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生死半步book18.org
「葉輕舟!」book18.org
沈月溪跨著流星步,氣勢洶洶上樓,正要拍門,門已經從裡面打開,現出始作俑者的全貌,還一臉平靜。book18.org
沈月溪衝進屋裡,一把把信拍到桌子上,示意他做的好事。book18.org
屋內的葉輕舟老遠就聽到了沈月溪的怒音,要把屋頂掀破了。未免沈月溪真的一拳拆門,葉輕舟提前起身開了門。book18.org
葉輕舟不疾不徐合好戶扉,近前撿起信,讀罷,輕聲念了一句:「走了?」book18.org
還裝呢!book18.org
沈月溪氣得眉毛吊起,又是一掌拍在桌上,「跪下!」book18.org
站在旁邊的葉輕舟怔住,從信中抬起頭,劍眉聚起,凝視著沈月溪,「什麼?」book18.org
他們之間,師徒相稱多年,跪拜的次數卻沒有,除了最初那一面。所以葉輕舟有點不敢相信他所聽見的。book18.org
為了一個蒼生?認識沒兩天的蒼生?book18.org
只見葉輕舟臉色倏然暗沉,沈月溪也想自己是不是過分了。book18.org
反思個鬼!她就是來找他算帳的!book18.org
沈月溪坐到桌子上,叉起手,比葉輕舟高半個頭,也有氣勢一點,責問:「你同蒼生說了什麼?他為什麼說我吃人,連夜就跑了。」book18.org
葉輕舟不以為意,慢條斯理把信折好收進信封,並不瞞她,「我說你要飲血,維持容貌,看起來二十幾,實際六七十了。」book18.org
小孩子根本不經嚇,當晚就跑了,葉輕舟本還留著最後的幻術沒用呢。book18.org
聞言,沈月溪抑制不住手抖,搡了葉輕舟一把,「你才是六七十歲呢!」book18.org
這是重點嗎?book18.org
「那你到底多大?」葉輕舟把信擱到一邊,好整以暇問。book18.org
沈月溪也反應過來主題有些偏,反問回去:「這重要嗎?」book18.org
重要的是他造謠中傷師父,把她新收的徒弟給嚇跑了。book18.org
「也對,」葉輕舟嘴角微揚,點頭應和,「不重要。」book18.org
沈月溪年齡幾何於他沒有妨礙,重要的是沈月溪這個人。book18.org
此情此景,葉輕舟還笑得出來。沈月溪氣不打一出來,「你這是什麼態度?」book18.org
這個態度怎麼了?都沒動手。book18.org
葉輕舟道:「這一趟,本來就是你替莫雨聲走的,要算,也是莫雨聲的師徒機緣。你何必占著人家的師徒緣分?何況你也教不好他,平白浪費了他的天賦。」book18.org
再次聽到葉輕舟這番論調,沈月溪滿不服氣地問:「你憑什麼說我教不好他?」book18.org
「一覺睡過時辰地教?」book18.org
「……」book18.org
沈月溪啞然,默默扣了扣手指頭,有點心虛地說:「叫我我不就醒了嗎?」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玩味地叫她,帶著微微笑聲,「我以前沒叫過你嗎?」book18.org
最後還不是看著看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book18.org
沈月溪眼神飄忽,不想再和他糾結這個話題,想他說的有幾分道理,氣也消了些,「你讓他去浮玉山了?」book18.org
「不,」葉輕舟回答,「靈虛山。」book18.org
「……」book18.org
沈月溪感覺自己聽了一大堆廢話,「那你跟我說什麼二師兄的緣分?那麼好的苗子,你為什麼要誆到靈虛派去?」book18.org
「因為……」葉輕舟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月溪面前,微微仰頭,盯住她井水一樣透徹的眼睛,緩緩吐出三個字,「我不想。」book18.org
他不想,有什麼人和她牽扯上多餘的關係,黃鼬精,抑或是新徒弟。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喚著,一手捉住沈月溪的大腿,繼續進了半步,卡在她腿間,問她,「只有我一個徒弟,不好嗎?」book18.org
距離,太近;姿勢,太曖昧。book18.org
沈月溪下意識側身,試圖從另一邊躲開,被他扶住腰。book18.org
避無可避。book18.org
「葉輕舟,」沈月溪冷下臉,居高臨下瞪著面前之人,沉聲斥責,或是說命令,「放開我。」book18.org
這樣成何體統。放開,還可以當一切沒發生過。book18.org
「我要是——」葉輕舟眼眸微眯,漾出一抹淺笑,手上的力氣不松反重,「不呢?」book18.org
他已經跨過他們關係之間的生死界限。他誓要跨過這條界限,不再畏首,也無憂患。退回原點不過愚蠢的自欺欺人。book18.org
少年無畏且堅定的眼神,像一支矛,刺向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眉頭擰得更深,死結一樣,「葉輕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book18.org
「我當然知道,」葉輕舟掌下又用了兩分力氣,帶著沈月溪向自己又靠近一寸,「和那夜比起來,這算什麼。」book18.org
沈月溪拚命往後仰著腰,為離葉輕舟遠些。聽罷他的話,沈月溪臉色一白,「你記得?」book18.org
「我從來沒說過我不記得。」book18.org
她又是真的以為他不記得,還是選擇相信他不記得,像她對待以血入藥這件事的態度。book18.org
他們之間默契的心照不宣,不說破則默認不存在。book18.org
葉輕舟不是沒想過徐徐圖之,但換來的卻是她變本加厲的三心二意。book18.org
這次是蒼生,下次是什麼?book18.org
所以他已不願意再維持、再陪演,不管是血脈的秘密,還是極盡的親密,全部赤裸裸告白於天下。book18.org
他的師父,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他的師父。book18.org
他的,師父。book18.org
師父,他的。book18.org
分明是仰視的姿態,卻是狼一樣勝券在握的專注眼神,讓沈月溪很不舒服。book18.org
沈月溪嘴抿成一條線,最後一次警告:「葉輕舟,我再說一遍,放開。」book18.org
他也再說一遍:「不放。」book18.org
話音剛落,背後響起寶劍脫鞘的聲音。book18.org
旻昱,受召,抵在葉輕舟後頸。他敢再近一寸,立刻身首異處。book18.org
「葉輕舟,」沈月溪亮出絕對的武力,蔑著他,「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把你怎麼樣。」book18.org
是她對他太好,讓他敢這麼仗著他們生死相連,如目無尊長、為所欲為。殊不知在他道出關於藥方真相時,已經失去威脅她的底牌。book18.org
「我說過,你不應該告訴我太多。現在,我完全沒必要對你好了,大可以把你關起來、養起來,」沈月溪莞爾微笑,語聲溫柔,卻透著殘忍,「像通天觀豢養的孔雀。只要每月割上一刀,就可解我傷痛。小葉子。」book18.org
他討厭的、美麗卻不得自由的孔雀。book18.org
他們彼此之間的了解,最終用於刺傷對方。book18.org
葉輕舟微微側頭,感受到了鋒利的旻昱。它曾經永遠刃向他人,護他長健。book18.org
「你當然敢。」他說,嘴角略彎。book18.org
他還能笑得出來?book18.org
沈月溪不解,一瞬間鬆懈,被掐住後頸,男人的雙唇貼了上來。book18.org
單薄,而火熱。book18.org
登時,沈月溪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只有鐺一聲,不知道是劍落到地上,還是耳鳴。book18.org
花了不知多少瞬,沈月溪才找回自己的意識,抬手要推他,葉輕舟已經鬆開了她,笑意不減,甚而帶點邪氣。book18.org
葉輕舟從不懷疑沈月溪的膽量,她當然敢。book18.org
「但我賭你不會。」他道。book18.org
說罷,葉輕舟轉身離開,大手一揮,落到地上的旻昱重新回到鞘里。book18.org
仍愣坐著的沈月溪長久才回過神,長長舒出一口氣,四肢癱垂地倒在桌上,唇上仿佛還駐留著不屬於她的、淡淡的濕意。book18.org
這世上,本也沒有受制於徒弟、離不開徒弟的師父。book18.org
他們命運的絲線,在交匯的那一刻,已經一團亂。在這樣一團亂緒上締結的關係,只會越來越畸形。book18.org
第35章 雨雪霏霏book18.org
對於葉輕舟的話,沈月溪起初是不信的。book18.org
這世上當然不乏控制人的藥物,諸如南疆蟲蠱、西域夢花,但都極難得。乞丐葉輕舟年紀小小,又不名一文,沈月溪不相信他有這些寶貝東西。book18.org
信口編的謊話罷了,為了賴上她。book18.org
年齡不大,心思不淺,編造的謊言勉強也可以說一句高明——不告訴她所服之藥具體是什麼,此毒一日不解,她不僅不能扔下他,還得好好待他。book18.org
也罷,反正她沈月溪孤身一人怪無聊的,無所謂被賴上。book18.org
因為沈月溪並不相信葉輕舟所謂的「需每月服用」,自也沒注意已經整整過去一個月,又是十五。是葉輕舟像模像樣端上一碗湯藥,沈月溪方才記起。book18.org
黑乎乎的藥湯,看起來就很不好喝,但他做戲都到這個份上了,也該賣個面子配合一下。book18.org
沈月溪小抿了一口,苦得她中午吃的餛飩都要吐出來了。book18.org
沈月溪最不喜歡吃苦了,而且是沒必要吃的苦。book18.org
沈月溪一琢磨,把藥放到一旁,騙葉輕舟說等放涼了再喝,讓他先忙去。book18.org
那藥已經放涼過,溫溫熱正好入口,等到再涼些就更苦了。葉輕舟全程觀察著沈月溪的表情,退了出去,到街上買了幾顆糖。book18.org
他娘以前哄生病的小孩兒喝藥,就會給糖吃。book18.org
等他再回來,藥碗已空。book18.org
葉輕舟躊躇了一會兒,沒有提糖的事,默默收走了碗。book18.org
那藥,沈月溪自是沒喝,趁葉輕舟不在,喂了庭中的老榆樹。book18.org
當夜,沈月溪心口一陣莫名癢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爬,渾身火燒火燎。book18.org
原來真的不是騙人的,沈月溪醒悟過來。book18.org
她不該小覷他,一夜之間醫好她全身內傷又是何等異能。book18.org
沈月溪忍著劇痛與怨怒,一劍破開了葉輕舟的房門。book18.org
哐當一聲,兩扇木門倒地,激起層層灰塵。正自調息的葉輕舟驚開眼,凝向殺氣騰騰的沈月溪,戒備起來。book18.org
求人辦事,這個態度好像不太好,把人嚇跑可就完了。book18.org
思及此,沈月溪扯出一個笑,不用想也知道很苦澀,但有笑臉總比沒笑臉強。book18.org
「小葉子,快給我看看,你師父我快死了。」沈月溪道。book18.org
葉輕舟狐疑上前,給沈月溪摸了一把脈,頓悟,面色不愉,「白天的藥,你沒喝?」book18.org
更像是陳述。book18.org
「太苦了。」沈月溪回答,苦哈哈的,主要因為身上的痛。book18.org
所以沈月溪有什麼臉說他諱疾忌醫,她自己不也一樣。葉輕舟心道,輕嘆了一口氣,撩衣起行,又給沈月溪草草煎了一副藥。book18.org
飲罷,心頭的苦痛消解,沈月溪已經脫力,閉目躺在榻上。book18.org
沉思葉輕舟的事。book18.org
她不是惹上了個拖油瓶,是惹上了個麻煩精。一旦葉輕舟反水,她只有死路一條。book18.org
雖說人固有一死,但命懸他人的感覺實在太壞。人心易變,誰知道葉輕舟明天什麼打算。他現在需要她的庇護,哪天翅膀硬了飛了,她怎麼辦?book18.org
她應該給葉輕舟也喂點什麼每個月都要服用解藥的毒藥才公平,可惜她沒有。沒藥,也沒錢。book18.org
現在看來,她給葉輕舟辟邪金鈴真給對了。內部鈴舌上有她的靈力,天涯海角她也能感應到。book18.org
不過最最關鍵的,還是要儘快知道葉輕舟給她吃的是什麼藥。book18.org
當然不能直接問,以防打草驚蛇,於是沈月溪去偷偷翻了藥渣,卻只是些非常普通的藥草。book18.org
這些藥大概只是掩護,為了掩蓋真實奏效的那味,所以加了這麼多黃連。book18.org
沈月溪默默罵了一句葉輕舟不是人。book18.org
沒等沈月溪探究出那味藥的真面目,她發現自己的功力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增長。book18.org
昔時在靈氣充沛的浮玉山,沈月溪日日修習,都沒有這麼誇張;下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反倒靈力增進?book18.org
聯想起重傷在身的葉輕舟三個月痊癒的離奇事,沈月溪大概猜到緣由。book18.org
藥毒相依。藥者,生人肉;毒者,控人身。book18.org
然莫名其妙的功力增長不是一件好事,或會讓人陷入力量的癲狂,因此沈月溪封住了自己的任督二脈,功法不進反退。book18.org
沈月溪不需要獨步天下的修為,夠用就行。book18.org
就這樣,師徒二人也湊合在一起度過了小半年時光。平靜,卻滿是提防和猜忌。book18.org
年末大雪,也可能是小雪,也可能什麼特殊的日子也不是,記不清了,只記得是下雪的日子,天烏蒙蒙的。book18.org
沈月溪出門替人降一隻偷燈油的老鼠精,前後加起來沒有一個時辰,尚好的天就變了,風吹雪飄。僱主一家好心,留沈月溪再坐坐,等雪停再走不遲。book18.org
直到日暮,雪還沒有停的架勢,空氣中隱隱飄起飯菜的香味。book18.org
沈月溪心知不好再叨擾,告辭回去。book18.org
一出門,寒風拂面,冷得人直打哆嗦。book18.org
沈月溪站在屋檐下,眼前是空無一人的街道,還有白鴨絨似的雪。她雙手合在嘴邊,哈了一口微熱的白氣,搓了搓,邁開步子,準備回去。book18.org
轉角,現出一道深黃的影子,撐著一把暗紅的油傘,從蒼白的雪幕中行來,腰間金鈴擺晃,鈴鈴鈴——book18.org
聲愈明,人愈近。來人停到沈月溪面前,傘沿微抬,露出少年漸顯沉毅的臉。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沈月溪問。book18.org
「來接你。」葉輕舟答。book18.org
沈月溪笑他小題大做,「一隻老鼠精而已……」book18.org
「下雪了,來接你。」葉輕舟打斷她,道明自己前來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沈月溪一頓,句式仍是:「下雪而已。」book18.org
「你不是說不喜歡下雨下雪嗎?」book18.org
「我說過嗎?」book18.org
「你說過的。」book18.org
在某個夏天暴雨日,沈月溪縮坐在門口小竹凳里,觀著被雨摧打的大榆樹,落了滿地狼藉的銅錢葉,抱怨了一句,下雨下雪有什麼好。book18.org
她不記得,他會記得。book18.org
葉輕舟說著,把懷裡的披風和雨傘遞給了沈月溪。book18.org
披風溫熱,其下還攏著個湯婆子。book18.org
沈月溪一件件接過穿戴好,撐開紙傘,與之一起,步入了雪中。book18.org
深紅的傘面邊緣,無限接近卻不曾觸碰到。青磚上淺淺的雪層,留下兩道並排的鞋印。book18.org
街道兩邊家戶,徐徐點起了燭火,投出深深淺淺的影子,空氣里飄滿了百家飯菜的味道。book18.org
清冷的風雪,溫熱的味道好像尤其明顯。book18.org
沈月溪不禁想起印象里的第一個冬天,也飄著這樣香的煙火味。她踩著被雨雪打濕的鞋子,一家一家敲門,雙手滿是凍瘡,腫得跟個饅頭一樣。book18.org
行乞已經很艱難了,下雨下雪就更難了,所以她才不喜歡雨雪天,又冷又餓。book18.org
她見過很多雨天雪天的屍體。book18.org
沈月溪突然很想吃點熱乎的,於是說:「小葉子,我想吃餃子。」book18.org
團圓的餃子,她以前見別人過年吃,一直很嘴饞。book18.org
「不會擀麵,」葉輕舟為難地說,「而且菜已經做好了。」book18.org
「那我們回去冷了怎麼辦?」book18.org
「熱。」book18.org
沈月溪嗤嗤笑出聲,停住了步子。book18.org
葉輕舟也停下,回頭,望著笑作一團沈月溪,不解。book18.org
終有一日,也會有屬於她的暖飯溫羹、馨適屋宇,在這凍煞人骨的冬雪裡。book18.org
「小葉子,」沈月溪揣著懷裡暖乎乎的湯婆子,道,「我原諒你了。」book18.org
「什麼?」葉輕舟不懂。他又沒做錯什麼事,要什麼原諒?原諒他不會做餃子?book18.org
沈月溪但笑不答。book18.org
「走了,」沈月溪拿傘邊撞了撞葉輕舟的傘,發出悶悶的聲音,傘上積累的雪零零星星撒下,催促道,「回家。」book18.org
第36章 當保愛之book18.org
沈月溪自小就沒什麼追求,功不用登峰造極,名不必萬古長青,只希望能把日子過好。book18.org
同住一個屋檐下,還要時時猜疑,實在太辛苦。沈月溪的心眼子又少,根本不夠用。book18.org
姑且如此吧,日子也不算太差。book18.org
哪天過不下去了,葉輕舟真要害她,不過一劍同下黃泉的事,沈月溪想。book18.org
她雖愚笨,卻不是什麼軟柿子、老好人。book18.org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的可以說一句弄人。且說沈月溪不再整日介里上心秘藥的事,反倒不小心撞見真相。book18.org
沈月溪午憩醒來,口渴得緊,便要去灶房喝水。行至院中央,遠遠望見灶台邊的葉輕舟。book18.org
他拿著柄短刃,在左手無名指上輕輕划下。頃刻,殷紅的血溢出,如清晨草尖上逐漸聚積的露珠,最後不堪重負地滑落,落進藥的黑水塘,三滴。book18.org
很難講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天的藥、往後的藥,沈月溪總是能品出一股淡淡的鐵腥味。book18.org
好一個祖傳秘藥。book18.org
化毒解傷,增功長力。book18.org
原來,葉輕舟就是秘密本身。book18.org
昔有亡國皇裔慕容氏,因容貌姣好,被獻給新帝,納為男寵,困居阿房宮十四年有餘。book18.org
當一個人擁有除去人以外的價值,總是免不了淪為一個物品,失去作為人的自由,被囚禁,被豢養。book18.org
掌中燕,籠中雀。book18.org
葉輕舟正是從那種環境中逃離的。book18.org
他確實該死守這份流淌在血脈里的秘密,以防招來更多不幸。book18.org
沈月溪也只當不知道,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book18.org
現在,三年平靜的日子,被理應保持緘默的葉輕舟親自打破,不知道他中了什麼邪。book18.org
他把她想得太好,不知道她對他是起過殺心的,竟然說她不會。book18.org
沈月溪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腕上月鐲脫手而出,束上正要跨過門檻的葉輕舟的手腕,驟然收緊。book18.org
須臾,少年單薄的皮膚被箍得發紅,手背青色的血管如蛛網般賁張欲裂。而腕子上的月鐲還在收緊,似要壓斷他的尺橈兩骨。book18.org
少年發出悶悶的痛吟,一向挺直的背脊被折彎。book18.org
沈月溪悠悠然拿手背擦乾淨嘴唇上的痕跡,重新坐起,勾了勾手指,少年便被月鐲帶著到她面前。book18.org
「還賭嗎?」沈月溪捏起葉輕舟的下巴,指甲在他兩腮留下月牙狀的掐痕,冷聲問。book18.org
她在等他認輸,退回安全的界限。book18.org
他卻還笑得出來,因疼痛而驟然蒼白的臉色,加之以粲然的笑容,混在一起相當詭異。book18.org
「師父,」他粗喘著氣問,「我手要是傷了,騎不得馬,你帶我嗎?」book18.org
文不對題,有恃無恐。book18.org
沈月溪恨恨咬牙,一把甩開葉輕舟的臉,罵道:「冥頑不靈!」book18.org
他如此不自愛,甘做燕雀,也便由他。book18.org
罷了,沈月溪奪門而出,留下葉輕舟一個人在房裡。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沈月溪漸行漸遠,葉輕舟腕上的月鐲漸漸鬆了。book18.org
勁瘦的腕子上,掐出一道細瘦而深刻的凹痕,帶著些微摩擦的紅跡,轉瞬已經癒合如初。book18.org
痛意,卻好像一直停留在腕上,徘徊於心里。book18.org
一種完全不同於刀刃穿刺心頭的尖銳疼痛,更像是被人拿捏著心臟,玩弄似的擠了一把,又酸又澀,長久不消散。book18.org
是他親自把心剖出奉上的,便只能承受這種隱痛。book18.org
也根本沒有不痛的方法,打從動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半點不由他。book18.org
因循守舊,克己遠觀,不得之不甘終日像烙鐵一樣炙著他;開誠布公,大白天下,又要受支離破碎之煎熬。book18.org
意圖占有,卻不得占有。book18.org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book18.org
此時,葉輕舟倒希望沈月溪不要這麼光明磊落。騙騙他,用用他,也未為不可。book18.org
他對她,總沒有壞處。book18.org
然她的浩然,不會允許她做這種事。他喜歡上的,也正是這樣的沈月溪——嘴上不留情,心卻滾燙得像炭火,烘得這人世也暖了。book18.org
她自有一顆木炭般的心,稀疏多孔,凡事都能漏過,所以葉輕舟不常見沈月溪真正生氣。book18.org
這回,算一次。book18.org
原是這個樣子的。book18.org
一直到青州,沈月溪沒再同他說過一句話,連飯也再沒同一席吃。book18.org
他的好師父,真的連樣子也不屑做。book18.org
不,還是做了一點的。book18.org
他該慶幸,他們之間,還有不得分離的枷鎖。book18.org
葉輕舟垂眸看著手上剛好一腕大的銀環,映著青州的月光,皎皎生輝。book18.org
鐲上篆刻箴言:因緣運會,積精聚炁。性命合道,當保愛之。book18.org
第37章 奇門遁甲book18.org
此次委託浮玉山的,乃是青州知州,為青州近來頻出的新娘消失一事。book18.org
青州城內人心惶惶,是故城門進出的查看亦變得十分嚴格。book18.org
沈月溪和葉輕舟剛到青州城,呈上路引,道明來意,門衛小將兩眼瞪大如銅鈴,大呼:「道師!你們終於來了!快快快!」book18.org
說著,便遣人把沈、葉二人架去了知州府衙。前前後後簇擁著一堆人,若不是沒有手上腳上的鐐銬,簡直就像捉拿重大犯人。book18.org
「誒誒誒,慢點慢點!」他們姑且也算是青州知州請來的客人,如此待客之道真的有失風度,沈月溪腳都要崴了。book18.org
沈月溪被稀里糊塗帶到府衙後堂,還未坐下,進來一個中年男人。一身官服緋紅,兩隻眼圈青黑。book18.org
本朝官員,五品以上者服緋。此人想來便是青州的知州大人,可能還是個勤懇的知州。book18.org
「大……」book18.org
沈月溪還沒來得及見禮,知州大人已經一個箭步撲了上來,求道:「道師,一定要救救我女兒呀!」book18.org
「女兒?」沈月溪一愣,「令愛也被妖怪抓走了嗎?」book18.org
「正是,兩天前,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知州大人老淚縱橫,「我們就這麼一個女兒呀!」book18.org
眼底青黑,可能不是勤政愛民,也可能是丟了女兒,著急得。book18.org
沈月溪不解,「既知有妖怪擄新娘子,緣何還要操辦婚禮?」book18.org
「青州已經四個月沒有婚嫁之事了,我又怎會在此檔口為小女操辦婚事,連門都讓她少出不出。也不知怎麼的,一覺醒來,人就不見了,」知州大人抬袖擦了擦眼角,緋色的官服袖口染出一片深紅,「二位一定要救救我女兒啊……」book18.org
「說不定已經死了。」沈月溪道。book18.org
在場者,莫不噤若寒蟬。book18.org
知州大人瞪大了眼珠,一口氣沒喘過來,直挺挺地向後倒下。book18.org
「大人!大人!」旁邊眾廝忙不迭上前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倒水的倒水。book18.org
「嚇暈了。」一旁的葉輕舟陳述道。book18.org
知州大人真是愛女心切啊,沈月溪心嘆。book18.org
卻非沈月溪不講人情,只是前車之鑑——沈月溪除妖救一小兒,前刻卜算還在人間,救回時已經氣盡,主家卻非賴她,賠了不少錢。book18.org
這世上,不講道理的人本就不少,遇到親人身故,就更不講道理了。book18.org
自此,沈月溪再不回答救與不救,只把最壞的情狀先告知。青州知州想找她麻煩,恐不是賠錢那麼簡單,別讓她陪葬。book18.org
暈了也不算壞事,至少不會感覺到痛。book18.org
沈月溪沒有搭葉輕舟的話,從袖中取出莫雨聲交與她的浮玉山特製符紙,聚氣成刃劃破知州小指,滴出數滴指尖血在符紙上。book18.org
知州大人悠悠轉轉疼醒過來,聽見女子問話:「你女兒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肖……肖錦……」知州迷糊答道。book18.org
話音剛落,沈月溪扔出染血符紙。其上血痕聚散離合成「肖錦」二字,隨即化成一顆紅星,俶爾遠逝。book18.org
***book18.org
人世間,血緣關係最密,姓名陪伴最長。以父之血書姓,以母之口喚名,倘還在人間,符紙便會變做長星指引方向。book18.org
沈月溪跟上星光,七拐八繞,來到知州小姐居住的倚梅小築,停在一棵人高的樹前。book18.org
孟夏時節,無花可觀,唯餘一片枝繁葉茂。若非牌匾上的字,沈月溪甚至辨別不出眼前是何種花木。book18.org
星光繞樹三匝,最後停留在梢頭。蔥蘢的枝葉漸漸收攏成豆,消失不見,凝出一粒粒骨朵,綻開鮮紅的花蕊。book18.org
泠泠有梅香。book18.org
倏然,周遭梅樹快速移動,占八方四時之位。風鼓動著花瓣紛飛,急旋而來,如颶風,如刀片。book18.org
沈月溪下意識催動月鐲布開結界防衛,猛然想起月鐲已經被她用來限制葉輕舟的行動,趕忙祭出日之劍。book18.org
一劍成風,破斬虛空。book18.org
劍氣與花雨相抗,青藍靈光糾著深紅淺紅梅瓣,互不相讓。book18.org
一個不察,背後襲來一股風吹花,打在沈月溪左肩胛骨。體內真氣一時混亂,正面的花風直襲過來。book18.org
兩股氣裹著沈月溪飛上半空,七上八下滾了幾番。沈月溪覺得腦漿都要被搖出來了。book18.org
沈月溪定住心神,激出體內真氣,盪開花與風編織的囚籠,平穩落到地上。book18.org
別發桃簪不知何時被甩到了何處,青絲泄開,隨風飛揚,掛著幾枚柔軟的花瓣,側臉後知後覺傳來絲絲痛意。book18.org
沈月溪輕輕拂卻臉側花瓣,指間沾染上淡薄的血跡,輕笑,「奇門遁甲?」book18.org
三奇八門,千變萬化。順應天時,因循地利。book18.org
對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沈月溪素來沒有辦法。book18.org
莫師兄的差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替的。book18.org
沈月溪淺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須臾,梅樹樁又移動了位置,意味著陣法九宮已經重新排布,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進攻方向。book18.org
沈月溪就著風勢、踩著花瓣,躲而避之,從枝丫的縫隙看到一襲深黃的身影接近,高聲警告:「不要過來!」book18.org
沈月溪不精通奇門遁甲之道,教授的葉輕舟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推演八卦五行時稍微提了幾句。book18.org
梅林風花,至柔卻剛。削金斷玉,危機四伏。book18.org
貿然闖進去,無異於給沈月溪添亂。book18.org
葉輕舟止步於梅花陣外,飛身登上屋檐。居高臨下觀望,陣法移動盡收眼底。book18.org
奇門遁甲,法天地之道,象干支之理,是故每個時辰就會變化一次,又是全新的一局。肖小姐兩天前站在那個方位,許是主吉的生門,今時今日沈月溪再站,已經變成主凶的死門。book18.org
其中玄妙,非精通易學者,幾乎沒有可能在一個時辰內解局而出。book18.org
葉輕舟自是沒看出什麼門道。book18.org
雖解不開,卻不是破不了。book18.org
變化再多,中宮位置永固。威力再強,五行生剋依附。book18.org
以木起陣,為金所克。book18.org
樹影混亂移動,唯有一處一成不變。葉輕舟瞅准位置,用力將旻昱擲了出去。book18.org
天外隕金,直刺陣眼。book18.org
風花陣有一瞬間的停滯。book18.org
猛然颳起一陣更大的狂風,直接把扎進地里的旻昱吹飛了出去。book18.org
旻昱屬陽,葉輕舟屬陰,兩者靈力並不相合,更不要說壓製法陣了。book18.org
陣內的沈月溪察覺到這一歇一止,瞬間明白葉輕舟的意圖,躍身接住如脫韁野馬的旻昱,使矛一般,重重杵進土裡。book18.org
至精至純的金相靈力,順著旻昱,注入陣中。book18.org
以旻昱為中心,浮現金色的八卦演圖,天干地支、八門九星,竟然羅列。book18.org
陣法逆轉三輪,腳下的土地遽然塌陷。沈月溪雙手握著劍,便跌進窟窿里。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葉輕舟早在八卦逆轉時便覺得有異,踏風朝沈月溪奔去,只拉住沈月溪的手,被帶著一起掉進了洞裡。book18.org
沈月溪本能抓緊了葉輕舟,帶著他翩然著陸,隨即感受到他過分熱的手,撇過眼去,抽回了手。book18.org
沒有一絲猶豫,不願分毫牽扯。book18.org
葉輕舟緩緩放下手,袖口滑落遮掩,暗暗碾了碾指腹。book18.org
***book18.org
塌下的洞有二丈余深,四通八達,一眼看去有十數個分叉,四處垂掛著凌亂的蛛絲網。book18.org
好傢夥,把人家府底都挖空了,別是只愛打洞的耗子精吧,沈月溪暗想,惆悵不知該走哪個方向。book18.org
一縷淡淡虹光從眼側閃過,正是昭示肖小姐方向的指引星。book18.org
沈月溪拔步便跟了上去。book18.org
越入深,越不像耗子洞。天日不見,蛛網密得像爬滿整樹的菟絲子,幾乎寸步難行。book18.org
星光可以從鑽進間隙往前,沈月溪只能拿旻昱劃破蛛網。黏而韌的蛛絲纏到旻昱鋒利的劍刃上,甩都甩不脫,十分噁心。book18.org
寶劍有靈,旻昱若會說話,早罵人八百遍了。book18.org
破開最後一張方圓約一丈的巨大蛛網,更像是一道門,沈月溪和葉輕舟彎腰進去。滿室柔和的光,非燭非燈,竟是牆上上百顆鴿子蛋大的寶珠熠熠生輝。book18.org
一名新嫁娘裝扮的女子靜坐在正前方精美的拔步床內,蓋著龍鳳呈祥的紅蓋頭。紅星在她頭頂盤旋幾圈,化作雪霰,落到她身上。book18.org
「肖小姐?」沈月溪試探叫了一聲。book18.org
前方女子一動沒有動,也可能是沒來得及動,便只聽一陣鈴音乍起。book18.org
辟邪鈴音起,邪祟近身。book18.org
在刺耳的預警聲中,沈月溪也感覺到身後的殺意,轉過身,迎面一束蛛絲射來。book18.org
沈月溪挪步上前,擋在葉輕舟面前,橫劍格擋。蛛絲纏住旻昱,拽著往前。沈月溪當即溪旋出一陣繚亂劍花,將蛛絲盡數鉸斷。book18.org
奮力一甩,劍鳴嗡嗡,劍氣四溢。斷成一節一節的蛛絲悉數落到地上,銀白的劍刃恢復光潔,在珠輝下瀲灩生光,像朝日流動的水,從劍首淌到劍端。book18.org
沈月溪睨向偷襲的方向,冷聲問:「何方鼠輩?」book18.org
「本君才該問,」男子老神在在從漆黑的洞口步入室內,亦是一襲新婚紅衣,「什麼人敢闖本君地界?」book18.org
第38章 千蛛萬毒book18.org
青州的土地公來了,都不敢說青州是他的地界。book18.org
沈月溪冷嗤,正想見識是哪路仁兄這麼大言不慚。不看不得了,一看嚇一跳。book18.org
來者沒有眉毛,滿臉都是眼睛,左右兩排各四隻。八粒眼珠子在剔圓的眼眶裡直溜轉,瞅著不同的方向。book18.org
沈月溪嘴角抽了抽,心裡直發毛。book18.org
那還是他們歷城的蜘蛛精好看點,至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book18.org
沈月溪抿了抿嘴,好奇問:「你是不是壞事做太多,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罰你修不出個好皮囊?」book18.org
話音未竟,蜘蛛精面色驟然冷徹,右手一甩,揮出一條長鞭,直掃沈月溪面門。book18.org
沈月溪憑劍背一拍,便將鞭子打偏了方向。book18.org
「帶她走。」沈月溪示意了一眼身邊的葉輕舟,隨即上前與蜘蛛精纏鬥了起來。book18.org
一時之間,空曠的洞內響起激烈的打鬥聲。book18.org
坐在喜床邊的肖錦聽得,心裡愈發恐慌,想往裡縮縮,卻因為中毒動彈不得。book18.org
忽得,壓抑的紅蓋頭被猝不及防掀開。光線雖不強,肖錦還是被閃得眯了眯眼睛。book18.org
眼前男子,眉眼清澈而孤冷,因之杏仁一樣的眼型,眼尾又略微上挑。book18.org
肖錦瞪大了眼睛,「你是……」book18.org
「走。」不等肖錦反應,面前男人拽住她的腕子就要跑。book18.org
肖錦卻因為一點力氣沒有,站都站不住,被帶著直接跌坐到地上。book18.org
肖錦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力氣……」book18.org
葉輕舟單膝跪在地上,眉頭緊皺,隨即掌心凝出一股真氣,隔空從肖錦兩膝緩緩撫過。book18.org
一股暖意生起,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雙腿經脈間遊走。book18.org
不等肖錦完全從癱軟中恢復,黃衣公子又一次蠻橫地拉她起來,帶著她往出口跑。book18.org
他們沒有時間耽誤。book18.org
這個洞穴不知是不是靠妖力支撐,沈月溪也不敢大動干戈,只能先拖住蜘蛛精,等葉輕舟先救人。book18.org
陷入爭鬥的蜘蛛精發覺有人要帶走自己的新娘,不再戀戰,躍身欲擋住那兩人的去路,不知哪裡突然冒出數十枚銀針纏繞著他,行路十分詭譎,逼退他到角落。book18.org
沈月溪指揮著七七星針若定,「你的對手,是我。」book18.org
蜘蛛精瞥見那二人已經逃走,八隻眼睛眥角盡裂,怒道:「他們跑了,就換你給我當娘子,給我生孩子!」book18.org
沈月溪打了個冷戰,五官都皺到了一起,「你這話,簡直比你的長相還嚇人。」book18.org
又聽到面容的嘲笑,蜘蛛精勃然大怒,雙手結印。陰暗處爬出成百上千隻蜘蛛,一齊吐絲,整個洞穴變成一個巨大的蛛絲房。book18.org
沈月溪臉色一變,遙控星針刺向始作俑的蜘蛛精。星針卻被粘稠的蛛蛛網捕獲,一點點纏緊,無法活動。book18.org
遽然,數縷蛛絲從四面八方向她吐來。沈月溪擋住右邊,防不住身後,兩隻手被纏住,整個人如提線木偶被架起。book18.org
蛛絲在綁住她的那一刻,變得如鋼鐵一般堅硬,絞著她的手腕,一點點收緊,纏進肉里,浸出血來。book18.org
痛。book18.org
心跳加速。book18.org
卻不僅僅因為痛得。book18.org
沈月溪微微撇頭,看見自己手臂內側的血管從肌膚透出一條條黑色,逐漸蔓延。book18.org
蛛絲有毒。book18.org
下巴被生著尖銳指甲的手捏住,沈月溪被迫轉正臉,對上蜘蛛精八隻眼睛,聽見他不算寬慰的寬慰:「不要擔心。孩子沒生下來之前,我不會讓你毒發死的。」book18.org
蜘蛛會把卵產到蛛絲囊中,待到孵化成熟,成百上千的小蜘蛛破囊而出,爬得到處都是。book18.org
凡人與蜘蛛結合,是不是肚子會化作蛛絲囊,最後被孩子破腹而出?book18.org
沈月溪想到,只覺一陣惡寒,喘著粗氣問:「你也是……這麼對那些……被你拐帶的新娘子的?」book18.org
「她們盡會哭鬧,吵得我心煩,我都殺了。好不容易有個不哭不鬧的,卻被你們壞了好事,」蜘蛛精不甘道,「所幸你長得還不錯,就是嘴巴里沒有好話,還是做個啞巴好。」book18.org
說著,他掐住大拇指指甲抵住沈月溪脖子,就要扣進去,刺破沈月溪的聲帶,教她再說不了話。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沈月溪左手發出一道耀目的光,把整個洞穴照得亮如白晝。蜘蛛精受不得這麼強烈的光照,趕忙抬袖遮眼,連連退後。book18.org
沈月溪催動日鐲發光發熱,將纏繞左腕的蛛絲盡數灼斷,擺脫了束縛。book18.org
沈月溪嫌惡地擦了擦下巴和脖子,眼瞧蜘蛛精在日鐲之輝下八隻眼睛盡閉,半笑半嘲:「原來,你怕光啊。」book18.org
聽見自己的弱點已經被對方看穿,蜘蛛精心知大不妙,便欲走為上。book18.org
「想跑?」沈月溪召回旻昱,一劍揮向蜘蛛精,決不允許他逃走。book18.org
蜘蛛精終年穴居,即使目不能視,感知依然敏銳。蜘蛛精躲開沈月溪的攻擊,警告也是奉勸:「你已中毒。趁著毒還未侵入心脈,還有救。強行運功,你也是死路一條。」book18.org
沈月溪完全不為所動,「那看是我毒發得快,還是殺你得快。」book18.org
葉輕舟也已經帶著肖小姐跳出倚梅園,沈月溪再沒有顧及。book18.org
「那些新娘子的仇,便由我替她們索。」說著,沈月溪揮劍如虹,招招快准。book18.org
沈月溪生來可御金,最常用的不是近身劍法,而是飛劍拂花。六十四飛劍凌厲奇詭,幾乎沒有人可以在沈月溪劍下全身而退。book18.org
迫於蛛絲的包圍,沈月溪不便使用飛劍術,但師承的拂雲劍法,亦是揮灑自如。book18.org
劍與鞭纏鬥,人與妖與搏殺。book18.org
每一擊,毒深一寸,傷裂一分。book18.org
忽一下,左手麻住。沈月溪忙換為右手劍,轉身疾旋,藉由旋轉的力度,一劍將蜘蛛精從胸膛處破開,幾乎可以看到內臟。book18.org
噁心的血濺到沈月溪臉上,如陳舊的葡萄酒灑滿雪地。book18.org
其中不乏她受的傷,流的血。book18.org
然她已沒有多餘的知覺感受。book18.org
心跳越來越快,氣越喘越少。book18.org
有鈴音漸近,伴著一聲呼喚:「師父……」book18.org
沈月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回頭,視線模糊,只看到一個朦朧的黃色身影,向她跑來。book18.org
何苦來哉呢,傻子。book18.org
「小……」她叫,細弱得沒有聲音,最終也沒有念完。book18.org
日鐲之輝驟熄,天地都暗了下來,傳來劍脫手掉落地上的金亮鐺聲。book18.org
她在他面前,像一棵開遍花的梅樹,轟然倒下。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驚恐地跑上前,接住披頭散髮沈月溪。雪白的衣襟浸染成新嫁色,暗色的血還在順著指尖流出。book18.org
葉輕舟撩起沈月溪的袖子。book18.org
腕上傷口深可見骨,整條胳膊的血管都黑了。book18.org
第39章 靈墟針穴book18.org
葉輕舟把肖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不由分說折返,便看到沈月溪這幅垂危模樣。book18.org
短短一炷香,她也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book18.org
失去妖力的支撐,覆蓋洞壁的蛛網快速腐朽,洞穴開始一點點塌毀。book18.org
一塊盆口大的石頭垂直掉落,葉輕舟下意識抱緊懷裡的沈月溪,護著她的頭,布開一道結界抵擋。book18.org
四十九枚星針,脫離蛛絲的拘網,聚成鐲環,骨碌骨碌,一直滾到沈月溪身邊。book18.org
葉輕舟拾起星鐲與旻昱,抱著沈月溪,磕磕絆絆、倉倉皇皇向外逃去。book18.org
方才躍出數丈深的洞窟,東南方的高閣整座塌入地下,傳來驚天動地的聲響。book18.org
「啊!」在場之人莫不驚惶。book18.org
葉輕舟沒有時間和眾人驚訝,逮住身邊最近的人,忙問:「有沒有房間?」book18.org
大家這才發現葉輕舟懷中滿身是血的女人,忙領著葉輕舟進客房,又幫忙備了乾淨的帕子與水。book18.org
葉輕舟和上門,小心翼翼解開沈月溪的外衫裡衣,果然看到左胸膛的血脈如被污染的河川一樣烏青,匯聚源頭。book18.org
毒已侵入心肺。更多免費好文盡在:xyu z haiwu.o nebook18.org
普通的內力逼毒之法已經無濟於事。book18.org
葉輕舟攢眉,取出銀針,扎向沈月溪心口靈墟穴。book18.org
此穴位於第三肋骨間、左胸偏二寸處,鄰近心臟。心藏神靈,居此墟址,故名靈墟。book18.org
葉輕舟雙指並緊銀針,注入一股赤色靈力,只見沈月溪原本平整的胸口,鼓起一個綠豆大的包,像蟲子一樣在肌膚下蠕動。book18.org
嘚一聲,門外傳來。book18.org
高度集中而緊張的葉輕舟驚覺有人在外偷窺,一掌帶風,劈將出去,大斥:「誰!」book18.org
門扉大開,穿堂風過,吹起房中潔白的紗幕,如瀰漫山間朦朧的晨霧。霧裡,男子暗紅的髮帶飛揚,上身幾近赤裸的女子沉眠。book18.org
因為關心的肖錦呆呆站在門口,結結巴巴說:「大夫……到了……」book18.org
「出去。」葉輕舟冷聲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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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間,沈月溪恍惚聽到了鳥雀輕快而熟悉的呼囀。book18.org
每次聽到這個聲音,沈月溪都會想起林密谷深的浮玉山。book18.org
無論春夏秋冬,浮玉山總是鳥鳴喈喈,卻看不到鳥的影子。book18.org
後來到歷城,沈月溪一踏進後面居住的里巷小院,便聽見一陣耳熟的鳥鳴。靠近院中央蔥蘢的大榆樹一看,油綠的枝葉間隱著一隻灰不溜秋的大鳥,叫得歡樂。book18.org
賃房牙子的誇誇其談還沒完,沈月溪也壓根沒聽進去,朝天一指,笑說:「就這兒吧。我喜歡這棵樹。」book18.org
沒過多久,除妖營生一點起色也沒有,沈月溪看著自己特意購置的撲滿,原來設想每日存十文錢,還是空的連個響也沒有,開始懷疑這裡風水不好。book18.org
院中有木,合一個「困」字,難怪她這麼潦倒。book18.org
葉輕舟說她亂算命。照這一套,人住在屋裡,豈不是一個「囚」字。book18.org
有一點葉輕舟說得不對,沈月溪不會算命卜卦。其餘倒挺有道理,於是沈月溪也就釋然了。book18.org
每日清晨,她坐在小軒窗、菱花鏡前,一邊梳頭一邊聽鳥兒鳴唱,好不愜意。book18.org
不過它們拉屎在石桌石凳上時,沈月溪又會很想趕走它們。book18.org
原來無論浮玉山、歷城,還是青州,都有這種叫聲似泉的鳥兒。book18.org
沈月溪緩緩睜開了眼,尋著聲音側頭。book18.org
視線角落,一個黃色身影坐在床尾,雙手交叉,正靠著床柱打盹。book18.org
像只麻雀。book18.org
瞌睡的雀鳥頭一點點偏移,猝然脫離支撐,驚醒過來。book18.org
入目第一眼,是醒轉的沈月溪。葉輕舟語氣難以抑制的激動,「你醒了。」book18.org
沈月溪收回目光。book18.org
「別在這裡礙眼,」沈月溪面無表情說著,朝里側翻身,扯到手臂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啊呃——」book18.org
「……」葉輕舟沒好氣叮囑,「你別亂動。傷還沒好。」book18.org
平躺著的沈月溪垂頭看向自己纏滿繃帶的小臂,嘗試握拳,基本使不上力氣,連內力也凝滯了。book18.org
沈月溪蹙眉。book18.org
「傷及心脈。七天內,你都運不了功。」葉輕舟解釋道。book18.org
沈月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book18.org
當時的沈月溪著實是被那隻蜘蛛精噁心壞了,有點火氣上頭,完全沒有考慮後果。book18.org
竟落得這番境地,內外交傷。book18.org
思及此,沈月溪心中對蜘蛛精的恨意更深一重,但又想到他已經死了,恨也無用,也便懶得恨了。book18.org
畢竟心情不好,不利於養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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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大人確實是個好人,見沈月溪身受重傷,留他們養傷不說,還每日好吃好喝伺候著。book18.org
每日必不可少一道魚,不同品種,不同做法。果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海就吃海三鮮。book18.org
鮮嫩可口,就是有點咸了。book18.org
葉輕舟做菜是極清淡的,帶著沈月溪的口味也變淡了。book18.org
最開始葉輕舟還會擱糖,甜絲絲的。book18.org
據葉輕舟說,他娘就是這麼做的。book18.org
沈月溪想,葉輕舟可能是更南方一點的人,不會做面,還愛放糖,不過他說話又帶點北方口音。book18.org
是南是北都無所謂,但撒糖不撒很重要。沈月溪是真的吃不慣,於是道:「家貧,別放了。」book18.org
糖,還是只適合出現在點心裡,沈月溪一邊吃婢女送來的蜜食一邊想。book18.org
大快朵頤後,沈月溪出門散步消食,望見肖小姐一個人拎著食盒去了葉輕舟住處。book18.org
房內,葉輕舟正在束髮,聽見有人敲門,撿起髮帶,咬住一端,掐住合適的位置,三下兩下綁好,起身去開門。book18.org
門外肖錦長身玉立,笑容微微,道:「我做了一些小點心,送給公子嘗嘗。」book18.org
「不用了。」葉輕舟道。book18.org
「青州的蜜三刀,別的地方吃不到的。公子嘗嘗吧。」book18.org
葉輕舟眉眼低垂,瞄了一眼,仍舊不領情,「真的不用了。我不吃甜。」book18.org
肖錦明顯愣了一下,試探問:「葉公子,是哪裡人?」book18.org
「歷城。」book18.org
「聽公子口音,卻不像南方人。」book18.org
葉輕舟默了默,眉心擰起,頗有點不耐煩,「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我總覺得公子眼熟……」book18.org
「我卻覺得你眼生。」葉輕舟毫不留情打斷。book18.org
瞬間,肖錦雙頰飛紅,覺得難堪,乾笑著告退。匆忙慌亂之間,撞上了還在院子裡溜圈的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正要打招呼,小姑娘臉紅似蜜桃,朝她欠了欠身便急匆匆地走了。book18.org
「嗯?」沈月溪望著少女遠去的娉婷背影,又乜了一眼葉輕舟房間方向。book18.org
他們兩個……book18.org
哦!book18.org
想到辦法了。book18.org
沈月溪響指一打,茅塞頓開。book18.org
第40章 階前點滴book18.org
英雄救美,自來是傳奇話本里最常見的情節。英雄蓋世,美人如花,相見怎能不傾心。book18.org
沈月溪決定撮合一下葉輕舟和肖錦這對英雄美人、才子佳麗。book18.org
這天,沈月溪聽說肖錦要出城去雲門山禮佛,趕忙拿胳膊捅了一下旁邊的葉輕舟,叫他跟上。book18.org
葉輕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幹什麼?」book18.org
「人家小姑娘家家,一個人多危險,你還不快跟著去。」book18.org
「不是帶了一堆僕從嗎?」book18.org
「……」book18.org
沈月溪絕望地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book18.org
一旁的葉輕舟看到沈月溪滑落袖口露出的繃帶,還要幾天才能拆,應了下來:「哦。」book18.org
少年抱劍而去,尺余長的紅色髮帶被夏日清晨的微風吹起,率性拂曳。不過須臾,腳步聲遠去,重彩的背影消失,唯余重重門深。book18.org
屋內宇下的沈月溪望著空曠的院子,不自覺又嘆了一口氣,微微的。book18.org
少頃,沈月溪亦覺無聊,便起身去散了會兒步。book18.org
知州府的營造,自然是極好的。雕樑畫棟不失富貴,栽木種花不失情調。一步一風景,一景一陶然。book18.org
沈月溪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處,隨意倚坐在荷花池別亭美人靠邊,目光投向旭日下亭亭凈植的粉嫩花朵。book18.org
芙蕖盈盈,依依似娉婷。book18.org
沈月溪有一下沒一下摸著腕上雙鐲,莫名的,心中浮起絲絲悵然。book18.org
知州府這麼氣派,遠非歷城小小巷院可比。book18.org
彩禮,可怎麼辦呢?book18.org
她存的那些錢財,還差好多才能買下他們住的那間院子呢,不會要全部掏出來吧。book18.org
養兒子真是賠錢貨。book18.org
要不然他入贅吧。book18.org
那她是不是也要來青州?book18.org
美嬌娘相伴,他是否還會記得這個跟他生死相依的師父?book18.org
肖小姐又是否會介意?book18.org
難怪自古婆媳不相和呢。book18.org
「沈姑娘……」book18.org
「沈姑娘!」book18.org
接連兩聲越來越大的呼聲,把沈月溪的神思拉回。book18.org
明媚的天不知什麼時候陰沉了下來,風雨大作,吹得池中荷花羅裙亂飛,雨落如跳珠,噼里啪啦。book18.org
夏時陣雨,總是這樣突如其來。book18.org
沈月溪驚回神,看向來人,微笑喚道:「知州大人。」book18.org
「沈姑娘怎麼在這裡發獃?」知州大人亦是笑問。book18.org
「賞花,」沈月溪脫口而出,眼角餘光目見狼藉一片的荷花池,又補了一句,「聽雨。」book18.org
「沈姑娘好雅興啊,」知州大人拍了拍衣角,同沈月溪一起坐到亭中,望著雨幕,隨口吟道,「十里橫塘過雨,荷香細,苹末風清。」book18.org
晁端禮的《滿庭芳》,開篇即是「天與疏慵,人憐憔悴,分甘拋棄簪纓」。晁端禮宦海艱難,廢徙三十年之久,常懷失意之意。book18.org
沈月溪失笑調侃:「知州大人開口怎麼如此老氣?」book18.org
知州大人服老擺手,笑道:「老夫已年逾五十,都要致仕了,哪裡還有揮斥方遒的氣魄。」book18.org
「看不出來。令嬡也就十六七吧。」book18.org
「錦兒前段時間剛滿十七。夫人身體不好,三十歲時才得此一女,一直視若珍寶。」book18.org
「那如何一直沒有婚配?」沈月溪好奇問。book18.org
一般女子,十五歲便能許人。十七歲未嫁,已經可以算老了。book18.org
知州大人訕笑,「小女早前是有過婚約的。是戶繆姓人家,乃州學教授,學問很高。繆夫人也是個奇女子,雖深居簡出,常居鄉里,但醫術高明。當年州里突發惡疾,是繆先生還有夫人治好的。老夫因此與之攀了個親。可惜……」book18.org
驀然,鴉色天空裂開一道亮光,如利劍劈下。book18.org
「可惜?」book18.org
「一夜之間,滿門被滅。」book18.org
轟!book18.org
雷霆聲過,震得整個亭子都在顫抖,雨更下大了幾分,嘈嘈錯亂。book18.org
「那個孩子若還在……」知州大人惋惜道,「應該和葉公子一般大了。說來緣分,繆家那位小公子,也名『青舟』,不過是『青青子衿』的『青』。」book18.org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book18.org
「繆……青舟……」沈月溪細細念出了聲。book18.org
青州輕舟。book18.org
知州大人點點頭。book18.org
思及往事,知州大人緩緩嘆出一口氣,無奈搖頭,「最近幾年,總感覺自己大限將至。期望錦兒可以尋一戶好人家,老夫也就放心了。」book18.org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book18.org
沈月溪心中觸動,寬慰道:「不會的。大人會長命百歲的。」book18.org
「那就借沈姑娘吉言了。」說著,知州大人給沈月溪倒了一杯茶,相與對酌。book18.org
沈月溪微笑接過紫砂杯,正欲飲下,一名小廝冒雨跑過來,渾身濕了個透。book18.org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小廝胡亂抹了把臉上橫流的雨水,氣都不及喘,稟告,「雲門山……雲門山滑坡了!」book18.org
沈月溪一個手抖,滾燙的茶水灑到衣襟,杯子落入蓮花池中,隱在嘈雜的雨聲雷聲里,幾不可聞。book18.org
第41章 青青子衿book18.org
每月初三,肖錦都會上雲門山參拜。山上大雲寺,有肖錦供著的兩盞長明燈。明燈長燃,晝夜不熄。到如今,業有六年。book18.org
馬車顛簸,徐徐而上。角落裡,黃衣郎君抱著劍,閉目而憩。book18.org
果然,還是很像。book18.org
面前之人,相貌和記憶里的少年有五六分相像,名字也驚人地相似,性格卻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肖錦還記得,他們的初見,在學宮,第一片梧桐葉凋零的時候。book18.org
他父親是學宮最博古通今的先生,但他並不在學宮讀書,而是一直跟著母親住在千乘縣鄉下。book18.org
天氣漸涼,他奉母親的命給父親送秋衣。book18.org
先生摸著熨帖的衣物,笑說:「過不了幾天旬休我就回去了,你娘何苦叫你跑一趟。」book18.org
他笑得狡黠,「我想進城玩玩。」book18.org
「去吧。」話音未落,少年已經跑了出去。先生在後面喊著未完的交代,「青舟,記得不要太晚、讓你娘擔心!」book18.org
「知道了!放心吧!」少年青舟一邊跑,一邊回頭漫不經心回答。book18.org
下課的肖錦捧卷而至,欲向繆先生請教功課,方至門口,迎面撞見一心多用的綠衣少年,差點撲了滿懷,嚇了一跳。book18.org
他剎住步子,報以一笑,便像風一樣溜走了,只留下一道蔥綠背影。發攢成一束馬尾,扎著一根細細的長生辮。book18.org
驚鴻照影,卻因為過近的距離,肖錦大概記住了少年的樣貌。book18.org
笑目喜如杏,深眉濃如墨。book18.org
散學後,肖錦經過興隆記,心想買一些蜜食。東西都包好了,肖錦掏袖才發現自己錢沒帶夠。book18.org
登時,紅霞爬滿肖錦臉頰,活脫脫一顆成熟的海棠果。book18.org
肖錦抿著嘴,沖小二乾笑,恰時看到一旁正在買蜜三刀的綠衣少年。book18.org
是他!剛才遇到的那個人。book18.org
肖錦腆著臉靠過去,猶豫著開口:「青州公子……」book18.org
她聽繆先生是這麼叫他的。book18.org
青州公子懵懵懂懂轉過頭,肖錦不好意思地開口:「你……能借我兩文錢嗎?」book18.org
他大抵是不認識她的,眼珠子快速從上到下在她身上滑了幾輪,一言不發。book18.org
肖錦失悔於自己的冒昧,正要擺手致歉,青州公子從腰間摸出兩枚銅板,借給了她。book18.org
青舟確實沒認出眼前少女,但認得她身上這身緗色衣服,是學宮學子穿的。大概是他爹的學生,不然不會一開口就是借錢。book18.org
「多謝公子,我會還給公子的。」肖錦道。book18.org
「不用。給我爹就行了。」他道,接過自己的蜜食,擺著手就走了。book18.org
他爹,是繆先生嗎?book18.org
次日,肖錦去找了繆先生,提及借錢的事,方知他原來叫「青舟」。book18.org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book18.org
從袖中摸錢的手一頓,肖錦低眉歉道:「我忘記帶了。」book18.org
繆先生溫厚一笑,只道:「無事。」book18.org
兩人再次相遇,闊別了將近一個月,秋意已經很濃。book18.org
他替母親進城購些藥材,順道去看看父親。book18.org
正欲前往琴閣的肖錦瞥見滿園秋黃中晃過一道別樣的綠色身影,趕忙提起裙子跑了過去。book18.org
秋季厚重的衣服,裹得人行動不便。僅這幾步,也讓肖錦跑得臉紅心跳。book18.org
「青舟公子!」肖錦掏出隨身攜帶的兩枚銅板,終於親手交到了他手裡,「還你。」book18.org
「啊?哦,是你呀。」他花了些時間憶了起來,笑道。book18.org
後面他們一起去逛了藥鋪,遇到花車遊街,演的柳毅龍女傳。book18.org
彼時的他們,一個七歲,一個八歲。book18.org
現在的他們,一個十七歲,一個……book18.org
肖錦雙手合十,跪祈佛前,和之前無數次一樣,默誦心經,隨後將掌心兩枚銅錢投進了香火奩。book18.org
銅幣相撞,在奩箱空腔迴蕩,最後傳來晶瑩清脆的一聲叮。book18.org
「這是我友人一家,」肖錦拾起銅油勺,小心翼翼添燈進油,「突遭不幸,合家罹難。我為之點燈,佛祖慈悲,希望能替他們驅除暗昧,照亮前路。」book18.org
低眉菩薩像,垂視眾生,最為悲憫。葉輕舟立在金蓮花座前,訥訥地盯著案上長明燈。燈下壓著灑金紅紙,經年已經褪色,簪花小楷寫的「繆青舟」「繆夫人」字樣,墨色仍舊清晰。book18.org
他抑制不住嘴角微彎,從胸腔里發出一聲不合時宜的哼笑,輕微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突遭?」book18.org
許是閃跳的燈火照得他有些眼痛,葉輕舟眨了眨眼,話鋒轉移,「那為什麼只有兩盞?」book18.org
聞言,肖錦手一頓,旋即恢復,不疾不徐解釋:「死者不點燈。先生已經下葬,燈亦入土。他們母子沒有屍首,並沒有入殮。」book18.org
無屍無骨,所以肖錦仍懷揣著幾分希冀。book18.org
「他……」仿佛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艱澀而晦暗,他問,「葬在哪裡?」book18.org
肖錦輕輕放下油勺,回頭,凝視著面前男子,問:「誰?」book18.org
屋外天色漸趨陰暗,他背光而站,完全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你口中的先生。」他道,一種完全旁觀者的指代。book18.org
肖錦蹙眉,「公子,為什麼想知道?」book18.org
「隨便問問。」book18.org
「隨便問問?」肖錦幾乎是一字一頓,「那輕舟公子,又怎麼知道,他家是三口人?」book18.org
葉輕舟默然。book18.org
稍許,他轉身而去,「要下雨了,早點下山吧。」book18.org
「繆哥哥!」數日的懷疑再壓抑不住,肖錦哽咽著喊出聲。book18.org
前方少年步子頓止。book18.org
「你還活著,為什麼不回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回,是對有家的人說的。book18.org
「你認錯人了。」葉輕舟道,闊步邁出了寺廟門檻。book18.org
雨,最終從天的眼眶,落了下來,落入人間。book18.org
第42章 斜風勁雨book18.org
青州的夏天,從不缺急雨過境。上午還是艷陽高照,下午就恍如昏日,雨水傾盆倒下。book18.org
天色甫變,他們便乘上了馬車,想著趕在下雨前下山。未及到半山腰,篷頂傳來鼓點一樣的雨聲,須臾便嘈亂得聽不出節奏。book18.org
狂暴的風吹掀開車簾,帶著點點雨水,拍到靠坐在側邊的葉輕舟的臉上,沿著少年稜角已趨分明的側臉,緩緩滑落。book18.org
他卻渾然不覺,透過窗格望著外面,儘是迷濛的雨霧,沒有切實的焦距,仿佛在沉思什麼。book18.org
肖錦從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遞到葉輕舟面前,聲音有點啞,「公子。」book18.org
葉輕舟轉頭,目光落到肖錦通紅浮腫的眼眶。book18.org
「擦擦吧。」肖錦道。book18.org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轟隆隆似雷非雷、唰啦啦似水非水,緊接著一陣哀戾的馬嘶,車轎亂顛,天旋地轉。book18.org
「啊!」肖錦驚呼。book18.org
葉輕舟趕忙拉住身旁的肖錦,以防她摔倒。book18.org
搖晃許久,馬車稍微平穩下來。葉輕舟撩簾一看,只見不遠處山坡半截塌了下來,黃土裹著碎石擋在路上,目測距離不過五丈。book18.org
電光石火,又有一塊石頭落下。眼見就要砸到一人頭上,葉輕舟擲出旻昱。劍柄擊中落石,頃刻碎成顆粒。葉輕舟亦趁勢飛身到那人身邊,攜他到安全的位置。book18.org
剛從鬼門關走過,那人腿一軟就癱坐到了地上,眼淚更是止不住流,同滂沱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雨與淚。book18.org
放眼望去,所幸沒有傷亡。這雨,也不像一時半會兒能停的樣子。肖錦稍定驚魂,吩咐道:「先原路回山上,待雨停再說吧。」book18.org
已然濕透的葉輕舟正欲登車,一隻手都扶上了軾木,突然心有所感,停下所有動作,望向滑坡方向,輕念出聲:「沈月溪?」book18.org
葉輕舟以為是錯覺,擰著眉又感受了一下。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她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雨?她雨天是從不出門的,而且還帶著傷。book18.org
「公子?」肖錦擔心問。book18.org
葉輕舟回神,回道:「你們先走吧。」說著,人便跑了出去,任如何提醒危險也叫不住。book18.org
***book18.org
江南的雨季是悠長的。春雨淅瀝後,又是黃梅時節,連月不開。book18.org
從天上到地下,昏暗潮濕。破廟裡會長蘑菇,人也像發了霉一樣,爛出一股腐朽味道。book18.org
初時,沈月溪也會聽雨。book18.org
廟裡不知供的哪尊神仙菩薩,大抵因為不愛顯靈,日趨落寞,四壁頹了一半,屋頂滴滴漏雨。book18.org
五歲的沈月溪已經深諳行乞的門道,還能帶另一個小姑娘——鼠兒,一起討布施。book18.org
真論起來,鼠兒比沈月溪還要大一歲,但身患咳疾,十分瘦弱,跟只老鼠似的,所以大家都叫她鼠兒,還會欺負她。book18.org
沈月溪不曉得為什麼大家都是要飯的,還要分三六九等。book18.org
但他們不敢欺負怪丫頭沈月溪,也不敢靠近。book18.org
沈月溪因此和年紀差不多又落單的鼠兒走到了一起。book18.org
她們從山坳坳里撿了摔了一半的陶罐,放在雨漏處,聽哐噹噹的水滴聲,音階高低不同,也可以睡個安穩覺。book18.org
那年的雨,實在是下得太多太久了,多到、久到最大的水壇也裝不下一個夜晚的雨水,流得到處都是。book18.org
在又濕又冷的夜裡,鼠兒卻熱得跟塊炭火一樣,嘴裡還不住喊著冷。book18.org
不怕的,會好起來的,明天聽說會出太陽。book18.org
沈月溪安慰道,把衣服都脫給了鼠兒,抱著她。book18.org
次日醒來,風不停,雨不止,天色昏昏如暮日,仿佛天光從未曾降臨過。book18.org
懷裡的鼠兒,身體一半溫暖一半僵硬,唇色白得像落滿灰塵的供桌台。book18.org
霎時,有什麼東西像扼住了沈月溪的咽喉,她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她用盡力氣試圖呼救,氣流刀子一樣擦著喉嚨,扯出三個模糊嘶啞的字——book18.org
老天爺!book18.org
老天爺。book18.org
求你。book18.org
求你莫要再垂淚。book18.org
莫要……再帶走她的小葉子……book18.org
沈月溪戴著一頂簡陋的斗笠,策馬急行雨中。斜風勁雨冷冰冰地往臉上撲,馬蹄踏起渾濁的泥水,盡數濺到沈月溪蔥白的衣擺上。book18.org
面前,唯有一灘可怖的泥石,裹挾著攔腰折斷的巨樹,堵住去路。book18.org
沈月溪下馬,踩著圓滑的碎石子,踉蹌著跑上前。book18.org
前方又在哪裡?book18.org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book18.org
因為靈力盡失,她什麼都感應不到……book18.org
辟邪鈴……book18.org
葉輕舟……book18.org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book18.org
雨里朽爛的泥土與枯葉味道直襲過來,沈月溪突然感覺到一種幽深的恐懼與悲傷,好像她再次懷抱起雨日漸冷的屍體,心跳狂跳,呼吸抑制不住地加速。book18.org
一口雨水從鼻子裡嗆進去。book18.org
咳咳咳——book18.org
沈月溪捫住胸口,佝僂起腰。book18.org
驟然風過,吹飛了她的斗笠。book18.org
箬笠網著風,胡亂飛揚。book18.org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探出,捕住風中蜻蜓般的斗笠。book18.org
逆著風雨的方向,重新擋在沈月溪頭頂。book18.org
「師父。」雨里有肅然的聲音。book18.org
沈月溪抬眼。book18.org
面前是落湯雞一樣的葉輕舟,兩轡碎發沾在額頭,也帶上了未曾有過的凌厲感,質問:「你有傷跑出來幹什麼?」book18.org
刺稜稜的細雨飛進沈月溪的瞳孔,帶著灰塵或是泥沙,有些微痛。book18.org
所以她才不喜歡下雨天。book18.org
誰在雨中都像哭一樣。book18.org
「嚇死我了……」沈月溪苦笑,聲音有些顫抖,卻因為紛亂的雨聲而不顯,「我以為要給你收屍呢。」book18.org
第43章 如花隔雲book18.org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的正是沈月溪。book18.org
「你少說幾句吧,」葉輕舟一把把斗笠扣到沈月溪頭上,「嘴跟開了光似的。」book18.org
說有危險就遇到這檔子事。book18.org
說著,葉輕舟拽上沈月溪的手,一起繞過滑落的泥石,朝著上山的方向去。book18.org
此處離大雲寺約莫也就二里路,上山比下山近。然而下雨天,道路泥濘,比平常難走百倍,馬兒也早被鳴雷閃電嚇到,跑得不見蹤影。所幸他們好運氣,半路遇到一個山洞,正堪避雨。book18.org
葉輕舟讓沈月溪坐在石墩子上,蹲下解開她手腕上的繃帶,有血滲出,摻著雨水,血跡變得淡薄。book18.org
才癒合不久的傷口,又因為騎馬勒轡而崩裂。book18.org
棉細的蛛絲曾附在她皮肉間,拔之不盡,加之蜘蛛毒,極難癒合,即使餐他的血也沒有辦法。book18.org
眼睜睜看著沈月溪暈死那天的心悸與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還有對她總是捨生忘死的憤怒。book18.org
葉輕舟氣得直接把繃帶扔到了地上,「沈月溪,人是會死的!」book18.org
這簡直是句廢話。book18.org
沈月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擺出一副勘破人生的長者態度,「生似行舟子,死如遠遊客。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天道……倫常罷了……」book18.org
倫常,念到這兩個字時,沈月溪凝視葉輕舟的目光略有閃躲,聲音也弱了下去,儘管因為嗆水,她的聲音本來就是沙啞的。book18.org
葉輕舟皺眉,「那你知不知道,這次的蜘蛛毒,讓你至少折壽了三年。」book18.org
若不是葉輕舟催動雌伏她體內的血蟲,她性命都難保。就算死亡在所難免,能不能不要上趕著送命,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好運氣,他就趕上了。book18.org
這個還真不知道。book18.org
縱使知道,沈月溪也是無所謂的。人又不能知曉自己在生死簿上記的壽命幾何,折壽更是無從談起了。book18.org
沈月溪吊兒郎當,反寬慰道:「原來能活九十九,現在活九十六,可以了。再老,就是老不死了。」book18.org
「……」葉輕舟語遲,「我看你活到六十六都懸。」book18.org
「你怎麼能這麼咒你師父呢?」沈月溪故作惱怒。book18.org
葉輕舟翻了個白眼,放棄勸說,起身在洞裡搜集了好些枯枝,點起一堆火。book18.org
篝火漸旺,照亮山洞,送出暖意。book18.org
一旁的沈月溪伸手取暖,猛吸了一口清鼻涕。book18.org
見勢,葉輕舟又提劍去外面砍了幾根樹杈子,簡單架了個架子在他們之間。罷了,他脫了外衫晾在上面,坐到另一邊,儘量用冷淡的語氣,以免讓沈月溪多心,道:「脫了衣服烤烤吧。」book18.org
脫。book18.org
然則這個字眼,無論用怎樣不經意的口吻道出,都會讓人生出綺念,尤其在他們之間。book18.org
沈月溪咬了咬唇,最終伸手捏住自己兩襟,順著肩膀褪下了外套。book18.org
還是命重要一點。book18.org
男子布懸開來的黃衫,算不得厚密,被雨水澆了個透,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更單薄得像紗絹屏風一樣,若隱若現。book18.org
紗屏後,女子低頭,雪頸修長,幾節脊骨微現,一直向下延伸。book18.org
潔白的背,像一捧沾了雨的梨花瓣,冰涼而單薄。book18.org
葉輕舟撇過臉。book18.org
身上裡衣在火焰的烘烤下,浮生絲絲白霧,熏得有些臉熱。book18.org
第44章 情也欲也book18.org
雨聲瀝瀝,篝火嗶嗶,偶有驚雷過。book18.org
太安靜了。book18.org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沈月溪已經沒有辦法忍受和葉輕舟安靜地共處一室。book18.org
沈月溪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抹子,一半火的溫熱,一半雨的冰涼,渾身不自在。她迫切地想找點話題,於是問:「肖小姐呢?」book18.org
好像她每次不知道說什麼,總會想到提起別人。book18.org
「不知道,」葉輕舟估摸了一下,漫不經心回答,「應該已經上山了吧。」book18.org
「你怎麼能扔下她呢?」book18.org
兩者相權,自然取其重。book18.org
葉輕舟下意識想轉向沈月溪說話,架上也掛起了她的白衣,黃白兩層,密迭不可分,像暮靄。葉輕舟看到紗後沈月溪綽約的影子,又連忙轉回頭,解釋:「我感覺到你來了。」book18.org
「感覺?」像她對辟邪鈴一樣嗎?book18.org
葉輕舟不說話。book18.org
沈月溪還是最好不要知道血蟲的事。book18.org
另一側的沈月溪不聽葉輕舟吱聲,也收回了目光,竟發現腳邊有兩隻黑色的蝴蝶。book18.org
兩隻蝴蝶一前一後停駐在石頭縫長出的雜草上,輕盈的翅膀上掛著水晶粒一樣的水珠,一張一翕。book18.org
它們也在這裡避雨嗎。book18.org
沈月溪看得痴了,聲音也不自覺放低,似是害怕驚到脆弱膽怯的蝴蝶,淡淡道:「肖小姐對你是有情的。」book18.org
葉輕舟心情一沉,反問,聲音緊澀,「什麼意思?」book18.org
這個意思還不夠直白嗎。book18.org
沈月溪仍撐著下巴呆呆看著成雙的鳳蝶,道:「知州之女,溫柔賢淑,年歲也與你相當……」book18.org
「呵——」葉輕舟氣得笑出了聲。book18.org
他當沈月溪是知道了什麼,緊張該如何與她解釋,卻不想她是要亂點鴛鴦譜。book18.org
他說沈月溪怎麼硬要他陪肖錦出門呢。book18.org
葉輕舟轉過頭,盯著紗後女子朦朧的背影,像潛伏於暗處的梟,銳利而頑毅,「師父,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對你,亦是有情的。」book18.org
這個意思足夠直白。book18.org
沈月溪睫毛輕顫,用玩笑的口吻:「我自然知道,我們師徒之間的情誼……」book18.org
「從來不止,師徒之間的情誼。」book18.org
「從來只是,師徒之間的情誼,」沈月溪背對著葉輕舟,聲音逐漸冰冷,「葉輕舟,你還小,什麼也沒有經歷過,又沒了母親。錯把一些感情,當作男女之情。」book18.org
她這樣給他的感情下論斷。book18.org
葉輕舟咬牙,恨恨問:「你又經過什麼?是喜歡過你師兄,還是愛慕過哪只狐狸?你告訴我,教教我……」book18.org
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踩過岩礫,沈月溪回頭,只見葉輕舟掀了架上半干半濕的衣物,袖口撲到焰火邊,燃了半截。book18.org
他箭步到她面前,玄色蝴蝶驚飛而去,拖著被雨水打濕的厚重雙翅,仿佛輕易就會被這陣狂風暴雨折斷。book18.org
他掰住她一如蝴蝶翅膀般單薄的肩膀,那樣用力,指頭都要扣進她皮肉骨骼,眼睛因為之前雨水的侵入而布滿血絲,一定要一個答案:「教教我,什麼,是男女之愛!」book18.org
自詡通情達理的師父,看著他!然後回答他——book18.org
什麼,是男女之情;什麼,是男女之愛!book18.org
沈月溪回答不了。book18.org
因為她不知道。book18.org
但一定不能存在於他們之間。book18.org
沈月溪抿了抿嘴,凝視著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葉輕舟,義正辭嚴道:「葉輕舟,我跟你,是人之五倫。」book18.org
「君臣,父子,兄弟,」他一一羅列,繼而嗤笑,「還是夫婦朋友?」book18.org
師徒,從來不在五倫之中。book18.org
沈月溪語噎,自己終究沒有葉輕舟能言善辯,於是擺出最俗的民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book18.org
師者,父也。這是誰也不能推翻的倫常,亘古不變的人情。book18.org
「那就……」葉輕舟緩緩吐出一口氣,神情恢復平靜,語調比平日還要雲淡風輕,「不要再做師徒。」book18.org
要什麼恩師如父的虛假五倫,直接做夫妻不更直接嗎。book18.org
言罷,葉輕舟撫上沈月溪梨花白似的後頸,半截手指嵌入她濡濕烏黑的發,一手托住沈月溪的下巴,親了上去。book18.org
也許最深的水永遠表面平靜,暗流在深處洶湧。他的表情那般冷靜,動作卻決絕,以致於沈月溪完全沒有防備他突如其來的親吻。book18.org
完全不同於上次。book18.org
相較起來,上次可能只算單純的嘴唇相碰,這次才是真正男女之間的親吻。book18.org
洶湧而粘稠。book18.org
他伸出舌頭,蠻橫地撬開了她的齒關,揪著她的舌頭一起。book18.org
仿佛兩條蛇相互吐著舌頭,交換彼此的信息味道,纏得要打成結了。book18.org
懸壺濟世的書上會有耳鼻口舌的構造,但不會教人怎麼親吻。只讀過聖賢書的葉輕舟並不懂其中門道,全憑著青年人一腔熱血,與無處發泄的愛意。book18.org
他恨不能從咽喉深入胸膛,一口咬下她的心。book18.org
這顆堅硬如石頭的心。book18.org
他更用了幾分力氣,把沈月溪壓向自己,胸膛貼住胸膛,感受到她滾燙的心。book18.org
搏動若九天屯雷。book18.org
沈月溪感覺要窒息了。身體在男子的禁錮下動彈不了絲毫,粗魯得仿佛要擰下她的頭顱,只能發出嗚嗚咽咽抗議的聲音。book18.org
氣力逐漸流失,嗚咽變成哼唧,摻著黏重的含唇濡沫聲。book18.org
多悅耳的聲音,和那夜一樣動人。book18.org
葉輕舟嘴角微揚,戀戀不捨抿了抿沈月溪下唇,稍微鬆開了她。book18.org
兩人劇烈的推拒拉扯,裡衣領子大喇喇敞開,露出男子精瘦的胸膛。book18.org
葉輕舟不留疤,心口數年前斑駁的傷痕早已盡數癒合,一點痕跡沒有,潔白堪比羊脂玉,只有胸口偏右處有一顆沙礫大小的紅痣。book18.org
他抵著她額頭,氣息不定問:「孺慕之情,會這樣嗎?」book18.org
會如此時一樣耳鬢廝磨嗎?會像那夜一樣體膚糾纏嗎?book18.org
她是不是已經忘了?她怎麼能忘了?那夜的情動。book18.org
「葉輕舟……」沈月溪凝視著近在咫尺的葉輕舟的眸子,喃喃語道,對他,也是對自己,「這是欲,不是情。」book18.org
她以為他是現在才生起的、一時的慾望?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不否認,「這是欲。也是情。」book18.org
話音未竟,他又親了上來,手在她腰處亂摸。book18.org
沈月溪無可奈何閉上眼。book18.org
咬了下去。book18.org
用虎牙,只齧住一點,最是疼痛。book18.org
血腥味,瀰漫開來。book18.org
「嗯……」葉輕舟吃痛,放開了沈月溪。book18.org
沈月溪冷眼看著他,嘴角挑起一個相當譏諷的弧度,輕笑,「你這是在幹什麼?逼迫我說喜歡你?嫁給你?給你生孩子?book18.org
「這確實是個絕佳的時機。我沒有反抗的餘地。」book18.org
她現在和一個普通女人沒有區別,只能臣服暴力。book18.org
此時的葉輕舟,和那隻醜惡的蜘蛛精沒有兩樣。book18.org
葉輕舟感受到了一種無邊的挫敗感。book18.org
心意如此,不可轉也。正如沈月溪試圖讓他和肖錦在一起,他的心意無可轉圜,他也沒辦法強迫沈月溪喜歡他。book18.org
也許他可以。book18.org
葉輕舟垂眸,在沈月溪黝黑的眼珠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心裡生出一個可怖的想法——攝去她的魂魄,控制她的心智,這雙美麗的眼睛是不是就能屬於他。反正她不善幻術,加上種在她體內的血蟲。book18.org
一切易如反掌。book18.org
他微微勾起唇角,眉卻是緊擰著的,分不清是笑是愁,有一股不可言喻的矛盾與瘋狂,道:「未為不可……」book18.org
「你不會。」沈月溪擲地有聲吐出三個字。book18.org
如他賭她不會,她也賭他不會。book18.org
相同的招數。book18.org
沈月溪果然天賦卓絕,悟性超群。book18.org
葉輕舟攥緊手。book18.org
是,他不會。book18.org
他抱過毫無反應的沈月溪。他不要那樣的沈月溪。book18.org
而她,又為什麼要這麼相信他是個良善之人,逼他只能束手從善。book18.org
「師父……」葉輕舟無力苦笑,「你總說,人心易變,為什麼你的心,不能變呢?」book18.org
變得喜歡他。book18.org
女人對男人的喜歡。book18.org
第45章 空山雨後book18.org
這場夏季陣雨,持續得比預想的要長。具體什麼時候停的未可知,一直到後半夜,沈月溪半夢半醒間好像還有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book18.org
空山新雨後,漸浮生一股涼意。沈月溪靠在石壁邊打盹,悠悠醒來,講不清是冷得,還是硌得,脖子朽硬得跟塊死木頭似的。book18.org
面前篝火已熄,冒著淡淡灰煙。book18.org
洞內,空無一人。book18.org
沈月溪揉了揉僵痛的脖子,緩緩站起,走出崖洞。啪嗒一下,一粒巨大的水珠打到沈月溪額頭。沈月溪一激靈,以為雨還未停,仰頭一看,原是雨後岩石滲出的水滴。book18.org
左手山溪,因一夜暴雨,水位高漲,速流湍湍。葉輕舟正蹲在溪邊,挽著袖子,洗手。book18.org
葉輕舟不算大夫,但和全天下的醫者一樣有個毛病,愛潔。手要洗七次,連米都要淘五遍,不嫌煩瑣。book18.org
既不是好大夫、也不是好廚子的葉輕舟按部就班洗完,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腕上月鐲隨之輕晃。book18.org
他看到不遠處的沈月溪,頓了一下,淡淡道:「走吧。」book18.org
說罷,轉身朝下山方向而去。book18.org
經過一天一夜雨的洗禮,原先滑坡的地方塌得更嚴重了。幸而知州大人天剛亮就派人上山疏通道路,圍困山上的人聞之也各自出力,至此時已清理了七八。book18.org
沈月溪和葉輕舟到達時,竟恰好遇到了肖錦下山的馬車。book18.org
肖錦見到沈月溪也是一奇,隨即明白過來,葉輕舟昨天原是為了師父。book18.org
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氛圍,好像有點怪。book18.org
他們師徒的關係,感覺本來就挺奇怪的。沈姑娘對旁人都有三分熱心腸,唯獨對葉輕舟冷冷淡淡。葉輕舟對外疏離寡言,對沈月溪卻可謂極致上心。梅園梅樹三百株,葉輕舟幾乎是一棵一棵找,找了一下午,才翻出沈月溪掩在落葉下的桃木簪子。book18.org
簪首簡單雕著祥雲圖案,想是日常佩戴,光潔圓潤。book18.org
葉輕舟輕輕拂掉簪子上的塵埃,每一觸都小心翼翼。book18.org
而今,卻是更冷了。book18.org
肖錦邀了他們一起乘車下山,一人坐她右手邊,一人坐她左手邊,全程沒搭過一眼,話更是一句沒說。昨天分明是雨天,二人的袖口卻各被灼了一半。book18.org
肖錦坐在中間,頗為難安,開始低頭揪著腰間宮絛玩。book18.org
約摸一個時辰,馬車終於回到知州府。book18.org
聞聽肖錦回來,知州大人親自出來接人,一把把住肖錦的手,顫聲問:「錦兒,你沒事吧?」book18.org
知州大人生熬了一夜,本就蒼老的面容更顯疲態,一雙眼睛通紅。book18.org
面對老父,肖錦鼻子一酸,卻扯出一個笑,「沒事的爹。」book18.org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知州大人欣慰自語,攜著肖錦進門。book18.org
方才走三步,知州大人只覺得雙腿乏力,猝然,眼前只剩下一黑。book18.org
「爹!」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瘦弱的肖錦慌張架住脫力的父親,低頭一看,人已經暈了,臉色煞白。肖錦激得連聲喊道:「快去叫大夫!快去呀!」book18.org
***book18.org
二十餘年案牘勞形,知州大人本就有積疾,加上前幾日為女兒失蹤一事操勞,一直沒有休息好,再又熬了一晚,竟有油盡燈枯之相。book18.org
平素給知州大人請脈的大夫再清楚不過,嘆息搖頭,對肖錦說:「小姐,大人不曾讓我告訴你,這幾年他身體一直不甚好。這次風邪入肺,高燒不退,招使其餘病症一齊爆發,可能……可能……」book18.org
時日無多。book18.org
這四個字,大夫幾乎是用氣聲吐出的,卻重有千鈞。book18.org
肖錦整個人都在發怔,難以置信地望著榻上昏迷的父親,「怎麼會?」book18.org
她五歲上下沒了母親,幾乎可以算是父親一手帶大的。堪堪十七年,還未及報生養之恩……book18.org
上天,怎麼能這麼對她!一個個帶走她珍貴的人!book18.org
肖錦眼睛一紅,卻強忍著淚意,好像淚不垂落,這件事就不是真的。她輕笑,一遍一遍念著:「你診錯了,肯定是你診錯了!」book18.org
「在下無能,」大夫自愧垂首,殷殷叮囑,「小姐,你也要保重自身。」book18.org
她不要他的自謙,她要他救她爹!book18.org
肖錦雙唇顫抖,死握著大夫的手臂,苦求道:「求你,救救我爹!」book18.org
「小姐,在下實在無能為力……」大夫仍是這句話。book18.org
哪怕面對蜘蛛精的恐嚇,十七歲的肖錦未曾哭過,此時卻再堅持不下去,絕望裹挾著眼淚流下。book18.org
驀然,她想到舊時傳言,轉向身後的葉輕舟,膝蓋一軟,就要跪下,「求你,救救我爹!」book18.org
一旁的葉輕舟忙攙住肖錦,沒讓她膝蓋觸地,蹙眉不解,「我救不了他。」book18.org
「你可以救他的,」肖錦篤定,連珠炮一樣道,「傳說,繆夫人的血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你是她的兒子,你肯定也可以的。沈姑娘當時傷得那麼重……」book18.org
割其肉,取其血,如宰牛羊。book18.org
話沒聽完,葉輕舟臉色一沉,收回攙扶的手,攥成拳,指甲都要摳進掌心,寒聲打斷:「我說了,你認錯人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人已經離開,徒留一個清瘦的背影。book18.org
「公子!」肖錦手腳並用爬起來,就要追上去,被一隻手按住肩膀。book18.org
「肖小姐,」沈月溪輕喚,指了指里側床榻,「令尊醒了。」book18.org
第46章 吹散眉彎book18.org
知州大人溘然病重,整個知州府瀰漫著一股壓抑氣氛。大大小小的大夫都請了來看,都只說先養著,靜觀其變。book18.org
本就清減的肖錦,一下又瘦了好多,形銷骨立。book18.org
肖錦拖著沉重雙腿從房裡出來,看見沈月溪叉手倚在柱邊,神色頗為憂愁。book18.org
順著沈月溪的視線望去,只見一身濃黃的葉輕舟,一個人站在粉色的爬牆月季前。月季喜光,盛夏時節,已經開得十分燦爛。book18.org
他在看花,她在看他。book18.org
聽到身後腳步聲,沈月溪回眸,頷首致意,「肖小姐。怎麼樣了?」book18.org
問的是知州大人。book18.org
肖錦沉默搖頭,抬眼凝向花架前的葉輕舟。book18.org
沈月溪若有所思,低聲道:「肖小姐,你不要怪他。傳言也不能盡信的。這世上,若真有人能活死人、肉白骨,繆氏一家,又怎麼會死呢。」book18.org
肖錦苦笑搖頭,「是我過分了。」book18.org
說到底,他們已經沒有關係。割肉剔骨,縱使為真,又憑什麼呢。她爹的命是命,葉輕舟的命就不是命了嗎。book18.org
沈月溪搖了搖頭,安慰道:「肖小姐也不用過分自責。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肖小姐一片孝心罷了。」book18.org
換作沈月溪,師父出事,她可能會做比肖錦更過分的事。她並不如她說的那樣,藐視生死,一齊彭殤。book18.org
聞言,肖錦愣了一下。book18.org
沈月溪無疑是擔心葉輕舟的,還會勸慰她這個居心不良的人。book18.org
沈月溪,真是個頂頂寬容的人。book18.org
「沈姑娘……」肖錦感覺到一股涓涓暖意流淌在心頭,百感交集,只剩兩個字,「多謝。」book18.org
救命之恩,亦還未曾言謝。book18.org
俄而,有小丫頭來找她,肖錦微微欠身告退。臨走時,肖錦想到一件事,腳步一頓,悠悠道:「繆先生的墓,就在他家後山。」book18.org
前幾日的大雨,打得葉花狼藉,院子裡的月季也不能倖免。但它實在太能開了,短短几日又恢復了花團錦簇,幽香不絕。book18.org
葉輕舟經過時聞到、看到,就多看了兩眼。book18.org
咻一聲,一道光影閃過,枝頭花盞從花萼處掉落。葉輕舟連忙伸出手,花整朵砸在他掌心。book18.org
粉艷艷,嫩生生,滿滿一捧。book18.org
葉輕舟回首,果然見到沈月溪笑容淺淺站在他左後方。細小的光束繞了一大圈,最終回到她腕上,變回銀鐲樣子。book18.org
沈月溪悠閒地一步一步走近,把白玉盤子推到葉輕舟面前,眼神示意,「喏。」book18.org
葉輕舟垂眸看到盤裡的蜜三刀,訕訕搖頭,「沒胃口。」book18.org
「好不容易來青州一趟,不嘗嘗這裡的特產,豈不是太可惜?」說著,沈月溪又把盤子往葉輕舟懷裡塞了塞,「我專門出去買的,花了二十文呢。」book18.org
這麼點兒二十文?什麼時候這麼貴了,欺負外來客嗎?book18.org
葉輕舟無奈接過,拈了一顆。book18.org
一口下去,全是糖漿。book18.org
「好甜……」葉輕舟擰眉嘀咕。book18.org
「哈哈哈——」沈月溪隨意坐到旁邊的石墩上,「你個做菜都放糖的人,還怕甜?」book18.org
葉輕舟也隨沈月溪一起坐到花架下,不服辯道:「你說過之後我就沒放了。」book18.org
三年,或許不止三年,口味早變了。book18.org
沈月溪但笑不語。book18.org
微風拂起,送上獨特的月季清香。梢頭開到極處的花朵,零零散散飄下幾片花瓣。book18.org
沈月溪伸手接下一片,心形的,輕到幾乎感受不到重量。book18.org
「葉輕舟,」沈月溪喚,重拾當時的問題,「為什麼要來青州?」book18.org
良久,久到嘴中余甘徹底消失,葉輕舟如實回答:「一是不想你去崑崙,二是……回來送一點東西……」book18.org
回來,他說。book18.org
這裡有他過往所有的歡樂悲愁。book18.org
沈月溪對著掌心花瓣輕輕吹了一口氣,如同吹散所有沒有重量的思緒,徐徐道:「葉輕舟,我天生可御金,但無法自控,因此被生父母拋棄,人人都叫我怪丫頭。我不喜歡我的能力,不想人怕我。後來我遇到了我師父沈凌。他帶我回浮玉山,教我劍法,還告訴我——」book18.org
「所謂之天賦,正是上天贈與的禮物……」說到此處,沈月溪轉頭認真看向葉輕舟,好像不是陳述過往師父的教誨,而是專門說給他聽,「不要害怕。」book18.org
不要害怕。book18.org
無論過往的不幸,還是血脈里的秘密。book18.org
凡殺不死我的,都使我更強大。book18.org
***book18.org
【後話】book18.org
葉輕舟嘴唇微張,欲說什麼,最終只是苦笑,呼出了她的名字,「沈月溪。」book18.org
「叫師父。」book18.org
他置若罔聞,「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對我說這番話。」book18.org
「為什麼?有哪裡不對嗎?」book18.org
「沒有哪裡不對,只是……」book18.org
只是,讓他更喜歡她了。book18.org
而她,可能只是在履行人師的責任。book18.org
第47章 煙花三月book18.org
葉輕舟的父親是青州人,名行己,母親是揚州人,姓葉。book18.org
三月三日的河水還泛著涼意,卻擋不住青年男女涉水縱歌的興致。上巳踏青,相會出遊,行己亦受到了友人邀約。book18.org
繆父年前去世,行己便一直幽居在家中,潛心讀書,算來也有小半年。行己自知自己一個守孝之人,不便出席這樣的場合,只恐掃了友人的興,再壞了人家的姻緣,便推拒了。book18.org
然則上巳佳節,去病辟邪,不可辜負。正好他家就在水邊,行己便想去河畔,隨便采幾株杜若紅蓼。book18.org
花沒採到,睬到一個人,漂在水裡的人。book18.org
行己頓時大驚失色,當即尋了根長竿,把人撈上了岸。book18.org
竟是個女子。book18.org
整個人跟塊兒泡發了的花膠似的,白得發慌,鞋也只剩下一隻。book18.org
還好還好,還有氣。book18.org
行己把手探到女子鼻前,感受到輕微的氣流,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罷了,行己把人駝回去,喊來隔壁嬸子給她換衣服,又叫來大夫看過,折騰了大半日才結束。book18.org
大夫說她氣息微弱,恐凶多吉少。後半夜,她果然高燒不退,熱得像條剛出鍋的魚,嘴裡一直弱弱地哼唧。book18.org
可別死了,連碑都不曉得落什麼名。行己心想,盡心在旁照顧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床上的人好點,得了個間隙,行己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book18.org
趴睡的姿勢實在不舒服,行己背酸手麻,醒得比平常還早半個時辰。book18.org
尚在迷糊中的行己下意識側頭,看向床榻,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也在望著他。book18.org
貓一樣。book18.org
「你醒了?」行己驚喜,起身靠近,一個枕頭扔了過來。book18.org
「你別過來!」她吼得撕心裂肺,縮坐在床榻角落,撈著一大把被子,捂在胸前,「你……你是誰!」book18.org
幸好他不枕瓷睡玉,不然要被砸出血,不過也被粟米枕頭結結實實砸了一下。book18.org
行己把枕頭又扔回床上,一邊錘背,一邊折回去喝了杯茶,沒好氣道:「我才應該問你是誰。你不知道問人姓名前,要自報家門嗎?」book18.org
茶水放了一夜,又冷又苦,正如行己此時。他為她折騰了一晚上,腰酸背痛的,沒句謝謝也就算了,還要遭人冷臉。book18.org
女子怔了怔,大概也想明白了幾分。自己當時為逃脫追捕、跳入水中,大抵是為眼前男子所救。book18.org
「我叫葉……」她瞥見手邊的團花枕面,吞吞吐吐道,「葉縝。」book18.org
「哪個縝?」book18.org
「縝密的縝。」枕頭的枕太不像人名了。book18.org
彼時的行己不會知道,自己救起來的女人是個滿口謊話的騙子,非常有禮地頷首回答:「繆行己,字恭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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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奇。book18.org
普通風寒,一般人尚且需要七日恢復元氣。這名葉姓姑娘,一副柔弱身骨,水裡撈起來那刻還半死不活,第一天醒來就張牙舞爪扔東西,第二天已能下床,單腳跳著。book18.org
因少只鞋子。book18.org
她落水那件衣服,也早被水裡的亂石枯枝颳得破破爛爛,不能穿了。此時著的,是繆行己幾年前的舊衫,還是有些大。book18.org
煎罷藥的繆行己一進屋就看到女子蹦蹦躂躂的景象,連忙闊步上前扶住她,不解問:「你幹什麼?」book18.org
「我想喝水。」她回答。book18.org
他不在,她只能自己來。book18.org
聽罷,繆行己把手裡的藥放下,示意道:「喝藥吧。」book18.org
這是要她拿藥當水喝的意思。book18.org
葉娘沒有多言,咕嚕咕嚕一碗灌了下去。book18.org
喝完,葉娘把碗還給繆行己,只見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她光著的那隻腳上。book18.org
葉娘縮了縮腳,細聲質問:「你看什麼?」book18.org
繆行己聞聲抬頭,自知有些失禮,訕訕離開,不久又折返,打來了一盆水。他把墨倒進水裡,又攤了張紙在地上,叫她:「踩一下,給你去買雙鞋。」book18.org
末了,他還補充道:「兩隻腳。我怕你兩隻腳不一樣長。」book18.org
「……」book18.org
葉娘抿了抿嘴,無可奈何道:「六寸九。」book18.org
「什麼?」繆行己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說尺寸,確認問,「兩隻腳都是嗎?」book18.org
「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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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一雙,衣服三套,繆行己各為購置,以供換洗。book18.org
花樣款式全部一樣,只顏色不同。book18.org
不知該說此人躲懶,還是木訥。book18.org
葉娘乾笑接過,換上新衣,久違地裝扮了一下。book18.org
無脂無粉,只簡單梳了個麻花辮,掛在身前。book18.org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繆行舟看到長身玉立於眼前的女子時,想到。book18.org
可不正是從水裡打撈起來的芙蓉君嗎。book18.org
繆行舟察覺自己的視線在姑娘家身上停留太久,收回目光,繼續擇菜,問:「聽葉姑娘口音,是南方人吧。怎麼會到這裡來?」book18.org
名誰字甚似乎於二人沒有作用,一個稱人家「葉姑娘」,一個叫對方「繆公子」。book18.org
葉娘揪著發尾,回答:「我是……蘇州人。家裡發了水災,逃難到這裡的。」book18.org
江南富裕,她此前家境的想必不錯。她之前穿的衣服,雖然破損不堪,仍可以看出是絲綢所制。book18.org
繆行己又問:「可還有別的親人?」book18.org
葉娘垂下眸子,「沒有了。」book18.org
這可難辦了。book18.org
繆行己也知此時提這個問題頗為不近人情,但還是開口:「那葉姑娘……之後有什麼打算?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只恐瓜田李下,惹人非議,壞了姑娘清譽。」book18.org
「我已起誓,此生不嫁,」葉娘微微欠身,「公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願為公子使役。」book18.org
小姑娘一時衝動什麼誓都發,一輩子還長著呢。book18.org
繆行己好笑說:「你瞧瞧我這裡,瓦舍三間,孤身一人,哪裡用得上僕婢。」book18.org
葉娘眼兒一轉,便擰起了眉,淒淒道:「公子端方,不願意收留奴家,也是情有可原。奴家明日就走……」book18.org
說著,她抽噎了一聲,抬袖掩面,「只是天大地大,何處為家呢?小女子孤身一人,只怕再遇不到公子這樣的好心人,被拐去什麼煙花柳巷也說不準。飯沒得一口吃,還要天天挨打、習琴。青樓龜公老鴇的手可黑了……」book18.org
怎麼說得這麼慘,還繪聲繪色的。book18.org
繆行己竟生出了些許愧疚之心,有些不知所措,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我……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book18.org
「多謝……」葉娘哽咽道,「多謝公子……公子真是個好人,嗚嗚嗚……」book18.org
眼瞧繆行己離開,葉娘放下掩面的袖子,偷偷抹掉眼角若有似無的淚。book18.org
這個男人,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book18.org
第48章 所謂伊人book18.org
這個男人,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book18.org
做飯尤其難評。姜不去皮,芹不摘葉,管它什麼,一鍋燉了完事。book18.org
色香味,一樣不占。book18.org
為在此多留些時日,也為自己腸胃,葉娘殷勤攬下了一些活計。book18.org
「繆公子,我來。」葉娘笑著,就推開了繆行己。book18.org
「葉姑娘,真的不用了。」繆行己圍著葉娘打轉,試圖插進去手。她的傷應該還沒好吧。book18.org
葉娘不著痕跡避開,只想他別在旁邊礙事,便道:「子曰,君子遠庖廚。公子讀書人,快別在這裡,當心熏得滿身煙火氣。」book18.org
「君子遠庖廚,是說君子要遠離殺生之事,常懷惻隱之心,並不是不操持家務。」book18.org
「公子學識真好呢。那『皋陶曰殺人者三』,後一句是什麼呀?」book18.org
「這……」繆行己木在原處,左思右想,卻未能回答。他又回書房翻了半天書,還是沒有尋到這句。book18.org
待到晌午,繆行己虛心請問:「葉姑娘,你方才說的『皋陶曰殺人者三』,不知出自哪裡?」book18.org
葉娘抬袖掩笑,「就是因為不知道、不記得,所以才問公子呀,公子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book18.org
說來也是。book18.org
繆行己嘆了一口氣,準備再翻翻找找。book18.org
***book18.org
這一翻,過去月余。book18.org
繆行己並不當葉娘是僕從,又不好解釋家中怎麼突然多出一個女人,便只能宣稱葉娘是他遠方表妹,遇難投奔他家。book18.org
葉娘膚白而貌美,旁人見了不免好奇多問幾句:「什麼表妹?」book18.org
「呃……」book18.org
繆行己正憂愁如何應答,旁邊的葉娘已經替他回答:「他三姨的小姑奶的大哥的兒子的外孫女。」book18.org
「啊?」繆行己聽得一愣一愣的,也沒盤算清楚到底是什麼親戚,直接轉向詢問之人,應和道,「對。」book18.org
鄰居王家嬸子卻是知道始末的,常私下打趣葉娘:「你們這還不算天定的緣分?他二十又一,還是個舉人,可惜趕上父親去世,一直未議親。你也沒沒嫁,可不正好?」book18.org
葉娘也曾一本正經回答,自己終生不嫁,卻總換來王嬸念叨,後面就學乖了,不再這麼回答。book18.org
葉娘換了只手抱香瓜,漫不經心道:「我不喜歡文弱書生。」book18.org
話音剛落,旁邊走過一個全身縞素的男人。book18.org
不是服喪的繆行己是誰。book18.org
葉娘玩笑的表情僵在臉上,有點背後說人壞話被人當場逮到的侷促。book18.org
繆行己聽到沒聽到啊……book18.org
葉娘躡手躡腳走到書房,賠笑試探問:「吃瓜嗎?」book18.org
繆行己正在開新買的筆,點了點旁邊的位置,面上帶著一貫的禮貌笑意,緩緩道:「多謝。放桌上吧。」book18.org
看這個反應,沒有生氣,當是沒聽見。她說嘛,她當時的聲音又不大。book18.org
葉娘欣然應好,退了出去,到河邊洗衣。book18.org
搗衣聲聲,葉娘唱起了吳語小調:「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book18.org
獨特的吳音飄起,四五個魁梧的影子籠下。book18.org
葉娘怔怔仰頭,見到來人,下意識想跑,還是被拽住了胳膊,逃脫不得。book18.org
「可讓我們好找!」為首者沒好氣道。book18.org
「放開我!」葉娘一棒槌砸下去,用了吃奶的力氣。book18.org
抓人的吃痛,惱羞成怒,一巴掌就扇了過去,打得葉娘腦殼嗡嗡。book18.org
「你們幹什麼!」book18.org
一聲鍾似的質問響起,一隻手抓住葉娘胳膊,把她拉到身後。book18.org
肇事幾人見來者氣勢洶洶然文質彬彬,並不當一回事,好心勸道:「這位公子,你不要妨礙我們拿人。」book18.org
在屋內聽到動靜出來的繆行己,瞟了一眼身後托著半邊臉的葉娘,明知故問:「拿誰?」book18.org
「你身後的那個女人,」管事拿出懷裡的賣身契,指著白紙黑字,「是我家主人花了十兩銀子買下的小妾。喏,你看。」book18.org
繆行己草草過了一眼其上簽字,微微一笑,問身後的葉娘:「你叫葉泛嗎?」book18.org
葉娘搖頭,「不叫。」book18.org
「你們聽到了?她不是你們要找的人,是我表妹。」book18.org
管事好笑,「你們說不是就不是?」book18.org
「你們才是,」繆行己反客為主,斥道,「瞧我表妹貌美,竟然私造文書,意圖拐賣。我朝律法:略賣良家女子者,黥面,流三千里。我要帶你們去見官。」book18.org
聽到略人見官,此人又談吐不凡,幾人俱變了顏色,喝問:「你是誰!」book18.org
「在下繆行己,表字恭侯。」繆行己施施然道。book18.org
聽聞千乘縣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舉人,姓繆,很有學問,因父喪丁憂在家。想來正是此人。book18.org
所謂民不與官斗,他們面面相覷,冷哼了一聲,訕訕離去。book18.org
繆行己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葉娘,想說沒事了。book18.org
她對上他的目光,卻微微笑了一下。book18.org
頂著被扇腫的半張臉。book18.org
他以為她是個嬌氣愛哭的性子,實則好像不然,甚至還能調侃他:「公子什麼時候學會耍無賴了?」book18.org
「跟你學的。」繆行己脫口而出。book18.org
葉娘不置可否,繼續坐到河邊,捶打起衣服,哼起了未完的歌:「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book18.org
地道的吳語儂音,傳自江南的小調。book18.org
據繆行己調查,整個江南府道近年風調雨順,並無水患。book18.org
她在說謊。book18.org
「他們要抓的,」繆行己問,「是你嗎?」book18.org
「是,」葉娘一棒搗下去,水花四濺,頗有幾分泄憤的意思,「我被人打暈,賣給了一個四十多的老男人。生不出孩子,納了十六房小妾,打死了十個。我騙他說能治,趁採藥的功夫跑了。」book18.org
「他也信你?」book18.org
「因為我確實給他治了一下,有點起色。」就像葉娘準備從繆行己這裡順點錢,也會先老老實實做一段時間的事一樣。book18.org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book18.org
她確實是個很厲害的騙子。book18.org
否則她怎麼活下去呢。book18.org
就像她要笑。book18.org
繆行己心中浮起一股複雜的感情,覺得有趣,又有絲絲悲傷,「葉縝,葉泛,想來都不是你的真名吧。」book18.org
「不是。」葉泛,是她吃飯時候想的名字。book18.org
「那你真名叫什麼?」book18.org
葉娘已經不記得自己換過多少名字,有些用了半年,有些用了七天。光被賣,就至少三次了吧。book18.org
「嗯……」葉娘望著湯湯河水,漫不經心答道,「葉湄。」book18.org
不會是倒霉的霉吧。book18.org
謊話聽多了,真不知道她嘴裡哪句話真哪句話假。book18.org
繆行己搖了搖頭,無奈何道:「聽起來也不像真的。」book18.org
葉娘訕笑,「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book18.org
他不會再有喚起的必要了。這段名字的經歷,該至此為止了。book18.org
***book18.org
初四,是個適合行事的夜晚,夜黑而風高。book18.org
葉娘收拾好行李,揣上繆行己月底給她結的二兩工錢,輕手輕腳推開了門。book18.org
四下漆黑,只有狗吠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剛到必經之路的鎮大門,背後冷不丁響起這個幽幽的聲音:「大晚上的,你要去哪裡?」book18.org
「啊!」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一女一男兩聲尖叫,先後響起。男的突然說話嚇到女的,女的驚叫嚇到男的。book18.org
葉娘回頭一看,只見穿得慘白的繆行己,提的燈籠都是白的,像個白無常。book18.org
「你嚇我一跳。」他反倒先告起狀。book18.org
「你才是,嚇我一跳,」葉娘平復了一下心神,「你怎麼在這裡?」book18.org
繆行己散淡道:「散步,賞月。」book18.org
「賞月?」葉娘抬頭望了一眼。這月亮還沒他燈籠圓又亮呢,讀書人都這麼痴嗎。book18.org
繆行己輕咳了一聲,示意了一眼她的包袱,「你呢,在這裡幹什麼?」book18.org
葉娘微微欠身,回答:「承蒙公子照顧,我要走了。」book18.org
她本不想驚動任何人。book18.org
繆行己沒有多驚訝。白天的時候,他隱隱就有這種預感。book18.org
不重要,了,代表一種終結。book18.org
卻還是驚嘆,她真是一身大無畏之精神。走夜路,一個女孩兒家也不怕。book18.org
「去哪裡?你不是沒有親人了嗎?也是騙人的?」繆行己也說不上來希不希望這是句真話。book18.org
「四海為家。」葉娘回答。book18.org
「為什麼要走?」他並沒有趕她。book18.org
葉娘低眉,「不想……連累公子。」book18.org
原是為了白天那伙人。book18.org
「我有功名在身,又跟青州知州有些交情,你倒不用擔心他們來找麻煩,」繆行己補了一句,「可見讀書也不是百無一用。」book18.org
「你聽到了!」葉娘失聲喊道。book18.org
「你聲音太大了。」繆行己嫌棄說,不知道是在講此時還是那時。book18.org
「……」葉娘默聲。book18.org
繆行己笑出聲,轉了轉提燈竹竿,「回去吧,我……三姨的小姑奶的大哥的兒子的外孫女。」book18.org
繆行己已經理明白,這個關係是一點血緣都不沾。book18.org
葉娘瞠目,「你怎麼記住的?」book18.org
「過耳不忘,」繆行己語氣掩不住的炫耀,又想起一件一直梗心裡的事,「你老實跟我講,你真不記得『皋陶曰殺人者三』,出自哪裡了?」book18.org
她甚至不記得有這句話了。book18.org
葉娘抿了抿嘴,心虛道:「我編的。」book18.org
繆行己微微嘆氣,「你真是嘴裡沒一句真話。」book18.org
葉娘扣了扣手指,輕聲道:「我真叫葉湄,『在水之湄』的『湄』,揚州人。」book18.org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book18.org
繆行己心中默念出這句詩,望了望西天弦月,光暈似蘆葦絮。book18.org
今夜,月光還不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