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師父收徒記book18.org
作者：枇哩杷啦book18.org
第1章 窮苦人家book18.org
吱呀一聲，木門推開，左右門板上貼著的紅面門神退向兩邊。book18.org
院內，晾衣竹杆上掛的白抹胸不見了。book18.org
她醒了。book18.org
葉輕舟想，放下半滿的菜籃，還有懷裡談不上熱乎的包子，看向西邊灶房。book18.org
角落的水缸，出門時葉輕舟打滿的，此時水面位置矮了不少，旁邊地上也有零零星星的濕痕。book18.org
近來天氣熱，她每天起來都要洗個澡，換下衣服，扔在西屋檐下的木盆里。book18.org
盆是嶄新的，舊的那個前段時間裂了。白裳與黃衣深陷在裡頭，有時白中露出一片黃領，有時黃中夾著一抹白袖，彼此糾纏，不清不楚。book18.org
雪白的是她的，土黃的是葉輕舟的。book18.org
全歸葉輕舟洗，她從來不管這些。book18.org
早前她是管的，他們各洗各的。book18.org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說得好聽。沒幾天，她問自己的袖口為什麼沒有他的乾淨，幫幫她吧。book18.org
有些人，不能幫。book18.org
一幫，就犯懶。book18.org
一幫，就是三年。book18.org
慣會折騰，又不會搓，偏她愛穿白。book18.org
從裡到外，白得徹底。book18.org
葉輕舟挽起袖子，三折，到手肘，露出稍顯精瘦的手臂。他一手拎起竹扎的矮椅，一手拿上木盆，坐到井邊，打水洗衣。book18.org
白白小小的抹胸衣片，又薄又軟，紗一樣的質地，沾了水可以很清楚看到下面的肌膚，透出手指的輪廓。book18.org
皮肉之色。book18.org
「小葉子。」book18.org
一聲隨意清爽的女子呼喊，打破沉悶的漿洗，從身後傳來，透著淺淺笑意，尾音越發輕短了。book18.org
——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住在面南的屋子裡，聽到打水的聲音，便知是葉輕舟回來了，好奇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book18.org
兩個人的一日三餐，費不了多少功夫，葉輕舟一般小半個時辰就會回來，今日卻讓沈月溪好等，等得好餓。book18.org
這個徒弟有一點不好，太悶，而且不尊師重道，晨昏定省且算了，回來了都不曉得叫她這個師傅一下，沈月溪暗想。book18.org
沉心洗衣的葉輕舟漫不經心回答：「我去買魚了。趙叔剛幫我殺一半，趙嬸就來了。追了打了三條街。我等到現在。」book18.org
新鮮的胖頭魚，葉輕舟經過時，想沈月溪會喜歡，就買了。只取魚頭，魚身不要。book18.org
趙叔剛一刀斬下魚頭，就被趙嬸逮著打罵起來，最後還是葉輕舟等膩了，攔在他們夫妻二人面前，念了一句：「我的魚。」book18.org
趙叔這才有理由哄趙嬸先回去，不要耽誤客人，末了還要再送葉輕舟一條小鯉魚。book18.org
葉輕舟沒要，因為沈月溪不喜歡鯉魚，嫌土腥味太重。而且就兩個人，吃不完，這樣的天氣也囤不住。book18.org
會腥會臭。book18.org
立在門前的沈月溪踱步到院裡石制的小圓桌旁，拿起涼得正好的包子，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問：「趙嬸為什麼打趙叔？」book18.org
葉輕舟不咸不淡回答：「逛窯子。」book18.org
「噗——」沈月溪一個沒憋住，笑了出來，差點噴出一口菜餡兒。book18.org
反觀葉輕舟，小小年紀說這樣的詞，臉都不帶紅的。book18.org
十八歲的兒郎，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也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book18.org
做師傅的很憂心，決定好好教教徒弟。book18.org
沈月溪走到葉輕舟身後，半蹲下身子，左手攀住他的肩膀，笑容滿面、和藹可親地說：「小葉子，你可千萬別去那種地方……」book18.org
女人柔軟的身體貼近，伴著一股出浴不久的清香，還有膨軟的一團。葉輕舟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拉開自己背脊和沈月溪身體之間的距離。book18.org
一陣叮鈴鈴的清澈金屬之聲隨之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是沈月溪手上帶的三光銀鐲。三隻圓環上分別鐫著日、月、星的紋樣，春里柳枝差不多的粗細，從她雪一樣的小臂滑落到腕底，輕輕相撞。book18.org
葉輕舟側頭，看著沈月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一次瞄見鐲子內壁，刻有形似篆體的咒文。book18.org
葉輕舟正想辨認一二，聽見沈月溪在他耳邊補足後半句：「小心得病。」book18.org
「……」book18.org
葉輕舟抬了抬肩膀，把沈月溪的手甩了下去，站起來，準備打水清掉皂液。book18.org
被扔到一邊的沈月溪訕訕倚到半人高的石磨上，心想徒弟真不好帶，不愛聽老人言。book18.org
沈月溪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眼前的葉輕舟，關心問：「小葉子，你是不是又要買衣服了？」book18.org
三年，葉輕舟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半頭。想當初的葉輕舟，瘦瘦小小的一隻，還沒她肩膀高，沈月溪當他只有十二三歲呢。book18.org
這樣一看，沈月溪突然有點懷念三年前的葉輕舟了，比較好欺負。book18.org
算了，還是別懷念的，小孩子長高長壯是好事。book18.org
只是他這個子蹭蹭蹭地長，衣服自然也是嘩嘩嘩地買。葉輕舟一年置辦的衣服，比沈月溪三年的還多。book18.org
而在葉輕舟看來，沈月溪根本不買多餘的衣飾，她夏天穿的還是她三年前的衣服。book18.org
沈月溪好像沒有什麼物慾，除了吃。食不厭精，膾不厭細。book18.org
可能因為沈月溪曾經是仙門的人？book18.org
葉輕舟已經十九，沒太多長的餘地了，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無所謂地說：「不用，你給自己買吧。」book18.org
說著，葉輕舟擰乾手裡沈月溪的衣服，補了一句：「別買白的。」book18.org
與沈月溪的三年，歷歷在目。葉輕舟現在也記得很清楚，當初沈月溪帶著衣衫襤褸的他去布莊買衣這件事。book18.org
布莊掌柜許是見沈月溪一身素白，撿著客人的喜好來，就給葉輕舟也拿了一身白。book18.org
沈月溪看了卻直搖頭，指著架上土不拉幾的布料說：「給他拿那個顏色的。」book18.org
掌柜十分惋惜，半分為賣手裡更貴的白雲錦，半分是真的可憐眼前小孩兒的山眉水目，雖然有些灰撲狼狽，勸道：「這件多好啊，襯得小公子氣質出塵。」book18.org
沈月溪不以為然，「小屁孩天天泥潭子裡亂滾，一下就髒了，懶得洗衣服。」book18.org
現在看來，沈月溪才是那個應該穿土黃色的，她也沒洗過幾次衣服。book18.org
聽到葉輕舟咬緊「白」字，沈月溪明白他從來沒說出口的怨念。book18.org
沒問題的話，要沈月溪買黑的穿都行。book18.org
問題是，有問題，而且還不小。book18.org
「葉輕舟，」沈月溪嘆了一口氣，鄭重道，「我跟你說一件很嚴肅的事。」book18.org
沈月溪很少會叫他的全名，葉輕舟也認真了幾分，雖然沒什麼差別，因為他素來表情冷肅，「什麼？」book18.org
沈月溪雙手一攤，「咱們一個月沒開張了，要沒錢了。」book18.org
第2章 擺攤收徒book18.org
都怪世道太好。book18.org
這話說出來大概要殺千刀，不過干一行吃一行的飯，捉妖的便是吃個亂世飯。book18.org
早兩年，非天教作惡，妖魔橫行。如今可真是太平盛世，連出來作亂的妖怪也少了，他們捉妖的自然也沒活乾了。整整一個月，坐吃山空。book18.org
沒錢，當然是件很嚴肅的事，但是聽多了就沒感覺了。book18.org
上個月，上上個月，幾乎每個月，沈月溪都要抱怨沒錢，不止一次。book18.org
收妖除魔的錢不經葉輕舟的手，但葉輕舟曉得沈月溪出手的價格不菲，畢竟她小有名聲，而且她會坐地起價，對方越有錢越貴。book18.org
沈月溪還存了小金庫，葉輕舟知道。book18.org
所以關於沈月溪沒錢的話，葉輕舟是一個字都不信。book18.org
她存那麼多錢幹嘛，生崽嗎？葉輕舟覺得自己應該重新審視對沈月溪的看法，她可能不是無欲，而是愛財？book18.org
葉輕舟繼續面無表情地晾衣服，回應了一個音節：「哦。」book18.org
「哦？」沈月溪眉毛一挑，「你就這個反應？」book18.org
「那你想怎麼辦？」葉輕舟淡淡地問，手裡動作不停。book18.org
沈月溪一副早知他沒主意的樣子，指著自己，表情得意，「你覺得我去收點徒，賺點束脩錢怎麼樣？」book18.org
整理衣褶的手一頓，葉輕舟握住竹竿，轉頭看向沈月溪，想也沒想，當即否決：「不怎麼樣。」book18.org
「為什麼？」沈月溪不服氣地問。book18.org
沈月溪教人，主打的就是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劍招耍一遍，然後滿嘴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就算教了，剩下的靠葉輕舟自己領悟摸索。book18.org
而且沈月溪懶，得學的人時時敦促教的人，否則就會變成師徒一起偷懶。book18.org
因此，葉輕舟三年沒學完沈月溪的劍法。book18.org
葉輕舟給出的理由簡短卻有力：「誤人子弟。」book18.org
「你怎麼跟你師傅說話的！」沈月溪登時氣得火冒三丈。她原也只是個設想，葉輕舟這麼一說，她必須去收徒自證了。book18.org
沈月溪拽上葉輕舟就要往外走，「跟我招徒弟去。」book18.org
葉輕舟站在原地不動，覺得不可理喻，「我為什麼要去？」book18.org
「你未來的師弟師妹，你不想要去看看？」book18.org
他不想要。book18.org
葉輕舟盯著自己被沈月溪拉住的袖子，微微皺了皺眉，只說：「我還要生火做飯。」book18.org
「我們出去吃。」book18.org
「不是說沒錢嗎？」book18.org
「收到徒弟不就有錢了？」book18.org
「……」book18.org
就這樣，葉輕舟被沈月溪連拖帶拽到了集市擺攤，還被命令寫了一副大字對聯：名師教指，童叟無欺。book18.org
橫批：仙道收徒。book18.org
掛好懸好，葉輕舟柱子一樣叉手站在沈月溪旁邊，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胖頭魚。book18.org
白等那麼久了，她並不想吃。book18.org
也不知道這對聯橫批十二字有什麼吸引之處，竟真有一人前來詢問。book18.org
可能凡人對神仙之事、不老不死總是嚮往的吧，葉輕舟看著「仙道」二字如是想。book18.org
來者看了一眼上聯，彬彬有禮問沈月溪：「名師？敢問大師出自何門何派？」book18.org
聽到這個問題，葉輕舟也瞥向了沈月溪。book18.org
葉輕舟亦曾問過沈月溪的師承，但沈月溪總是避而不答，說什麼英雄不問出處。book18.org
「呃……」此時，沈月溪仍然含糊其辭，憋了半天，茅塞頓開，大腿一拍，認真說，「紅薯派！」book18.org
「……」葉輕舟移開了眼，看向別處。book18.org
來者也訕笑著，拱了拱手離開。book18.org
「誒——」沈月溪不舍地望著好不容易等來的人又要走，伸手挽留。book18.org
一旁的葉輕舟忍不住挑了挑嘴角，揶揄道：「你編也編個好聽的名。紅薯派？人願意來才怪。」book18.org
「哎呀，我一個被逐出師門的人，不能隨便報師門的名字的，」沈月溪瞥向葉輕舟，「你嫌不好聽，你編個好的？別站著說話不腰疼。」book18.org
葉輕舟回道：「編不如蹭。當世最有名的兩大修仙門派，北靈虛，南浮玉，你可以隨便挑一個。」book18.org
沈月溪抿了抿嘴，沒忍住開口：「應該把浮玉放前面。」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這樣比較有格律，仄起平收。」沈月溪一本正經說道。book18.org
一些意想不到的講究。book18.org
葉輕舟如她所願改口：「那南浮玉，北靈虛，你挑。」book18.org
「那就……靈虛派吧，」沈月溪一臉笑嘻嘻，眼睛眯成月牙狀，「這名字一聽就比較出塵。」book18.org
***book18.org
事實證明，世人還是比較看重出身的，大部分英雄也是問出處的。book18.org
橫批換成「靈虛收徒」後，不過一會兒，人就零零碎碎地來了。book18.org
沈月溪笑臉相迎，熱心相問：「拜師嗎小兄弟？」book18.org
「不，我就看看。」book18.org
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沈月溪，怎一個「簡」字了得。book18.org
二十歲上下的樣子，一身無花無紋、純白髮舊的裙衫，頭髮也只用一根桃木簪簡單盤起，耳鬢留出兩縷碎發，別無他飾。book18.org
仙風道骨，沒有；一窮二白，幾分。book18.org
他頗為懷疑地問：「你真是靈虛派的弟子？怎麼在這兒收徒？我看你連鍊氣都玄吧。」book18.org
煉精化氣，運行通達，此第一重也。book18.org
沈月溪的笑容僵在臉上，反詰：「不拜廢話這麼多？」book18.org
後又來了一個，倒不以貌取人了，穿著也大方富貴，卻開口就是要東西：「我聽說靈虛派有靈寶三千，你能給我也整一個嗎？也好輔助修行，早登大道。」book18.org
聞言，沈月溪柔柔一笑，十分輕鬆地說：「這個好辦，黃金萬兩，天地雙劍我都給你整來。」book18.org
「天地雙劍是浮玉派至寶，」他乜著沈月溪，輕罵了一聲離去，「騙子。」book18.org
一直作壁上觀的葉輕舟輕笑，「你這徒，還收不收了？」book18.org
葉輕舟今天好像很高興看她吃癟？book18.org
沈月溪翻了個白眼，十分不爽，「這一個個的什麼玩意兒？我是收徒不是找爹。我這麼大年紀了，還要伺候他們？」book18.org
葉輕舟暗疑，沒忍住問：「你到底多大？」book18.org
沈月溪脫口而出：「十六。」book18.org
前幾天她還說自己十八。book18.org
葉輕舟語遲，「不是六十就行。」book18.org
第3章 黃仙討封book18.org
大抵用名聲吸引來的，最終也只能是在乎名聲的。book18.org
眼見日頭越來越毒，來的又儘是找茬的，沈月溪也懶得再相看，直接和葉輕舟收了攤回家，路上買了倆燒餅做午餐。book18.org
二人坐在樹蔭下的石桌旁，一邊吃餅一邊閒聊。book18.org
沈月溪長嘆了一口氣，「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那些仙門要設立重重關卡、驗證資質才收徒了。你看看吆喝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什麼叫我連鍊氣都玄，我早八百年就煉精化氣了！狗眼看人低！」book18.org
坐在一旁的葉輕舟適時給沈月溪倒了杯水，道：「真正立志修仙的，當然會去各靈山仙派。你這樣隨便大街上拉人，大多是對神仙之事有些嚮往的俗世閒者，和街上算命的也沒太多區別。」book18.org
目的也都是騙錢，既然本來用心就不純粹，也別怪來的人不合心意。book18.org
「徒弟又哪有那麼好撿，還是好徒弟。」葉輕舟接著說，儘是打擊人興頭的話。book18.org
她最好收起興頭。book18.org
沈月溪搖頭表示不贊同，「我就是我師父撿的啊。」葉輕舟也是她撿的，怎麼就撿不到好徒弟呢。book18.org
「所以最後被逐出師門？」葉輕舟調侃。book18.org
「找打！」book18.org
喊著，沈月溪一掌就朝葉輕舟劈去。葉輕舟眼疾手快，微微側身，將將躲過。book18.org
葉輕舟正自得意，豈料真招在底下，結結實實被沈月溪踹了一腳，小腿脛骨。book18.org
嘶——book18.org
沈月溪笑得合不攏嘴，半晌才收住，「不同你玩笑了。我說認真的，我們總得想點謀生的活計吧，再這樣下去，真的要揭不開鍋了。」book18.org
葉輕舟揉著痛處，無奈何道：「既沒有妖，你找個妖不就行了。」book18.org
養寇自重。book18.org
「你小子——」沈月溪一臉鄙夷，又抬起了手掌，朝著葉輕舟的背，卻是輕輕一拍，生出壞笑，「可以啊。」book18.org
這個主意很不錯，沈月溪心甚愛之。book18.org
擇日不如撞日，當天傍晚，暑熱消散，妖魔出行，沈月溪提著葉輕舟、葉輕舟提著劍就去了紫薇嶺。book18.org
紫薇嶺在城北郊外，遍開紫薇，尤其是夏天，紫的、粉的、紅的，混在一起，火燒一樣。現在的人已說不清這座山嶺得名的由來，是因為和紫薇星一樣在北邊，還是滿山的紫薇花。但有一點深入人心——book18.org
輕易不要靠近，這裡，常有妖魔出入。book18.org
沈月溪正是來尋妖的。book18.org
這個妖，要有點本事，但又別太有本事，最重要的是能聽懂人話、聽從人話，不然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傷了無辜之人的性命，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book18.org
主要是來給沈月溪抱劍的葉輕舟，只覺得沈月溪想多了，能抓到一隻就不錯了，更不用擔心聽不聽話。葉輕舟漫不經心提醒：「你不會御妖之術嗎？」book18.org
以術馭身，以咒控心，方法多得是。book18.org
然這些，沈月溪一個都不會，因為與仙門教義不符。仙門教導的，只有結契，沒有馭心。book18.org
「萬物生於天地，有靈、有識、有慧，不可強行用咒術控制。控心馭身也沒你說的這麼簡單，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所控之物越強，所需力量越大，稍有不慎，就會遭到反噬，」沈月溪不自覺停下了步子，緩緩道，「葉輕舟，不要……」book18.org
話音未竟，只聽葉輕舟腰間的辟邪金鈴突然作響，由輕及重，鈴鈴不停。book18.org
沈月溪也旋即感覺到一陣妖氣，警惕轉頭，但見一個耄耋老婦，杏衣白髮，拄著個黃梨拐，大步流星行來。book18.org
老婦人拐杖一杵，停在一丈開外，中氣十足問：「你們看我，像人像仙吶？」book18.org
第4章 鼬精嗯嗯book18.org
鍊氣化神，可辨靈邪，是故沈月溪一眼就看出面前這個老嫗非人非仙。book18.org
外表雖然是八十老者，還拄著杖，卻步伐矯健，拐了等於沒拐。book18.org
變幻之術，但只學了個形，沒有學神。book18.org
而且連妖氣都不會隱藏，看起來修為尚淺。book18.org
這不是送上門的小妖嗎，嘿嘿嘿。book18.org
——好陰險的表情，也不說話，就看著她笑，那種有所圖的笑。book18.org
討封小妖當即覺得這一白一黃二人不太妙，扭頭就跑，也顧不上維持變化術，露出了真相：一個十五六歲的杏衫少女，手握的拐杖也變回了一根干樹枝。book18.org
見勢，沈月溪左手一揚，腕上月光鐲瞬間變得盆口大，脫手而去，直奔抱頭鼠竄的女妖。book18.org
根本來不及反應，一個圈環從天而降，驟然收緊，便箍住了杏裙少女纖長的脖子，嚴絲合縫。book18.org
少女變回更小的黃鼬原形，欲從圈裡逃脫，豈料此環也跟著變小了一圈，仍結結實實套在她脖子上。book18.org
什麼鬼東西！還可大可小！book18.org
少女又化出人身，雙手用力抓著頸上圓環，試圖用蠻力妖法掙脫。book18.org
一柄劍，架到頸上，無聲無息。book18.org
未出鞘的。book18.org
卻仍能感受到凌冽的劍意，寒氣逼人。book18.org
登時，少女停下手裡所有動作，順著瑩白的劍鞘一點點抬眼望去，只見那名清俊的黃衣少年，也正冷冷地盯著她。book18.org
第一眼，其實不會覺得此人清冷無情，因他所著，髮帶暗紅，長袍深黃，總體是偏暖色的。但他的表情實在太冷，比不苟言笑還要多一分嚴肅，和他手中的長劍比起來，也不遑多讓，正如他一身黃紅中摻雜的暗調。book18.org
被環箍劍迫的黃鼬精頓感大難臨頭，一把扔掉手中的枯枝，淚眼汪汪地朝少年大腿抱去，「大爺！」book18.org
舉劍的葉輕舟瞬時側移了半步，避了開來，劍仍穩穩噹噹停在她頸側。book18.org
撲了個空，杏裙少女直接撲到地上。book18.org
眼瞧少年生人勿近，少女轉向後至的沈月溪，抱住了沈月溪的大腿，「大……」book18.org
男的喚「大爺」，女的喚什麼，不能喚「大娘」吧。book18.org
她靈機一動，哭哭嚷嚷地央求：「大師！大仙！饒命吶！我從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呀！真的！我對天發誓！別殺我！」book18.org
她好不容易修得人形，只需得過路之人一句「像人」，就可以修為精進、穩固人身，反之則功虧一簣。book18.org
前刻她還在得意自己聰明，只問像人像仙，二選一，無論怎麼答她都穩賺不賠。後腳就遇到這對狗男女。book18.org
她怎麼這麼背時！book18.org
她的百年道行！book18.org
還有她的小命！book18.org
想到此處，她難過到不能自抑，拚命拽著女子白花花的裙角，「饒命啊！」book18.org
整個人沉醉在要死的悲傷中，完全沒注意頸邊的劍已經移開，在她撲向沈月溪大腿時。book18.org
沈月溪只覺得自己拖了個千斤重的沙袋，甩都甩不掉，無奈又好笑，「我不要你性命！」book18.org
「果真？」霎時，少女的眼淚止住，吸了一口鼻子。book18.org
「果真，」沈月溪失笑出聲，蹲下身子，與淚眼朦朧的少女平視，覺得新奇，「你是黃……」book18.org
黃什麼？黃大仙，黃鼠狼，黃皮子？book18.org
「大仙！」少女連忙打斷，「你想想再說！你這一句話，可關係到我百年修為。」book18.org
黃仙討封，沈月溪也是第一次遇到，畢竟沒妖會傻到跟修道之人討封。book18.org
所謂之討封，其實是偷懶耍滑，借人的靈力免除修行。雖說也不失為一種機緣，代價也不小，不成功，便成仁。book18.org
這樣冒失的小妖，還是莫要想著投機取巧了，白白把自己的命門送到別人手中。book18.org
沈月溪眼兒一轉，輕揮手指，月鐲便鬆了，復回到她腕上。沈月溪眉眼彎彎，好言相問：「我不壞你修為，你幫我做一件事，如何？」book18.org
脖子回歸空蕩，少女喜不自勝，聽到後半句，整張臉垮掉。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笑眯眯的沈月溪，又看了一眼冷冰冰的葉輕舟，和葉輕舟手裡更冷的劍，心裡拔涼拔涼。book18.org
打也打不贏，跑也跑不掉。book18.org
少女認命問：「什……什麼事啊？我很弱的……」book18.org
殺人害命，做不來的。book18.org
「很簡單的，」沈月溪如談論吃食一樣稀鬆平常，「就是做點小怪，擾點小民，再假裝被我抓一回。」book18.org
原是自導自演，坑蒙拐騙。book18.org
少女鬆了一口氣，「這個我在行的。」book18.org
沈月溪挑眉，「你不是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book18.org
「呃……」少女乾笑，「只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偷過幾隻雞。不過我們黃鼬，本來就是干這個的嘛，不算傷害天理的……」book18.org
理直氣壯做壞事。book18.org
原是一路人，沈月溪越發中意這隻小妖了。book18.org
「行了，」沈月溪撐著雙膝站起，拍了拍手上灰塵，示意趴坐在地上的少女，「走吧小黃。」book18.org
邁出兩步，卻不見人跟上，沈月溪回頭問：「怎麼？」book18.org
少女指著自己，「你叫我？」book18.org
小黃，她以為叫那個黃衣少年呢。book18.org
「對啊，你不黃……嗯嗯嗎。」說到「鼠狼」二字時，沈月溪嗯了兩下帶過去。book18.org
少女認真搖頭，「我不叫小黃。」book18.org
「那你叫什麼？」book18.org
「我還沒有名字。」四百年清修，方成人形，還只能維持兩個時辰，尚沒來得及取個好聽的名字。book18.org
「黃嗯嗯，」少女輕念了一遍，「挺好聽的，我用這個名字成嗎？」book18.org
「嗯嗯，」沈月溪連連點頭，嘖嘖讚賞，「你很有眼光！」book18.org
旁觀的葉輕舟：「……」book18.org
第5章 擾人清夢book18.org
莫名其妙拐了只黃鼬精，常年只有師徒二人的四合小院頓覺有些侷促。book18.org
黃嗯嗯隨沈月溪睡在正房，葉輕舟睡東廂。book18.org
葉輕舟沒睡好，天方蒙蒙亮就醒了。book18.org
他本就少眠，且睡得淺，稍有心緒便會如此。book18.org
今天好像醒得更早。book18.org
葉輕舟呆呆地望著微黃的麻布帳頂，跳躍的燈火投出閃爍的影子。一直到日光勝過燈光，陰影消退，葉輕舟仰身坐起，撩簾下床，掐滅了小几上徹夜長燃的油燈。book18.org
開門，葉輕舟下意識望向主屋。book18.org
和平常一樣開著窗，用竹竿撐到最開，為讓風進得更多些。book18.org
她們兩個擠一起，不曉得熱也不熱。book18.org
想著，葉輕舟冷水抹了把臉，便提著籃子出門去了。book18.org
葉輕舟回來的時候，時辰仍尚早。剛到巷口，葉輕舟遠遠看到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book18.org
她帽檐上墜的雪紗比一般的要長很多，沒過腰間。雖大半個身子隱在紗後，但仍可以看出所著之華麗，橘紅色的香雲紗裙上印有七寶五色花，還垂著根孔雀藍的披帛。book18.org
她華貴得不應該出現在這條狹促的小巷，所以葉輕舟一眼就注意到了。book18.org
與之擦肩而過時，葉輕舟還嗅到一股很濃的味道。book18.org
脂膩、酒重。book18.org
不好聞。book18.org
再有百步，葉輕舟站到自己親手貼的門神面前。推門進屋，卻見沈月溪坐在院裡小竹椅上，撐著下巴，雙眼呆滯。book18.org
她沒睡好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book18.org
葉輕舟站定到沈月溪身邊，奇怪問：「怎麼這麼早醒了？」book18.org
「嗯？」沈月溪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遲鈍地仰頭看向買菜回來的葉輕舟，眉頭皺成八字，咬牙切齒地說，「那個小黃鼠狼，晚上磨牙！」book18.org
咯吱咯吱了大半夜，擾得人不得安生。沈月溪好不容睡著，啪嗒一掌從天而降，拍到沈月溪鼻子上，疼得沈月溪一激靈，然後又是一腳，沒差點把沈月溪踹下去。book18.org
沈月溪不是沒和人同在一個屋檐下睡過，破廟的小乞丐、十五歲的葉輕舟，但是第一次遇見睡相這麼差的！book18.org
沈月溪不住嘆了一口長氣，一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book18.org
一旁的葉輕舟思索了片刻，問：「要去我房裡再睡一會兒嗎？」book18.org
「算了，也睡不著了，」沈月溪起身伸了個懶腰，惡狠狠地說，「等她醒來，找她算帳！」book18.org
不成想，這隻小黃鼠狼精一直睡到正午。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因為飯菜的香味，不然估計她還能接著睡。book18.org
三人圍坐在院內石桌旁，沈月溪與葉輕舟正常吃完飯，便開始商量選定哪戶人家成為這個被騙掏錢的冤大頭。book18.org
孫員外吧，沈月溪首先想到，十里八鄉最有錢的人家非他莫屬。book18.org
方才說出口，沈月溪又覺得不妥，「聽說最近孫員外老母臥病，還是不要落井下石了吧。君子愛財，也要取之有道嘛。」book18.org
還在吃飯的黃嗯嗯難以置信地看向沈月溪，嘴邊還粘著兩粒飯，「啊？」book18.org
都做這種事了，也算有道？她對人的標準越來越不理解了。book18.org
「怎麼了？」沈月溪不解地看向黃嗯嗯。book18.org
「沒什麼！」黃嗯嗯搖了搖頭，不敢置喙，緩緩伸出手裡的碗，「能再來一碗嗎？」book18.org
第三碗了……book18.org
知道的是只黃鼬精，不知道的以為是只餓死鬼呢。book18.org
沈月溪有一瞬間失語，指著西廂灶房說：「你直接拿飯鍋飯鏟吃吧，我懶得給你盛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了。」book18.org
幸好剛才因摸不准煮多少，索性淘米二升多，五個人都綽綽有餘，卻才將將糊住這隻黃鼠狼的口。book18.org
看著黃嗯嗯一手鍋、一手鏟，大口吃飯、大口吃肉的樣子，沈月溪心口發梗，輕輕踢了葉輕舟腳尖一下，催促道：「小葉子，快點想想，哪家合適。」book18.org
再這麼鬧下去、吃下去，沈月溪不先被黃嗯嗯逼瘋，也要被吃窮。沈月溪現在只想快點完事、快點分道揚鑣。book18.org
旁側的葉輕舟淡淡然，反問：「家中有人染病，不更好說是妖鬼作亂嗎？」book18.org
「也是哦，」沈月溪醍醐灌頂，當即拍板，「那就孫員外吧，大不了少誆他些。這事就交給你們倆了！」book18.org
誰倆？和陰森森的葉輕舟？book18.org
黃嗯嗯停下所有動作，怯怯地問沈月溪：「那你呢？」book18.org
「我？」沈月溪笑容款款地面向黃嗯嗯，一頓一挫地說，「我、要、補、覺！」book18.org
第6章 贈君寶劍book18.org
聽說要和葉輕舟單獨出門，黃嗯嗯如聞驚天噩耗，飯都吃不下了，剩下半碗。book18.org
見此，沈月溪起身準備收拾碗筷，一旁的葉輕舟比她快一步，說：「我來吧。」book18.org
在做飯這件事上，沈月溪不太在行，唯一稱得上手藝的只有兩樣，烤魚燒鳥，架起火來烤就行，是她小時候流落時練成的。book18.org
顯然，這兩樣並不適合日常，沈月溪後面也試過做飯。book18.org
焦了。book18.org
所以最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沈月溪只能帶著葉輕舟去巷口吃餛飩。book18.org
那個餛飩攤現在已經不在，沈月溪覺得活該，因為老闆實在太黑心，賣得不便宜，肉餡卻沒她小拇指尖多，全是餛飩皮。book18.org
但無可奈何，因為彼時的他們雖然靠收妖小賺了一筆，但是院子一租、東西一買，錢就所剩無幾了，還有葉輕舟的醫藥。book18.org
按照當時葉輕舟的傷情，心肺俱損，體無完膚，沈月溪給他留了至少半年的醫藥費，所以根本沒有去酒樓酒館揮霍的資本，不每天白面饅頭已經很好。book18.org
而這不妨礙沈月溪一邊吃一邊罵。那段時間，沈月溪和葉輕舟說的最多的一個詞莫過於「難吃」，罵了差不多一個月。book18.org
一個月後，遍體鱗傷的葉輕舟竟好得七八，煎了個蛋。book18.org
人間美味！book18.org
當事者葉輕舟不以為然。其實葉輕舟不比沈月溪強多少，此前從未染過庖廚，只是小時候常見母親作羹湯，恰巧鄰居為感謝沈月溪為之驅蛇送來一筐雞蛋，姑且一試，差強人意。book18.org
「那證明你很聰明啊，看一遍就會了，」沈月溪如是說，一邊吃一邊笑，「和我一樣。」book18.org
他要是看一遍就能會，就不至於學不會她的劍術了。book18.org
葉輕舟覺得，沈月溪只是為了哄他繼續干，總比天天麵條餛飩強。她也真是厚臉皮，誇別人還不忘夸自己。book18.org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從那以後，做飯這事便歸了葉輕舟。book18.org
事實證明，葉輕舟是有點子烹飪天賦在身上的，短短半載，雞鴨魚肉，信手拈來。book18.org
諸如此等家務，全甩給葉輕舟，多少有點說不過去，畢竟沈月溪也不是什麼黑心師傅。book18.org
葉輕舟做飯，沈月溪洗碗；葉輕舟洗衣，沈月溪掃地。book18.org
大部分時候是這樣的，小部分時候沈月溪會想偷懶，就拉著葉輕舟比試，輸的聽贏的差遣。book18.org
一般是猜拳，看天意讓不讓她沈月溪幹活。不一般的時候，比劍，戰無不勝。book18.org
這次可不是她耍賴，是他自願洗的哦。book18.org
沈月溪坐在原地，優哉游哉閉目養神。一旁的黃嗯嗯見葉輕舟走了，湊到沈月溪身旁，勸道：「你去嘛，你去嘛。」book18.org
「都說了不去了，我要困死了。」沈月溪懶懶地說。book18.org
「回來再睡嘛……要不然，等你睡醒再去……」book18.org
「不行。」沈月溪無情拒絕。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收拾妥當的葉輕舟一出來就看到這幅景象——沈月溪雙目緊閉，黃嗯嗯在旁邊一個勁搖著沈月溪的胳膊。book18.org
葉輕舟走近二人，吐出兩個字，頗有催促的意思：「走了。」book18.org
對黃嗯嗯說的。book18.org
沈月溪抬眼看向葉輕舟，「晚點吧。」book18.org
雖說夏天還只是冒了點苗頭，但太陽已經有毒辣的感覺，沈月溪是絕不會這個時候出門的。book18.org
「早點做完，早點回來，」葉輕舟望著沈月溪倦倦的臉色，輕道，「你好好休息吧。」book18.org
沈月溪訕笑，「你可以晚點回來。」book18.org
「什麼？」葉輕舟不懂。book18.org
沈月溪沒有答話，右手一招，一道雪白的劍影流光似的馳來，穩穩噹噹入她掌中。book18.org
「拿著，」沈月溪輕輕把配劍拋給葉輕舟，叮囑道，「一切小心。」book18.org
第7章 上房揭瓦book18.org
天光炎熱，舉步維艱。book18.org
本就不喜歡白天出行的黃嗯嗯更是覺得難耐，一面小手扇著風，一面亦步亦趨跟在葉輕舟後面。book18.org
黃嗯嗯覺得走了好久，大著膽子問：「到了嗎？還有多遠呀？」book18.org
「前面。」葉輕舟語靜聲平回答，聽來卻又覺得沒答。book18.org
誰不知道在前面呀。book18.org
黃嗯嗯默默翻了個白眼，「我們到時候怎麼弄呀？」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啊？」黃嗯嗯當他們慣犯呢。book18.org
他既沒主意，那便只能她黃大爺想辦法了，擾民這事兒她還是挺有經驗的。book18.org
「那不如這樣……」黃嗯嗯越說越得意，色舞眉飛，「我去拿幾隻雞。你不曉得的，雞一受驚就叫，叫得可響了，擾得人不得安生。你到時候……」book18.org
話未說完，走在前面的葉輕舟忽然停下步子，眼神停駐在斜前方。book18.org
順著葉輕舟的視線看去，只見高牆朱戶，富貴非常。兩尊石獅雄立於門前，牌匾高懸，赫然寫著「孫宅」二字。book18.org
黃嗯嗯不甚識字，只是通靈後聽凡人念多了，些許認得幾個簡單的。book18.org
「小子」為「孫」，原來他們已經到了。book18.org
只是如此高門大院，大概……可能……也許……不會養雞？book18.org
黃嗯嗯抿嘴，低聲問葉輕舟：「你覺得他家有雞嗎？」book18.org
就算有雞，一隻黃鼠狼也算不上妖禍，用不著收妖除魔。book18.org
葉輕舟睨了黃嗯嗯一眼，沒有應答，徐徐道：「等我進去，舉劍為號，你就化作一團黑霧，上房掀幾片瓦。」book18.org
妖怪常會幻化成霧，因為縹緲無形，難以捉摸，行事便宜，也足夠怪異，足夠唬人。book18.org
但……book18.org
「我不行的，我還不太能維持變幻之術。我連……」說到一半，黃嗯嗯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勁。book18.org
咦，她怎麼還是人形？別說兩個時辰，十個時辰都有了吧？book18.org
想到此處，黃嗯嗯雙手成印，默默催動體內真氣，運行一小周天，只覺得通達無比，遠非昨日可比。book18.org
「誒——」黃嗯嗯心花怒放，正欲尋問葉輕舟怎麼回事，方才吐出一個音節，葉輕舟已經邁出步子，徑直朝孫宅大門而去，頭也不回。book18.org
哼！book18.org
黃嗯嗯偷偷在背後沖葉輕舟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book18.org
神閒氣定的葉輕舟還未行至門口，門前尚有些午間犯迷糊的值守小廝頓時清醒，緊張站起來，客客氣氣替葉輕舟進去通報。book18.org
少頃，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急匆匆出來迎接，頭頂烏紗方巾，身穿浮光柔錦，正是孫員外本人。book18.org
聽說葉輕舟和沈月溪在這鎮上頗有點除妖名氣，大概沒有哪家樂意被他們倆找上門。看孫員外的表情，下意識皺眉，笑得好逞強。book18.org
他們對答了幾句，但是距離太遠，黃嗯嗯一個字也聽不見。不出片刻，葉輕舟舉起了手裡的劍，朝北一指。book18.org
正是此時！book18.org
甫見劍舉，黃嗯嗯一個騰身，幻形成一朵小黑雲，朝著葉輕舟指的房頂而去。book18.org
為更嚇人，黃嗯嗯不僅變得能多黑有多黑，簡直就像剛從煙囪里過了一遭，還特意變出了一對燈籠眼、一張血盆口。book18.org
煙霧所過之處，傳出瓦片戰慄的聲音。黃嗯嗯只略施小術，半個屋頂都被她掀去。book18.org
頂上，青瓦噼里啪啦掉到地上，碎裂成片。頂下，孫家上下倉皇無措，尖叫連連。book18.org
她有點得意忘形了。book18.org
大部分人面對突如其來、不勞而獲的力量，可能都會變成這個樣子。book18.org
階前的葉輕舟冷眼看著，聽到身旁孫員外顫抖的呢喃：「這是……這是……怎麼會……」book18.org
一塊瓦礫飛濺，差點崩到孫員外臉上。孫員外大驚失色，忙不迭躲到葉輕舟身後，結結巴巴地求道：「大俠，你你你、快幫我收了這妖吧！」book18.org
對比方才，無論如何不信葉輕舟之所謂有妖、不讓葉輕舟進門，態度急轉。book18.org
瞬時，葉輕舟拔劍而出，投擲而去。book18.org
寶劍出雪鞘，劍身亦是十分乾淨的銀白色，頎長秀麗，纖塵不染，映著天蒼日光，劃出一道耀目的線，勢不可擋朝黃嗯嗯的方向來。book18.org
一瞬都沒有，光一樣的劍影已經從黃嗯嗯眼側閃過，伴著嗡嗡劍鳴，嘭一聲，刺進裸露的房梁。book18.org
刺穿了，僅憑劍鋒本身的凌厲。book18.org
黃嗯嗯驚詫地回首看著鋥亮的劍體，隱隱有藍白兩色的劍氣遊走於兩刃。劍身之上、劍柄之下的位置，鐫有兩個圓圓的文字，像兩個小人。book18.org
無論名字，這無疑是一柄絕世的仙劍。book18.org
葉輕舟那傢伙，竟然直接用仙劍刺過來！book18.org
叫他如斯不義，手中無劍了吧。book18.org
黃嗯嗯不服氣，毫不猶豫地朝著無劍護身的葉輕舟撲去，張著大口獠牙，欲把他吞入霧身中，也算報他昨日以劍威嚇的仇。book18.org
葉輕舟面不改色，眼見煙霧狀的黃嗯嗯就要虎撲過來，揚手就是一劍鞘。book18.org
痛！book18.org
當頭一棒，黃嗯嗯直接被打回原形，雙手捂著額頭，眼淚掛在眼角。book18.org
縱使功力更上一層樓，也還是打不贏。book18.org
黃嗯嗯怨懟地看向葉輕舟，卻不敢多吱聲。book18.org
至此，事情可算告捷。book18.org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低沉而巨大的悶響，有如狂風怒吼。回首看去，只見方才黃嗯嗯所在的位置，從房裡升騰起一股紫煙，漸漸彙集，遮天蔽日。book18.org
什麼鬼，這和她可沒關係！book18.org
黃嗯嗯不曾見過這個架勢，被嚇得愣在原地，其餘人更是驚懼恐慌，亂成一團。book18.org
一旁的葉輕舟眉頭微皺，抬手引劍，錚錚喚道：「旻昱！」book18.org
第8章 旻昱劍意book18.org
劍名旻昱。旻者，天也；昱者，耀也。book18.org
應著少年沉靜的呼喚，旻昱低鳴不止，猛然從深嵌的梁木里掙脫，朝著葉輕舟的方向飛馳而去。book18.org
劍煥藍光，劃破紫煙，捅開一個巨大的窟窿。須臾，被劍氣驅散的煙霧又從四面八方重新匯聚成團，補洞彌窟，籠天蓋地。book18.org
旻昱神仙劍，蓄蘊天之氣。雷電煉體，風雨淬刃，輕靈鋒利無匹。一般的妖物只要觸碰，就會被劍氣所傷。book18.org
這妖，卻絲毫不為所損。book18.org
葉輕舟把劍，凝神觀望。陡然，方才恢復七八分形狀的濃霧旋轉成風卷，直襲過來。book18.org
颶風濃煙迫在眉睫，身邊，還有呆若木雞的黃嗯嗯和手無寸鐵的孫員外。一旦被擊中，他們必定會被撞飛，骨頭摔得粉碎。book18.org
葉輕舟顧盼了一圈身側身後，放棄躍身躲避，舉劍重重一杵。劍尖抵入青磚三寸有餘，一面方圓一丈的結界應勢布開。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紫煙煞氣如洪水一般沖流過來，盡數砸壓在蟬翼一樣晶瑩透明的結界屏障上。book18.org
好重。book18.org
千萬鈞的碾壓感悉數回饋到葉輕舟身上，葉輕舟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滾石壓過，連心肺都在痛。book18.org
終於，葉輕舟再支持不住，撲通一聲，單膝跪到地上，跪到碎裂尖銳的瓦粒中，卻仍死死握著劍柄不松，手背青筋凸起。book18.org
結界之外，是無邊木落與遍處哀嚎。book18.org
打在結界上的污煙穢氣潰散成小團，湧向四周。碰到樹，樹瞬間枯死，落葉滿地。纏上人，便從人的耳鼻口目鑽入體內。book18.org
「啊——啊——」book18.org
立時，被異物入體的人眾痛聲慘嘯，掐著火燒煙燎的喉嚨，五官擰巴成一團。book18.org
這樣……不是辦法……book18.org
葉輕舟垂眸，盯著冰冷的三尺劍鋒，加緊了握劍的手。劍柄菱花紋深深印入掌心，沁出鮮紅的血，順著劍脊，徐徐流下。book18.org
空氣里頓時瀰漫起一股異常濃郁的血腥味，隱隱帶著甘甜。book18.org
嗅覺敏銳的黃嗯嗯第一個聞到，覺得味道重得古怪、香得古怪，望向氣味的源頭——執劍的葉輕舟。book18.org
晶瑩似水光的劍氣屏障，竟漸漸變成了淺紅色，並向四處散發蔓延，一時也分不清是劍光還是血色，抑或是二者相雜。book18.org
在瀰瀰血味中，院中之人接連失神躺地，一旁的孫員外也哐一下趴倒。book18.org
幻術？book18.org
黃嗯嗯反應過來，趕忙捏訣運氣，清心定神。book18.org
所謂之幻術，其實是擾亂人的感知，使之神智陷入迷幻。輕則短暫察覺不到現實，重則完全淪為提線木偶。book18.org
葉輕舟此舉，是為了緩解那些人的痛苦？book18.org
正自思索，只見旻昱劍氣一盪，威力比之前強了百千倍不止，震得黃嗯嗯險些沒站住。book18.org
像一陣爽而勁的風，只是帶著銹一樣的血腥味，除散黑天。book18.org
風中，一片片乾枯的葉揚揚紛飛。從葉尖開始，恢復成非常鮮嫩的綠色，是只有春天的雨後才會有的新綠。book18.org
滿掌血痕的葉輕舟拔劍而起，一躍而上，岩岩立於屋脊鴟吻，雙指成扣，比出三清印。book18.org
指印一出，青嫩的落葉齊齊突向天上濃煙，刀片一樣。book18.org
可又有什麼用呢？鋒利靈秀如旻昱，也奈何不了，幾片葉子，不過多打出幾個小眼罷了。book18.org
孰料，流矢般銷金斷玉的葉片猛的炸開，頓時火星四濺。book18.org
整片雲燒了起來，紅煙黑煙，仿佛火龍盤踞烏雲中，里外翻滾，不放過一絲一毫。book18.org
熱浪習習，燒到最後，什麼也不剩。book18.org
不該什麼也不剩。天地生萬物，既有形者，必有其心。book18.org
果然，這團霧不是實體。book18.org
打那裡冒出來的嗎？book18.org
葉輕舟望向不遠處的無頂之屋，如是猜測，轉身朝去。book18.org
仰頭觀望的黃嗯嗯只見一陣陣火光四溢，火勢駭人。book18.org
救命吶！book18.org
黃嗯嗯左右亂竄，避之不及，卻還是被濺到皮毛上，一片帶著火的樹葉。book18.org
黃嗯嗯驚恐地把葉子掃落，撫著方才火焰停留的手臂，卻沒有發現任何灼傷的痕跡。book18.org
拂卻在地的火葉，也好像燃盡了一樣，漸漸熄滅，餘下一片乾枯而完整的葉片。book18.org
黃嗯嗯奇怪地拈起這片葉，枯黃乾脆，仿佛曾經的綠、曾經的火，都不曾發生，它只是普普通通零落了。book18.org
仿佛一切，都是幻覺？book18.org
幻覺麼？book18.org
黃嗯嗯心裡直打鼓，眼見葉輕舟追進房裡、身影消失，黃嗯嗯抿了抿嘴，夾著尾巴，溜了。book18.org
她答應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可不關她的事。book18.org
屋內，一股長久沒有通風的悶人味道撲鼻而來，煙塵氣、藥味，交織夾雜，浸透了一般。book18.org
葉輕舟捂了捂鼻，轉到裡間，只見榻上躺著一個鬢髮斑白的老婦人，呼吸微弱，正是臥病在床的孫家老母。旁側小几，一個蛇纏銅珠的香爐安靜地擺著，造型詭異。book18.org
腰間辟邪金鈴顫顫不止，不等葉輕舟靠近，吐信蛇眼突然閃起兩點起詭異的紅光，化出數十條黑蛇，血口大張，毒牙尖銳，涌撲而來。book18.org
葉輕舟舉劍捏訣，化出三十六重劍光，齊齊朝蛇影刺去，直貫蛇頭，死死釘住在壁上。book18.org
蛇形撲騰，劍意繚亂，葉輕舟一劍劈下，雪刃擊金銅，清脆一聲，香爐應聲裂成兩半。book18.org
黑灰，泄了一地。book18.org
「啊！」book18.org
身後驟然傳來一聲驚呼。book18.org
葉輕舟回首，但見醒轉過來的孫員外站在門外，扶著門框，難掩痛惜，又很快恢復神色，蹣跚進屋，道：「哎，這頂香爐，是我從一名道人手裡買的，花了三千兩，沒想到竟是妖物，可惜了！還要多謝道長，為我家除害。」book18.org
一邊說著，孫員外一邊沖葉輕舟拱手。book18.org
葉輕舟從來沒說過，這香爐是妖物。可惜一個香爐，對榻上親人卻隻字不問。book18.org
葉輕舟對他們的家事不感興趣，收劍回鞘，冷聲道：「不用了。」book18.org
***book18.org
從孫宅離開，不出三步，葉輕舟吐出一口鮮血。book18.org
適才硬接那一下，實打實傷到了心肺。book18.org
葉輕舟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將口中餘下的血腥味咽了回去，直起腰，繼續朝前走。book18.org
他尋了一個僻靜無人處，靜坐調息。book18.org
臟腑之損，不比外傷。手心膝蓋的磨痕裂口，已經盡數結痂癒合，但心肺所受的壓迫，需要一些時日才能痊癒。book18.org
但至少，葉輕舟不想叫沈月溪太過擔心，姑且調整好些。book18.org
氣運通暢，脈復平靜，已是雲暗暗，天黑黑，更敲兩下，犬吠三聲。book18.org
葉輕舟扶牆站起，拍了拍衣袖灰塵，徐徐邁步回到家中。book18.org
卻是黑燈瞎火，漆黑一片，沒有一人。book18.org
就著一盞小油燈，葉輕舟坐在床頭等候，約摸也有小半個時辰，卻始終不見沈月溪回來。book18.org
今天這個日子，又這麼晚了，她去哪兒了？book18.org
葉輕舟不放心，敲響了鄰居的門，試圖詢問沈月溪的下落。book18.org
鄰居大娘笑得別有深意，「你師父啊，好像……好像去天香樓了。」book18.org
天香樓，歷城最有名的青樓。book18.org
第9章 國色天香book18.org
國色天香者，牡丹與美人也。花團錦簇，鶯歌燕舞，人間天上，正是天香樓。樓里，還有一味真正的「天香」，是專門調配的，淡漫空中，侵染衣袖，使人心情怡悅。book18.org
不過對於疲乏的沈月溪而言，再撲鼻的薰香，再曼妙的歌舞，也無心品賞。book18.org
緋紅繡金的幔子從樓頂垂落，飄飄然，舞得人昏昏欲睡。沈月溪半個身子倚在二樓朱紅的雕花欄杆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經意瞟到樓下角落裡一對男女卿卿我我。book18.org
髮鬢輕散的女子玉頸長伸，眼神迷離，一雙雪乳呼之欲出，男人俯在女兒頸間乳上亂親。book18.org
唧唧嘬吻的聲音仿佛傳到了耳畔，沈月溪下意識避開了視線。book18.org
「來一杯？」book18.org
一隻粉青酒盅探到眼前，抬眼看去，只見一身湖藍的阮娘，捧杯勸酒，語笑嫣然。book18.org
「你這兒的酒，我可不敢亂喝，」沈月溪轉過身，背靠在欄杆上，調侃道，「要傾家蕩產的。」book18.org
「亂講，」阮娘嗔道，「既是我請你來的，自然是我招待你。你海了吃喝。」book18.org
「勒得我胸口悶，吃不下，」沈月溪低頭示意了一眼系在自己胸前的襦裙，絲綢一層一層，「幹嘛叫我換成這樣？」book18.org
阮娘上下打量了一圈沈月溪，很滿意自己給她準備的行頭妝面，「你整天一身白，跟守喪似的，太打眼，旁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這裡的。」book18.org
沈月溪聳了聳肩，「你給錢，你說了算，只是弄髒弄壞了別怪我。」book18.org
阮娘呵笑，同倚到欄杆上，嗅著空氣里瀰漫的天香，啜了一口手中清酒。book18.org
恍然一眼，只見木作大門大跨步進來一清俊少郎，黃衣紅巾，玉樹階庭。阮娘再定睛一看，拿手肘撞了撞旁邊的沈月溪，「咦，那不是你寶貝徒弟嗎？」book18.org
「啊？」沈月溪驚詫轉頭，順著阮娘的視線眺看，人群中身量清減、左顧右盼的，不是葉輕舟是誰。book18.org
葉輕舟聽得沈月溪去了天香樓，腦子一蒙，馬不停蹄趕來。將將跨進天香樓的門檻，便有艷麗女子湊上來，熱情招呼。葉輕舟不善應付，退後半步，只道：「我是來找人的。」book18.org
被婉拒的女子輕笑，媚眼如絲，「來這兒的，哪個不是來找人、找樂子的？」book18.org
葉輕舟：「……」book18.org
樓上的阮娘興致勃勃觀戲，尤其鍾意其中語噎的小郎君——十八九歲的年紀，同時具有少年人的純凈青澀，和青年的蓬勃力量。book18.org
阮娘感慨道：「你這個徒弟，端的是一表人才，越來越成熟了哦。」book18.org
沈月溪乜了一眼阮娘，並不喜歡阮娘看葉輕舟的眼光以及形容，「什麼熟不熟的，他又不是顆果子……」book18.org
話音剛落，阮娘柳眉一挑，提醒道：「他上來了。」book18.org
在嘈亂無章的人聲中、千萬眼觀望里，葉輕舟抬頭，仰見憑欄的盛裝的沈月溪，姿勢懶懶的，側頭似是在和身邊的女人說話。book18.org
她真的在這裡。book18.org
二話不說，葉輕舟登上閣樓，站到沈月溪面前。book18.org
煙花柳巷，師傅被徒弟逮到，尤其前一天還一本正經同人家說不要來這種地方。還有比這更尷尬的事嗎？book18.org
沈月溪乾笑，「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他怎麼來了？她又怎麼來了？book18.org
葉輕舟端詳著眼前的沈月溪，他未曾見過的沈月溪。羅髻偏綰，流蘇長綴，荔枝紅的十六破裙恍若雲煙，縹色長帛搭在臂彎，連鞋履翹頭上都點著珍珠。book18.org
鮮妍，精緻。book18.org
礙眼。book18.org
他說她別穿白，今日終見了，卻好像七八月的烈日，刺得眼痛。book18.org
葉輕舟已說不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皺眉，聽聞她在秦樓楚館，還是見她如此模樣。book18.org
葉輕舟上前一把拉住沈月溪的腕子就往外走，「跟我回去！」book18.org
「誒誒誒——」沈月溪提起礙事的裙擺，一邊掙扎一邊說，「我事還沒幹完呢。」book18.org
「你有什麼事！」book18.org
這是什麼地方，她有什麼事。葉輕舟想到，只覺得胸口一陣翻滾絞痛，好像又要吐出一口血來。book18.org
她缺錢至此嗎？book18.org
那不如……不如……賣了他的血！book18.org
憤怒到極處，轉變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峻與強硬。葉輕舟加重手上的力氣，拖著沈月溪急速下樓，聲調冰冷，「跟我回去。」book18.org
沈月溪被拽得手腕生疼，腳步踉蹌，險些踩空樓梯。book18.org
「小葉子。小葉子！」沈月溪接連叫了葉輕舟好幾聲，他卻置若罔聞，一時之間，沈月溪也有點心情不愉，「葉輕舟！」book18.org
應著微慍的聲音，皓腕日鐲燦然一亮。book18.org
火一樣灼熱，炙得葉輕舟瞬間鬆了手，悶哼一聲，「呃——」book18.org
是不是太過了？book18.org
「小……」沈月溪下意識探出手，想看看葉輕舟的情況，最終收了回來，故作正經，冷淡地說，「我自有我的事，與你無關。你先回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ook18.org
無關？book18.org
葉輕舟難以置信地仰頭看向台階之上的沈月溪，「你說什麼，與我……無關？」book18.org
四個字像透骨的冰水，從頭澆到尾，徹底淋滅了他的心火。book18.org
「呵，」葉輕舟冷笑出聲，「與我無關，確實……」book18.org
她是師他是徒，他沒有資格對她指手畫腳，就像她要收徒，要帶黃鼠狼回家，要在這裡。book18.org
只有她差遣他的時候。book18.org
葉輕舟忍不住咳了兩聲，心肺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痛，輕微，卻無法忽略，連同氣力也抽去了。book18.org
葉輕舟拖著無比僵硬的軀體，轉身下了閣樓，離開天香樓。book18.org
土黃身影已經徹底消失，沈月溪還盯著大門方向，有幾分痴傻味。book18.org
「你徒弟，怕不是誤會了，」阮娘慢悠悠走到沈月溪身邊，「怎麼不直接告訴你徒弟你是來捉妖的，還能有個幫手。」book18.org
一旦說了，葉輕舟必不會先走。這裡，實在不是什麼好地方，情色場，銷金窟，曖昧靡亂。book18.org
「他不拖我後腿就是——」話音未竟，沈月溪眼眶微縮，飛身而起。book18.org
紅裙青帶，衣袂飄散，舒如流雲，最終停落到門口，擋在一個正要離開的姑娘面前，「萬幸，總算找到了。」book18.org
第10章 飛天摘星book18.org
天香樓睡死了兩個人，一男一女，至今未醒。book18.org
起初，大家並沒沒有發現異常，只當兩人是夜裡顛鸞倒鳳太過疲累。連叫了好幾次，直到晌午還未有人應，阮娘心覺奇怪，叫來龜公破門而入，只見二人肩並肩躺在榻上，雙手交迭在腹部，衣衫整齊，嘴角微莞。book18.org
上手推搡，床上男女還是一點反應沒有，始終保持著微笑的樣子。book18.org
木偶人一樣。book18.org
還有一股奇異的香味，甜膩膩的。book18.org
這段時間，樓里也時有姑娘失魂，一夜春風后渾不記事，陪同的客人也精神萎靡、面色蠟黃。book18.org
兩者一聯想，阮娘心內惶惶，穩住眾人，便去了通天觀。book18.org
通天觀是歷城最大的道觀，煙火旺盛地，卻不願意前往同樣煙火旺盛的天香樓。book18.org
無奈之下，阮娘想起了巷尾的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倒沒有那麼多講究，人人都是爹生娘養的，何況阮娘出手不菲。book18.org
但葉輕舟不能去，所以沈月溪趁機支走了葉輕舟和黃嗯嗯，孰料他還是找來了。book18.org
可能這就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吧。book18.org
也怪那汲人精氣的妖物，藏得太好，耽誤時間。book18.org
沈月溪有些厭躁，目送葉輕舟離開，忽聞得一絲妖氣，和昏睡二人身上相似的味道。book18.org
綠酒紅燈中，丁香色的美人起身欲去，身旁男子拉住她香柔的袖子，捂到鼻尖嗅了嗅，調笑問：「美人，你去哪裡？」book18.org
美人紅唇微挑，彎腰湊到他耳邊，呢喃：「去……」book18.org
字音悠長，遲遲沒有下文，男人忍不住轉頭，迎面一縷如蘭之息。book18.org
頓時，男子握袖的手鬆了，板板正正坐在席中，一杯一杯無停歇地飲起酒來。book18.org
見此人已陷入迷幻中，女子迫不及待轉身，尋著葉輕舟的方向而去。book18.org
那個少年人，身上的味道好好聞，像初秋山間的野柰，青中泛紅，比這個男人不知好聞多少。可惜那個女人不識貨，趕走了他。不過沒關係，她會追上他，安慰他。book18.org
得到他。book18.org
女子越想越開懷，嘴角抑制不住上揚，正要邁出大門，一個紅色身影從天而降，擋住她的去路。book18.org
「你是誰？」女子問。book18.org
沈月溪二話沒有多說，左手一揮，月鐲脫腕而去。book18.org
鐲上鐫有封印法咒，熠熠生光。女子當即明白此器非比尋常，不可觸碰，瞬間從凡人軀體里脫身，躍向高處，如獸一樣趴伏在壁上。book18.org
被附身的女子失去神魄的支撐，登時暈倒。沈月溪趕忙上前扶住了她，並簡單摸了一下她的脈，沒有大礙。book18.org
正在分神之際，伺伏在高處的妖物伸出利爪，朝著沈月溪脖子抓撲過來，身後赤紅三尾搖曳。book18.org
一尾百年，三尾，便是至少三百年造化。book18.org
沈月溪將懷中女子放下，已沒有多餘時間出手抵擋，只能身體後仰倒退。一直退到樑柱前，沈月溪突然閃身。妖女反應不及，一雙利爪結結實實扣入漆紅的柱子裡，整個身體撞了上去。book18.org
「哈哈哈——」沈月溪踮腳立於旁邊的蓮花頭立杆上，身量娉婷，鞋上珍珠如蓮子，忍俊不禁，「原來是只不太聰明的狐狸精。」book18.org
「我生平，」沈月溪抬起食指，一下一下畫著圈，月光鐲在她指尖一圈圈轉著，語氣漸漸嚴厲，「最討厭狐狸精！」book18.org
說著，沈月溪朝狐女一指，月鐲徑直追出去。book18.org
相較於方才，這次大有不死不休之勢，無論狐妖躲往哪裡，銀鐲始終追著她，不放鬆。book18.org
一味躲避，是沒有用的，力竭之際，就是受死之時，沒有人比曠原狩獵的野獸更明白這個道理。book18.org
思及此，狐妖飛身而上，用鋒利如刀的指甲割斷懸垂數丈的紗綢，揮向鐲環。book18.org
天下至剛者金，打在至柔的綢上，化掉了所有力氣，繼而被縛住、裹住，逃脫不出。book18.org
沈月溪也是一愣，沒想到這隻看起來不聰明的狐狸，能想到陰陽相生、剛柔相剋的辦法，不過也因為月鐲沒有傷人的能力。然後，沈月溪臉上浮起讚賞的笑。book18.org
看在狐妖眼裡，卻更像嘲諷，以一種強者的眼光審視弱者。book18.org
這個女人，確實不是一般的厲害，但她有所累。book18.org
狐妖不再正面迎擊沈月溪，而是撲向昏倒地上的凡人女子。book18.org
沈月溪大駭，也緊忙趕過去相救，一把抓住狐妖的手腕。book18.org
狐妖得逞一笑，旋即附身到凡人女子身上，拔下頭上銀簪，刺向沈月溪心口位置。book18.org
沒有刺到，不是因為沈月溪退得太快，而是簪子彎了，彎成一個直角。book18.org
狐狸，果然狡猾。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沈月溪躲時已來不及，急中用念力將簪子彎折，才沒有受傷。book18.org
沈月溪不想再跟她磨嘰，正要運氣，無端的，從心臟冒出一陣、一陣心痛，血燒起來一樣，「嗯呃……」book18.org
這種獨特的痛感，沈月溪至少兩年沒有再體會過。book18.org
今天，是什麼日子？不會是十五吧。book18.org
沈月溪捂著心口，抬頭，從方方正正的窗子裡看到圓圓滿滿的月亮。book18.org
她竟忘了，葉輕舟給她用的藥，抑或說詛咒。book18.org
也難怪她忘了，平日裡葉輕舟會早早把他的祖傳藥方準備好，她喝就行了，根本不用記。book18.org
沈月溪懊惱地閉上眼，也因為心頭難忍的疼痛。book18.org
一旁的狐妖不知道沈月溪為什麼突然痛苦不堪的樣子，但敵虛正是我強的時候。毫不猶豫，狐妖同時揮出六根長綢，意將沈月溪團團綁住。book18.org
沒有時間再和這隻狐妖糾纏了，必須馬上回去找葉輕舟，沈月溪想。book18.org
一念之間，藕臂上的星鐲裂成七七四十九段，如星環，環繞在沈月溪身後。book18.org
彗星一樣，四十九段裂金齊齊射出，每一根都鋒利尖銳無比，劃破柔軟不堪的綢緞，連同圍困月鐲的軟綢，一片一片，零零碎碎，花瓣似的凋落。book18.org
花雨伴著星光針影，從四面八方朝狐妖而來，避無可避，釘進她的掌心、手臂、大腿。book18.org
「啊——」人聲，交織著獸鳴，痛苦地吼叫。book18.org
沈月溪不忍，但卻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先暫時人妖一起就地封印。book18.org
腕上最後一光，日鐲，恢複本體劍形，纖長秀麗，深深扎入木質地板中。月鐲飛來，浮於日光劍柄上，噌然一聲，內壁篆文化成金色鎖鏈，封鎖住妖狐。book18.org
此症，越用功越嚴重。沈月溪做完一切，痛到幾欲作嘔，卻因為夜裡什麼也沒吃，胃中無物，口裡發苦。book18.org
稍稍喘息了一會兒，沈月溪養蓄了一點力氣，忍著胸口的劇痛，離開天香樓。book18.org
回家，她只想。book18.org
一路扶牆，一路佝僂，沈月溪終於來到家門口。book18.org
推門而入，不見一盞燈亮。book18.org
葉輕舟沒有回來。book18.org
他怕黑，夜裡從不熄燈。book18.org
「呃……」沈月溪痛得冷汗直冒，緊咬著後牙槽，倚著門，一點點無力地坐到地上，心裡只有一句話。book18.org
葉輕舟，你……大爺的……book18.org
第11章 師傅月溪book18.org
夜已深了，街道兩旁的樓館仍人聲鼎沸，通明的燈火灑在地上，照得道路分外明亮。book18.org
葉輕舟走在分外明亮的路上，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路的盡頭，一汪淺塘前。book18.org
他不是第一次經過這裡，卻是第一次見到夜色中的這塘水。book18.org
夏日鳴蟲的聲音清晰嘹亮，風只輕微，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映出他模糊的影子，還有樹梢探頭的月亮。book18.org
此處，已沒有人的燈，卻仍明朗可見。book18.org
原來在照亮他的，不僅有燭火，還有天上的月亮。book18.org
葉輕舟抬頭看向西邊的夜天，連一朵雲也沒有，星光也暗淡了，只有一輪皓白明月高懸。book18.org
璧玉一樣，圓滿無缺。book18.org
無缺……book18.org
糟了！book18.org
葉輕舟臉色驟緊，火急火燎跑回天香樓。天香樓無人阻攔，葉輕舟直接沖了進去，氣喘吁吁斥問：「沈月溪呢！」book18.org
一片狼藉的天香樓早已人去樓空，阮娘撩起耳邊凌亂的碎發，沒好氣地說：「沈月溪？早回去了。捉妖把我這裡捉成這樣，我還沒找她算帳呢……」book18.org
不等阮娘抱怨完，葉輕舟已經掉頭跑了出去，直奔巷裡。book18.org
重新回到家門口，葉輕舟推門，卻感覺到一股陌生的阻力。葉輕舟急切地加大了力氣，推開門的一瞬間，聽到悶的一聲響。book18.org
沈月溪倒在門內，滿臉冷汗，唇色蒼白。book18.org
沈月溪！book18.org
胸膛里因急速奔跑而亂跳的心，隨著那一聲悶響跌入谷地。book18.org
葉輕舟火速上前摟起昏迷不醒的沈月溪，接連喚了幾聲，卻不見她一點反應，直接將人打橫抱回了屋內。縹青色的披帛被雜草勾住，一點點從蒲草一樣虛軟的女子的臂彎滑落，遺落在院子裡。book18.org
葉輕舟抱著沈月溪一起坐在紫竹涼簟上，肩膀托著她的頭，指尖聚氣成刃，劃破了自己手指。book18.org
血，汩汩流了出來。book18.org
葉輕舟捏住沈月溪兩腮，試圖掰開她的嘴，但她的牙咬得太緊，勉強捏開一點唇縫，把手指放到她兩瓣唇間，血流入口腔，又全部順著嘴角流出，流落到胸前蔓草紋的羅錦上。book18.org
花開葉上，懷中的身體卻越來越冷，呼吸也越來越微弱。book18.org
「醒醒，」葉輕舟一邊喃喃禱念，一邊不懈把手指往她口裡探，甚至碰到了牙齒，「求你……」book18.org
無濟於事。book18.org
她不會吮，一點也喝不下去。book18.org
她必須喝下去！book18.org
她不可以有事。book18.org
心中下定一種絕不會更改的決心，心情反而鎮定下來。book18.org
葉輕舟的大拇指輕輕划過沈月溪被鮮血染紅、實則蒼白的唇，生怕磨破一樣，替她擦掉污穢的血跡，然後咬開自己指尖已經有癒合趨勢的傷口，吸了一口，低下頭。book18.org
雨後淺櫻一樣，無色，冰涼，而柔嫩，葉輕舟吻到時感覺。book18.org
輕哺一口，血腥味從男人嘴裡擴散到女子齒舌，多餘的血水從他們不能完全貼合的唇隙流下，玷染了衣袍裙衫。book18.org
就這樣，血液混著涎津，一口一口相渡。book18.org
數不清多少次，一次又是多長時間，漸漸，懷裡女子的身體恢復溫暖。book18.org
卻仍不放心似的，繼續著這場相哺，緩緩地。book18.org
暖熱聚集在他們之間，催發出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和酒氣，葉輕舟恍惚聞到。book18.org
她從不喝酒，也不點妝，葉輕舟第一次從她身上聞到這樣的味道。book18.org
好香。book18.org
熏得人醉。book18.org
葉輕舟也從沒喝過酒，不曉得醉酒是什麼感覺，只是見過捕蛇人把白蛇泡入酒中。初初被濃烈的酒淹沒，蛇不斷掙扎，緊繃著身體胡亂彈動，慢慢癱軟，慢慢死在酒中。book18.org
他的頭已昏、意已迷，半步之後就是死亡。但他不僅不退，甚至還想，還想攫取更多，一如醉中的人不知醉。book18.org
他輕抿了一口懷中人薄嫩的花唇，隨後貼著女子臉頰，滑到耳邊，深嗅了一口。book18.org
發間膚里，暖香瀰漫。手觸之下，衣裙柔軟。book18.org
香紗如雲，輕薄細膩，故名香雲紗。book18.org
嫩黃的上衣浮薄似水上淺冰，隱隱透出女人雪白圓潤的膀子。紅裙上的碎花細葉，竟是用金絲銀線繡成的，在皎潔的月色中瀲灩生光。book18.org
花紅柳綠，奢靡艷香。book18.org
她不該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應是無瑕的。book18.org
葉輕舟摟緊了懷裡的人，手從女人纖細的腰間，一點點爬上肩膀，再順著手臂向下。扯著，搓著，嫩黃的上衫、荔紅的下裙松垮開來，展露出瑩白的臂膀與半抹胸乳。book18.org
夏間荔肉，溪中玉璧，涓涓細流日以繼夜的沖刷，光滑潔白，在剝開、打撈起的那一刻沾上人的體溫。book18.org
含在他唇間的荔，捂在他懷裡的玉。book18.org
順著玉的紋理，荔的軟肉，徐徐吻下，親過秀挺的頸項，咬過單薄的鎖骨，留下梅花樣的淤痕與淺淡的齒跡。book18.org
昏迷中玉人，癱軟無力，腦袋失去男人臂膀的承托，向後垂落在半空。珍珠流蘇簪一曳一曳，逐漸從雲髻滑脫，落在少年攤開的深黃衣擺上，烏黑的發像瀑布一樣落瀉。book18.org
水仙，雪姬，玉人，無一個不是她，又無一個是她。book18.org
欠缺了什麼？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空洞，與不饜足，開始吞噬他。book18.org
他不滿地繼續向下侵略尋找，直吻到半托出的乳山。book18.org
強有力的心跳，從她胸膛深處傳來。book18.org
他所能感受到的唯一反饋。book18.org
亦是他所要找尋的，渴求的。book18.org
不是雪雕玉琢的冰冷軀體，而是活蹦亂跳的鮮活靈魂。book18.org
可堪慰暖的靈魂。book18.org
他輕抿了一口，眷戀地伏在她胸口，無意識念了出來：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瞬間，葉輕舟清醒過來。book18.org
他所懷抱的，他所親吻的。book18.org
他的師父，沈月溪。book18.org
第12章 莊周夢蝶book18.org
痛，會死人嗎？book18.org
不知道，但肯定會讓人沒有力氣，一如現在的沈月溪，哪怕只是想彎動一下手指，也難以做到。book18.org
她甚至有點感受不到自己的身軀，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切都虛飄飄的。book18.org
也許在雲里，沈月溪想。book18.org
騰雲駕霧，一日四萬里，是只有趨近仙道的人才能做到的。沈月溪小時候蹭過大師兄的小白雲，就是這樣軟乎乎的一團，卻又如霧一樣把握不住。book18.org
只是這雲霧裡，實在有點太冷了。book18.org
忽忽然，有溫熱的觸感貼上沈月溪的面頰，輕輕撫動。book18.org
應該是一隻手，沈月溪感覺，談不上柔軟，甚至有點硬朗，但動作卻很小心，小心得仿佛在觸碰一朵虞美人的花瓣。book18.org
沈月溪勉強睜開眼，只見到一個逆光而坐的人影。book18.org
一個纖瘦的男人的影子。book18.org
她也並非在雲端，亦不在霧上，而是仰躺在一張雕花床里，身下是綿軟的褥子，四周是緋紅的帳幔。book18.org
這帳幔是如此厚實嚴密，把他們兩個團團圍住，僅透出一點外面的燈火，渲染成曖昧的昏紅色，投在男人的身上，更顯人形暗淡。book18.org
誰……book18.org
沈月溪試圖開口，嘴巴微微張合幾下，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反而含住了此人流連於她唇上的手指。book18.org
獨特而熟悉的腥甜味道，彙集口腔，從他指上又長又深的傷口。book18.org
這麼深的傷口，痛嗎？book18.org
那也不及她的痛。book18.org
雖如此，在血液滋養下身體漸漸回暖的沈月溪還是伸出了一點舌尖，舔走了他指尖凝結的血珠，用最原始本能的方法，貓兒一樣，試圖緩解他的疼痛、治癒他的傷口。book18.org
他明顯也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溫柔的舔舐，沒有絲毫貪婪的掠取。book18.org
她一直是這樣的，他知道的。book18.org
刀穿劍刺過的冷硬心臟，終於一日臣服於她的善良純粹，變得軟和。book18.org
卻還不夠心軟心甘，不然又怎麼會有意圖征服她的慾望。book18.org
她的唇，碾在他指下，因就血而愈發糜紅，給他一種探進紅花心蕊的錯覺。book18.org
但觸感無比真實，熱膩，粘稠。book18.org
真真幻幻，無心再分辨。他併攏了兩指，強硬地抵開了她的齒關，伸了進去，足足兩個指節。book18.org
難受。book18.org
察覺他企圖的瞬間，沈月溪開始掙扎，側頭欲躲。book18.org
而他死死扳著她的下巴，雙指壓著她的舌頭，抵著她的齒根，時不時翻攪幾下，感受她軟糯舌肉的強烈抗拒，還有不情願的嗯嗯呻吟。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有這麼惡劣，對她。book18.org
自省過後，他伸進去了更多，碰到了她的喉頭。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襲來。book18.org
沈月溪重重咬了他一口，奮力推開他，趴到床邊，開始乾嘔，「咳咳咳——」book18.org
背上，有他假惺惺的輕拍。book18.org
此人！book18.org
沈月溪回頭，攢眉看著他，控訴他的無狀，十分後悔自己的好心。她應該直接用牙齧住他的傷口，咬穿他的白骨，教他痛上加痛，管他是否血流如注。book18.org
因乾咳而溢出的淚光，妝點在她眼角，有一番別致的可憐意味，亦削減了她的憤怒與嚴肅。book18.org
他自是曉得她在生氣，但對著這樣的沈月溪，他生不出除了歡喜以外的其他情緒，更談不上敬畏。book18.org
他摟住她雙肩，將她撈起，便吻住了她血紅的雙唇。book18.org
對眼前這個身份不明的人，沈月溪好像永遠缺少防備，明明前刻他才對她做了那樣惡劣的舉動，還是輕鬆被他吻住。book18.org
手指的玩弄和雙唇的親吻，沈月溪也說不上來哪個更過分更親昵，但沈月溪既不希望他玩弄她，也不希望他親吻她。book18.org
她心裡隱隱有一個聲音，他們不該做這種事情。book18.org
她蜷拳錘他，終究沒什麼力氣，剛才推開他那一下，已經是蓄力的極限。男人清瘦，但身形依舊比她寬闊，封鎖著她的身軀。book18.org
於親吻之事，他們兩個都因沒有經驗而顯得相當笨拙，不會其中的機巧。起先，他們只是嘴唇相貼，漸漸，男人開始不滿足於現狀。book18.org
片刻前，他的手指是怎麼在她口中興風作浪的？是如何揪弄她的齒舌的？他回憶起來，觸類旁通，舌頭依樣伸到沈月溪嘴裡，勾著她的舌一起。book18.org
手上的撫摸也沒有一刻停止，從她毫無意義掙扎的肩頭，到手臂，以至於側乳。book18.org
系在胸前的綁帶，悄然鬆懈。垂順的襦裳，滑到腰間，唯留下薄透的對襟衫子。book18.org
她底下沒有穿抹胸，嫩黃的上衣近似透明，不用細瞧就能看見她白色的乳、紅色的尖。book18.org
她不要他看。book18.org
沈月溪想著，摟住了男人，開始回應他的親吻，試圖以此勾住他，不要低頭。book18.org
然這是無用的，沈月溪後知後覺明白，因為人心的不足，靠近了總想再近。她這樣只是在抱薪救火，實則引火上身，且她的技術實在拙劣，所謂的回應不過是放鬆了口腔，拘束地挑著他的舌。book18.org
但已足夠令他癲狂。book18.org
他還以更為有力的擁抱，似要將她的骨骼都攏碎，貼著一層若無還有的香紗，感受到她細膩的肌膚，沿著她筆直的脊溝向下。book18.org
脊柱之下，就是臀胯。book18.org
他要……下到哪裡去？book18.org
沈月溪想躲，但前後都無退路，憋得渾身筋弦崩起。book18.org
指節分明的手，撩撥到腰處時停滯了。他摸到短襦的下擺，玩味地用大拇指輕輕挑起，然後整隻手摸了進去。book18.org
粗糲的指腹，光滑的背肌，撫一張上好的琵琶般。book18.org
美麗的肩胛骨如蝴蝶翅膀一樣扇動了兩下，沈月溪緊張得縮起兩肩，緊貼住男人，試圖用他的衣物掩蓋自己幾近赤裸的身體。book18.org
尖端細細磨在軟紗上，微微發癢，發硬。book18.org
沈月溪不禁吟出聲：「嗯……」book18.org
又不禁地，貼著男人堅實的胸膛，磨了兩下。book18.org
更硬了，石子似的。book18.org
身體，卻軟得不像話，比初時還無力，要癱下去一樣。book18.org
慾望的火焰，終殃及抱薪者。book18.org
他用手掌托著癱軟的她的背，如嗜血的虎豹，一點點吻舔而下，下巴，脖子，胸口，曲線迂迴。book18.org
渾身發燙髮麻的沈月溪拚命向後曲著頸，摸著他伏在她兩肋間的頭，想抓住點什麼聊以慰藉，碰到了一根尺余長的髮帶，深紅色的，像蛇的信，火的苗。book18.org
這火，也許早在最初觸碰的那一刻，就已經燃起來了，非要燒個精光不可。book18.org
最後一層嫩黃紗衫也被叼開，衣襟向兩邊散落，掛在沈月溪臂彎，兔兒跳脫出來。book18.org
被人無情揉了一把。book18.org
「呃——」book18.org
哼唧聲混著銀鐲響，玉臂垂，臂環落，打在紅帳上，漾開一線縫。book18.org
一簇光照進來，照亮了他們。book18.org
她看清了他的臉，聽見了他的聲音。book18.org
「師父……」他喊。book18.org
沈月溪猛然睜眼，驚魂不定，胸口極速起伏。book18.org
原來是夢。book18.org
竟然是夢。book18.org
第13章 自欺欺人book18.org
五感回籠，沈月溪衣裳規整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米黃素雅的帳頂，還有些恍惚。book18.org
殺千刀的，她夢到了什麼？book18.org
青樓，果然不是能逛的，夢裡都是紅綃帳、臥鴛鴦。book18.org
臥的還是……book18.org
「咳咳——」book18.org
沈月溪乾咳了兩聲，喉嚨深處翻滾出一股血腥味。book18.org
不屬於她的血腥味。book18.org
她側頭看向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窗子投射出一方皎亮。book18.org
她起身坐起，撩開簾帳，翹頭繡鞋整齊地擺在腳踏上，珍珠步搖置於床頭小几。book18.org
沈月溪沒有取簪綰髮，簡單踩進鞋子裡，步履遲緩地走到門口。book18.org
木門吱呀，應聲而開。滿院溶溶月色，樹影婆娑，空徹明亮，白衣少年背身鶴立。book18.org
少年亦沒有束髮，還有些微濕，應是剛沐浴過，所以只穿著內里長袍。book18.org
他踱步在迷茫空明的院子裡，看到溪水一樣蜿蜒的淡青色披帛，近前俯身拾起。book18.org
嬌貴的絲綢，被初夏亂生的灌木雜草刮壞，勾出絲來，不復平整。book18.org
他挑起一縷，只是輕輕用了一點力氣，整條帛紗都皺縮起來，越縮越緊。book18.org
開門聲，從身後傳來，驚破夜的靜謐。book18.org
斷了。book18.org
脆弱的絲線，崩斷在他指間。book18.org
葉輕舟怔怔回頭，看向倚在門邊的沈月溪。book18.org
她好像和往常一樣，又有些不一樣，不僅僅是衣服，更多的是一種感覺。book18.org
夜風清涼，吹起她烏黑的長髮與俏紅的裙擺，不著一飾的出塵，又混著款款盛裝的妍麗。book18.org
沈月溪抓緊了門框，指甲碰到經年的木頭，發出輕微的刺耳聲，只有她自己能聽見。book18.org
她口裡像是糊著一層粘稠的蜜漿，完全沒辦法叫出平日裡玩笑的稱呼，唯餘一句乾澀的廢話：「你……回來了。」book18.org
「嗯。」他定定地望著她，回應，連嘴唇都沒有動。book18.org
仿佛只有風從他們之間走過。book18.org
沈月溪不自覺舔了舔唇，又想起夢裡唇上的荒唐，撇開目光，隨便抓起話題：「嗯嗯呢？」book18.org
「不知道，」葉輕舟一邊回答，一邊開始整理手上的絲帛，一層層迭好，「跑了吧。」book18.org
隨著他手部的動作，勁瘦的腕子上隱約露出一圈繃帶。因為和衣服一樣是白色，又是夜裡，並不明顯，但上面的紅色痕跡異常刺眼。book18.org
沈月溪心下一沉，趕忙上前握住葉輕舟的手，翻轉過來一看，果然在他手腕內側看到殷紅的血跡。book18.org
好涼，他的手，深井之水浸過一樣。沈月溪不知道是因為剛剛沐浴完，還是因為失血過多。book18.org
沈月溪皺眉，語氣嚴肅：「你手怎麼了？」book18.org
女子柔荑，包裹住他半隻手，溫暖纖細。時隔多年，葉輕舟再一次對沈月溪的靠近感覺到無所適從，下意識想抽回，但是看到她聚起的娥眉，便放棄了掙扎，解釋道：「我怕哪天再有這種事，所以準備給你煉一些能隨身攜帶的丹藥，放了兩盅血。」book18.org
割腕取血，足足兩盅，也不過煉三顆，而且完全不及一小杯新鮮血液作用強勁。book18.org
可謂損己到極致的選擇。book18.org
葉輕舟毫無波瀾，叮囑道：「不過丹藥效力有限，只能備不時之需，延緩疼痛，還是要飲血平氣。我方才為你診脈，你的經絡常年不通，我之精血，在你體內淤積不散，明明有助修行，此時於你反而有害，所以發作起來痛苦不堪。你……」book18.org
眼見葉輕舟越說越多，沈月溪心頭一緊，連忙叫停他：「葉輕舟！」book18.org
娓娓道來的葉輕舟不懂她突如其來的慍怒，「怎麼了嗎？」book18.org
「你說太多了。」沈月溪沉聲提醒。book18.org
「什麼多？」葉輕舟側頭，有點像樹梢呆頭呆腦的麻雀。book18.org
見葉輕舟依舊不懂，沈月溪直接挑明：「我吃的什麼藥，有什麼功用，這些你都不用和我說。」book18.org
葉輕舟愣了一下，繼而嘴角輕揚，眼神卻犀利，近似一種皮笑肉不笑，咄咄逼人：「你難道不知道嗎？你一直以來喝的是什麼？有什麼益處？」book18.org
「我不知道。」沈月溪毫不猶豫回答，擲地有聲四個字，回應了所有詰問。book18.org
三年，除去最開始葉輕舟一句「祖傳秘方」，他們再沒有討論過這「秘方」具體是什麼。book18.org
現在回想起來，是沈月溪從沒有過問，就像現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book18.org
葉輕舟也無時無刻不在迴避，迴避自己的出身，迴避自己的特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份特殊的血脈已經招惹了太多的苦厄，他巴不得泯然眾人。book18.org
所以他應該對沈月溪避而不談的態度額手稱慶。book18.org
心中卻橫生出巨大的、強烈的不悅。book18.org
她為什麼不面對他的真實？book18.org
她也會自欺欺人？book18.org
在這樣一種莫名不快的驅使下，葉輕舟直接刺破她的謊言，反握住她的手，反問：「那你為什麼要封住自己的經脈？」book18.org
如果她對他真的有那麼功利的利用，早就修為登峰造極了，何必多此一舉。三年，三十六個月，那麼重的血腥味，她又怎麼可能嘗不出來。book18.org
沈月溪啞然，試圖抽回手，但他一點不放鬆，甚至為了和她對抗，力氣越施越大，握得她手指痛，他腕上的傷口又溢出血來。book18.org
有時候沈月溪會想，葉輕舟是不是沒有痛的感覺，比如此時。book18.org
沈月溪放棄和他角力，語重心長道：「這些，都是關係到你身家性命的事，你誰也不可以說，也不應該說。」book18.org
「你，是我師父。」這世上，他再沒有比沈月溪更親的人了。book18.org
「誰都不可以！葉輕舟，人心叵測易變，誰也不能保證，我不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在某些方面，沈月溪是悲觀的，「這世上唯一能保護你的人，是你自己。」book18.org
你要自己變得強大。book18.org
唯有自己，孤身一人。book18.org
葉輕舟苦笑，慢慢鬆開沈月溪，回眸看向庭院裡茂盛的榆樹，和三年前一點變化沒有，心生迷惘：「師父，三年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第14章 拜師之禮book18.org
三年前，紫薇花開，歷城郊外。book18.org
不過彼時的沈月溪，完全不知道前方是哪座城鎮、自己又身在何方，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往哪裡。book18.org
她想，也許她可以回家鄉。book18.org
可她的家鄉在哪裡呢？book18.org
家鄉家鄉，必然要有家吧。可沈月溪從五歲開始，就在流浪，在一個地方呆的時間最長不超過三個月，並沒有那種可以遮風避雨的小房子，也沒有親人。book18.org
她以為她會一直這樣漂泊下去，然後短折而死。無家可歸的人，壽數總不會太長。book18.org
直到她遇到師父沈凌，在月牙溪邊。book18.org
當時她正蹲在溪邊飲水，清澈的水面上悄然映出一個灰衣男人的影子，站在她身後。book18.org
溪水波紋迭起，並映不出岸邊人的表情，這個人又出現得無聲無息，沈月溪頓時警惕，微微側頭瞟了一眼。book18.org
男人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說：「剛才，我看到你了。」book18.org
剛才，一個和她差不多男孩子指著她叫怪丫頭，爹不管娘不要，沈月溪一時情緒失控，激起地上銹跡斑斑的鐵片，直朝男孩兒嬉嘲的五官而去。book18.org
一切只在一念之間，在即將打穿男孩眼球那一刻，沈月溪回過神，鐵片偏離，從他眼角划過，留下一道狹長的傷口。book18.org
總是這樣……book18.org
總是這樣！book18.org
她不想的，可她控制不住，甚至越來越恐怖，一點點情緒波動，生氣、高興，都會帶著周圍的銅疙瘩、鐵疙瘩動起來。book18.org
她確實怪異瘋癲，不然也不會被生父母拋棄。book18.org
沈月溪看著被他嚇得癱坐在地上的男童，落荒而逃。book18.org
這個高個男人，是來替那個男孩子出氣的嗎？來抓她的嗎？book18.org
沈月溪剛剛平復下來的表情又緊繃起來，拔腿就跑。book18.org
沒跑幾步，溪邊遍地散落的鵝卵石升騰而起，把她圍困在中間。book18.org
妖怪？book18.org
沈月溪心中浮起兩個字，更害怕了。book18.org
倏然，漂浮在半空中的石子開始圍著沈月溪慢悠悠轉起來，其中一粒琥珀色的，飄到沈月溪面前，滑稽地扭了幾下，又飛到一邊，像逗她一樣。book18.org
「想學嗎，如何物隨心動，」他也慢悠悠地踱步到沈月溪面前，「我可以教你。」book18.org
沈月溪懷疑地凝視這個不知是人是妖、是善是惡的中年男人，「你是誰？為什麼要教我？」book18.org
「我叫沈凌，是一個修道之人，」沈凌讚賞地端詳著面前這個眼神凌厲、充滿戒備的小姑娘，說，「你很有天賦，但是不會用。隨我上山吧，我教你御金御劍。」book18.org
沈月溪錯開了目光，低下頭，「我沒有錢。」book18.org
初秋七月，天氣還很炎熱，沈月溪穿著別人不要的破爛秋衣，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book18.org
她上不起學。book18.org
沈凌笑出了聲，摸了摸小姑娘頭頂，問：「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我也沒有名字。」別人總叫她怪丫頭，也許她以前有名字，但是她不記得了。book18.org
「那我幫你取個名字吧，」沈凌看著彎流如月牙的溪水，清亮明澈，「就叫……月溪吧，隨我姓沈。」book18.org
沈月溪，自此有了全新的姓名，全新的生活。book18.org
食可果腹，居有定所。book18.org
那樣愜意安閒的山間生活，最終還是落下帷幕。沈月溪是真的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會有一天步上同門大師兄木永思的後塵。book18.org
木永思像一顆璀璨的星星，掛在無過崖之巔，沒有人可以夠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沈月溪算是享受了和木永思一樣的待遇。book18.org
本派弟子，脫離仙門，有過者受誅邪陣，無過者受問心陣。上次劍陣啟動，是十年前，為木永思。book18.org
大師兄不愧是天道之子，真他娘的厲害，承受問心誅邪兩大陣，還能風度翩翩地下山。沈月溪只是從誅邪陣走過，已經渾身筋斷骨折，感覺自己快死了。book18.org
沈月溪捫著心口，哎喲喲叫喚了兩聲，轉了轉架在火上的鴿子。book18.org
這是只信鴿，比野味不知肥美多少，沈月溪看到就打下來的。腿上綁的傳書她沒看，直接扔火里了，信鴿主人也不必擔心機密泄露，還能救她這麼一個飢腸轆轆的人一命。book18.org
她樂於助人行善，不用感謝。book18.org
沈月溪見鴿子已經烤得差不多，把火撲滅，美滋滋地撐著下巴等烤鴿涼一些。book18.org
好香，沈月溪想。book18.org
忽然，身邊草叢裡傳來兩聲異動。book18.org
沈月溪以為是什麼狸子狗子聞香而至，轉頭一看，卻是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約莫也就十三歲。book18.org
亂世之中，乞丐和貓犬，好像也沒有什麼區別，甚至不知道誰更可憐。貓犬尚有獠牙，可以自食其力，棄子卻只能乞食。book18.org
此子比一般的乞兒看起來還要可憐些，不僅瘦小，額頭唇角還有新結的血痂。book18.org
他肯定剛剛行乞不久，不懂其中門道。此時，他應該可憐巴巴到她跟前，說些軟和話、乖巧話，說不定她會好心分他半個腿，而不是像木頭一樣盯著她的鴿子，一聲不吭。book18.org
沈月溪拿起烤鴿，晃了晃，他的眼睛也跟著轉了轉。book18.org
沈月溪輕笑，問：「想吃嗎？」book18.org
他仍舊不說話。book18.org
沈月溪也講不清為什麼，也許是他木頭一樣的眼神，也許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沈月溪一時善心大發，搖了搖手裡的烤鴿，玩笑說：「可憐鬼，過來。給我嗑三個響頭，我收你為徒。」book18.org
沈月溪並不是認真的，見他良久沒有反應，也不想強人所難，正要直接叫他過來吧，他已經跪倒在地，磕頭三下。book18.org
並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磕，相反非常嚴正，每一下都很實在，額頭上剛結痂的傷疤又裂開，血流滿面。book18.org
沈月溪見此，嚇得不輕，心想這小孩兒也太實誠了吧。book18.org
最後沈月溪把那隻鴿子全部都給了這個新收的徒弟，自己在一邊看著，問他：「我叫沈月溪，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如果他沒有名字，她也可以給他取一個，像她師父一樣。book18.org
名字，聽到這兩個字眼，他吞咽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一點點嚼著有點焦苦的鴿肉，良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難道是個啞巴？book18.org
沈月溪想，耳邊忽然響起一陣颯颯，一柄圓月彎刀以破風斬空之勢朝著他們二人旋圈飛來。book18.org
聞聲的剎那，沈月溪手腕高抬，日鐲也旋轉出去，如一道絢爛奪目的光，迎上月藍色的刀鋒，鏘鏘然。book18.org
彎刀之刃，豁出一道口，退回到主人手上。book18.org
沈月溪好整以暇收回日鐲，睨了一眼騎馬後至的黑衣人，冷聲質問：「來者何人？」book18.org
第15章 時運不濟book18.org
來人黑衣黑馬，一手接住被彈回的圓月彎刀，一手勒轡，停在距離沈月溪十丈開外的地方。book18.org
他不露聲色地瞥了一眼刀上豁口，心知此女不是善茬，不想節外生枝，於是好心勸道：「姑娘，你不要多管閒事。」book18.org
沈月溪挑眉，略有些苦澀地低頭看向身側少年，「看來，是沖你來的。」book18.org
她這輩子是不是氣運不佳，心血來潮撿個徒弟，卻是個自帶仇家的。這個徒弟可能還是個啞巴，一聲不吱，嘴唇緊抿成線，感覺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沈月溪起身，站到少年面前，對馬上的人喊道：「你來晚了，他已拜我為師，不算閒事了。」book18.org
「姑娘是一定要插手了？我們非天教的事。」book18.org
「非天教？那更無妨會一會了。」book18.org
說時，沈月溪已經動手，日鐲化劍，直朝持刀之人的人面門刺去。book18.org
如光如電，迅雷不及。book18.org
黑衣人大駭，連忙用刀抵擋。劍尖與刃面接觸的霎時，感覺真的有電流傳遞到手臂，黑衣人一個沒握住，彎刀脫手飛出。book18.org
黑衣人心頭一緊，急忙用內力牽引，召回彎刀。book18.org
屬於他的刀兵，朝他飛來，卻沒有一點減速，根本就不是要回到他手裡，而是要斬他的首。book18.org
在脫手那一刻，這柄刀已經不屬於他。book18.org
黑衣人不曾對自己的武器設防，根本反應不及，狼狽彎腰，跌下馬來。book18.org
彎刀方向一轉，飛到白衣女子纖長的指間，像一輪弦月在她指上轉動。book18.org
沈月溪端量著淡藍色的刀鋒，不住搖頭，「這柄刀，不好，血腥味太重。」book18.org
審視完畢，沈月溪淺淺一笑，甩了出去，「還給你！」book18.org
還他剛才偷襲那一下。book18.org
自作自受，他將成為自己刀下最後一縷亡魂。book18.org
驚恐之下，黑衣人忘記呼吸，忘記動作。然而彎刀只是深深扎到他腿邊，如一塊碑。book18.org
女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於時，樹聲簌簌，有黑色的影子在林中穿梭。須臾，便聚集了百十來號人。book18.org
站在一旁的沈月溪表情僵住：「……」book18.org
這麼多同夥？為什麼不提前和她說？book18.org
人勢眾多予人以勇氣，癱軟在地的人回過神，惡狠狠地拔起劍，一聲令下：「上！」book18.org
見勢頭不對，沈月溪趕忙抬手制止，「等等！」book18.org
所有人停在原地。book18.org
一向識時務的沈月溪知難而退，讓到一邊，把位置騰出來，「你們人多，我不跟你們打。你們要帶他走是吧，你們帶吧，我不管了。」book18.org
翻臉比翻書還快。book18.org
被動成為中心的少年臉色一白，不假思索，轉身就跑。book18.org
他並沒有逃走，而是撿起了沈月溪隨手擱在地上的劍。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也打不過，那便只能殺身成仁。book18.org
拔劍而出，刃鋒雪白，對準咽喉。book18.org
奮力刺下——book18.org
手中的劍卻好像有意識一樣，鋒刃一轉，領著他朝追捕他的人揮砍而去。book18.org
劍氣盎然，每一招每一式都凌厲成風，大開大合。book18.org
但少年終究不通劍道，咬牙發力也不能控制寶劍，沒幾下就跟不上劍的動作，被甩了出去。book18.org
一隻手，拉住他的腕子，一併握住了劍。book18.org
「你來真的啊，那麼想死？」女子眉峰斂起，怒形於色，嗔問，「那你吃我鴿子？」book18.org
那樣決絕，那樣毅然，沈月溪的魂都要被嚇出來了。book18.org
差點就讓旻昱成了殺人劍。book18.org
說時，一群黑衣人又要圍攻上來，沈月溪瞪了一眼，一手拉著少年到身後，一手猛揮寶劍，更有烤鴿子的銀簽，裂成四十九段，圍繞庇護在二人身側。book18.org
這是沈月溪第一次使用旻昱，不愧是天氣涵養的仙劍，威力非凡，隨便一斬便伏倒一片。book18.org
真得多謝師姐贈劍了！book18.org
縱有旻昱，如虎添翼，但沈月溪身上的傷還沒好，強行飛劍四十九已經有筋骨摧折之感，她拖不起。book18.org
沈月溪瞅准機會，一腳踹開圍上來的人，摟住少年的腰，一個飛身，攜著他坐上最初黑衣人的馬。book18.org
就在沈月溪策馬的一瞬間，咻一聲，有刀刃從身後襲來，割傷她的手臂，正是那柄圓月彎刀。book18.org
沈月溪憤憤回首，隱約見到一個藍色身影，騎著一匹馬姍姍來遲，阻止了那群人的追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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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出不知多遠，馬上少年驚魂尚未安定，感覺抱在他腰間的手漸漸鬆了。猝然，身後女子整個栽了下去，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book18.org
少年慌忙拉住韁繩，跌跌撞撞下馬，小心翼翼走到滿身灰塵的沈月溪身邊，站定。book18.org
她手臂上的傷，有毒，流出的血液發黑，沾在雪白的衣服上。毒性強烈，不過這麼一會兒，已經擴散到全身，所以嘴唇發紫。book18.org
如果不救，可能會死。book18.org
死亡，算不算所有人的家鄉？book18.org
沈月溪想，她大概是回不到記憶中的月牙溪了，因為她已不記得月牙溪在哪裡，這世上又有多少叫月牙溪的地方呢？book18.org
找，可能也找不到吧。book18.org
所以她才說自己時運不好。book18.org
仰躺在地的沈月溪還沒有完全昏迷，尚存一絲意識。book18.org
今天的天氣真好呢，陽光溫暖耀目，直逼得她睜不開眼，只能看見少年模糊的臉。book18.org
「你……要……」book18.org
沈月溪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什麼，少年沒聽清，蹲下了身體，附耳到她唇邊。book18.org
「活下去……」她說。book18.org
第16章 一葉輕舟book18.org
活下去，沈月溪對他說。book18.org
葉輕舟瞳孔閃爍，視線移到女子慘白又灰撲的臉上。book18.org
她已經暈死過去，眼睫緊閉。book18.org
或許，他有理由救她。book18.org
至少，她有能力保護他。book18.org
葉輕舟沉思了一會兒，撿起女人的手，替她摸了一把脈。book18.org
沈月溪的情況，比外表看起來更糟。她身上有很重的內傷，五臟淤血，每次運氣，當是極痛，再加上新毒肆虐，生死只在旦夕之間。book18.org
葉輕舟緩緩拔出旻昱，抵在腕上。寶劍鋒利，根本不用多動作，熟悉的痛感出現，本就傷痕累累的手腕喇開一道口子。book18.org
***book18.org
沈月溪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銀河掛在頭頂，要倒灌下來一樣。身側篝火微弱，時不時傳來幾聲嗶剝。book18.org
沈月溪側頭，看見跳躍的火光，還有一個抱腿而坐的少年人。book18.org
許是聽到了動靜，他也轉過了頭來。book18.org
少年生得極白，好像從不曾被太陽灼過，在閃爍的火照中，肌膚有一種透明感。只有瞳仁，黑亮得像烏檀木。book18.org
「你是……」沈月溪一時沒能把這個面龐潔凈的少年和白日裡灰頭土臉的乞丐聯繫到一起，直到注意到他額頭的血痂，恍然大悟坐起，「小啞巴！」book18.org
他只是洗了個臉而已。book18.org
葉輕舟撇過頭，撿起一根樹枝，扔進了火堆，火勢抬高了一點。book18.org
隨著沈月溪身體大幅起伏，一縷長發垂到面前。沈月溪意識到自己頭髮散了，摸了摸頭頂。book18.org
簪子不見了。book18.org
沈月溪心頭一慌，左顧右盼，翻找起來，「我簪子呢？」book18.org
不知道的，會以為她丟了什麼值錢玩意兒，實際只是一根做工粗糙的桃木簪。book18.org
葉輕舟瞥了一眼，淡淡地道：「包袱里。」book18.org
聲音低沉，雁鳴一般，已經完全出離童稚的清亮，有點不合他外表的老大。book18.org
沈月溪驚訝地看向開口說話的少年，按他的話果然在行李里找到自己的簪子，安心下來。book18.org
她坐到少年旁邊，同他一樣抱著腿，拿胳膊肘撞了撞手臂，好玩問：「誒，你不是啞巴啊。」book18.org
他就算不是個啞巴，也肯定不算個愛說話的人。book18.org
見他再次緘口不言，沈月溪抬起手臂，傷口草草包紮過，懷疑問：「我的傷，是你治好的？」book18.org
不僅手臂上的傷，還有被誅邪陣傷及的五臟六腑，都神奇地痊癒了，腰不酸腿不疼。book18.org
對這個問題，他倒不沉默以對了，承認得還算乾脆：「是。」book18.org
荒郊野外，只有他們兩個，又沒有神仙相助，除了他還能有誰。book18.org
沈月溪還是有點難以置信，「這麼厲害？怎麼做到的？」book18.org
真是人不可貌相，懷此異材，無怪乎有殺身之禍了。book18.org
葉輕舟摩挲著手裡的干樹枝，語調也很緩慢：「祖傳秘藥，可解百毒，可療千傷……」book18.org
說著，他話鋒一轉，頭也轉向沈月溪，目光如炬，「但是用過一次，就要月月服用，不可斷絕。」book18.org
沈月溪感受到了他的機鋒，試探問：「如果斷絕……會怎樣？」book18.org
「會死。」輕飄飄兩個字，一如他對待死亡的態度。book18.org
換言之，他出事，她也活不長。book18.org
此生不棄，生死相隨，沈月溪必須對他做到，單方面。book18.org
何等心機！book18.org
沈月溪感覺自己腦殼嗡嗡的，完全失去劫後餘生的快樂，隨手就抓起地上一塊石頭扔向他，脫口大罵：「你大爺！」book18.org
旁邊的葉輕舟順勢抬手擋在面前，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book18.org
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傷痕，錯落分布在他小臂，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膚。book18.org
沈月溪驚得心涼，一把抓住他的手，擼起他的袖口，竟然整條手臂都是這個樣子。book18.org
「放開我！」葉輕舟驚恐抽回自己的手，站得離沈月溪遠遠的，籠好袖子，一直蓋到手掌。book18.org
鱗鱗傷痕的觸感好像還停留在指尖，沈月溪有點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又恨，又覺得可憐，「可療千傷，你的秘方那麼厲害，怎麼不自己給自己治治？」book18.org
「已經給你用了。」葉輕舟回答，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book18.org
沈月溪輕笑出聲，「那可真謝謝你了，你人還怪好的嘞。」book18.org
事已成定局，無意再追責。沈月溪撿起少年慌忙中扔到一邊的樹枝，折成兩段，撒氣一樣投進火里。她睨了一眼戒備站在遠處的少年，沒好氣問：「喂，叫什麼？」book18.org
少年低眉，似是陷入了一場久遠的回憶，沉聲回答：「輕舟，葉輕舟。」book18.org
第17章 燈火如豆book18.org
一葉輕舟，還挺有詩意的，輕靈飄逸，可惜是個心思深沉的人。book18.org
沈月溪牽著馬走在城裡的康莊大道上，無聲罵了一句。少年跟在她身邊，距離三四尺，目不斜視。book18.org
說他奸詐，確實用近似威脅的手段逼迫沈月溪對他不離不棄，但在某些方面，他卻有點不太機靈的感覺，心無旁騖地往前走，連沈月溪已經停了也沒注意到。book18.org
沈月溪望著越去越遠的少年，翻了個白眼，無奈喊道：「這裡！」book18.org
前方的葉輕舟聞聲回頭，只見沈月溪站在一家醫館門口。book18.org
她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應該都好了才對，除了胳膊上的皮肉傷，還需幾天自行癒合。book18.org
葉輕舟沒有多問，依言折回去，跟著沈月溪進到店裡。book18.org
醫館掌柜是個瘦個男人，正在櫃檯抓藥。沈月溪闊步上前，掏出半兩碎銀，指著身後的葉輕舟，說：「大夫，給他看看吧。」book18.org
一旁的葉輕舟愣了稍許，直言道：「不用了。」book18.org
「你說不用就不用？你死了我找誰去？大夫，別理他，給他看。」說著，沈月溪直接按著葉輕舟的肩膀去了內間看診，完全不顧他的推阻。book18.org
實話講，沈月溪暗爽了一下，也有她讓他吃癟的時候。book18.org
這種愉悅的心情，在葉輕舟脫下上衣後，徹底煙消雲散。book18.org
他真的很瘦，沒有一點肉，以至於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可見。這樣乾瘦的軀幹上，遍布猙獰潦草的傷痕，新舊不一，有割的，有磨的，尤其是胸膛處，好幾道寸長的刀口。book18.org
凌虐，沈月溪只能想到這個詞，有點心噎的感覺，退了出去。book18.org
這樣嚴重的傷勢，饒是行醫多年的掌柜看了也瞠目結舌，一邊心中默嘆奇蹟，一邊小心翼翼替少年清理傷口。book18.org
上藥諸事，掌柜交由小藥童，自己凈了手，出到外間，只見陪同的女子插手站在門口望天。book18.org
掌柜大夫走近，緩道：「小公子脈息很亂，傷得很重。」book18.org
「嗯，」沈月溪點頭，可能是醫館肅穆的氛圍讓她不自覺把聲音也放低了，「多久能好？」book18.org
能好的吧。book18.org
「少說也要一年半載吧。雖然小公子是個福大命大的人，但這傷不是鬧著玩的。一定要好好吃藥，好好修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大夫交代完病情，不失時機地說：「我這裡有些天山的蟲草，對體虛之人大有裨益，姑娘要帶點給小公子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裡間的葉輕舟整理好出來的時候，沈月溪正好在付錢，至少二兩銀。book18.org
她一手拿劍，一手拿藥，對他說：「走吧。」book18.org
經過成衣店時，沈月溪又幫葉輕舟買了兩件衣服。沈月溪雖然許久沒下山，但還是知道，山下的世道，總是免不了先敬羅衣後敬人，而且沈月溪看到破破爛爛的葉輕舟也覺得礙眼。book18.org
幸好二師兄給了沈月溪不少盤纏，不過錢總是不經花的，況且她現在不僅要養自己，還有一個藥罐子，以及一匹馬。book18.org
秉持著能省則省的原則，沈月溪只定了一間下等客房。book18.org
再下等，那也是頭頂青瓦、腳踏灰磚，比風餐露宿不知強多少。沈月溪愜意地躺在床上，左右翻滾了幾圈，又伸了個懶腰。book18.org
正自享受，木門煞風景地推開。book18.org
沈月溪懶懶地坐起，手撐在身後，注視著進來的少年。book18.org
人靠衣裝馬靠鞍，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是稍微沐浴拾掇一下，束起發，換好衣，他整個人都清爽了，像一棵年幼的銀杏樹，秋葉金黃，枝幹纖細。book18.org
連身軀上的斑駁，也如出一轍。book18.org
「衣服，」沈月溪吊兒郎當地挑了挑下巴，「脫了。」book18.org
聞聲的瞬間，葉輕舟僵在原地，一些痛苦的記憶湧現，緊張而乾澀地問：「什麼？」book18.org
「脫衣服，上藥，」沈月溪從一堆藥里翻出藥膏，見葉輕舟還傻不愣登地站著，催促道，「快點。」book18.org
葉輕舟緩緩鬆了一口氣，「不用了。」book18.org
沈月溪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這個人是不是有點諱疾忌醫啊？」book18.org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book18.org
「背上的你怎麼來？」沈月溪作勢擼起袖子，「別逼我動手。」book18.org
「……」book18.org
她現在已經很熟練用蠻力逼迫他就範。book18.org
葉輕舟無奈，只能照沈月溪說的做，坐到床邊，褪下才換上的衣服。book18.org
藥膏噬滲，痛得少年背部肌肉緊縮，仍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腦門的冷汗控制不住溢出。book18.org
沈月溪感覺自己手心也在冒汗，她真的已經下手夠輕了。book18.org
上完藥，沈月溪收拾好瓶瓶罐罐，從床上搬下一張被子，攤到地上。book18.org
還有些發虛的葉輕舟困惑，「你睡地上嗎？」book18.org
「不然呢，讓你睡地上？」book18.org
老弱病殘，葉輕舟占三樣。但凡葉輕舟沒把她治這麼好，沈月溪都會把他一腳從床上踹下來。book18.org
簡單整理好，沈月溪便要去吹燈。book18.org
沈月溪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吹出去，身後悠悠傳來一個有點怯弱的、試探的聲音，「可以……不熄燈嗎？」book18.org
沈月溪啊著嘴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回話，然後毫不猶豫吹熄了燈盞，「呼——」book18.org
葉輕舟低下頭，隨著燭火一盞一盞熄滅，暗色漸漸侵蝕他的側臉。book18.org
黑暗卻沒有完全籠下，還有越來越亮的光源靠近。book18.org
一身素白的沈月溪一手捧著一盞小燈台，一手攏著火，慢慢走到他面前，隨手放到他旁邊的几子上，說：「太亮我睡不著。」book18.org
言畢，她瀟洒躺到方才攤好的被子裡，閉上了眼，道了一句：「早點睡吧。」book18.org
就著如豆的燭光，葉輕舟觀察到女子清秀的側臉，遠山一樣起伏。book18.org
她仿若山，又若水一樣無常。book18.org
葉輕舟忍不住問：「那時……你為什麼要救我？不是說不管嗎？」book18.org
為什麼呢？也許是想起多年前流浪的自己，也許是跟隨師傅的步伐，誰叫她被逐下山第一個遇到他呢。book18.org
無處可去的浪人和孤苦無依的乞兒，也算絕配。book18.org
救人，又何須那麼多理由。book18.org
「你給我磕了三個響頭，就算是我的人了。師父，當然是要保護徒弟的，」沈月溪沒有睜眼，自嘲一笑，「現在想來，還不如不管呢，讓你死在他們手上，總好過禍害我。」book18.org
葉輕舟輕笑，「不會死的。」book18.org
只會生不如死。book18.org
「你也不用多擔心我暴斃。」更不用買那些有的沒的藥，沒有那些他也不會死。book18.org
「那樣最好。」她睏倦地說，胸口起伏平穩，好像已經陷入睡夢中。book18.org
葉輕舟卻一點睡意沒有，始終側身躺著。book18.org
他看著几上的燈。book18.org
唯一一盞燈，沈月溪留給他的燈。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25 16:37:37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