輕舟打挺慘的。book18.org
沈月溪帶上活筋絡血的藥膏,敲響了葉輕舟的門。book18.org
幾乎可以算沈月溪獨有的錘門方式,還有她的叫喚聲,門內的葉輕舟思緒回籠,起身開門。book18.org
沈月溪見葉輕舟還是那副濕漉漉的樣子,微惱:「你怎麼還沒換衣服?」book18.org
「又不會死。」葉輕舟冷淡回答,甚無所謂。book18.org
沈月溪被噎住,沒好氣道:「但是會難受啊。快點把衣服換了。還有這個,記得上藥。」book18.org
說著,沈月溪把藥遞了出去。book18.org
難受,又是誰害得?她又幹什麼在乎他?book18.org
葉輕舟低眉看了一眼,興致缺缺,冷冷問:「還有事嗎?」book18.org
略有逐客的意味。book18.org
沈月溪就這樣伸著手拿著藥,感覺自己有點呆,搖頭。book18.org
「哦。」葉輕舟冷漠應了一聲,拿上藥膏,哐一下關上了門,帶起一陣風。book18.org
沈月溪覺得有點莫名其妙。book18.org
房內,葉輕舟再壓抑不住怒火,噔一聲把小藥罐拍到桌上,四肢被濕透的衣物浸得冰冷。book18.org
無過崖前無頭無腦的說教,迭泉瀑下三年之約的比試……一切指向一種可能。book18.org
可能在去青州客棧那次,沈月溪就動了這個心思。真是讓人嘆服,這份難得的智慧,做到這樣不動聲色。連月鐲,也是借懲戒的的原由給他戴上的,實際是為了順利把他帶來浮玉山。book18.org
然後把他扔在這裡。book18.org
呵。book18.org
說什麼她在。book18.org
葉輕舟抬腕,乜著銀亮如鐐銬的環鐲,嘴角挑起一抹極盡嘲諷也苦澀的笑。book18.org
「騙子……」他罵道,近乎無聲。book18.org
隨著這句罵語脫口,一些氣力似也泄了,葉輕舟緩緩坐落椅中,頭擱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屋頂。book18.org
房樑上繪著喜鵲上梅梢的彩圖,熱鬧吉祥。book18.org
隆——隆——隆——book18.org
天邊猝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鼓聲,響徹整個浮玉山。book18.org
葉輕舟惑然,開門一看,只見沈月溪和沈白依都跑著往峰下趕。book18.org
這個聲音,是劍閣龍吟鼓,其聲若龍,其勢若雷,已經十餘年年沒響過了。book18.org
若欲問劍,擊響此鼓,凌霄峰必有回應。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