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 (三届)第二夜国色天香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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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寻芳雅集 book18.org

  元末时,秋官吴守礼者,浙之湖人也。初,论伯颜专权乱法,蠹国害民。疏上,忤旨,夺职放归。于是买田筑室,以训子为事。子名廷璋,字汝玉,号寻芳主人。涉猎书史,挥吐云烟,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且喜谈兵事,真文章班、马,风月张、韩也。守礼欲使子谋仕,生曰:“今何时也?可求仕哉! book18.org

  水溢山崩,荧飞日食,天变不可挽矣。异端作乱,隶卒称兵,人变不可支矣。兼以侏儒御重位,腥膻执大权,直节难容,奸邪立党。予家本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彘乎?有田可耕,有庐可栖,适性恰情,偃仰烟霞足矣,何必披袍束带,徒为夷虏所贵贱哉!况天人交变,运历将终,不几十年,必有真天子出。 book18.org

  吾其俟之。”守礼闻言,亦服其识见之卓。 book18.org

  一日,以事辞父往临安,过蕴玉巷,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更有野花衬地,幽鸟啼枝。正息步凝眸间,不觉笑语声喧于墙内,娇柔小巧,温然可掬。暗思:“必佳娃贵丽也。”随促马窥之。果见美姿五六,皆拍蝶花间。惟一淡装素服,独立碧桃树下,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潋滟,娇媚时生,惟心神可悟而言语不足以形容之也。正玩好间,忽一女曰:“墙外何郎,敢偷觑人如此!”闻之,皆遁去。 book18.org

  生归寓,若有所失。情思不堪,因赋诗一律以自解云。诗曰:“无端云雨恼襄王,不觉归来意欲狂。为惜桃花飞面急,难禁蝶翅舞春忙。满怀芳兴凭谁诉,一段幽思入梦长。笑语无情声渐杳,可怜不管断人肠。” book18.org

  晨起,再往候之,惟绿树粉墙,小门深闭而已。俄见一老妪据石浣衣,生立俟久之,揖而进曰:“墙内何氏园也?”妪曰:“参府王君家玩也。”生曰:“非其讳士龙者乎?”对曰:“然。”生曰:“彼有息女否?”答曰:“有女二,长曰娇鸾,寡服未释;次曰娇凤,聘伐未谐。”生曰:“为人何如?”妪曰:“姿容窈窕,难以言述其妙矣。且能工词章,善琴弈,而裁云刺锦,特余事耳。”生闻之,不觉神归楚岫,魄绕阳台,而求见之心益笃矣。因自喜曰:“此吾老父契也。备贽谒之,以假馆为名,万一允焉,他日之事未可知也。” book18.org

  于是持书及门,款曲之际,生进曰:“家君自别麾下,日志林泉,不获进瞻伟范,徒伫寞耳。侄因游学贵地,遍素雅静居,俱不如意。昨闻名园闲旷,且极幽丽,欲贷少憩习业,未审尊旨如何?倘念夙交,特赐容爱,小子当效草环之报。”王老笑而言曰:“尊翁与朽握手论契,已非一朝,彼此情犹至戚。 book18.org

  今君弃家求名,盛举也,敢不如命。”且嘱之曰:“日用之需,吾当任奉,毋使牵书史心可也。” book18.org

  翌日,生遣随仆携琴剑书囊而往。王老乃馆生于池亭小阁中。生虽身居书室,心忆鸾娘,采青拾紫之念顿忘,而窃玉偷香之谋益计矣。处及旬余,心事杳杳,不胜悲叹。然王老见生举止端详,言词温润,接人待物,罔不曲尽理道,心甚爱之。 book18.org

  虽夫人、二娇之前,亦尝以伟器目焉。 book18.org

  时台州李志甫作反,朝廷诏巩卜班总江浙军事行讨,王以武名亦与,因召生谓曰:“正欲与君亲益,奈征蛮之制已下,行期旦夕矣。家中外事,望乞支任。”生一一允诺。明日,王备舟促装,送者驰骤。生晚归,心幸曰:“待月之事可成矣。” book18.org

  后一夕,鸾独坐卧云轩中,手弄花枝,影碎风旋,炉篆香遗,自念:“金兰流水,不能倚玉树而遇知音,其为情也,诚不堪矣!”即呼侍婢春英者,--慧巧倜傥,亦艳质也,--同至后园集芳亭前,步月舒闷。忽闻琴声丁丁,清如鹤唳中天,急若飞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诚有耳接而心恰者。鸾即往,穿窗窥之,见生正襟危坐,据膝抚床而弹,清香袅袅,孤烛煌煌,望之若神仙中人。恐为生所觉,即呼春英,怏怏而去。归不能寐,适笔砚在旁,援书《如梦令》词云:“正好欢娱彩幔,何事赤绳缘断。步月散幽怀,又被琴声撩乱。情愿,情愿,孤枕与君分半。” book18.org

  自是,口虽不言,心则已领会矣。后夜复至,意为听琴计也。适生独立柳阴玩月,鸾不知而突至,见生赧颜,与春英相笑而去。生意必鸾也,欲追不能及,欲舍难为情,因借柳为喻,遂书二律于壁云:“沿溪弱柳绿方稠,牵惹离人无限愁。半娜腰肢风力软,长颦眉黛雨痕愁。章台旧恨成虚度,汉苑新缘欲漫酬。缕缕含情休荡漾,画桥之外有朱楼。 book18.org

  烟锁长堤两渭城,浅妆浑恨别离轻。影临曲水如无倚,花入栏杆若有情。学舞柔姿轻掠燕,偷眠弱态引流莺。依稀可惜闲清夜,攀取疏斋续旧盟。” book18.org

  生就馆三旬,见鸾仅再,心猿意马,不能自驯。因访知春英乃鸾得意婢也,欲面求无会。越二日,英独至园亭采茉莉花,生揖曰:“露气未收,采何早耶?”英曰:“迟恐为他人所得。 book18.org

  ”生曰:“今采奉谁?”英曰:“鸾姐酷爱,方理妆候簪。” book18.org

  生笑曰:“然则惜花起早,诚然欤?但不知爱彼何如?”英曰:“爱其清香嫩素也。”生曰:“清香嫩素,子但知人爱花娇雅温柔,独不见花亦爱人乎?”英曰:“花无情,何能爱人?” book18.org

  生曰:“万一有情者爱之,我子以为何如?”英微笑不答,盒花而去。 book18.org

  明早,复会英于亭前。英曰:“官人亦欲此耶?”生曰:“欲则欲矣,恨未一攀。”英曰:“盆花满亭,任采何害。” book18.org

  生曰:“此花贵丽,不能自折,必欲仗人引手耳。”英即连摘数朵与生,曰:“蕊瓣整洁,君试取之。”生佯受花,因把英手曰:“子,敏人也,犹不悟耶?”即出碧玉环一双,跪而进曰:“久怀鄙私,未获一展,吾子若许,方敢毕陈。”英扶起曰:“既有高明,任言无隐。”生乃从容语曰:“予自家干谒,蒙尊主款留,幸矣。但意不在索居也,实因墙外睹芳容,顿起攀花之念;柳边聆笑语,未承题叶之交。虽名节之系,吾不敢也。第风月之怀,人皆有焉。是以昼夜彷徨,梦魂颠倒,不愧蒹葭托玉树,必期青鸾付娇鸾。所赖以道达维持者,吾子也。 book18.org

  可不乘机动意,效待月之红娘;因事进言,法遗香之淑女?万一云雨之债得偿,纵使捐躯之报何惜,子其为我图之。”英见生丰姿俊俏,词气扬逸,心亦爱之,故赧色目生而言曰:“先生将希圣希贤,何忍谋及乃事?娘子素冰清玉洁,岂容干彼以私?人谋固当忠,天理实难泯,吾不敢也。然而自古佳期雅会,多谐于月夕花朝,况今女貌郎才,或出于天授人与,敢不委曲引君归洛浦、周旋扶汝至阳台乎?所赐之物,义不敢领。”生强纳诸袖中而去。自喜事遂一二,归赋一律,以自庆焉:“天台花柳暗,今喜路能通。密意传何切,幽怀话正匆。青灯空待月,红叶未随风。漫说鸾台远,相逢咫尺中。” book18.org

  越数日,春英不至。生出庭前观之,见一小鬟手持香草。 book18.org

  生曰:“拾此何用?”鬟曰:“浸油润发耳。”又曰:“见春英否?”鬟曰:“不见。”生曰:“彼此一家,何为推阻?” book18.org

  鬟曰:“吾值新姨房,彼为鸾姐所属,是以不见。”生曰:“新姨为谁?”鬟曰:“姓柳,名巫云,家翁之宠妾也,迩因远征,权为家长,郁郁不得志,惟吟哦以度清宵耳。”言毕,鬟去,春英适来。生语英曰:“别后心事悬悬,痴病日笃,贤姐何不出一奇谋,以活涸辙之枯鱼哉!”英曰:“吾尝为汝图矣,但芳心玉石,何能即开?迟之岁月可也。”生曰:“予岂不谅,第势如累卵,信子所言是,犹输万里之米而救饥饿士也,事能济乎!”英良久曰:“鸾姐知诗,不若制一词以挑之,何如?” book18.org

  生曰:“善。”乃邀英至书阁中。方欲构思,见英侍立,星眸含俏,云鬓笼情,彼此互观,欲思交动。乃谓英曰:“诗兴不来,春兴先到,奈何,奈何!”即挽英就枕,英亦不辞。金莲半起,玉体全偎,当芙蓉露滴之时,恍若梦寐中魂魄矣。生起,喜曰:“予欲建策谋人,得子发轫。既能一战致捷,后虽有□敌坚城,可破竹下矣。”英曰:“但恐得手之日,不记发轫之人耳。”生曰:“如有此心,神明共殛。”将行,索词。生一挥而就,乃《忆秦娥》也:“相逢后,月暗箫声人病酒。人病酒,一种风流,甚时消受。 book18.org

  无聊独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原非偶,觅个良宵,丁香解扣。” book18.org

  英度来久,急忙趋回,所索之词,竟遗于路。不意为小鬟所见,拾送巫云。云拆视之,曰:“此情词也,娇鸾有外遇矣。 book18.org

  执而白之渠母,免玷王氏风,可乎?”复自忖曰:“彼母窘我,我亦无赖,又何苦自作怨?况闻吴公子潇洒聪明,愈于王老十倍,不若诈鸾词以先接之。”遂作《好事近》词以付,云:“好梦久飘遥,一柬将人轻撩。准拟月儿高,莫把幽期负了。 book18.org

  曲房深幕护绞绡,留待多情到。此际殷勤报道:要轻轻悄悄。” book18.org

  生方倚槛看花,忽见小鬟报曰:“鸾姐有书,约公子一会。 book18.org

  ”生曰:“春英何在?”鬟曰:“侍老夫人,无暇。且鸾姐害羞,夜不设火。公子如约,竟过集芳亭,越小门,达太和堂,越迎晖轩,由左而旋,即鸾寝所。慎毋误也。”生得词,喜溢颜色,恨不得挥太阳归咸池,揭清光于石室。 book18.org

  少顷,远寺钟声,孤村灯影,一家人寂,满树鸦宁。生整衣冠,循路而入。正疑左右两道,小鬟已执香待矣。引至闺中,别一洞房,虽无灯烛之光,而月映纱窗,人物可辨。彼方巧妆艳服,莹彩袭人。生进揖曰:“佳词下赐,厚爱何当!极慕深思,顿令尽释。”云亦答礼曰:“久沽待价,拟弃于时,辱翰钟情,恍愧惭自献。”言毕,生抱曰:“今服何不素耶?”答曰:“幸接新郎,固宜易服。”生于此时,兴不能遏,乃为之解衣,并枕而卧。但见:酥胸紧贴,柳腰款款春浓;玉脸斜偎,檀口轻轻津送。虽戏水鸳鸯,穿花蝴蝶,未足以形容也。彼此多情,不觉漏下三鼓。生因谓曰:“一自识荆桃下,几裂肺腑,万策千谋,今获遂愿。但不知长远之计何出耳!”巫因答曰:“妾非娇鸾,主人侧室巫云也。偶得私词,不欲汝败,因而情动,以致蝇疵。况容貌虽殊,恩义则一,百年交好,今夕殆与君订矣。何必他顾,以自苦耶?”生得语,默忖曰:“承主不拒,受惠良多,意属孀居,反淫爱妾,心虽不安,而悔无及矣。 book18.org

  ”云见生不答,复又慰曰:“娇鸾不足异,其妹娇凤,学绣于予,眉秀而长,眼光而润,不施朱粉,红白自然,飘逸若风动海棠,圆活如露旋荷盖。且又工诗善弈,尝为回文歌,听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爱作懒鸦鬓,袅娜轻盈,甚是可目。今方十六,情事想渐识矣。意或鄙妾,当与君图之,何如?”生曰:“自知愚拙,得遇仙姬,恨无以报雅爱,敢望吹嘘也。”云曰:“君果厚妾,妾亦当厚君。必不以此介意。”言语间,窗外鸡唱。生求再会,云曰:“愿得情长,不在取色。”生曰:“亦非贪淫,但无此不足以显真爱耳。”阳台重赴,愈觉情浓,如此欢娱,肯嫌更永。事毕,口占一律以谢云,曰:“巫山十二握春云,喜得芳情枕上分。带笑漫吹窗下火,含羞轻解月中裙。娇声默默情偏厚,弱态迟迟意欲醺。一刻千金真望外,风流反自愧东君。” book18.org

  云亦答以复生,曰:“浪说佳期自古难,如何一见即成欢。情浓始信鱼游水,意密方知凤得鸾。自讶更深孤影怯,不期春重两眉攒。愿君常是心如一,莫使幽闺翠鬓寒。” book18.org

  诗成,披衣而散。 book18.org

  那娇鸾自月夜闻琴之后,一点芳心为生所鼓,但无隙之可乘耳。春英自愧失词,久不与生会;而生亦闻巫云之言,思鸾之心浅矣。云在凤前,每每赞生。 book18.org

  一日,凤持素枕面,托云描花。云曰:“吴公子博艺多才,丹青尤最,不若求彼一绘,岂不胜予哉?”风曰:“吴公子外人,倘求不雅。”云曰:“彼父与家君至契,以理论之,兄妹间何避嫌为!”即呼鬟召生,生即往见。凤与云方并体而立,见生至,即掩云背。生进揖,从容且恭,因而睨视。果然眉清眼媚、体秀容娇,?,惟翠枝振振而已。云曰:“屈君无事,凤姐有二枕面,敢劳公子一挥洒耳。”生曰:“承命宜遵,但拙笔不足以当雅视。”凤微哂,欲言自止。生即按几运思,唾手而就。一描拳石水仙花,一描并头金莲花。意犹未足,又各题一绝于旁云:“素质天成分外奇,临风袅娜影迟迟。孤衾寂寞情无限,一种幽香付与谁?” book18.org

  “翠盖红衣水上芳,同心并蒂意何长。多情莫道年来瑞,还是风流学洞房。” book18.org

  写完,呈上。凤不觉大喜而去。云曰:“两日候君,何不一顾耶?”生曰:“无小鬟,恐为他人所遇,故不敢耳。”云曰:“今幸娇凤先去,可坐此一语。”即命小鬟候门,具酒与生对酌。问曰:“向闻卿言,意为过誉。今阅之,卿言犹未尽也。天地生物之巧,何尽钟于此女耶!使我心胆不能自制,将若之何?”云曰:“非我赞襄,焉识天台之路?”生乘酒兴,即抱云曰:“卿德如山,涓埃无效。当以此心,铭之没齿。” book18.org

  即插手云怀,潜解云带。云亦情动,与生入帐,共效鸾凤,绸缪绻恋之际,恨前情犹未罄也。云起,谓生曰:“娇凤读书知礼,不可苟动。彼婢秋蟾者,亦颇通文。凤之情性,蟾素谙识,诚能以计得之,凤可不日取矣。”生曰:“予固愚疏,惟卿指示。”乃相与执手而别。生方及门,见一女童持盒至前,口称:“凤姐奉谢,望公子笑留。”生开视之,乃牙扇一柄,九龙香百枚。生急问曰:“子非秋蟾姐乎?”对曰:“公子何识?”生曰:“久慕芳名,尝悬念虑。”将近身叙话,蟾即害羞别去。生因自悔,作《望江南》词以道之:“春梦断,心事仗谁怜?寂寂归来情未遣。小窗幸接新缘厚,贶自天传。 book18.org

  鬟翠展,相与欲留连。恍随莺燕忙飞远。望断红尘重怅然,徒使旅魂牵。” book18.org

  越两日,生独坐凝思:“着意者失意,无情者有情。”正唏嘘间,闻启户声,视之,乃秋蟾也。生曰:“昨有柬寄答凤姐,子竟不将去。今复来,殆非忍心者。”因命坐。蟾辞曰:“前日承画枕面,早检妆奁,不料为画眉灯烬所秽,自欲描补,笔法不类公子。凤姐知之,必笞挞矣,故特奔求,幸赐垂怜。” book18.org

  生即承命描焉。至毕,问曰:“将何润笔?”蟾曰:“谢在后耳。”生曰:“笔还未尽,欲子发兴,何云后乎?”即抱蟾于榻。蟾力挣不能脱,意欲出声,恐两有所累,自度难免,不得已,从之。生试押之,宛然一处子也,交会中甚有不胜状。生亦小心护持,不使情纵,得趣而已。将起,不觉猩红满衣,发鬓俱乱。生为之饰鬓,因谓曰:“巫云与鸾、凤,孰胜?”蟾曰:“鸾姐绰约,云姨丰艳,凤乃兼得,而雅逸尤过之。”生曰:“情事何如?”蟾曰:“固不可测。然昨见《惜春》诗云:无聊独立意徘徊,记得春来春又催。几片落花门静掩,数声啼鸟梦初回。微风人幕红绡篆,细雨收阶绿长苔。弱质自怜光景掷,晓窗羞试鬓中煤。观此,则情可识矣。”生又曰:“子能挑否?”蟾曰:“异姓骨肉,何萌此心?”生曰:“世事纷纷,子尚认真耶?”蟾曰:“今患眼,颇无兴,徐可图之。”生曰:“予有一方,甚验,子肯持去否?”蟾曰:“果有效验,何为不可。”生即录方,并致书于前曰:“久荷胼朦,未伸寸悃,又蒙贶下,愧面惊心。 book18.org

  自接芳容以来,神魂恍惚,不知其为何物也。及顾赐仪,仍益凄怆。执扇痛风流之未遂,燃香慨意气之难投。朝暮依依,莫测所事。近闻尊眸病热,又不暇自惜矣。顾影徘徊,犹患在体。千思万计,敬荐一方。 book18.org

  倘得和平,则他日清目之本,谁曰不在是哉。” book18.org

  书成,封付与蟾,兼完前枕,并持而去。 book18.org

  娇凤素爱生才,今得书,亦不甚怪,且医方治之,疾果愈。 book18.org

  时暮春景候,幽禽乱呼,舞蝶相逐,生无聊,欲趋会巫云,以话得秋蟾事。道经迎翠轩,得一金凤钗,制极工巧可爱。生喜,取而藏之。及至云所,云已不在。复回故道,而凤与蟾方咄咄相视。生趋揖,曰:“目患方除,今又竭功耶?”凤未及答,蟾在旁应曰:“承方致愈,幸已涵明。早失一钗,来此寻觅。” book18.org

  生曰:“何以失之?”凤曰:“无心而失之。”生曰:“失虽无心,得者有缘。”凤曰:“弃之而已。”生曰:“金质凤名,何忍相弃?”凤曰:“纵不忍,奈无觅何。”生曰:“心诚求之,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凤怒蟾曰:“汝在我后,眇不一看,安用汝为!”生出钗,曰:“仆久蓄此,毋怒蟾矣。” book18.org

  凤接,笑曰:“旧物耳,兄何欺?”生曰:“绣闺书室,若隔天渊,而失钗竟入仆手,不可谓无缘也。敢云欺乎?”语未竟,报:“鸾娘来。”生即趋出,谩成一词:“访旧归来嗟不遇,转过迎晖,又与新人语。数句情言微自露,娇娥可是犹难悟。 book18.org

  拾得金钗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云鬓护。虽得相逢游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蝶恋花》)日晚,仍赴云处。小鬟曰:“被酒睡矣。”生揭帐视之,但见桃花映面,绿鬓欹烟,困思朦胧,虽画工不能模写也。生即解衣潜入衾内。云从梦寐中作娇声曰:“多情郎,乃为穿窬行耶?”生曰:“本入幕宾,何得相讶。”兴止而罢。生曰:“卿知秋蟾事乎?”云曰:“虽不知,试观其言,似与君相洽者。”生曰:“何以见之?”云曰:“还钗赐药,凤曾道来。” book18.org

  生曰:“然则感予否?”云曰:“纵彼不感,兄当从此机会。” book18.org

  生深然之,天曙而出。 book18.org

  一日清明,夫人代王祭扫,举家随行。凤以处女,得不与焉。生知其然,直抵其寝室。凤见生,惊曰:“读书不知内外,所读何事?”生曰:“客居寂寥,访景怡情,迤逦而来,不觉至此。”秋蟾从旁赞曰:“早是亲雅,不然,取侮多矣。”生俯立鞠躬,莫敢进退。凤亦平颜,曰:“姑舍是,后宜慎之。 book18.org

  然既来,理不当空返。”乃劝生坐。但见画床锦幕,香气袭人,室虽不甚幽,广雅则若仙境,可爱也。正欲遍观,见几上有《烈女传》一帙。生因指曰:“此书不若《西厢》可人。”凤曰:“《西厢》,邪曲耳。”生曰:“《娇红传》何如?”凤曰:“能坏心术。且二子人品,不足于人久矣,况顾慕之耶!”生曰:“崔氏才名,脍炙人口。娇红节义,至今凛然。虽其始遇以情,而盘错艰难间,卒以义终其身,正妇人而丈夫也,何可轻訾。较之昭君偶虏,卓氏当垆,西子败国忘家,则其人品之高下,二子又何如哉?”凤亦语塞。 book18.org

  顷之,蟾捧茶至,因谓生曰:“公子识此味否?”生曰:“嫩绿旗枪,天池一种,味虽美,恨不能一饱尝耳。”凤曰:“兄果欲,当奉少许,以助清趣。”生即拜曰:“若蒙俯爱,愿粉身以谢。”凤艴然曰:“兄病心乎?何语之颠倒也。”生曰:“旅馆萧条,幽怀苦逼,昏昏卒梦,百事不复措情。卿忝兄妹之交,意宜怜惜,反过责耶?”凤又曰:“然则兄思归乎?”生曰:“携囊负笈,兴何匆匆也。一旦夙望投空,踌躇行止,正昔人所谓要归归不得者矣。”凤曰:“何不倩一排遣?”生曰:“知心在眼,欲倩久矣,其如不肯垂情耶!”凤稍意会,不辞而去。生因趋出,吟绝句二首以自叹:“池平窗静独归时,一见娇娥心自痴。情□不堪回首处,倚栏空赋断肠诗。 book18.org

  乳燕飞飞莺乱啼,满腔心事被人迷。琴堂轸冷知音少,无限芳情带草萋。” book18.org

  越数日,春英来园中。生招谓曰:“别后耿耿,子忍不一顾耶?”英曰:“予心亦然,但娇娘子常有恙,难相离耳。” book18.org

  生曰:“向承许,杳不效力,岂为信人?”英曰:“公子将别望,敢相强乎。”生笑曰:“知心有几?”反顾间,秋蟾、小鬟亦至。生曰:“不约而俱,良会也,安可虚负。试斗草一乐,劣者任胜者罚,何如?”众美皆曰:“可。”时有翠色花一种,生先得之。秋蟾潜欲分之,英亦求惠,生方欲与,不料为小鬟所见,并力来夺。三女一男,混作一处。鸾度英来,又谅必遇生,忌有所私,亲往伺察。鸾已近身也,春、秋犹争笑自若。 book18.org

  鸾叱曰:“男女不相授受,而顾押戏如此,体面何在!”众皆遁去,惟春英伏地请罪。鸾欲责谴,哀求而止。 book18.org

  后两日,英忿鸾之辱己也,乃盗鸾《如梦令》词及红凤头鞋一只与生,曰:“此娇娘子手制,当为公子作媒。”生览之,大喜过望。候晚,密趋卧云轩。见鸾独立凝神,口诵“不如意事常八九”之句,生即在背接曰:“何意不如?仆当解分一二。 book18.org

  ”鸾惊问曰:“汝来此何干?”生曰:“来赴约耳。”鸾曰:“有何约可赴?”生出鞋,曰:“此物卿既与之,今复悔耶?” book18.org

  鸾愕然,曰:“此必春英所窃,兄何见欺?”生曰:“然则‘与君分半’之词,亦春英所作乎?”鸾不觉面色微红,低首不答,指捻裙带而已。生复附耳曰:“白玉久沉,青春难再,事已至此,守尚何为?”即挽鸾颈,就大理石床上罗裙半卸,绣履就挑,眼朦胧而纤手牢钩,腰闪烁而灵犀紧辏。在鸾久疏旧欲,觉芳兴之甚浓;在生幸接新目,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踏碎花香;弱体难禁,拼取翻残桃浪,真天地间之一大快也。生喜鸾多趣有情,乃于枕上构一词以庆之,名《惜春飞》:“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边春兴。何用鞋凭证,风流一刻皆前定。 book18.org

  寄语多情须细听,早办通宵欢庆。还把新弦整,莫使妆台负明镜。” book18.org

  鸾起曰:“通宵之乐,实妾本心,第碍春英耳。”生绐曰:“不妨,当并取之,以塞其口。”彼此正兴逸,遥见火光,望之,乃夫人也。鸾即使生逾窗而避之,鞋与词俱不及与。生且惧且行,不意小鬟在路,承命邀生。生不能却。至,则巫云方守灯以待。见生面色萧然,亲以手酌生,坐生膝上,每酌,则各饮其半,不料袖中鸾鞋为彼觉而搜之,生亦不能力拒,竟留宿焉。 book18.org

  但生虽在云房,而一念遑遑,实属于凤。于是诈言早起就外,欲至凤所,意彼尚寝,当约秋蟾为援,以情强之。谁知凤以宿妆起矣:云鬟半□,梦态迟迟,何啻睡未足之海棠,雾初回之杨柳;独倚窗栏,看喜鹊争巢而舞。见生,问曰:“举家尚在梦中,兄何起之早耶?”生曰:“孤帏清淡,冷气逼人,欲使安枕,难矣。”凤亦凄然无语。少顷,几上小瓶插红梅一枝,凤竟往添水,若不礼生者。生从后抚其背,曰:“卿能惜花憔悴,独不念人断肠乎?”凤曰:“人自肠断,于我何与?”生作意又问曰:“向有小柬,托秋蟾奉谢,不识曾赐览否?”凤亦作意答曰:“虽有华章,但意思深长,语多不解,今亦置矣。”生曰:“卿既不屑一观,当掷下还。”凤笑曰:“恐还则又送人也。”生曰:“身萍浮梗,见弃于人久矣,尚有谁送?”凤曰:“新姨每每致爱,何谓无人?”生曰:“果有之,但十巫云不足以易一卿耳。”凤又曰:“得陇望蜀,兄何不知足耶。”生曰:“噫!卿犹不谅,无怪其视我恝然也。 book18.org

  盖欲取虞,不得不先取虢。至以灵台一点,惟卿是图,刺骨穿心,不能少释,予岂分情博爱者比哉。”凤见生言词恳切,颇亦感动,睨视生移时。而秋蟾报:“夫人呼凤问事。”即与偕去。生亦出外,怏怏不能披卷。及夜,赋五言律云:“话别幽窗下,情深思亦深。佳期凭素枕,乡梦恋重衾。自信人如玉,何妨钗与金。莫怜空凤侣,还拟再论心。” book18.org

  鸾自通生后,忌春英眼,每降节下之,欲得其欢心。一日,英持玉丁香侍妆,失手堕地,竟损一角。鸾收匿而不问。英因德鸾,乃扣启曰:“侍奉闺帏,久蒙恩育,倘有所使,当竭力以图报。”鸾曰:“我无他,惟汝玉一节,两难周旋耳。”英曰:“夫人性宽,即在所略,则下此俱不足畏。况娘子情人,即我情人也,何自生嫌疑?”鸾曰:“汝既有美心,能引我一见乎?”英曰:“不难。”即与鸾同至生室,相见欣然。因以眼拨生,曰:“那人已回心,今夜可作通宵计矣。”生点首是之。正笑语间,忽索前鞋及词,已无觅矣。生遮以别言,鸾疑其执。生不得已,遂以实告。鸾重有不平意,少坐而去。 book18.org

  生虽喜得鸾,而以凤方之,则彼重于此多矣。是夜,因凤事未谐,郁郁不乐,伏枕而眠,不赴鸾之约。鸾久候不至,意为巫云所邀,乃怨云夺己之爱,欲谋相倾。然所恨在彼,而所惜在此,又不敢悻然自诀也。寝不能安,作《一丛花》词以写其意:“晓来密约小亭中,戚戚两情浓。良宵挨尽心如痛,徒使我、望眼成空。红叶无凭,绿窗虚扃,何处觅飞鸿?欲眠犹自倚熏笼,幽恨积眉峰。孤灯独守难成梦,凄凉了、一枕残红。不是缘悭,非干薄幸,都为妒花风。” book18.org

  明早,鸾以此词命春英特送与生。生接览之,自悔无及,即同英入谢罪。过太和堂,望见凤立丽春馆下,看金鱼戏水。 book18.org

  生使英先回,竟趋赴凤。凤问秋蟾曰:“一雌前行,众雄随后,何相逼之甚耶?”生曰:“天下事,非相逼,焉能有成?”凤整容施礼,而生已当胸紧抱,曰:“今日乃入手耶!”凤怒曰:“兄何太狂!人见则彼此名损多矣!”生曰:“为卿死且不吝,何名之有?”凤因且拒且走,生恐伤彼力,寻亦放手,但随之而行,直至闺中。凤即坐而舒气,生蹲踞而前,曰:“子诚铁石人耶。自拜丰姿,即劳梦寐,屡为吐露,不获垂怜,使我空池虚馆中,当月朗灯残之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吊,将欲思归,则香扇犹在目也,情柬犹未还也,何忍一旦自弃。及至姑留,又以热心而对冷眼,甚不能堪。是以千回万转,食减容消,若痴醉沉昏然者,无非卿使之也。卿纵欲为彭娥德耀之行,何卿送人至此极乎!”言讫,不觉泪下。凤持生起,曰:“妾非草木,岂谓无情,方寸中被兄索乱久矣。然终不显然就兄者,诚以私奔窃取,终非美满之福,只自招人议耳。况观兄之才学,必不久卧池中者,故父母亦爱兄敬兄。苟或事遂牵红,则偕老终身,妾愿足矣。计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谅之甚耶!” book18.org

  生曰:“卿言诚是,但世情易变,后会难期,能保其事之必谐乎?倘或天不从人,则万斛相思,顿成一梦,必难复牵子襟以自诉矣,悔恨又当何如!”凤又曰:“汝我情缘,甚非易得。 book18.org

  此身既许于君,死生随之,复肯流落他人手哉!”即脱指上玉记事一枚、系青丝发一缕与生,曰:“兄当以结发为图,以苟合为戒。”生袖中偶有鸳鸯荷包,亦与凤,曰:“情联意绊,百岁相思。”正话间,秋蟾驰至,颇知此情,乃曰:“彼此歃盟,不可无证。兄姻缘得意,妾亦有所托者。”即折髻上玉簪,以半与生,祝曰:“君情若坚”;以半与凤,祝曰:“姐志若白。绿鬓与交,苍头无□。”生、凤笑而收之。生感凤意,口占《清夜》词一阙云:“兰房兮春晓,玉人起兮纤腰小。誓固兮盟牢,黄河长兮泰山老。 book18.org

  莺愁兮蝶困,绿阴阴兮红。密约兮虽都苦,沉梦兮难醒。” book18.org

  凤亦以词答生,词名《点绛唇》。 book18.org

  “默步庭阑,无端又被狂郎见。排莺狎燕,顿使酥胸颤。 book18.org

  订说盟言,半怯桃花面。情洽处,且休留恋,早中金屏箭。” book18.org

  生回间,鸾见,挽生手,同至寝所,恣行欢谑。枕席中所讲会者,千态万状,虽巫云辈,远拜其下风矣。事阑,日已西向。鸾起,挽生而坐,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唇而饮。□□之情,实未有如鸾之极者也。是夜,复留生。生颇倦,婉辞而出。鸾疑有他就,终不快于巫云。 book18.org

  生自说盟之后,虽常会凤,或携手,或联肩,或笑狎赓歌,或花月下对膝以话心事,无所不至,但语一及淫,则正色曰:“妾岂淫荡者耶?妾果淫荡,兄亦何贵于妾!”每每不能相强而罢。一日,房前新荷盛开,谓生曰:“出污而婷婷不染,垂实而颗颗含香,真所谓花之君子也。”生曰:“凌波仙子,香色俱倾人矣。然当娇红嫩绿时不趁一赏,则秋风剥落,虽欲见,得乎?”又一日,与生并坐,秋蟾忽持新蛾来,两尾相连,四翅绰约。因谓凤曰:“物类钟情,卿何固执?”凤掷蛾不语。 book18.org

  生亦愀然曰:“大丈夫欲为一蛾不可得,虚生何为!”语虽感伤,而凤终坚守。 book18.org

  是夜归馆,适月朗风清,因作诗以自怨云:“相逢不若未相逢,赢得心牵意亦忡。独立小栏凭往事,汪汪两泪泣西风。 book18.org

  当初邂逅望成欢,今日谁知恩意难。镜里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book18.org

  佳期不偶惜芳年,设尽盟言也枉然。情重几回心欲裂,青灯夜雨梦魂颠。 book18.org

  着意寻花花正酣,相思两字用心探。伤情无奈□惶处,一嗅余香死亦甘。” book18.org

  吟一句,嗟叹一声,不觉以闷郁之怀,感风露之气,二鼓就寝,寒热迭攻。明旦,不能起。馆童言于夫人,夫人命求汤药以治之。然生素脱洒,今患此,心益躁则病益剧,留连三五日,犹勿药也。巫云、娇鸾俱遣人问候,惟凤若不知者。正忆忖间,秋蟾在目,且持蜡丸一枚奉生,曰:“凤姐多致意。”生曰:“吾病不在丸,子必知之。当覆凤,如不弃盟,时来一顾,九泉无憾矣。”蟾欲回,见几上所存诗稿,并拾以报凤。 book18.org

  凤得凶信,又味诗词,情意飘荡,心甚忧之。傍晚,密与蟾亲往问其疾。见生,执其手曰:“兄达人,何不幸罹此?” book18.org

  生曰:“一卧难起,自谓不得复睹芳容,此亦孽缘所羁,不自悔也。但夙愿未酬,使我饮恨泉下,卿亦独能恝然乎?”语未终,泪随言下。凤亦带泪谓生曰:“妾身不毁,则良会可期,兄宜自爱。”亲出红帕,与生拭泪。见生面冷,又自以面温之。 book18.org

  临别时,依依不能舍。乃解绡金束腰与生,曰:“留此伴兄,胜妾亲在枕也。”含泪而去,且顾且行。 book18.org

  生虽未得通凤,然而脂香粉色,殆领会尽矣。况其意念□□,生亦感释,病为之少瘥。生匿不闻,欲瞷凤再至。越日,果来。近床问曰:“两日颇快否?”生曰:“痴病恹恹,未知此身孰有,敢望快乎!万一复理巾栉,当索快于吾卿,不识周旋之意何如耳。”凤欲宽生,乃曰:“恭喜后,惟兄是从。敢执前见以负罪耶?”生不胜喜,病亦渐愈。 book18.org

  初起,即往候凤。凤见生,喜爱过于平日,因谓生曰:“兄在患时,妾心胆几裂,夜不解衣者数晚。忧兄之情,行止坐卧不释也。今幸无恙,绵远之期可卜矣。”因出词以示生:“缘乖分薄,平地风波恶。得意人而疾作,两处一般耽搁。 book18.org

  书斋相问痛泪魂,孤衾拼与温存。忍别归来心戚,一线红泉偷滴。” book18.org

  右调《青玉案》生亦出词,乃谢凤者也,词名《南乡子》:“病起识红尘,患难方知益故人。襕扣含娇轻解处,情真:一枕酥香分外亲。 book18.org

  报德愧无因,惹我相思恨转新。骨瘦不堪情事重,伤春,绿暗红稀再问津。” book18.org

  彼此看讫,情话绸缪。生不觉兴动,欲求凤会。凤不允,生曰:“卿言在耳,今又背之,守信者当不如是也。”凤曰:“妾非爽信,但兄新愈,当迷云溺雨之时,能保其情之不少纵乎!倘有不虞,虽曰爱兄,实害兄矣。妾忍见耶?”生闻凤言,历历可听,亦不甚强之。 book18.org

  又越两日,生意无聊,本欲会鸾一叙,然意重情坚,不觉足为心使,沉吟之间,寂至凤室。以指击门,不应。生怒,排窗而入。凤方在围屏中拥炉背灯而浴,见生至,娇羞无措,即吹灭灯。生从黑中抱住,曰:“正欲情胜,何相拒耶?”又以手摸其乳,小巧莹柔,软温香腻,虽寒玉酥鸡豆肉,不足以喻其妙也。因逼之就枕。凤度不可解,因诳生曰:“夙世姻缘,今夜必偿兄矣。所虑者,兄花柳多情耳,万一抛人中道,使妾将何所归?必当对天证誓,然后就枕未晚也。”生以为然,乃曰:“此素愿耳,何难之有。”即舍凤自誓。凤徐理衣,诈呼:“秋蟾觅火!”竟从小门遁去。灯至,誓完,而凤已去久矣。 book18.org

  生彷惶怅望,不能为情。秋蟾为生新愈,恐复激恙,因慰之曰:“凤姐裸裎灯下,是以害羞,然心实未尝昧也。公子无欲速,则好事何患不成?今妾欲留公子,恐得罪凤姐,未敢也。不若游至新妙姨处一遣,何如?”及至,云已睡熟,不能进矣。急辞蟾投鸾,鸾尚未寝。见生闷闷不言,问之亦不答,鸾又促膝近生,曰:“对知心人不吐露心曲,何也?”生难以实告,诈应之曰:“才梦见杨太真试浴,正戏狎间,为风竹所醒,不得成欢。然而情状态度,犹隐隐在腔子中,所以恋恋不已若此也。 book18.org

  ”鸾曰:“果郁此乎?妾虽不及太真,情则一也,即当与兄同浴,以解此怀。”乃命春英具汤,设屏秉烛,各解其衣,挽手而浴。生虽负闷,然当此景,情岂不动?即抱鸾于膝,欲求坐会。鸾亦任生所为。灯影中残妆弱态,香乳纤腰,粉颈朱唇,双湾雪股,事事物物,无非快人意者。生于此时,不魂迷而魄扬也哉!浴毕,即携手共枕,戏谑无所不至,而情事未可以言语形容也。 book18.org

  生早起就外,思凤之念犹未释然。乃画美女试裕图,写诗于上,以道忿怨之意:“灯前偷见一娇娥,试浴含羞脱绮罗。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啸凌波。云迷弱质欢情杳,月暗残妆梦想多。旧日相思合愈渴,兰汤不共待如何。” book18.org

  生方掷笔,适凤使蟾候生起居,且曲为谢罪。生曰:“吾当面责之。”即持画而入。凤见生,掩口笑曰:“苟非遁去,几入虎喙。”生亦笑曰:“狗盗之谋,何足为幸。”因出所题与观。 book18.org

  凤曰:“高才妙味,具见之矣。但今虽迷暗,岂无虚朗之日乎?”生曰:“卿之操志,心领已深,第中热苦难忍耳。譬之于酒,醇醪在手,何忍弗醉,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譬之于花,芳葩在前,何忍望香,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苟为不然,至愚且负甚矣,人将不重嗤之那!今卿具醇醪之美,芳葩之娇,而仆又非愚而负者,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何自蹈守株缘木之行,徒作其人也哉!”凤曰:“妾非忍心,虑在远耳。兄知酒矣,独不知一泼不能收耶?兄知花矣,独不知一开不能蕊耶?兄固非薄幸者流,妾实念及于此,若徒逞目前之欲,则合卺时将何以为质耶?是以今日之守,亦为兄守耳,兄何不谅之甚。”生曰:“是则是矣,吾恐媒妁未偕,归期在迩,一会且未知何日也,何合卺之可望乎!” book18.org

  生言愈恳,凤不能当,即抱生于怀内,曰:“兄何钟情之极!”生亦捧凤面,曰:“向使病骨不起,则国色天香又入他人手,而温存款曲之情今将与卿永绝矣,此情安能不钟也。” book18.org

  凤又顿足起,曰:“芳盟在迩,岂敢昧心。万一事不可料,有死而已,不忍怜香惜粉以负兄也。兄何出此言哉。”生不得已,乃难凤曰:“适呈拙题,敢请一和。以刻香半寸为则。香至诗成,永甘卿议。不然,虽翅于天,鳞与渊,亦将与子随之。心肯灰冷耶?”生料凤虽聪慧,未必如此敏也。不意得命即成,无劳思索。“夜静人阑浴素娥,曲凭深处解香罗。偷看舞燕冲红雨,戏逐轻鸳起绿波。意重不妨言意淡,情真何用讲情多。红泉一点应难与,无奈东君欲速何。” book18.org

  香未至而诗先就,生亦无如之何,乃仰天叹曰:“大丈夫死只死矣,何向儿女子口中取气耶!”即拂袖而出。生虽不得志,然亦直凤之言,高凤之节,未尝不私自叹赏,而爱慕之心益加切矣。自是,生久居鸾处,将及旬余,绝不与凤一面。巫云间或会焉。凤则常使人问候,殆无虚日。时四月二十三,夫人度辰,召宴亲戚于忠烈堂,生亦在焉。内则巫云辈五六人,外则叔侄辈六七人,垂帘为蔽。优乐尽歌舞之美,水陆极龙凤之珍。聒耳充目,无非富丽者也。内有褚晴岩者,夫人侄也,亦事举子业,与生话甚投,因对弈赌酒。生棋虽优,然心眼常在帘内,连负三局,罚酒六大杯。凤恐致醉,密使小鬟视生。罢弈,生方收局,褚复逼生投壶。手虽把箭,而心愈属凤,故矢皆落地,又得酒四大觥,而生渐醉矣。凤见生扬言,恐失礼于人,急检王所合干葛丸,贻生嚼之。三咽后,清爽如故。生得不及乱者,凤之力也。席罢,夫人先寝,事托巫云为理。 book18.org

  家人俱散,时近二更,生知无碍,即直造凤所。凤方坐床脱绣,见生至,且惊且喜,曰:“兄久忙,何暇至此?”生曰:“被斥之人,无颜求见。今蒙不醉之德,故来谢耳。”凤曰:“果非妾,兄将不胜甚矣。”生移身近凤,曰:“曲薛所酿,不过醉面,至于情意所绊,安能醉心。仆因卿,醉心甚矣,顾乃吝不一醒,何耶?”凤曰:“兄果执迷,必欲以情事相尚,则秋蟾,爱婢也,亦颇俊艳,荐以代妾,何如?”生曰:“卿误矣。燕石满囊,不若粒玉之能宝;骀蹄盈厩,何如一骥之可良。病入膏肓,心力俱困。若日荐代如蟾者,虽得不死于卿之前,凄凄孑孑,如穷鳞毙翼之所归。意在卿也,岂爱婢哉!” book18.org

  凤意稍解,但默默不言。生又进曰:“天下有强奴悍寇,始虽甚恶之,及其输情纳款,匍匐所哀之时,未尝不屈法怜宥。然则仆之于卿,亦可谓输款甚矣,而卿竟不少怜,岂奴寇之不若乎?”凤见生言恳恳,乃曰:“兄意既如此,妾敢固爱?但姑待明夜可也。”生兴正发,即抱住,曰:“仆肠颇短,不能优游以待。且人定回天,何况于子。”乃力推仆枕。凤亦不敢相却,任生解衣。翡翠衾中,轻试海棠新血;鸯鸯枕上,漫飘桂蕊奇香。情浓任教罗袜之纵横,兴逸哪管云鬟之撩乱。生爱凤娇,带笑徐徐;凤怜生病,含羞怯怯。肺腑情倾细舌,不由我香汗沾胸;绞绡春染红妆,难禁他娇声聒耳。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是偿姻缘之债矣。是夜,生为情欲所迷,将五鼓才睡。当旭日红窗,而生凤犹交颈自若。秋蟾恐惧人来,乃揭幔低声曰:“阳台梦尚未醒耶?”生、凤乃惊觉,整衣而起。凤急饰妆,娇姿愈艳。生在旁大喜狂溢,乃缀《乐春风》一词以庆之:“锦褥香栖,幽闺春锁。几番神思蓬瀛,今得身游梦所。风流何处值钱多。兰蕙舒芬芳,桃榴破颗。 book18.org

  娇羞袅娜,情重处,玉堂金谷皆左。才识得,一刻千金价果。” book18.org

  凤观毕,曰:“妾之蒲柳,不避淫污,一旦因兄致玷,诚以终身付之也。若曰暮暮朝朝,甚非所愿。惟兄惊之,则万幸矣。” book18.org

  亦口缀前词以复焉:“鸾镜才圆,鹊桥初渡。暗思昨夜风光,羞展轻莲小步。 book18.org

  杏花天外玉人酡,难禁眉攒,又何妨鬓□。情谐意固,管什么,褪粉残红无数。须常记,一刻千金价果。” book18.org

  是夜,娇鸾席散,欲得生一罄酒兴,乃自往邀生,至则野渡无人,几窗寂寂而已。因忿生不先会己而赴巫云,不知生在凤处也。于是欲决意谋云,而未得其便。一日,会台州人归,以军功报夫人。鸾乃重贿使,诈传王命:“早暮衙内凄凉,可送新姨作伴。”使者得贿,果如计语夫人。夫人亦怜王在外,信而从之,即使云去。云患涉险,又以生故,不欲行。正踌躇间,生忽趋至,云曰:“何来?”生曰:“闻卿被召,时决有无。”云曰:“诚然。”生曰:“去则去矣,仆将何依?”云曰:“一自情投,即坚仰托,正宜永好,常沐春阳,奈事不如人,顿令隔别,虽曰后会有日,而一脉心情,不得与鸾、凤辈驰骋矣。”生曰:“事已至此,为之奈何!”乃相与执手嘘唏。 book18.org

  而夫人以明当吉日,又使小鬟促云整妆。生夜即留宿云所,眷恋不可悉记。 book18.org

  早起,凤持纱衣一套,桂饼、梅丸各二封以赆。云因谓生曰:“凤姐与我自从奉接闺帏,情同己出,况以公子之故,敢负斯心。汝百岁良姻,此行可力任矣,善自绸缪,毋生嫌隙。 book18.org

  但不知他日待我何如事!”言讫泪下。凤与生亦大恸。正惜别间,报:“夫人来送。”生即致意而出矣。然自巫云去后,夫人以凤无所托,命鸾与俱,家事代云分理,是以人之出入、门之启闭,亲为防闲。鸾欲独任生情,今反两不得便,心窃悔焉。 book18.org

  生亦怏怏失意,且遭连雨,益难为情。是夜,优枕不安,漫成诗词各一首:“熟梅小雨故连宵,旅馆愁来不待招。笔砚病余功课少,家乡去外梦魂遥。檐声逼枕添惆怅,灯影怜人伴寂寥。新绿满园虽可意,久虚寻赏任风摇。” book18.org

  《香柳娘调》:“对孤灯悄然,对孤灯悄然,夜阑人倦,雨声滴破相思怨。这情绪可怜,这情绪可怜,展转不成眠,懒把罗衾恋。想伊儿妙年,想伊儿妙年,肠断心灰,务谐姻眷。” book18.org

  不料夫人劳役太过,忽卧一疾,不能起。凤方侍汤药,而鸾密使春英报生。生乃以侄礼问安。回至太和堂散步,自思曰:“此中旬日不登,风景入目顿别。”不意鸾突在后,相见各喜。 book18.org

  鸾促而行,生逡巡不敢进。鸾曰:“老母伏床,余皆无虑,兄宜宽心。”同行间,宛然凤寝旧路。至则二闺紧贴,仅间一壁耳。坐谓生曰:“向夜自走候兄,竟成不偶,何也?”生曰:“想缘醉梦中,知罪,知罪!”又曰:“那人去后,颇劳兄念耶?”生曰:“相思情爱,何人无之?苟为不然,薄幸甚矣,卿亦何取于仆?”鸾不能对,乃出饼果,与生并体而食。正细话间,报:“凤姐请议药方。”生即告出。鸾曰:“暮夜无知,愿兄着意。”生曰:“中门锁钥,谁则任之?”鸾曰:“自有处。”生及昏时,潜入太和堂,正欲扣门,鸾已先嘱英候矣。至,谓鸾曰:“今何能此?”答曰:“才与凤约,每夜轮伴老母,庶可节劳。幸吾妹如议,妾可常常而见,兄可源源而来,妾之为兄,无不尽意如此。”生不暇备谈,即与就枕。时方清和,狂荡甚过,千态万状,不能悉明。乃以足枕生股,手抚生腮,曰:“观君丰神、情趣,色色可人,真大作家也,恨相见之晚。 book18.org

  ”生曰:“但得此身在,永远可期,何晚之有?”语毕,鸾体颇倦,竟熟睡。生忆春英在近,不无动情者,乃轻舍鸾,索欢于英。英曰:“鸾姐性酸,不敢仰就。”生曰:“向无子,焉有今日?纵知,且不较,况在梦乎。”英感生情,即如命。交会间亦甚有趣。生虽战后,而眷恋新人,愈发豪兴。且其牡丹一朵,肥净、莹腻、窄浅,样是骇人,貌固不及诸美,而此实为最胜者也。生留连不忍去,英促之,复就鸾所。鸾亦瞑目不觉。东方白矣。临行时,鸾又约曰:“后夜莫推佳会。” book18.org

  生至园亭,默忖“轮伴”之言,思欲与凤一款。及晚,密启中门,私趋内室。但见二闺杳然无人。生乃独卧凤床,垂帏自蔽。候至更余,凤来,起幔见生,半惊半笑。生亦笑曰:“待卿久矣。”凤曰:“正欲见兄,决一大事。”生曰:“何以教我?”凤曰:“一自见兄,情颇难制,说盟不已,又辱私奔,虽其反己怀惭,而事原夙定,不足追也。奈此来老母染病,俗言‘喜可破灾’,求婚者日无停议。妾在女流,不敢自白。兄,丈夫列也,计将安图?”生曰:“托迹门来,即承二大人俯爱,正愧一无所报,而可以此情闻乎?卿固慧人,若以己谋己,则势便而机投,倘谐所言,勉当恪遵,虽死不避。”凤低首蹙容,半晌不语,乃谓生曰:“此事若图之老母,鸾姐在侍,必难允谐。为今之计,兄急索尊翁一书、聘物一二件,竟送父任。老父素喜兄,而新姨又力赞,事想八九矣。苟得父命,纵母有别议,而妾可执以为词,岂不万全也哉?”生喜曰:“此良策也,明当东归,一如卿议。”凤因命蟾备酒,自捧觞,谓生曰:“此酌一则饯别,二则永诀。盖妾之一身既寄兄手,万一天不从人,妾宁碎玉而沉珠,决不忍抱琵琶过别船也。此行勉旃,不可草草。纵老父未许,老母他从,亦当再来一会,莫使万种恩情竟成疏逖,则妾死无憾矣!”言毕,悲咽不胜,泪下如雨。 book18.org

  生亦愀然泣泪,唯唯承命。是夜虽与凤并头交股,奈欢心为离思所拘,未及构情而鸡已唱矣。凤乃枕上成绝句二首以送生:“比翼初分肠断猿,离愁欲语复吞言,相思好似湖头水,一路随君到故园。 book18.org

  送别余情分外浓,行行独泛酒旗风。明朝此际凄凉处,凤枕鸾衾半截空。” book18.org

  生即辞凤,入谢夫人。娇鸾知之,急使春英留生。生托以“家尊有书远召,故不敢违。多致意鸾姐,事完,当复来谒也” book18.org

  。鸾度不可留,乃送细果二盒、巾绢十衣为赆行之敬。 book18.org

  生抵家,备以王爱留之情、凤永谐之意,曲道于父。父不胜喜曰:“此吾责也。”即为书及白金百两、彩缎二端、金钗环各二事,遣人往台求婚。 book18.org

  王得书,谓巫云曰:“吴兵部家求凤姐亲,汝为何如?” book18.org

  云曰:“簪缨世胄,才茂学优,何不可之有?”王笑曰:“吾亦久蓄此意,但不欲自启耳。今当乘其来求索,以为赘,则吾老亦有托矣。至于花烛之事,且待贼平荣归,亲自校点也。” book18.org

  因以聘礼送归夫人,答书许焉。人还,生大喜如醉,因作《西江月》以自庆:“久待西厢明月,今方愿遂□乔。已知鸾凤下湘潇,何用信传青鸟。 book18.org

  晓苑飞花有主,春田蕴玉成瑶。云桥再渡乐良宵,正是□娥年少。” book18.org

  生欲再往复凤,生父止之曰:“前以客礼留连,今初聘结,不宜轻数,姑俟有便而往可也。”生郁郁不敢违。居家两月,人事、书史俱不介意,参前、侍侧,一凤之外无余思也。 book18.org

  不意巫云自别生后,朝暮思忆,食减容消,成一郁疾。王千方求治,毫不能愈。临终时,进小鬟谓曰:“吾病已属膏肓,势在难救,然而取死之故,汝必知之。今亦不足言,但前有鞋词,有我身且不保,留之何用!汝持归,万福公子:我不能再见矣,当与凤姐永好耳。”言讫大悲,目亦寻闭。鬟急呼叫,竟无济。王乃从厚葬殓,募僧追荐,举柩寄安国寺中。虽甚痛悼,亦无如之何矣。 book18.org

  家中夫人受聘之后,病患日减。一日,时当七夕,乞巧于庭。二娇以夫人新食,筵极丰洁,又使英、蟾辈歌诗侑觞,而夫人终若不豫。娇鸾请之,因答曰:“凤事告吉,可谓得人,吾无忧矣。但汝父监军,未乞骸骨,汝年方壮,孤节难终,怀抱间所未释然者,犹坐此耳。汝自成欢,毋吾以也。”是夜,皆不乐而罢。 book18.org

  二娇回房,鸾独长叹不卧。英私问曰:“娘子彷徨,得非忆吴公子乎?”鸾不答,但首点之。英曰:“何不招之使来,徒自苦耶!”鸾曰:“招之使来,置凤何地?”英曰:“天下莫重者父母,所难者弟兄。今娘子与凤姐一脉所存,何不成以恩义,结以腹心,彼此忘怀共事也?”鸾曰:“然日登凤凰之台,时处潇湘之馆,岂不快哉;顾乃各立门墙,自生成隙,此夺彼进,时忧明虑,不亦愚耶!”鸾又曰:“汝言唯良,开我蒙蔽多矣。”即相与诣凤,曰:“我汝骨肉,犹花两枝,本则一也。倘不见别,当以一言相告。”凤曰:“遵命。”鸾曰:“予与吴生有不韪之爱,自拟终身以之。不料六礼先成,予亦窃幸。但今一去三月,颇烦念情,欲招之,则于妹有碍,欲舍之,则于心不忍。两可之间,敢持以质也。”凤怃然曰:“不敢请耳,筹之熟矣。予之得配吴君,论私恩,姐当为先,执公议,妹忝为正。心欲相较,则分薄而势争。不若骨肉同心,事一君子,上不贻父母之忧,下可全姊妹之爱,不出户庭,不烦媒伐,而人伦之至,乐自在矣。但愿义笃情坚,益隆旧好,大小不较,无怀二心。妹之所望于姐者此耳,何必郁郁拘拘于形迹间哉!”鸾曰:“妹果成我,我复何忧。”即为书邀生。 book18.org

  生托以他事,赴焉。及门,夫人待之,礼加于昔。出就池馆,有感风景依然,谩成一律云:“园亭复得启窗扉,案积凝尘手怕挥。池净萍开鱼自跃,梁空泥落燕初归。深知一遇生难再,况是三奇世所稀。景色依然情事重,栏杆倚遍夕阳微。” book18.org

  是夜,二娇度生必至,设酒以待。更初,生果入谒。鸾迎,谓曰:“新女婿来矣。”生答曰:“旧相知耳。”相笑而坐。 book18.org

  语中道及姐妹同心事,生喜曰:“情爱之间,人所难处也。二卿秉义,娥、英不得专美矣。”然亦自惭曰:“而僭获奇逢,谨当毋倦盟心,少酬知己,二卿其尚鉴之。”鸾、凤皆唯唯。 book18.org

  酒罢,生欲就凤。凤辞曰:“凡事让长,妾不敢先。”生倾鸾,鸾又曰:“奉礼新人,义不可僭。”相逊者久之。生不能主,乃曰:“鸾娘不妒,凤卿不私,既在兼成,尤当兼爱。”即以一手挽鸾颈,一手拍凤肩,同入罗帏中。二娇虽欲自制,亦挫于生兴之豪而止。于是枕长枕,披大被,二美一男,委婉若盘蛇,屈贴如比翼,彼此行春,往来递爱,殆不知生之为生、鸾凤之为鸾凤也。 book18.org

  一日,新雨初收,凉风微动。生觉寂困,乃趋凤闺。凤方昼卧一榻,生欲乱之,才起裙,不料鸾至。鸾即低声抚生曰:“兄欲何为?”生曰:“刻心人阻我高兴。”乃舍凤狎鸾,推倒于榻头,取双莲置之两臂,立而猎之。兴趣不能状,情逸声娇,凤竟惊觉。生复逼体私凤,力拒不从。正持案间,鸾曰:“凤妹独作清客耶?”乃助生开裈裈,纵情大战。事毕,鸾指生柄,曰:“斯何物也?尝能授人如是?”凤笑曰:“坚肉。” book18.org

  盖以生字“汝玉”也。生答曰:“非此不能补缝。”盖以“凤” book18.org

  字同音也。鸾大笑而起。 book18.org

  一日,夫人以生馆寂寥,命迁之太和堂侧,意便供值,而不知益近娇所矣。鸾约凤携觞往贺,至,则生谓曰:“胜会难逢,不可独乐,虽英、蟾亦宜侍坐。”二娇许之。酒至半,生令其取绯色,多得者为状头,余者听调。不料生果得五绯,而凤仅得一。乃使英执壶,蟾反觞,而鸾侑食,凤则歌以劝生:“蛟起渊兮鸟出幽,红妆侍兮绿蚁浮。人生佳会兮不常有,及早行乐兮为良谋。古人有见兮能达,不甘利禄兮优游。邀明月兮歌金缕,披清风兮醉玉楼。 book18.org

  惟此二物兮何友,取诸一襟兮奚求?堪嗟白驹兮易过,任汝朱颜兮难留。百年兮纵然能寿,其中兮几日无忧。 book18.org

  所以偷闲兮及时买笑,赏心兮何惜缠头。殷勤把盏兮愿拼酩酊,岂可碌碌徒效蜉蝣。” book18.org

  歌罢,鸾曰:“今赌拳,当便宜行事,何如?”生曰:“可。 book18.org

  第无悔。”二娇欲难生,而胜算又为生得。秋蟾则在无算,生即抱蟾于怀,以手弄其乳;命鸾进酒,与蟾同饮,一吸酒,则一接唇,戏谑无所不至。生因大醉,众美扶挟而寝。 book18.org

  一日,中秋后晚,鸾凤宴生于卧云轩之庭中。饮至二鼓,星月愈皎。生曰:“仆与卿等相与,乐则乐矣,未曾通宵。今夕颇良,不若再陈狼籍之杯盘,检点将阑之兴趣,席地而坐,互韵而歌,倦则对月长憩,醒则洗觞更酌,略分忘形,一乐可乎?”于是设重□,铺绣褥,用矮几置菜果,罗坐其上。时凤履青金点翠鞋,生爱其纤巧俊约,则捧上膝头,把玩不忍释;又脱以盛杯流饮,笑傲戏乐,人间之所无。生兴不能遏,欲求凤会。凤曰:“清光皓色中,何可为此?”生曰:“广寒求此不能得,岂相妒耶。”即与凤交于褥间。事阑,英添香,蟾斟酒,鸾自起而庆生。生曰:“姑待见渎后同饮,何如?”遂亦狎鸾,鸾亦不避。生因得大舒醉兴。然患其惠之不均也,欲次及英。英当生娇相接时,情已飘荡,此则任生所行,无甚难色。 book18.org

  蟾度势必临已,先匿其迹。生方舍英觅蟾,已不在矣。生曰:“金汤且克,何惧蕞绵。”乃遍索之,得于槐阴中之芙蓉架边,因笑曰:“子固苦我,今能翅耶?”不暇枕席,即与押戏。生兴固高,而酒又为助,蟾不能胜,正昏迷间,鸾、凤、春英皆至,遂止之。生夜大醉,诸美亦被酒回房,时漏五下矣。 book18.org

  自后朝出暮入,习以为常。一凤一鸾,更相为伴。或投壶花下,或弹棋竹间,或携手联赓,或连袂对酌,生之一身,日在脂粉绮罗中优游,而他不暇顾矣。因作《芳闺十胜》以自赏:云鬟梳罢香丝扰扰蟠,笑将金风带斜安。玉容得汝多妆点,秀媚如云若可餐。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book18.org

  雪股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晓睡起来娇怯力,和身款款倚帘栊。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book18.org

  凤眼波水溶溶一点清,看花玩月特分明。嫣然一段撩人处,酒后朦胧梦思盈。梢带媚,角传情,相思几处泪痕生。 book18.org

  蛾眉淡月弯弯浅效颦,含情不尽亦精神。低头想是思张敞,一抹罗纹巧簇春。山样翠,柳般新,菱花镜里净无尘。 book18.org

  金莲龙金点翠凤为头,衬出莲花双玉钓。尖小自怜行步怯,秋千裙里任风流。穿芳径,上小楼,浅尘窄印任人愁。 book18.org

  玉笋春葱玉削美森森,袖拥香罗粉护深。笑□花枝能索巧,更怜留别解牵襟。机中字,弦上音,纤纤红用漫传心。 book18.org

  柳腰娇柔一捻出尘寰,端的丰标胜小蛮。学得时妆宫样细,不禁袅娜带围宽。低舞月,紧垂环,几回云雨梦中攀。 book18.org

  酥乳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酝琼醪。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book18.org

  粉颈霜肌不染色融圆,雅媚多生蟾鬓边,钩挽不妨香粉褪,倦来常得枕相怜。娇滴滴,嫩娟娟,每劳引望怅佳缘。 book18.org

  朱唇胭脂染就丽红妆,半启犹含茉莉芳。一种香甜谁识得,殷勤帐里付情郎。桃含颗,榴破房,衔杯霞影入瑶觞。 book18.org

  是月,台贼得平,且靖溪峒堡塞百余处。王以功领封敕归。 book18.org

  至家月余,欲与生、凤完礼,不料奔走宴贺之事甚劳,箭疮顿发,流血数升而死。遗命嫁鸾,夫人则托生终养。 book18.org

  凤闻云死,固自痛惜,今又遭丧,哀毁愈切,绝不许生一会,虽见,亦不戏一语。生重其孝,不敢相夺,时在太和堂纳闷。不意小鬟自内出,见生,唱礼后即垂泪曰:“新姨自公子而亡,公子不为新姨面戚,何耶?”生曰:“子不知耳。自去经年,指望再续旧好。今忽闻变,泪从心饮,苦自神知,欲求一面,无由可行,纵死以俟,戚亦难以尽我矣。”鬟怃然曰:“公子情义如此,无怪吾姨之死犹恋恋也。”生急问曰:“曾有言否?”鬟曰:“余无嘱,惟愿与凤姐永好耳。且寄红鞋一只、书一柬,不知何意。”生急索之,鬟曰:“在我奁中,容即奉也。”生曰:“随取何如?”鬟曰:“可。”乃相与至巫云旧房。但见床几依然,箱厨积垢;及视鞋词,事迹如昨,怀人忆古,不觉凄然。生乃流涕大恸,鬟亦对泣。 book18.org

  生徐拭泪,抚鬟曰:“我无云姨,亦不能至此。今日不料寸报毫无,竟成永别。云姨不可见矣,见汝犹见云姨也,敢欲与子重缔新欢,少偿旧恨,阴灵有见,谅在喜全。”即欲求速,鬟曰:“主母果有意,但文鸳不足以托彩凤耳。”生曰:“固情夺分,何伤,何伤。”鬟曰:“纵无伤,亦与二姐有碍。” book18.org

  生曰:“英、蟾且命自荐,何碍于子?”鬟笑而不答。生即挟至床中,为彼脱衣解带。相狎时,甚能承受,勇于秋蟾过多。 book18.org

  生笑问曰:“原红已落谁手?”鬟应声曰:“昔时为老主所得。 book18.org

  ”生曰:“惜哉!娇海棠何忍枯藤缠耶!”鬟亦笑曰:“枯藤朽矣,海棠又傍乔木矣。祸福难凭,世情固不测如此。”生因伤感,不得尽兴而起。书馆茕茕,乃作挽云诗一章:“忆别依依出画栏,谁知复见此生难。湘湖月缺波痕冷,巫峡云消山色寒。绣架寂寥针线断,妆奁零落粉脂干。灯残酒醒猿啼绝,空向西窗泪眼漫。” book18.org

  是夜,宿于鬟处,鸾凤寂不知也。 book18.org

  三七后,生因告归,报父,欲举奠祭之礼。岂期娇叔士彪者,素流荡险恶,溺情花酒中,家殖始与王同,因此败落。王每讽诲,则以为轻己也,心甚衔之。王亡,举一子求嗣,欲利所有。夫人虑其不诚,不许,且以有婚辞。彪怒,乃诬生因奸谋命,竟鸣于官。官得士彪私,将产业一半与彪,以半与夫人赡老,断生在逃不究,二娇则令改嫁。生闻,奈公案已成,竟不能白。士彪大喜,以娇为他妇,则许聘缔。鸾谓凤曰:“萧墙起变,骨肉相残,大事去矣!将若之何?”凤勃然曰:“难测者外来之变,能定者吾心之天。今虽挫拂间关,正明义之秋,见节之日也。妹当与姐协力同心,坚盟守礼,万一恶叔悔悟而改,贪官罢黜以行,则卧云之会,终为可期。苟或不能,有死而已。”鸾曰:“妹有此志,我亦窃效微末,虽不能为贞节人,免使呼为淫劣妇足矣。”言论之间,悲惨特甚,乃相与大泣。 book18.org

  自是,朝暮依依,唯生是念。而生在家,亦惟鸾、凤是图,奈断案之后,士彪严为关防,虽苍头孺子,不许私出入,恐与生有所约也。将及年余,竟不能通一纸。生欲抱义与逞,生父又力阻之,是以两相耽搁。二娇居处怨慕,所自排者,惟形之于诗词耳。有《四景闺怨》,录于后:寂寂香闺昼掩门,飞花啼鸟两销魂。眉峰愁重应难尽,事到伤心谁与论! book18.org

  蔷薇一架雨初收,欲候归舟频上楼。无奈梁间双燕子,对人何事语绸缪?晓来强自试新妆,倦整金莲看海棠。不是幽人多懊恼,可怜辜负好春光。 book18.org

  开遍棠梨倚遍栏,无端瘦得带围宽。花前赋就相思句,留与归来仔细看。 book18.org

  窗下新裁白苎衣,等闲红瘦绿成肥。游人不是迷歌舞,飞尽杨花尚未归。 book18.org

  风定帘垂日正迟,篆烟袅袅午眠时。簟凉好梦谁惊觉,小院新蝉噪柳枝。 book18.org

  幽栏新笋渐成竿,独对南熏忆旧欢。露却酥胸香粉湿,倩谁与我掩齐纨?惭愧红颜果薄缘,风流让与井头莲。兰汤自解丁香浴,怯怯娇姿不似前。 book18.org

  小庭梧叶乍惊风,立尽清阴盼落鸿。自信别来多寂寞,一缄犹胜未相逢。 book18.org

  好事蹉跎一梦如,应知今日悔当初。芭蕉绿满芙蕖放,十约佳期九度虚。 book18.org

  览镜消容为念君,恩情何忍等秋云。黄花不似愁人瘦,人比黄花瘦几分。 book18.org

  南楼待月负良宵,枫冷江空去路遥。无限凄凉蛩话彻,孤灯明灭泪痕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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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干舒香已报春,不禁情动两眉颦。金尊未举心先醉,惟有梅花是敌人。 book18.org

  挑尽残灯拨尽灰,芙蓉帐冷共谁偎?孤愁一段无凭着,斜倚熏笼梦几回。 book18.org

  芳心一点玉壶冰,谁肯轻捐万斛情。携手何时重赏雪,卧云轩下话平生。 book18.org

  鸾见诗,谓凤曰:“妹有是心,予独无情乎?然诗妙矣,吾不能和,当以曲赓之。”亦成《四景题情》一套于下:降都春情浓乍别,为多才,寸心千里萦结。暗想当初,背地香偷曾玉窃。如今惹下相思孽,倒不如无情安贴。 book18.org

  满怀愁绪,几能够对他分说?出队子兰芽长茁,又见春光早漏泄。莺莺燕燕飞成列。 book18.org

  凝眸都是伤春物,娇滴棠梨,何心去折! book18.org

  集贤宾花飞碎玉飘香屑,凭栏目断天涯。猛听黄鹂声弄舌,唤起我离愁切切。狠心薄劣,闪得我罗裙宽折。 book18.org

  无聊也,自且把珠帘半揭。 book18.org

  黄莺儿枝头梅乍结,困人天,微雨歇。南熏独对枉自嗟,冰弦懒拨,香泉懒啜。端为恩情一旦撇。心哽咽,泪湿纱衫,相看都是血。玉胞抱肚情乖爱夺,盼佳期,顿成永绝。空堪羡,并蒂荷花。怎支吾,暮蝉声迭。兰汤浴罢鬓云斜,倩谁将我襕腰脱! book18.org

  山坡羊满地舞旋红叶,欲待题诗难写。近日临妆,不觉娇姿怯。亲瓜葛,梦与同欢悦。又被西风忽动檐头铁,顷刻惊开原各别。闷也,拍瑶台灯灭。怨也,掷菱花拼碎跌。 book18.org

  五供养西厢待月,挨几个黄昏时节。相思滋味逐头断,秋来更彻。是谁家砧杵声频,捣得我忧心欲裂。芳盟尽属空,好事翻成拙。楚岫云遮,高唐梦蝶。 book18.org

  忒忒令绣闺寒侵,把兽炉慢。叹蓝关,人阻截。几番间揉碎梅花,揉碎梅花,惜孤衾,香自洁。怕寒鸦,啼渐越。 book18.org

  侥侥令愁结板桥霜,梦冷茅檐雪。书翠流红事已赊。甚时得破镜圆,断簪接。 book18.org

  尾声相思担重苦难车,拼与他珠沉玉缺。你不见程姬,贞且烈。 book18.org

  是岁丁丑至元三年也。民间讹言朝廷拘刮童女,一时嫁娶殆尽。有赵应京者,新荫万户官也,家极富,性落魄不羁,好鹰犬博弈,素慕娇名,碍生,不能启齿。今闻讹言,乃以金五百,夜贿士彪,欲求娶凤。彪性贪,竟许之,且使老婢告夫人曰:“我因一忿,以致参商。每念寡妇孤儿,不忍一见。不若另觅东床,别联新好,使老有所托,幼有所归,不亦可乎。况吴生官断,义难复全,彼必重婚,我何空守?”夫人未及对。 book18.org

  凤即应曰:“噫!是何言欤!吾叔利人之有,不义;割人之爱,不仁;既许而又背之,不信。吾与吴生,父母主盟,媒妁议礼,情义所在,人皆知之。今欲悔约而谋倾,固非君子厚德之道,亦岂妇人从一之心?拜复吾叔:吾头可断,吾身决不可辱也。” book18.org

  婢以此言达彪。彪知不可强,乃嘱赵子曰:“凤姐情义不屈,计取为宜。择一吉辰,尔多带从仆,以亲迎为名,从则可矣,如其不然,始以官势逼之,继以温言诱之,娇年幼质,必有所动,当不久负执迷也。”应京大喜,候日举行,不料为老仆抱其不平,竟走报风。凤私度曰:“老贼所为,险恶无比,吾力既不能制,吾名又不可污,亦莫如之何也,已矣!”将欲自尽,乃作书遗生曰:“难妾王娇凤敛衽拜大文元汝玉夫君大人辱爱下:始而说盟,君心既已属之妾;既而成礼.妾心亦已属之君。正议鱼水百年,不料风波一旦。使我有容不整,有花不簪,玩月反助清苦,吟诗适动幽思,一景一情,无非役吾神、扰吾梦者也。然犹早暮依依,不即为兄轻生者,盖冀彼有所悔耳。既悔,则乐昌复合、延平再还,隐忍之罪,不犹可赎也哉。岂意怙恶不悛,变中生变,移花于别种,割我良缘;辍玉于他田,断兄雅爱。当此时也,欲拼一死,慨兄面之未瞻;欲待苟全,痛妾名之已辱。故与其丧节以捐名,不若死者之为愈与?其徒死而不足以偿千百年之恨,又不若姑存自待,万一得见之为尤愈乎?生不可,死不可,进退两难,会离莫测,虽微躯弱质不足以伴贤哲者心,而断玉联金,尚犹在目也。兄忍蔑视而不为之痛耶?情□缕缕,笔难遍传,聊上一缄,敢求来会,则妾死生有所诀矣。敢书,敢书。” book18.org

  生得书骇愕,即兼道赴之。又不敢显然自进,乃匿于昔日浣衣之老妪家,持金为礼,使得通焉。挨至鼓余,二娇乃遣春英辈密开小门,放生私入。相见时,各各大恸,但不出声。凤因谓生曰:“愚姊妹幸与兄遇,恩爱已非一朝,准拟长松可依,朱弦得托,三生偕老,家室优游。讵意门墙起变,半路相抛,使海义山情,冰消瓦解。故今请兄至者,非他意也,将欲与兄一面,少释终天,必不忍冒耻辱身,甘作因风之柳絮,顺水之桃花。兄自此后,亦当善自珍养,候事少息,与吾姐伉俪百年,实妾至愿,万毋为妾以伤贵重也。”言讫,悲咽不胜,泪痕如线。生含泪曰:“好事多磨,佳期难偶,自古然者。今之所值,想亦仆命所该,何忍反累。”凤又谓鸾曰:“老贼属意在我,势不惧生,我死则无事矣。”生曰:“无累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哉,必当出力与之较焉。” book18.org

  正彼此论间,春英谓生、凤曰:“天下事,权则通,泥则病。一时奋激,徒作沟渠,于事何益?不若默忍潜为,再图欢庆。”生怃然曰:“计得矣。昔相如窃文君以亡,辜生挟瑜娘而走,古人于事之难处者,有逃而已。今当买舟湖下,与凤姐乘月东归,僻径潜踪,待时舒志,彼求不得,纵有恶谋诡计,将何施哉!苟便可乘,续谋兼并,犹未晚也。”众美皆曰:“善。”于是托邻妪周旋,略检妆资,与娇鸾掩泪而别。舟行时,鼓已三矣。 book18.org

  途中无聊,有联句《古风》一首云。生为首倡,凤次之焉。 book18.org

  “露气侵衣月在河,吁嗟好事反成磨。世间只有相思苦,偏我相思苦更多。今夜兰房灯火绝,大声唱别愁千结,归心一似恋帆风,迭迭重重急且咽。水静天空云惨凄,人离家远梦魂迷。依稀重缔生前愿,往事伤心怕再提。怕提往事姑拥膝,夹岸苹芦秋瑟瑟。 book18.org

  一篙撑出波涛中,免使鲸鲲受尘□。悠悠世态古道残,人心尤险行路难。孤根此去托肥土,笑杀王郎成画虎。 book18.org

  ”越日至湖,觅居凤凰山中,隐僻深幽,虽生父不觉也。 book18.org

  士彪以娇凤之变自激而成,然势不能救,徒悔而已。鸾虽与谋,亦困于孤立之苦,风晨月夕,思怨之情,不可胜记。聊录数章,为好事者一览。 book18.org

  春愁睡起不胜悲,往事颠危谁与持?魂逐游蜂身似借,肠牵飞絮意如痴。泪痕隐血心从落,脸气生香手自支。几度更深眠未稳,伴人惟有漏迟迟。 book18.org

  别时记得共芳尊,今日犹余万种恩。绣妒鸳鸯闲白昼,书空鱼雁盼黄昏。一番对月一成梦,几度临风几断魂。挑尽残灯凄切处,薄衾香冷倩谁温! book18.org

  晓妆台下思重重,懊叹何时笑语同?情傍游丝牵嫩绿,意随流水恋残红。当年自恨春如锦,今日应知色是空。回首雕栏情况恶,闲愁千里付孤鸿。 book18.org

  锦帐朝寒只爱眠,相思如水夜如年。新诗篾裂惭吟雪,旧事凄凉怕问天。酒去愁萦心一寸,梦回神绕路三千。人情变幻难凭计,何处鸾胶续断弦! book18.org

  空庭草色翳苔茵,无奈深愁一样新。凤髻乱盘浑似懒,蛾眉淡扫不如人。梦中得合非真乐,帐里无郎实是贫,起傍花阴强排遣,数声杜宇更伤神。 book18.org

  凭栏无语怨东风,愁遇春归恨转浓。一枕凤鸾魂杳杳,半窗花月影重重。□环声细千般懒,脂粉容消万事慵。纸短话长题不尽,殷勤寄取早相逢。 book18.org

  碧桃深处听啼莺,一似声声怨别轻。翠凤有情欹绿鬓,彩裙无力歹带红缨。杨花未肯随风舞,葵萼还应向日倾。种种幽情羞自语,安排衾枕度初更。 book18.org

  无端日日锁双蛾,缕缕愁来迭似波。空忆高情疑是梦,难禁积恨欲成魔。堪嗟好事全终少,深憾佳期不偶多。拂鬓自怜还自叹,名花无主奈如何! book18.org

  是岁,伯颜以罪徙龙兴,乃复科举制。生曰:“此吾明冤之一大机也,当不可失。”即辞凤赴试,果领乡荐。及亲策,又中左榜。左丞相别儿怯不花素喜生才,竟选生为翰林承旨。 book18.org

  生以未娶,奏闻朝庭,诏赐归娶。至家,贺者填门。生欲议日毕姻,凤谓曰:“人情处安乐,不可忘患难。向与我姐说盟,协意事兄,今妾先举而背之,置我姐于何所?不若并妾送归,使老母上主,迎兄至家,与愚姐妹花烛,庶不失吾父赘兄之意也。亦且名正言顺,恶叔何辞!”生曰:“此论甚当。”即为书达鸾,兼送凤回。 book18.org

  夫人、娇鸾闻之,大喜,乃择十月戊戌之吉辰,至正三年也,迎生行入赘之礼。乘鸾后,生谓鸾、凤曰:“平生素愿,中道一阻,不料复有今日,天乎?人手?但士彪之忿,未能少雪,岂丈夫耶?”凤曰:“彼虽不仁,份在骨肉。若乘势而窘之,无有不便,但睥睨芥蒂,不惟情涉于薄,亦且量为不弘,故曰:‘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兄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正大丈夫也,何留心于小小哉。”生喜,举杯大酌,因浩歌一绝云:“拜罢天墀胆气粗,归来醉倩玉人扶。龙泉三尺书千卷,方是人间一丈夫。” book18.org

  吟未终,春英报曰:“叔叔才上缢,竟绝咽矣。”生笑曰:“此天假手以快我也。”不料彪子见父之变,愧赧痛悼,亦相与投池中。急使人救援,得一最幼者。其余三子,皆夫人为之发丧,各各从厚殡殓。 book18.org

  家事悉生掌握,因谓夫人曰:“错蒙厚爱,累罪良多。孰意天眷儒生,侥登一第,且人亡事白,两姓万全,岂非至幸者乎?若竟恋夫妻之爱而怡乐于外堂,使堂上者一无所侍,人子之情,不能恝然而无所系也。不若同至家中,处夫人于别院,所存房产,悉与彪叔之子,则在我有父子之养,在夫人有母子之欢,在孤有得所之托,将不两得也哉。”夫人曰:“我年老志短,所为事一依公子。”生乃择日命驾,一家起行。官民有送生者,列鼓吹笙。舟中风景,不能尽述,有《临江仙》词以道之:“心事今朝除悒怏,只怜云饶家乡。豪情骑鹤任翱翔。手扳仙苑桂,身惹御炉香。 book18.org

  极目烟霞迷画舫,一天紫绿斜阳。远山偏向望中长。将何酬美景,宿酒醉新妆。” book18.org

  至家,生父甚喜,即设宴宴夫人。酒罢,生偕鸾、凤寝。 book18.org

  鸾与生笑语自如,独凤俯首凭几,若有所忆者。生问曰:“我与卿历尽艰辛,幸得至此,正宜求乐而反含忧,何耶?”凤不答,但潸然泪下。生惶悚曰:“仆果有罪,请试数之,何烦自苦如此。”凤曰:“兄知今日聚合之乐,独不念昔年引见之功乎?”生曰:“云姨盛德,今虽欲报,安从施哉?”凤曰:“念我虽非抱育,然而恩情契重,则胜嫡也。幼年刺绣既沐提携,壮岁姻亲又承吹赞,本欲托我以终身,不料去而不复返。尔我于朱楼绮阁中吟诗酌酒,使彼孤魂旅柩流落他乡,麦饭香花,欲依无主,于情于份,安得不哀!”言毕,又泣。生抚抱曰:“是我责也。非卿言,几作薄幸徒矣。然亦不难,明当遣人移柩至家,建醮以报,慎毋劳卿忧抑也。”生即使人往安国寺迁棺,往返月余方至,则请玄武观刘真人为法主,起建水陆斋七日。生、凤亦熏沐虔诚,昼夜不懈。醮毕,择后园空地筑圹以厝。 book18.org

  是夜,生因连日事扰,暂憩外书斋中,倦倚醉床之上。方闭目,梦见巫云徐步而前,貌饬如故,曰:“别来忧恨,一旦感疾而亡,后会成虚,盟言难续,追思痛伤,然亦禄命所该。” book18.org

  语未终,生即抱住曰:“久思无觅,今从何来?汝不死耶?” book18.org

  云曰:“冥司以妾无罪,留妾在子孙宫中,候阴例日满,托生贵家。今蒙公子水陆超度,复授妾为本司掌册之官,侍伴天妃,安闲逸豫,得不入鬼尘寰者,皆公子惠也。今特致谢,聊释别来之情,嗣此不敢见矣。”含泪欲去。生又抱定,曰:“子既成仙,何妨再见?”云曰:“公子未知也。冥司立法,比世尤严,毫有所私,重罚不赦。公子善自珍爱,我检簿籍,有二贵子,合生汝门,不必我念,我当永别矣。”生急持其衣,云乃顿袂而去。生惊觉,余香犹在。生趋报凤曰:“鬼神之事,昔尝议其佛氏之诬,以今观之,信有之矣。”凤问故,生以前梦悉为诵之。凤曰:“若如此,我不负云姨矣。”及言得子事,凤又拊掌曰:“果娠三月,未知璋瓦何如。”再问鸾,鸾亦怀娠同日,各大笑。生乃备牲醴致奠,鸾、凤则共作文以哭之:“呜呼!以姨之贤,禄宜未艾;以姨之德,寿将天假。胡为乎云散秋空,雪消春海?何为乎玉□光埋,花飞香碎?呜呼!姨虽逝矣,鸾将安赖;痛哉!凤虽在矣,姨何能爱。徒使帐锁余香,镜空鲜黛,无地通恩,有天难戴。呜呼!痛针刺之犹存,想音容之恍在。 book18.org

  恨彼苍之无凭,夺玉人之何迈。是以肠断欲联,眼枯无奈,□山知怨,望云兴慨。呜呼!仰仙魂之遥遥,望炉烟而长拜。苟或灵其有知,愿芳苹之略采!” book18.org

  后至正四年十月朔日,鸾、凤各生一子,俱在同时,闻者无不为异,因呼为“三奇、二绝”,乡闾传诵不已。有好事者作词美之,不及尽录。 book18.org

  生慕果报之理,乃弃官营修,寡欲养气,开义井于路,造赈仓于家。族有寒微者助之,人有孤寡者给之,筑街盖殿,塑佛饭僧。凡有便于人之事,虽损己为之,不恤也。 book18.org

  生以二子由神力所致,乃名其鸾出者为天与,凤出者为天锡。七岁能明经,及长,文武俱优。正欲赴举业之科,奈张士诚以兵陷湖,生复挈家避难于凤凰山,不求闻达。一门三代,聚乐怡怡。或著述群书,或调议世务,或讴吟于青山绿水之前,或饮酌于清风明月之下。耕食凿饮,别是人间,不知其有红巾草莽之乱也。 book18.org

  及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生父子喜曰:“真天子出矣。急出报效,不失丈夫所为。有功即归,不可久恋取祸也。”生乃自荐。天与为李国公善长参谋,天锡为徐国公达部将。及攻略有功,我太祖封与为枢密官,锡为元帅之职。 book18.org

  二子受命,不任而归。后李、徐二公使人迫之凤凰山,并祖、父不知去向矣。 book18.org

  第四卷双卿笔记 book18.org

  平江吴邑有华姓者,讳国文,字应奎。厥父曰衮,系进士出身,官授提学佥事,主试执法,不受私谒,宦族子弟,类多考黜。遂被暗论致仕,谢绝宾客,杜门课子。国文年方十五,状貌魁梧,天姿敏捷,万言日诵,古今《坟》《典》,无不历览,举业之外,尤善诗赋。会有司汇考,生即首拔,一邑之中,声价特重。 book18.org

  生父先年聘邻邑同年知府张大业之女,与生为妻。张无男嗣,止生二女,貌若仙姬,爱惜如玉,遍寻姆训,日夕闺中教之,故不特巧于刺绣,凡琴棋、音律、诗画、词赋,无不渔猎。 book18.org

  长名曰端,字正卿,年十八,配生;次名曰从,字顺卿,年十六,配同邑卿官赵姓者之子。 book18.org

  是岁,生父母遣礼,命生亲迎。既娶,以新妇方归,着生暂处西厅书馆肄业。不意端与生伉俪之后,溺于私爱,小觑功名。居北有名园一所,乃衮宦游憩之地,创有凉亭,雕栏画栋,极其华丽。壁间悬大家名笔,几上列稀世奇珍,佳联掇画,耳目繁华,大额标题古今坟典,诚人间之蓬岛,凡世之广寒也。 book18.org

  生每与端游玩其间,或题咏,或琴棋,留连光景,取乐不一。 book18.org

  一日,莲花盛开,二人在亭,并肩行赏。忽见鸳鸯一对,戏于莲池。端引生袂,谓曰:“昔人有谓‘莲花似六郎’,识者讥其阿誉太过,今观此鸟双双,绝类妾与君也。不识称谓之际,当曰鸳鸯之似妾与君乎?妾与君似鸳鸯乎?”生曰:“予与君似鸳鸯也。”端曰:“何以辩之?反以人而不如鸟乎?” book18.org

  生即诵古诗一绝以答之,云:“江岛烟雾微,绿芜深处剔毛衣。渡头惊起一双去,飞上文君旧锦机。以是诗观之,此鸟虽微,然生有定偶,不惟其无事而双双同游,虽不幸而舟人惊逐,雌雄或失,终不易配,是其德尤有可嘉者。若夫吾人或先贫而后弃于妻,或后贵而遂忘乎妇,以此论之,殆不如也。” book18.org

  端曰:“或弃或忘,此买臣、百里奚夫妇之薄幸态耳,此奚足齿!但所谓鸳鸯之永不相违者,妾与君当以之自效也。”因归庭索笔,谓生曰:“请各题数语,以为鸳鸯之叙可乎?”生曰:“卿如有意,予奚靳焉。”乃首缀《一剪梅》词曰:“菡蕊初开雨乍晴,香满孤亭,绿满孤亭。一双㶉𫛶泛波轻,时掠浮萍,共掠浮萍。” book18.org

  端傍视,因曰:“君词白雪阳春,固难为和,但各自为题,犹不足以表一体之情,君如不以白璧青蝇之玷为嫌,妾请终之,共成一词,何如?”生笑曰:“得卿和之,岂不益增纸价耶?” book18.org

  欣然授笔。端续题曰:“人传夙世是韩凭,生也多情,死也多情。共君挽柳结同心,从此深盟,莫负深盟。” book18.org

  书成,二人交玩,如出一手,喜不自胜,相与款狎亭中。 book18.org

  不意文宗欲定科举,文书已到。生父闻知,即往西厅寻生,及至,其门早已阖矣;然犹意其在内也,归,令母唤之。夫妇俱不在室,衮大骇,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方知生、端频往园中游玩。父震怒不已。 book18.org

  月梅匆匆至亭报知,生、端惶惧潜回。父已抱气就寝,生往卧内,侍立久之,竟不得一语。盖衮虽止生一子,然治家甚严。生素性至孝,见父忿怒之深,恐伤致疾,乃跪而言曰:“兹因北园莲茂,窃往一观,罪当谴责。但大人春秋高大,暂息震怒,以养天年。不肖明日自当就学于外,以其无负义方是训也。”父亦不答。时生母亦往责新妇,方出,见生战战不宁,乃为之解曰:“此子年殊未及,故蹈此失。今姑宥之,俟其赴考取捷,以赎前罪。”父乃起而责之曰:“夫人子之道,立身扬名,干蛊克家,乃足为孝。吾尝奉旨试士,见宦家子弟借父兄财势,未考之时,淫荡日月,一遇试期,无不落魄,此吾所深痛者。今汝不体父心,溺于荒怠,何以自振!汝母之言,固秀才事也,然此不足为重,欲解父忧,必俟来秋寸进则已,不然,任汝所之,勿复我见!”生唯唯而退。 book18.org

  至夜归室,惆怅不已。端至,亦不与言。端恐其怨己也,乃肃容敛衽而言曰:“今者妾不执妇道,受谴固宜,贻咎于君,此心甚愧。但往者难谏,来犹可追。”遂取笔立成一词,以示自责之意,曰:“雕栏畔,戏鸳鸯,彩笔题诗句短长。欲冀百年长聚首,谁知今日作君殃。裙钗须乏丈夫刚,改过从兹不敢忘。不敢忘,苹蘩中馈,慰我东床。” book18.org

  题讫,置之于几。生览毕,见端俯首倚席,有无聊之状,乃以手挽之,曰:“予非怨卿,卿何有慝之深也。”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是时见侍妾月梅在旁,心甚羞涩,但欲解生之忧,故不敢拒。于是给月梅曰:“官人醉矣,汝且就睡,或有唤汝,当即起。” book18.org

  梅去,端徐抚生背,曰:“然则既非恨妾,殆恨亲乎?” book18.org

  生曰:“亲,焉敢恨也。实自悔失言矣。”端询其故。生曰:“向者欲慰大人之怒,乃以明日出外就学为对。今思欲践其言,则失爱于子;欲坚执不去,则重触乎父。是以适间不与子言者,正思此无以为计,而萦闷于怀,本他无所恨也。卿能与我谋之,则此心之忧释矣。”端曰:“君言谬矣。妾与君今日之事过也,非大人之事过也。大人之责,宜也,君向者之对,正也。妾方欲改过不暇,容敢他有所谋乎!”生见端词严意正,乃曰:“卿之所言,皆大义所在,固当嘉纳矣。但未见子有相慰之情,设使明日遽别,岂真无一节之可言?过而乃辟耳。”对曰:“一节之事,妾不敢自爱,他则无所可谋也。”生佯如不喻其意,乃与之戏曰:“卿所谓不敢自爱者,果何事也?”端欣然不答。 book18.org

  生故逼之,端笑曰:“巾栉之事矣。”生曰:“静夜无事盥沐,何用巾栉?”端语穷。生持问益坚,端曰:“此事君不言而喻,如何苦以其难言羞人耶。”答问之际,不觉猎喜生,两相泠浃,华乃灭灯与端就寝。 book18.org

  次日,生往西厅,检点书籍,令家童搬往学中,乃入中堂,告辞父母。父亦竟不出见,但令母与生曰:“今后必须有唤方可回来,不然,不如勿出也。”生领诺,默默而往。 book18.org

  至学,与诸友讲论作课,忽经一月。文宗到郡,诸友皆慕生才识,接次相邀。生以父严,不敢归家,惟着仆回,取行李合用之物,与友登程。乃致诗一首,令仆付端辞别。诗曰:“自别芳卿一月余,潇潇风雨动愁思。空怀玉珥魂应断,隔别金钗体更惧。思寄雨云嫌雁少,梦游巫峡怕鸡呼。今朝欲上功名路,总把离情共纸疏。” book18.org

  端得生诗,知其忆己之切,正欲□思一词以慰之,奈生父促仆,匆匆不能即就。乃寻剑一口、酒一樽,并书古风一首以为勉。诗曰:“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蝮蛇一蜇子,壮士疾解腕。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book18.org

  仆至,以端诗呈生。众友觉之,意其必有私语也。相与夺之。及开缄,止古诗一首而已。众友相谓曰:“此语虽非出自胸臆,然引用实当。观此,则其所作可知矣。诚不愧为华兄之敌偶也。”或疑曰:“中间必有缘故。”复探生袖,因得其与端诗稿,诸友相与传观,鼓掌笑谑久之,然后启行。 book18.org

  及抵郡,则生之姨夫赵姓者,亦在候考。店舍相近,日夕相见,而赵子礼生仁厚。又数日,文宗出示会考。生与赵同入棘围。试毕,本道对面揭晓发放,华生已考第一。其姨夫赵者,因溺于饮博,学业荒疏,已被考黜,抱气奔归。 book18.org

  时生与诸友在郡县送文宗,适有术士开张,道前谈相,士庶罗列,称验者万口如一。诸友谓生曰:“在此列者,惟兄无不如意,曷往卜之?”生曰:“术土之言,多出欺诳,不足深信。纵果如其言,亦无益于事。”内一友云:“兄事弟己知矣,只为怕娘子,恐他于稠人之中说出根脚。”生曰:“非也。” book18.org

  又一友云:“观前日所寄之诗,则华兄娘子必不如此。彼特吝财耳。”生笑曰:“二者均非所忌,诸兄特过疑耳。”友曰:“兄欲释二者之疑,必屈一相。”生曰:“何伤乎。”诸友即拥生入帐中,曰:“此相公害羞,我等强他来相,汝可试为评之。”术士见生容貌异常,熟视久之,乃曰:“解元尊相,文齐福齐,不知欲随何处讲起?”生曰:“目前足矣。”相者乃以富贵荣盛之事,按相细陈。诸友曰:“此事我等俱会相了。 book18.org

  只看得招妻、得子如何。”相者曰:“妻皆贤,子亦有。”生诘之曰:“贤则贤,有则有,乃若‘皆贤’,‘亦有’之言,相书载于何篇?”相者笑而答曰:“此乃尊相之小疵,故未敢先告。解元问及,不得不言。所谓‘皆贤’者,应招两房也;曰‘亦有’者,应次房得之也。”生终不以为然。正欲辩之,比文宗起马。生令从者以钱偿之,奔送出城。 book18.org

  文宗既去,本日生与诸友言旋。及至邑,复往学中,乃令家僮先报于母,示以归省之意。母言于父,父曰:“今日若子事业毕耶?任汝主之。”母不知父亦有与归之意,乃谓其“不与归”。端闻之,制诗一律,着仆付生,以坚其志。诗曰:“闻君已夺锦标回,万迭愁眉渐扫开。字接风霜知富学,篇连月露见雄才。广寒有路终须到,丹桂期扳岂藉媒。寄语多情新宋玉,明秋捷报拟重来。” book18.org

  仆以端诗与生,并述母言。生将端诗数上吟咏,以丹砂飞书,朝夕观之,以自策励。归宁之志,亦不复萌。 book18.org

  忽有客自生岳父之邑至者,生往拜,询以外家动履,客因以赵子失志捐馆告之。生伤悼不已。辞客归斋,思小姨虽未入赵门,然考时接见赵子,相礼甚恭,若不举吊,似为情薄。因以此意禀于父母,父曰:“此厚道也,况外家久欠问安,一往即回可也。” book18.org

  生得命,乃回,与端备礼而往。端修书一纸,临行付生曰:“数字烦君带与阿妹顺卿,以慰其拂郁之心。”生曰:“男女授受不亲,况彼我尤当避嫌,何以得达?”端曰:“妾在家时,更有使女香兰者,君今去,妾父母必遣备君使令。令彼达之,得矣。”生乃以书收袖,别端而行。 book18.org

  将近,生令仆先行报知。张夫妇大喜,遂出门延生而入。 book18.org

  至庭,生叙礼毕,张夫妇慰之再三,生亦申叙间阔。顷间酒至,主起揖就席,席间所谈,皆二氏家事,唯吊丧一节,生以嫌疑,欲俟张道及然后举也。殊不知此子在日不肖,父母恶之,乡人贱之,张正悔与为婚,一旦而死,举家欣快,以此之故,所以席间不道。 book18.org

  时张夫妇俱在席,惟从与诸侍妾在内。从为人淑慎端重,不窥不观,无故不出中堂前者。生新至时,诸侍妾咸曰:“大娘子新官人在外,今其坐正对窗棂,娘子曷往观之?”从叱之曰:“彼丈夫也,我女子也,何以看为!”续后因童仆往来屡称生“才学为一时珍重,又与端相敬如宾”,而彼赵氏者众皆鄙之,心恒郁郁。今报已死,事闻信至,乃谓香兰曰:“人言汝娘子姐夫恁般温雅,果信然否?”因与兰立于窗后潜视。见生才貌举动,俱如人言;又见父母特加敬礼,喟然叹曰:“阿姊何修得此?予今后所择,若更如前,誓不归矣。”言罢,不觉有所感触,唏嘘之声,竟闻于席。然张夫妇年大,耳不及闻。 book18.org

  生思:“此必小姨,因见己而忆赵子也。”不觉勃然之色,见于其面,遂托醉求退。而张亦以婿途中劳倦,即促饭撤席。已而,果命香兰曰:“此汝娘子官人,早晚盥沐,汝当奉巾栉。” book18.org

  因就令执烛导生寝。 book18.org

  生至寝所,乃取端书付兰,曰:“汝既大娘子侍妾,可将此书奉与二娘子,千万不可失落。”兰接生书,即归,未看封皮,不知寄自端,以为出于生也;心中疑惑,慌至从房。 book18.org

  从正燃灯闷坐,见兰至,问曰:“何事行急?”兰低语曰:“一事甚好笑。”从曰:“何事?”曰:“华官人初到,与娘子又未相见,适间妾因照他寝所,乃以一书着妾付与娘子,不知所言何事。”从厉声曰:“何有此举!快将出去!”兰忙将书藏袖内,趋出房门,不觉其书失落在地。兰去,被从捡之,乃私开就灯烛之,则端书也。正看间,兰寻书复至,从以手指兰曰:“这贱人,险些被你误惊一场。此汝娘子之书,何妄言如此。”兰曰:“妾实不知,然恰喜大娘子所寄,若寄自官人,娘子开看,岂复还乎。”从听其言,亦难以对,且佯答曰:“将阿姊书看何如。” book18.org

  “女兄端书奉贤妹顺卿汝次:叙别于归,数更□荚。思亲之念未尝忘,而日省无自;有家之愿虽已遂,然妇道未终。但幸主苹蘩于中馈,大人无责备之心;侍巾栉于帷房,君子有刮目之顾。区区之心,窃自慰也。夫何鱼跃渊中,吾心克遂得天之私愿;讵意鸦呜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令人闻之,食不下咽。 book18.org

  然而欲慰悲伤,当求所幸于不幸;要舒尊结,宜合难求于可求。吾闻赵子立志卑污,每称羞于奴仆;素行薄劣,恒致恶于乡间。彼身虽逝,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尔年正青,幸伯牙能弹流水,岂乏知音?切宜善自遣排,以图后膺天眷;莫为无益之悲,致损生香之玉。予也,心远地偏,无由而会。今因檀郎赴吊,敬付寸楮,以慰汝怀。不宣。” book18.org

  从读至“鸦呜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不觉长吁数声,堕泪湿纸;又见“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乃曰:“阿姊何不写此在前,免人烦忙。”香兰曰:“且更看后面何如。”二人看毕,乃知生专为举吊而来,从因谓兰曰:“汝明早奉水,何不与华姑夫说知,叫他不必提起吊丧之事,那人虽死,我相公嫌他不如,只说敬来问安,岂不更美?”兰退,口虽不言,心下自忖:“向者之书须误说,而彼竟问之,今又教他勿举吊丧之事,其喜生之心已动于窗后之一观矣。” book18.org

  次早,生起着衣时,香兰在窗外潜知生已起,奉水盥生。 book18.org

  生因问曰:“书已达否?”兰想起昨夜错误之事,乃带笑答曰:“已达矣。”生意兰笑己,固问之,兰曰:“昨者妾错认书是官人的,俺娘子惊而怒焉。及开封,方知是大娘子的,所以可笑。”生拆之曰:“汝误说有之。汝娘子识字,封外明写大娘子所寄,何待开封方知?”兰曰:“彼时因妾失落在地,娘子拾得,欲背妾开看,未及详观护封,所以错认。”生听其言,默然良久,因复问曰:“汝娘子那时更有言否?”兰乃述其“令勿往吊”之事。生深感之,曰:“若非汝娘子示知,今日正欲亲诣往吊,未免竟犯此嫌。汝回见娘子,多上替我申谢。” book18.org

  时生既不赴吊,张又固留,乃先命仆归。张夫妇询知生因与端观莲被责,出外读书,不与回家,考试后学中诸友又各移回,惟生一人在彼,甚是寂寥。张即遣人与生仆同至生家,禀以留生读书之意。衮喜曰:“远于妻子”,欣然应允。时生不知,越数日,又辞归。张夫妇曰:“贤婿欲归之急者,只为读书。老夫舍后有一小阁,略堪容膝,贤婿不弃,此地寂静,亦好用功。”生曰:“国文忝在半子,荷□上恩爱,喜出望外,但恐家君不容耳。”张因告以父母亦允之意。生思:“归家亦不得与端相会,不如在此,免似学中寂寥。”乃遂拜诺。本日,即馆生于后阁。其阁门有二:一开于张之屋左,以通宾客游玩;一自中堂而入,要经从刺绣窗下而达。当日,张即令生由从出入,以避外人交接。 book18.org

  生至阁,文房毕具。张有门生数人,皆有才望,时令与生作课。居一月余,生工程无缺,但以久别于端,心恒闷闷,乃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自遣。词曰:“坐相思,立相思,望断云山倍惨吁,此情孰与舒?才可如,貌可如,更使温柔都已具,坚贞不似渠。 book18.org

  ” book18.org

  生制成,欲留以寄端,乃以片纸书之,粘于书厨之内。忽兰至,曰:“老夫人今日寿辰,开宴堂中,请官人一同庆赏。”生得命即出。经过窗前,闻兰花馥馥,生曰:“何处花气袭人?” book18.org

  兰以手指窗。生趋视之,见一女子在内,手捻花枝。生知是小姨,慌道:“不敢详视。” book18.org

  及至堂,□馔洁备,正将登席,张夫妇入屏后间语,又唤兰数声,方出。生疑议己之未遣礼也。其色甚惭,乃曰:“今者岳母华诞,小婿缺礼,负愧殊深。”张慌慰之,曰:“适间愚夫妇他无所言,因次小女与贤婿前未相见,今日汝岳母贱辰,遣兰唤小女出拜,以成一家之乐耳。”生色少定。少顷,兰与从至,母令与生叙礼。礼毕就坐,生侧目之,艳质与端无异,而妆点尤胜。女亦觑生,各相默羡。酒至半酣,生起为寿,次当及从。张曰:“姐夫,客也,汝当奉酒。”二人酬酢之际,推让不饮。母曰:“毋让,各饮二杯。”生一饮举回时,从方举杯未酹。兰与侍妾在傍代酌,私相语曰:“外人来见,只说是一对夫妻。”从闻之,禁笑不住,将酒少喷于盏,托颜甚愧。 book18.org

  生觉之,令兰再酌己酒,饮之,以掩其事。从竟只饮一杯,心甚德之。张夫妇不知其意,以生有酒力,乃与生更相酬奉。席罢,生醉往阁就寝。 book18.org

  次早,兰以生昨醉,奉水去,乃过从窗下。从在内呼曰:“何往?”兰因顾焉,见从几上新寄兰花二串,兰指曰:“何用许多?”从曰:“汝试猜之。”兰曰:“欲以一串与老夫人?”从曰:“非也。”曰:“欲与老相公乎?”从曰:“相公素不好此。”兰思昨日生过此,曾问此花,意其必与生也,乃曰:“吾知之矣。”从曰:“果谁?”兰曰:“莫非华姨夫乎?” book18.org

  从曰:“是固是矣,但汝将去,不必说是我的。”兰首肯即行。 book18.org

  至阁,生已起,久候水不至,因思:“若非岳母寿辰,小姨无由得见。”乃作诗一律,以纪其美。诗曰:“飞琼昨日下瑶楼,为是蟠桃点寿筹。玉脸融娇欲脆,柳腰袅娜只成羞。捧杯漫露纤纤笋,启语微开细细榴。不是愚生曾预席,安信江东有二乔?” book18.org

  生正将诗敲推,听窗外有履声。生出视,见兰手执兰花,问曰:“何以得此?”兰曰:“妾正为往外庭天井摘此,所以奉水来迟。”生以为然。及接至手,见其串花者乃银线,因谓曰:“此物非汝所有,何欺我也?”兰以从欲避嫌直告。生曰:“以花与我者,推爱之情也;令汝勿言者,守己之正也。一举而两得矣。”遂作《点绛唇》一首以颂之:“楚畹谢庭,风露陪香,人人所羡。嫦娥特献,尤令心留恋。 book18.org

  厚情罕有,银线连行串,还堪眷。避嫌一节,珍重恒无倦。” book18.org

  兰见生写毕,正将近前观其题者何语,生即藏于匣内。兰不得见,乃出,谓从曰:“方才兰花因穿以银线,华官人即知是娘子的矣。感叹不已,立制一词。妾欲近视,即已收之。此必为娘子作也。”从悔曰:“彼处士子频来,倘有不美之句被人捡之,岂不自贻秽名乎!”心甚怏怏。兰曰:“吾闻与他来往作文者已具书后日相请,但不知果否。若果,我与娘子往阁开他书厨一看,便见明白。”从深然之。 book18.org

  二人商榷方已,从母忽至房中,见从闷坐,曰:“吾儿何不理些针指?”从曰:“数日不快,故慵懒矣。”母复顾窗壁,见新画一美人对镜,内题诗云:“画工何事动人愁,偏把嫦娥独自描。无那想思频照面,只令颜色减娇羞。” book18.org

  母览毕,思“画工何事动人愁”之句,谓从怨己之不与议婚也,遂谓从曰:“前者人来与汝议亲,以赵子新亡,故未言及。今事已定﹒近又四五门相求,皆名门贵族,此事久远,未可轻许。 book18.org

  今数家姓名俱言于汝,任汝自择,何如?”从不答。母又曰:“此正事,直言无妨。”从隐几不应。兰因附耳谓母曰:“老夫人且退,待妾问之,彼必不讳。”母退。 book18.org

  至夜,兰询从曰:“今日老夫人谓娘子自择之事,何不主之?”从曰:“此事吾亦不能自决。”兰举其最富盛者以示之,从曰:“安知异时不贫贱乎?”兰曰:“娘子若如此,则日月易掷,更待何时?今夜月明如昼,不如与娘子拜告卜之,如祝者纳焉。”从然其言。至更时,从与兰备香案,临月拜祷曰:“如所愿者,乞先报以一阴一阳,而以圣终之””祝罢,乃以五姓逐一拜问,无一如愿。从沉吟半晌,近案再拜,心祝卜之,连掷三□,皆如所祝。从乃长吁数声,掷□于地曰:“若是,则吾当皓首闺门矣,卜之何益!”兰曰:“妾观娘子这回所卜之□,皆如所祝,但不知属哪一家耳。何故出此不利之言?” book18.org

  从曰:“汝何不察?此第六卜矣,不在五者之内。且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兰曰:“但得如此,虽彼未在内,娘子有意。委曲亦可成之,果何患乎。”从曰:“彼已娶矣。” book18.org

  兰知其所指者在华,亦不复问。忽闻房中侍妾有逐妾之声,恐母醒知觉,遂与兰归房内。 book18.org

  过二日,生果以友请赴席。兰与从潜往阁中,开生书斋房门并书厨,见其有思端之词一首,内有“坚贞不似渠”之句。 book18.org

  从曰:“世言‘无好人’三字者,非有德者之言也。贞烈之女,代不乏人,华姨夫何小视天下,而遂谓皆不似阿姊乎?”乃以笔涂去“不”字,注一“亦”字于傍。再寻之,又得其题寿席之诗并颂兰花之词,遂怀之于袖。因思兰日夕与生相近,生不知私之,反过望于己,乃以笔题壁间而所画黄莺吊屏云:“本是迎春鸟,谁描入画屏?羽翎虽可爱,不会向人鸣。” book18.org

  从题毕,与兰遁回。 book18.org

  比生回房,正欲就枕,见吊屏上新题墨迹未干,起视之,乃有“不会向人鸣”之句,心甚疑,及看书厨,所作诗词未见,而欲寄端之词已改矣。华细思曰:“此必香兰日前因不与看,故今盗去,而所改所题之意,皆欲有私于己而为毛遂之自荐也。 book18.org

  ”时香兰年方十六,性极乖巧,能逢迎人意,且有殊色,生屡欲私之,恐其不谙人事而有所失;及其见诗,欲心大炽,以笔书于粉牌曰:“莫言不是鸣春鸟,阳台云雨今番按。”时岳母见生带醉而回,令兰奉香茶。生见兰至,曰:“吾正念汝,汝今至矣。”兰视其颜色,知其发言之意,正欲趋出,生以手阖门而阻之,欲与之狎。兰不允,生以一手抱之于床,一手自解下衣,兰辗转不得开,即拽断之。兰自度难免,因曰:“以官人贵体而欲私一贱妾,妾不敢以伪相拒,但妾实不堪,虽欲勉从,心甚战惧,幸为护持可也。”生初虽然之,然夫妇久别,今又被酒,将兰手压于背,但见峰头雨密,洞口云浓,金枪试动,穿云破垒。兰齿啮其唇,神魂飘荡,久之,方言曰:“官人唯知取己之乐,而不肯怜人,几乎不复生矣。”生抚之曰:“吾观汝诗并所改之字,则今日之事,正乐人之乐耳,何以怜为?”兰曰:“妾有何诗?”生指吊屏示之。兰曰:“所题、所改,皆吾二娘子午前至此为之,并厨内诗词,亦被袖去,与妾何干?” book18.org

  生更欲问从有何言语,不意从见兰久于阁,意其必私于生。 book18.org

  乃诈以母令,令侍妾往叫。兰忙趋出。从曰:“汝出何迟?” book18.org

  兰仓卒无对。又见其两鬓蓬松,从诘之曰:“汝与华官人做得好事!”兰不认。从曰:“我已亲见,尚为我讳!”兰恐其白于夫人,事难终隐,只得直告。 book18.org

  自后从一见兰,即以此笑之。兰思无以抵对,亦欲诱之于生,以塞其口。一日,因送水盥生,生见兰至,更欲狎之,兰曰:“妾今伤弓之鸟,不敢奉命,但更有一好事,官人图之,则必可得。”生曰:“无乃二娘子乎?”曰:“然。”生曰:“吾观汝娘子端重严厉,有难以非礼犯者。且深闺固门,日夕侍女相伴,是所谓探海求珠,不亦难乎!汝特效陈平美人之计,以解高帝白登之围矣。”兰曰:“不然。妾观娘子有意于官人者五。”生曰:“何以证之?”兰曰:“官人初至而称叹痛哭,一也;误递其书,始虽怒而终阅之,二也;酒席闻妾等‘似夫妻,之言即笑,三也;官人闻兰花而即馈之,四也;月夜卜婚惟六卜许之,乃怒而掷□于地,及问其故,曰‘彼已娶矣’,她虽未明言是官人,然大意不言可知矣,此五有意乎官人也。 book18.org

  以是观之,又何难哉?”生初意亦有慕从之心,然思是小姨,一萌随即过遏,及今闻一心惟许于己,且向者有相士“必招两房”之言,遂决意图之。因抚兰背曰:“是固是矣,何以教我?”兰曰:“老相公与夫人择日要往城外观中还愿,若去,必至晚方回。官人假写一书与妾,待老相公等去后,妾自外持入,云是会晤相请。官人于黄莺吊屏诗末着娘子之名于下,潜居别所,妾以言赚之,必与妾来者。那时妾出,官人亦效前番而行,不亦可乎。”生手舞足蹈,喜之如狂,即写书付兰,乃作《西江月》一首:“淑女情牵意绊,才郎心醉神驰。闻言六卜更稀奇,料应苍天有意。 book18.org

  欲效帝妻二女,须烦红叶维持。他时若得遂双飞,管取殷勤谢你。” book18.org

  兰去,生行住坐卧,皆意于从。至期,从父母果出。兰谓从曰:“前者娘子所遗吊屏,何故将自己名字亦书在上?”从曰:“未也。”兰曰:“妾看得明白,若非娘子,必华官人添起的。”从不信。兰曰:“如不信,今日华官人去饮酒,我与娘子亲往一观,即见真假。”从恐兰卖己,先令侍女先往园中观看。不知兰亦料从疑,预先与生商榷,将外阁门反闭,示以生由外门而出。侍妾回曰:“阁内寂无一人,华官人已开大门去矣。”从因疑释,与兰同往。 book18.org

  兰开书房门,诈惊讶曰:“娘子少坐,妾外房门失闭,一去即来。”从以为实,正欲以笔涂去吊屏名字,生见兰去,潜出,牢拴其门,突入书房,将门紧阖。从乃失措,跌卧于地。 book18.org

  生忙扶之,谓曰:“前荷玉步光临,有失迎迓,今敬谨候,得遇,此天意也。无用惶恐。”从羞涩无地,以扇掩面,惟欲启户趋出。生再四阻之,从呼兰不应,骂曰:“贱妾误我,何以生为!”生复近前慰之,从即向壁而立,其娇容媚态种种动人。 book18.org

  生亦效前番香兰故事强之,翻覆之际,如鹬蚌之相持。久之,从力不能支,被生松开纽扣,衣几脱。从厉声曰:“妾千金之躯,非若香兰之婢比也。君忘亲义,如强寇,欲一概以污之,妾力不能拒矣,妾出,即当以死继之。”言罢僵卧于席,不复以手捍蔽。 book18.org

  生惨然感触,少抑其兴,谓从曰:“娘子顾爱之心,见之吟咏,生已知之久矣。今又何故又拒之深也?”从哀泣而告曰:“君乃有室之人耳,岂不能为人长虑耶!”生曰:“长虑之事,子无感□□吠之拒,小生自有完璧之计。”从曰:“君未读《将仲子》之诗乎?其曰‘畏我父母’、‘畏我诸兄’者,果何谓也?”生曰:“予观令姊非妒嫉之妇,生当恳之,彼必从命。 book18.org

  ”从曰:“纵家姊能从,姊妹岂可同事一人乎?且二氏父母,将何辞以达之也?事不能谐,妾思之熟矣。君能以义自处,怜妾之命而不污之,此德铭刻不忘也。”生曰:“尧曾以二女妻舜,以此论之,亦姊妹同事一人矣,何嫌之有?”从曰:“彼有父母之命,可也,”生曰:“倘得其命,何如?”从不得已,曰:“若此,庶乎其可矣。”生见从语渐狎,复欲要之,从曰:“君尚不体妾心耶?君果有父母之命,吾宁为君他日之妾,今日死亦不允矣。”生曰:“恐汝非季布之诺也。”从因解所佩香囊投之几,曰:“愿以此为质,妾若负心,君以此示人,妾能自立乎?但恐铁杵磨针,成之难耳。”生知其心坚实,即送出阁。从至阁门之外,思:“前日香兰出迟,己即次发而笑之,今自留连许久,虽无所私,其迹实似。恐见兰无以为言。”趑趄难进。生不知,以为更欲有所语己,正欲近之;从见之,恐益露其情,促步归房。生怏怏回斋。 book18.org

  时兰等遇以户外喧嚷,出视,未见从回,从心少慰。但以生向者移至,己即不顾而回,恐生疑己无心于彼而败其踪迹,书一纸,令兰达之。 book18.org

  “失节妇张氏从敛衽百拜奉新解元应奎华先生大人文几:妾愧生长闺门,叨蒙母训,尝欲以妇道自修,期不负千古之烈女。故庭闱之外,无故不敢轻出。近者足下下临蓬筚,义恭眷属,或有所奉而不令者,盖推手足之爱己及之,非欲有私于足下也。及闻足下与之吟咏,妾甚悔之。欲达之父母,则恐累大德,不得已,犯行露之戒,欲去其所题之迹。今不幸偶有所遇,而致君之戏,此固知香兰引诱之罪,而长与足下,岂得为无过哉!但君之过如淡云之翳月,云去可以复明。 book18.org

  若妾,今虽未受君辱,然整冠李下,纳履瓜园,婢妾之疑,虽苏张更生,不能复白,其过如玉壶已缺,虽善补者,亦不能令其无瑕矣。彼时仓卒,若得父母之命,当执箕帚于左右。妾归,终夜思之,必不可得。 book18.org

  今后不必以此为怀。所冀者,乞赐哀怜,勿以妾之失节者轻薄于人。妾当闺阃终身,以为君报也。兴言至此,不胜悲伤,仁人君子,幸垂鉴谅!” book18.org

  生览毕,深自怨侮,废寝忘餐,自思不能成,其误女终身。乃作书,欲告之端,令端代谋。 book18.org

  书令兰寄之。从知,与兰私开。内有二启,其一叙其久别之情,曰:“书奉正卿娘子妆次:久违芳容,心切仰慕,寤寐之见,无夜无之。特以大人未有召命,不得即整归鞭,心恒慊慊而已。所喜者,令椿萱施恩同犹子,驯仆妾勤侍若家僮,数度日月,亦不觉也。乃若贤卿独守空房,有悬衾箧枕之劳,无调琴鼓瑟之乐,生实累之,生实知之,惟在原情,勿致深怨可也。秋闱在迩,会晤有期,无穷中悃,统俟面悉。” book18.org

  其二直述己与从此事,欲令端?:“何此子之不密也。”乃手碎其书。兰慌止之,曰:“彼令妾寄,今碎之,将何以复?”从语之曰:“彼感于予向者之书,不得已,欲委曲求之阿姊。然不知阿姊虽允,亦无益于事;倘不允,而触其怒,则是披□救火,反甚其患也,令予立于何地耶!不如予自修一书,书内略涉与华视眦之辞,与彼信同封去,彼必致疑,以此铦之,或可得其怒与不怒之心,而亦不至于自显其迹矣。”兰曰:“善,请急为之。”从乃修书曰:“曩正想间,忽蒙云翰飞集。启缄三复,字字慰我彷徨。但此子不肖,自贻伊戚,不足惜。妾所忧者,椿萱日暮,莫续箕裘,家务纷纭,无与为理,不识阿姊亦曾虑及此否也?姐夫驻足后院,动履亨嘉,学业大进,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不必挂意。秋闱归试,夺鳌之后更当频遣往来,以慰父母之心。彼为人极其敦笃,吾姊不必嫌疑也。今因鸿便,聊此奉达,以表下怀。不宣。” book18.org

  从写至“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之处,乃伪写“妹亲自奉之”,然后用淡墨涂去“亲自”二字,乃注“令侍妾”三字施者,以启其致疑之端。再将二信同函封去。 book18.org

  端自生别后,日勤女工。或谓之曰:“娘子富贵兼全,无求不得,无欲不遂,何自劳如此?”端曰:“古人云:‘人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心荡,荡则未有不流于淫者。’吾之所为,份耳,何劳之足云。”端之为人,其贞重如此。及得生与从书,见其同缄,又见从书所份改“亲自”二字,心果大疑。 book18.org

  乃复书与生曰:“君归程在即,他言不赘,但所封贵札,缘何与舍妹同封?且舍妹书中所改字迹,甚是可疑。妾非有所忌而云然,盖彼系处子,一有所失,终身之玷,累君之德亦大矣。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事若方萌,即当遏绝。慎之,慎之!” book18.org

  生得端书开看之,乃有“同封”“改字”之说,不知所谓。 book18.org

  兰因告以从改书、己寄之故。生大喜,以为得端之心,事可成矣。令兰以端书所谓“妾非有忌而云然”并“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之语,报之于从。从曰:“此奚足取?特触彼之怒耳。汝与华官人说知,此事必计出万全,然后可举而图之,苟使勉强曲成,使恶名昭著,予朝闻夕死矣。彼不日亦当赴试,最忌者醉中之语、感叹之笔,他无所言也。若夫不得正娶而终不他适者,予正将以此自赎前过,于彼何尤,于我何惜!”华闻其言,愈增感慕。 book18.org

  数日后,衮果走价促生赴科。张夫妇厚具赆礼送行。 book18.org

  生归,端细询前事,生备述始末之由,端大恸,生百喻之。 book18.org

  端曰:“实妾令君带书一节误之。”生举从卜并前相者“必招两房”之言告之,以为事出不偶。端曰:“纵如此,汝必能如吾妹之所言,使娶之有名而无形迹,然后可也。”生曰:“予有一谋,能使吾父母之听,但不知汝父母之心矣。”端曰:“汝试言之。”生曰:“予父母所忧者,惟在吾之子息。吾若多赂命相之士,令彼传言‘必娶偏房,方能招子’,那时可图。” book18.org

  端曰:“君年尚幼,彼纵与娶,亦在从容。”生曰:“更令术者以夭促告之。”端乃徐曰:“君之所言,似有可行者,君试急谋之。君计若行,妾父母之事,妾当任之矣。” book18.org

  于是生一便治装往试。一见术士,即厚赂之。及至科比,又高中,捷书飞报父母与端知。 book18.org

  生词林战捷,举家欢忭,大治筵宴,厚酬来使。及生回,贺客既散,术士盈门,言生之命相者,皆不足其寿数,且云“急娶偏房,方能招子。”生又托病,不欲会试。父果大惧,恐生夭折,自欲纳妾。生母曰:“汝年高大,不可。今诸术士皆言国文必娶偏房,方能招子,不如令彼纳之。”衮曰:“恐儿妇不允。”生母曰:“吾试与言之。”端初闻姑言,诈为不豫之色,及姑再三喻之,乃曰:“若然,必媳与择,然后可也。” book18.org

  姑许之。 book18.org

  端乃与生谋往父母之家。端至,父母大悦,谓曰:“汝郎发科,吾欲亲贺,为路途不便,所以只遣礼来,心恒歉歉。今日何不与彼同来?”女长吁数声。父母曰:“吾闻汝与郎有琴瑟之和。故令同来,今看汝长吁,无乃近有何言?”端以从在旁,且初到,但曰:“待明日言之。” book18.org

  端前者因从所寄之信,终疑其与生先有所私,每怀不足彼之心,及问香兰,始知从确有所守,乃叹曰:“幸有此计可施,不然,令彼有终天之恨矣。”因令兰相赞成。 book18.org

  时从犹不知端来之意。至夜,二人同寝,端举以语之。从难言,潜然泪下。兰在傍曰:“今谋已属全,无琐隙之可议。 book18.org

  妾以为娘子闻此,实有非常之喜耳,何乃悲惨之深乎!”从抵目言曰:“策固然矣,当以予一人之失贻累于众。且纵得诸父母之听,亦非其本意。予所以苟养性命而不即死者,恐此心不白,愈起群疑,恶名万世,故不得已而图此万万不幸也。不幸之事,谁则喜之!”端亦为之感泣,更阑方寝。 book18.org

  次日,父母复问端长吁之故,端告以生纳妾之事。张曰:“彼年尚幼,何有此举?汝不必忧,吾当阻之。”端曰:“不可。此非郎之意,乃舅姑卜郎之命,必娶偏房,方能招子,故有是举。今势已成,则不能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不当阻。”张曰:“然则何以处之?”端欲言嗫嚅。父母曰:“何难于言也?”端曰:“恐不见听,故不敢言。”父母曰:“汝但言之,无不汝纳。”端曰:“他无所言,但恐彼纳妾之后,时驰岁去,端色既衰,彼妇生子,郎心少变,所求不得,动相掣肘,不免白首之叹。端细视此郎前程万里,福泽悠长,阿妹尚未纳亲,欲令父母以妹妻之,使端无后日之忧,二氏有绵绵之好,不亦长便乎!”张曰:“吾家岂有作妾之女!”端曰:“姊妹之间,有何彼此。”张不答。端见父不听,掩哭入内。 book18.org

  张见端如此,虽不彼听,心亦甚忧。兰因曰,“娘子初至,何不权且许之,与她闲乐几时,待她回日,又作区处。”张曰:“此事岂可儿戏!”兰曰:“既然如此,妾观二娘子,数时诸宦家相求,彼皆欲卜之,不肯轻许,岂肯与人作妾乎?何不令她自与她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允,自不能启口,而亦不得怨尤相公与夫人矣。”张夫妇曰:“此说较可。”因令兰唤端,谓曰:“吾儿不须忧闷,我二人俱依汝说,汝更要自与汝妹商量,她若不允,我二人亦难强之。”端伪曰:“此事她知,决不肯从,只在父母决之。”张曰:“此彼事也,任彼主之。” book18.org

  因唤从出,谓曰:“汝姊欲说汝作妾,可否,汝自裁之。”从语端曰:“事系终身,不敢轻议。自彼人丧后,人来议亲,妹誓不问妻妾,惟如卜者,即纳之。阿姊之言,亦惟卜之而已。” book18.org

  父母以前卜许多,皆未准,这次岂即如卜?亦赞言令卜之。 book18.org

  是夜,端、从、兰三人同居房中,诈言所卜已吉,从已许之,报知与张。张笑曰:“吾特宽汝之忧,卜岂能定乎?此事断然不可。” book18.org

  端思无由得父之听,乃与从卧幽房中,令香兰诈言其“数日绝食,肌肤消瘦。”母心惶惧,苦劝于张。张亦重生才德,思欲许之,又嫌为妾,将欲不许,恐女生变,二者交战胸中,狐疑莫决。 book18.org

  生作会诸友亦闻其事,乃相率诣张,阴与赞成,且曰:“尧以二女妻舜,后世称传,皆云盛事,孰得以此而少之?”张曰:“诸贤之言固有然者,但此举实出小女,非吾婿意也。一旦举此,知者谓小女执性,委曲为之;不知者,将以老夫为趋炎之辈矣。今必俟彼自有悃求之诚,然后再作定议也。” book18.org

  诸友退乃密修书寄生,备述张有允意,但得遣人造求,可谐其事。生以友书呈于父母,诈言以为不可。衮曰:“此汝岳父盛意,子若却之,是不恭矣。可即遣媒妁往求,不宜迟滞。” book18.org

  生乃复书,转浼诸友婉为作伐。 book18.org

  诸友复造于张,述生远浼之意。张疑其诈,觉有难色。诸友乃出生书示之。张细认字迹,果婿所寄,又见书中言辞恳曲,不得已,乃曰:“小婿若有此举,又承诸贤过谕,礼当从命。 book18.org

  但我单生二女,不宜俱令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待小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于归未迟。”友即以张言语生。 book18.org

  生知岳父亲事已成,欣然禀于父母,连夜抵京。三场试罢,复登甲第,赐入翰林。生思若在翰林,无由完聚,乃以亲老为名,上表辞官。天子览奏,嘉其克孝,准与终养。 book18.org

  及回,父母备礼,俟生亲迎。张生妆资毕具。府县闻知,各具礼仪,金鼓卫送。观者如簇,莫不赏羡。惟从眉峰锁纳,默默无聊而已。端知其意,于夜乃置酒静室,共叙畴昔,以解其闷。席间,端曰:“此夜虽已完聚,但揆厥所由,实我寄书一节以启其衅,因作《西江月》一首以自责曰:“女是无瑕之璧,男为有室之人。今朝不幸缔姻盟,此过深当予病。 book18.org

  《记》云‘内外不谨’,轲书‘授受不亲’。无端特令寄佳音,以致针将线引。” book18.org

  从曰:“实妹不合私馈兰花,以致如此。与阿姊何与?”亦作诗一首以自责曰:“杜宇啼春彻闷怀,南窗倚处见兰开。清芳拟共松筠老,紫茎甘同桃李偕。听羡欲投君所好,追思反作妾悬媒。几回惆怅愁无奈,懒向人前把首抬。” book18.org

  生曰:“二卿之言,固有然也。然以闭门拒嫠妇者处之,岂有此失?此实予之不德而贻累于卿也。”遂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谢之。词曰:“感芳卿,谢芳卿,重见□娥与女英。二德实难禁。相也灵,卜也灵,姻缘已缔旧时盟。还疑宿世情。 book18.org

  ” book18.org

  又诗一首以为慰云:“配合都来宿世缘,前非涤却总休言。称名未正心虽愧,属意惟坚人自怜。莫把微瑕寻破绽,且临皓魄赏团圆。灵台一点原无恙,任与诗人作话传。” book18.org

  是夜完聚之后,倏忽间又轻数载。天子改元,旧职俱起叙用。生与端、从同历任所。二十余年,官至显宦,大小褒封,致政归田。端后果无所出,惟从生一子,事端曲尽其孝。夫妇各享遐龄。时无以知其事者,惟兰备得其详,逮后事人,以语其夫,始扬于外。予得与闻,以笔记之。 book18.org

  不揣愚陋,少加敷演,以传其美,遂名之曰《双卿笔记》云。 book18.org

  第五卷白浸琼奇会遇 book18.org

  至正辛酉三月暮春,花发名园,一段异香来绣户;鸟啼绿树,数声娇韵入画堂。正是修禊良辰,风光雅丽;浴沂佳候,人物繁华。时兵寇荡我郊原,乡人荐居城邑。纷纷雾杂,皆贵显之王孙;济济云从,悉英豪之国士。江南俊杰白姓讳景云,字天启,别号潢源者,崇文学士裔孙,荆州别驾公子也。雅抱与春风并畅,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黉宫之选,抱骑龙之伟志,负倚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独步乌山绝顶,吟诗一首曰:“玉树迎风舞,枝枝射汉宫。余襟犹染翠,飞袖想绫红。海阔龙吟水,山高凤下空。瑶天罗绮阁,独上骋阆风。” book18.org

  于是登书云之台,入凌虚之阁。 book18.org

  适有三姬在庙赛祷明神,绝色佳人,世间罕有,温朱颜以顶礼,露皓齿而陈词。一姬衣素练者,年约十九余龄,色赛三千宫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盖西子之淡妆,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娇蹙,淡映春云,雅态幽闲,光凝秋水,乃敛躬以下拜,愿超化夫亡人,一姬衣绿者,容足倾城,年登十七,华髻饰玲珑珠玉,绿袍杂雅丽莺花,露绽锦之绛裙,恍新妆之飞燕;轻移莲步深深拜,微启朱唇款款言;盖为亲宦游,愿长途多庆。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容尤丽于二姝,一点唇朱,即樱桃之久熟;双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钩;金莲步步流金,玉指纤纤露玉;再拜且笑,无祝无言。白生门外视久,而不能定情,突入参神,祈谐所愿。三姬见其进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礼。 book18.org

  姬各退,生尾随。乃知衣素练者,赵富贾第四女名锦娘。 book18.org

  世居乌山,严父先逝,锦适于郑,半载夫亡,附母寡居,兹将二纪也。衣绿绡者,李少府长女,名琼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琼于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罗者,中督府参军次女,名奇姐。父卒于宦,母已荣封,家资甚殷,下唯幼弟。时琼、奇居远城外,因避寇借居赵家,与锦娘为姨表之亲,故朝夕相与盘桓者也。三姬见生之丰采,有顾盼情。白生见姬之芳颜,有留恋意。既知所在,遂策于心,因僦赵之左屋附居,乃得与三姬为邻。赵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动。白生既得附赵女之室,而逸兴遄飞,因吟长短句一首云:“十分春色蝶浮沉,锦花含笑值千金。琼枝戛玉扬奇音,雅调大堤恣狂吟。艳丽芙蓉动君心。动君心,何时赏?愿作比翼附连枝,有朝飞绕巫山峰。” book18.org

  于时投刺比邻,结拜赵母,遂缔锦娘为妹,而锦亦以兄礼待生。 book18.org

  然赵母庄严,生亦莫投其隙。 book18.org

  一日,母作寒疾,生以子道问安,径步至中堂。锦娘正独坐,即欲趋避,生急进前,曰:“妹氏知关心乎?多方为尔故也。予独无居而求邻贵府乎?予独无母而结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见谅,糜骨亦所不辞。”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岂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荐侍英豪;慈母严明,安敢少违礼法。”生曰:崔夫人亦严谨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也。” book18.org

  生言犹未终,忽闻户外有履声,锦娘趋入中闺,生亦入母寝室问病。母托以求医,生奉命而出。复至叙话旧处,久立不见芳容,生懊恨而去。 book18.org

  诘朝,生迎医至,三姬咸在。见生,转入罘□后,不见玉人容矣。生大悒怏,归作五言古诗一首云:“巫山多神女,歌舞瑶台边。云雨不可作,空余杨柳烟。笑蓉迷北岸,相望更凄然。何当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book18.org

  翌日,生奉药至,遇锦娘于东阶,不觉神魂飘荡,口不能言。锦骇曰:“兄有恙乎?”生摇头。又曰:“兄劳顿乎?” book18.org

  复摇首。锦曰:“何往日春风满面,今日惨黛盈颜耶?”生良久曰:吾为妹,病之深矣,神思任飞越矣。若妹无拯援之心,将索我于地下矣。”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岂无文君之意?但春英、秋英日侍寝所,莫得其便;琼姐、奇姐绣房联壁,举动悉知。我为兄图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来频速,或有间可投。”生前拽其袖,锦敛步而退,掷帕于地。生拾而藏之,进药母前。母呼锦至,谓曰:“如此重劳大哥,汝当深深拜谢。 book18.org

  ”女微哂而拜,生含笑而答。复索炭烹药,女亦奉火以从。白生以目送情,锦娘亦以秋波频盼。两情飘荡,似翠柳之醉熏风;一意潜孚,恍晓花之凝滴露。盖形虽未接,而神已交矣。药既熟,女尝,进母。生在背后戏褰其裳,女转身怒目嗔视。生即解意,告归。女因送出,责曰:“兄举动不敛,几败乃事。倘慈闱见之,何颜复入乎?昨日之帕,兄当见还,倘若转泄于人,俾妾名节扫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复然。”遂各辞归,两地悒怏。 book18.org

  自此,女坐绣帏,啮指沉吟,神烦意乱,寝食不安。日间勉强与二妹笑言,夜来神魂唯白生眷恋。生亦无心经史,坐卧注意锦娘,口念有百千遍,肠数已八九回,每欲索笔题诗,不得句矣。因屡候母兴居,往来颇见亲密;虽数次与锦相遇,终莫能再叙寒温。 book18.org

  一日,生至中堂,四顾皆无人迹,遂直抵锦娘寝室。适彼方闷坐停绣。生遇锦娘,一喜一惧;锦见白生,且骇且愕。生兴发,不复交言,遂前进搂抱求合。正半推半就之际,闻春英堂上唤声,女急趋母室,生脱身逃归。此时锦不自觉,琼姐已阴知之矣,题诗示奇姐曰:“蛱蝶采黄英,花心未许开。大风吹蝶去,花落下瑶台。” book18.org

  奇姐带笑亦和以诗曰:“蝶为寻芳至,花犹未向开。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台。” book18.org

  因曰:“此生胆大如斗”。琼曰:“此必先与四姊有约,吾姊妹当作磨兜坚(即谨言也)可也。” book18.org

  白生锦娘佳会 book18.org

  翌夕,生入候母,锦见,尚有赧容。生坐片时,因母睡熟,生即告退。锦送至堂,天色将昏,杳无人迹。锦与生同入寝所,仓卒之间,不暇解衣,搂抱登床,相与欢会。斯时也,无相禁忌,恣生所为。秋波不能凝,朱唇不能启,昔犹含羞色,今则逞娇容矣。正是:春风入神髓,袅娜娇娆夜露滴。芳颜融融,恹悒罢战,整容而起。锦娘不觉长吁,谓生曰:“妾之名节,尽为兄丧。不为柏舟之烈,甘赴桑间之期,良可丑也,君其怜之。但此身已属之君,愿生死不忘此誓。兄一戒漏泄,二戒弃捐,何如?”生曰:“得此良晤,如获珠琳,持之终身,永为至宝。”生意欲求终夜之会,锦以侍女频来为辞,且曰:“再为兄图之,必谐通宵约也。”因送生出,则明月在天矣。阖扉而入,静想片时,方忆琼姐、奇姐闻知,惶愧措躬无地。自是结纳二妹,必欲同心。 book18.org

  琼姐长于诗章,锦娘精于刺绣,昔时针法稍秘,至是女工尽传。奇姐茂年,天成聪敏,学锦刺绣,学琼诗章,无不得其精妙,遂为勿逆之交。锦之侍女春英,琼之侍女新珠,奇之侍女兰香,向皆往来香闺,今皆以计脱去。此锦娘之奇策,实为生之深谋。 book18.org

  此自母病既痊,生亦盛仪称庆,仍厚赂童仆及诸比邻,事不外扬。母无疑忌,因得镇日来往,终夜与锦尽欢。 book18.org

  然琼、奇二姬属垣窃听,虽其未湛春色,岂无盎然春情?中夜琼或长吁,锦知其情已动,暇间论及,锦挑之曰:“外间颇议白哥骄肆,自予视之,亦然。”琼姐曰:“豪门公子,年值青春,且风流人豪,文章魁首,将来非登金马院,则步凤凰池,无惑其骄人也。”锦知其有爱重之意,复曰:“白哥放来有梦,与妹相会乌山。”琼晒曰:“我本女流,渠是男子,内言不出,况可同游?是何言也,不亦异乎!”锦抚掌而笑曰:“前言戏之耳。” book18.org

  是夕,锦与生密谋,作古诗一首曰:“绮阁见仙子,心心不忍忘。东墙听莺语,一句一断肠。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绿杨。何当垂清盼,解我重悲伤。” book18.org

  锦以诗置琼绣册。琼见,哂谓奇姐曰:“锦姐弄琼妹乎!书生放笔花也。我若不即裁答,笑我裙钗无能。”乃次韵曰:“游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解笑花无语,看花枉断肠。自飞风外燕,自舞隔江杨。芳节平劲草,谁怜游子伤。” book18.org

  琼本与锦联房,中间只隔障板,亦有门相达,但虽设常关耳。 book18.org

  诗成,而生适来,因自板间传递。生见其词,叹曰:“此琅□妙句也,世间有此女□乎!”乃援笔立答曰:“花貌已含笑,爱花情不忘。黄金嫩颜色,一见断人肠。愿结同心带,相将舞绿杨。相如奏神曲,千载共悲伤。” book18.org

  生亦于板间传递。琼见之,哂曰:“白哥好逼人也,吾今不复答矣。” book18.org

  自是,生入试届期,不暇复入锦堂。即日试毕,潜访故人。 book18.org

  锦既尽欢,生亦尽乐。中夜,谓锦曰:“细观琼姬,甚有美意。 book18.org

  吾既得陇,又复望蜀,何如?”锦曰:“君获鱼兔,顿忘筌蹄矣。”生誓曰:“异日果有此心,七孔皆流鲜血。”锦曰:“闻君誓词,痛焉如割。为君设策,事端可谐。” book18.org

  是夜,乘三更睡酣,潜开门,入琼卧房,掀开帐衾。二姬睡熟,生按琼玉肌润泽,香雾袭人,皓白映光,照床如昼。琼侧体向内而卧,生轻身斜倚相偎,唯恐睡醒,不敢轻犯。片晌,锦持被去,琼阴知觉矣。锦笑谓生曰:“欲图大事,胆无半分,然吾妹必醒,吾当往试。”锦至,而琼已起,乃复巧说以情。 book18.org

  琼正色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吾若隐忍不言,岂是守贞之女?若欲明之于母,又失姊妹之情。况吾等逃难,所以全躯,岂宜以乱易乱?”遂明蜡炬,乃呼奇姐,则奇已惊汗浃背,蒙被而眠矣。闻呼,犹自战惊,见火,瞿然狂起。 book18.org

  琼笑曰:“汝不被盗尚然,何况我亲见贼乎。”二人共坐,附耳细谈,载笑载言,千矫百媚。生在门隙窃视,真倾国倾城之容也。自此神思飘扬,无非属意琼姐。于时锦娘颇有逸兴,因与白生就枕。生即慕琼之雅趣,尽皆发泄于锦娘,摇曳欢谑多时。二女潜来窥视,少者犹或自禁,长者不能定情。 book18.org

  嗣是生慕琼之意无穷,琼念生之心不置。然琼深自强制,不肯吐露真情,但每日常减餐,终宵多饮水。奇知其情,密以告锦。数日,身果不快。锦娘抚床谓曰:“汝之病根,吾所素稔。姊妹深爱,何必引嫌?况吾翁即若翁,白丈非汝丈也?” book18.org

  琼曰:“姊误矣。岂谓是与!” book18.org

  居一二日,生来锦室。告以琼病,生遂问安。奇姐避入帐后。锦拽生裾登床,笑谓生曰:“好好医吾妹。”锦呼琼曰:“好好听良医。”锦因辞去。生留少坐。生问琼病,笑而不答。 book18.org

  奇帐后呼曰:“好与大哥细言,莫使夜来发热。”琼笑曰:“有时亦热到汝。”生以玉簪授琼姐,琼以金簪复白生。生执手固请其期,琼以指书“四月十日”。 book18.org

  至期,生至,又复不纳。锦苦劝之,琼厉声曰:“汝等装成圈套,络我于中,吾不能从,有死而已。”生闻言兴阑,锦亦含羞,而门遂闭。岂知其色厉而内和,言坚而情动,中夜窥颠鸾倒凤之状,遂尔发舞蝶游蜂之思,三次起欲扣门,害羞又复就枕,比生睡熟,扣扉不得开矣。顿增悒怏,神思昏沉。奇姐笑曰:“姐食杨梅,又伯齿酸,不食杨梅,又须口渴。今番锦姐不管,白哥不来,牢抱衾枕,长害相思也。”翌日,生偶以事见赵母,回至中堂,无人,因入锦娘寝所。琼自门隙度诗与生曰:“玉华露液浓,侵我绞绡袜。神思已飘摇,中宵看明月。” book18.org

  生见诗亦答曰:“几回拽花枝,露湿沾罗袜。今夜上天阶,端拟拜新月。” book18.org

  锦娘曰:“琼姐已无车兜旱,兄又不鉴覆车,徒使月老愁。此诗莫持去也。”奇姐窥视,笑曰:“今宵断谐月老约矣。请四姐过此一议。”锦以诗度与琼曰:“今夜若不谐,向后更不来。” book18.org

  琼见诗,含笑目奇。奇与锦附耳久之。 book18.org

  是夕,生未晚膳,锦分发春英买备。给赵母曰:“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姊妹三人意图赏玩。”母喜而不疑,因益其肴馔,且戒婢仆曰:“汝辈无得混乱,与他姊妹尽欢。”因此固蔽重门,与生恣其欢谑,诚人间之极趣,百岁之奇逢也。 book18.org

  是夕,琼姐盛妆,枕衾更以锦绣,烂熳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药之迎风。饮毕,奇姐密启重门,直趋赵母寝室,给以“不胜酒力,姊妹苦劝而逃”。赵母甚欢,因与共寝。琼忽失奇所在,?解衣带。 book18.org

  生亦苦无奈何。锦隔房呼曰:“何不奋龙虎之雄,断鸳鸯之带乎?”生犹豫不忍。琼苦告曰:“慕兄上识,非为风情,谈话片时,足谐所愿。若必采春花,顿忘秋实,兄亦何爱于妹,妹亦何取于兄乎!愿兄以席上之珍自重,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则兄为士中之英,妹亦为女流之杰。不尔,当自经以相谢耳。” book18.org

  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体相偎,金枝不挂。中夜,生复请曰:“予为子断肝肠矣。”琼曰:“吾岂无人意,甘断兄肝肠?但两玉相偎,如鱼得水,持此终身,予亦甚甘。何必弄玩形骸,惹人谈笑?兄但以诗教妹,妹亦以诗答兄,斯文之交,胜如骨肉。”生曰:“自见芳卿,不胜动念,得伸幽会,才慰夙心。 book18.org

  若更以枕席为辞,必以鬼幽相拒。”琼曰:“妹亦知兄心,兄但体妹意。兄必索幽会,须待琼再生。”生知其意不可回,乃口占五言古诗曰:“我抱月前兴,谁怜月下悲。空中云轻过,遥望岂相宜。千里神驹逸,谁能挂络羁。忍怀横玉树,无力动金枝。高唱大堤曲,神妃不肯吹。密云迷归路,际遇待何时?相失齐飞雁,茫茫空尔思。” book18.org

  琼亦口占答曰:“君识吾爱汝,那堪为汝悲。春花莫摧折,掩映亦相宜。神骏驰黄道,何须下羁络。飘飘月中树,谁能剪一技?兰桥歌舞路,且待晓风吹。云度横碧海,春来也有时。愿至桃花候,油然为汝思。” book18.org

  生笑曰:“桃花,何时也?”琼曰:“合卺之际耳。”生既竟夕不寐,女亦终夜不眠。诗韵敲成,东方既白矣。 book18.org

  锦娘至,曰:“新人好眠,不知时候耶?”生曰:“枉尔为月老,使我怨苍天。”锦笑曰:“月老解为媒,能教汝作事耶?”琼姐和衣而起,生亦长叹下床。琼对锦曰:“与白哥说一场清话,正快我敬仰之私。”锦曰:“何以谢媒?”琼曰:“多谢,多谢!”又问生曰:“何以谢我?”生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相亲不知心,不如不相亲。”及梳洗毕,固辞归。琼曰:“不必出去,妹有一樽叙情。绣房无人往来,哥哥不必深虑。”生曰:早教我归去也,勿磨我成枯鱼。”锦娘曰:“吾妹真好力量,一宵人畏如此。”生曰:“不磨之磨,乃真磨也;无畏之畏,诚至畏也。”锦笑曰:“我备细闻知,兄真无大勇,坐好事多磨,而又何畏乎?”生曰:“掌上之珠,庭际之玉,玩弄令人自怜,何忍遽加摧挫。”时琼方对镜,锦为之画眉,且谓曰:“我闻哥言,尚思软心,汝之所为,太无人意。”琼曰:“知过,知过。” book18.org

  少顷,奇姐入来,盛妆靓服,云欲回家。拜锦娘曰:“暂别,暂别。”拜琼姐曰:“恭喜,恭喜!”问曰:“哥哥去矣?”琼曰:“尚留在此。”时生出见,奇亦拜辞。生曰:“适有一事,欲来相投,终夜无眠,肝肠尽断。”奇笑不答,密谓琼曰:“姐夫何出此言?”琼以实告。奇笑曰:“姐姐如此固执,莫怪姐夫断肠。”生在锦房,闻言突至,曰:“愿妹垂怜,救我残喘。”奇姐逊避无路,被生搂抱片时,求其订盟,终不应。 book18.org

  锦娘至曰:“吾妹年幼,未解云雨,正欲告归,兄勿惊动。” book18.org

  生方释手。琼抚其背曰:“阿姐且勿回家,我有一杯清叙。” book18.org

  奇娇羞满面,不能应声。琼戏之曰:“不食杨梅,今番齿软矣。 book18.org

  ”因共出细谈曰:“吾与贤妹,生死之交,向时同遇郎君,今岂独享其乐耶?细观此人,温润如玉,真国家之美器,天下之奇珍也。欲待不从,吾神已为所夺;若欲苟就,又恐羞脸难藏。 book18.org

  妹若先归,而吾亦去。妹归虽坚白无瑕,吾去即枯槁憔悴。妹若有心,同此作伴。若必坚为贞女,岂忍吾染风流?”奇笑曰:“与姊同生同死,吾之盟也。与兄同欢同乐,非吾愿也。但白哥风流才子,我爱之何啻千金。但非垂发齐年,安敢蒹葭倚玉?姊当怜我,我且不归,奉陪数时,少罄衷曲。”时琼、奇方掩扉而入,春英卒然扣门曰:“老安人来送姐姐。”锦应曰:“我留此饯行。”生舔□(音忝炎,吐舌貌。)曰:“几误事矣! book18.org

  ” book18.org

  于是锦入见赵母,给以为奇送行。母曰:“幼女如嫩花,不可多劝酒。”于是入百花园内,相对尽饮。锦出令以劝琼,奇勒琼以尽饮。锦自称“主婚大姐”,奇自号“年少冰人”。 book18.org

  啐酒交欢,摘花相赠,琼姐不胜酒力,顿觉神思沉酣。正是:竹叶缀三行,桃花浮两脸,愈加娇嫩,酷似杨妃矣。 book18.org

  饮宴赏月留连 book18.org

  时日方转申,扶琼就寝。生、锦为解罗带,奇姐为布枕衾。 book18.org

  琼半醉半醒,娇香无那,谓生曰:“妾既醉酒,又复迷花,弱草轻盈,何堪倚玉?”生曰:“窈窕佳人,入吾肺腑,若更固拒,便丧微躯。”生坚意求欢。女两手推送,曰:“妾似嫩花,未经风雨,若兄怜惜,万望护持。”生笑曰:“非为相怜,不到今日。”生护以白帕,琼侧面无言。采掇之余,猩红点点;检视之际,无限娇羞。正是一朵花英,未遇游蜂采取;十分春色,却来舞蝶侵寻。生于云雨之时,未敢恣其逸兴。只见:容如秋月,脸斜似半面□娥;神带桃花,眉蹙似病心西子。锦衾漾秋水,娇态袭人;玉露点白莲,和风入骨。生欲采而女求罢采,女欲休而生未肯休。神思飞扬,如风之抟柳;形骸留恋,如漆之附胶。诚天下奇逢,世间佳遇。斯时锦、奇窃视,莫不毛骨竦然。生既战休,琼谓之曰:“妾生人世,落落此身,将图结王谢之姻,不意见崔张之事。但微躯已托之兄,愿终始如环不绝。”因以少时所佩玉环授生,永以为好。生曰:“此奇遇也,吾当作赋以纪之。”琼曰:“与兄联句何如?”生曰:“甚妙。”时天将暮矣,于是明豹膏之烛,索文房之宝,揭得“林”字韵。生为之首倡,曰:“爰朱明之佳候兮,花娇笑于上林(白景云)。 book18.org

  风乍和而乍暖兮,黄莺巧调夫奇音(李琼姐)。兹良辰之可爱兮,展予布于花阴(白)。怨中闺之寂寥兮,憎飞蝶之侵寻(李)。予登瑶台以盼望兮,抚求凰之素琴(白)。修予容于鸾镜兮,饰环佩于绿襟(李)。 book18.org

  上凭虚之绮阁兮,见绝色之奇琛(白)。与英豪而乍遇兮,拟天上之球琳(李)。缘秋波之转盼兮,飘荡子之芳心(白)。彼飘飘之元白兮,托孤凤以悲吟(李)。凭栏百种情思兮,横忧怀之□□(白)。守深闺以困念兮,亦凌风而顾影(李)。比天上之嫦娥兮,虞空思夫画饼(白)。亮中外之靡同兮,徒郁忧而自省(李)。谢月老之勤渠兮,登予身于巫山之岭(白)。朱履之遇金钗兮,惭花容之载整(李)。感芳卿之怜予兮,傍日边之红杏(白)。君似采蝶恋花兮,舞正阳之美景(李)。弄珠环于掌中兮,缅此生之何幸(白)。抱席上之奇珍兮,羞芳情之欲逞(李)。问予二人其何若兮,拟桃源之遇刘(白)。亦似文鱼比目兮,深芳沼之清流(李)。赛连枝之琪树兮,偎玉骨于青丘(白)。斜据胡床吟咏兮,宛银河之女牛(李)。并头莲花似汝与我兮,开菡萏于芳洲(白)。 book18.org

  罗带同心共结兮,不解夫千秋万秋(李)。指九天以为誓兮,情方钟而思悠悠(白)。愿以□日为正兮,吐誓词而含羞(李)。千金难买此良晤兮,诚人世之所好逑(白)。缘自天之五百兮,今夕谐此鸾俦(李)。软玉温香在手兮,身外更有何求(白)?作赋□□致祝兮,幸无使妾叹白头(李)。” book18.org

  词赋既成,各书其一,女制二锦囊藏之。时樵鼓三更,琼倦而就枕矣。 book18.org

  生共枕片时,乃曰:“吾去谢冰人,免叫她嗔恨。”遂开锦娘之户,上镂金之床。时?:“适自何来,遽集于此?今番月老功效何如?”生具陈初终,不敢隐寂。 book18.org

  锦曰:“吾悉闻矣,试君心耳。”生因求欢。锦固辞谢,曰:“妾闻人亦有言,一座岂有两主?”生笑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锦曰:“冠玉之英,亦不背本。”因与之久谑。锦附耳曰:“奇妹功亦不少,彼在东床独宿,兄可着意恳求,机会不可错过。” book18.org

  时奇已醒,只得诈睡。奈生兴如狂,刻意求欢。奇幸着里衣,力以死拒,然形神虽未媾合,而骸骨亦尽偎依矣。牢抱甚久,坚守不从。生固请具期,奇答曰:“后会有日”。生苦恳,无奈何奇哀告不已。锦恐声迹外扬,乃起,劝生释手。 book18.org

  生既终夜不寐,不胜困倦,乃复就枕片时,赵家已进早膳。 book18.org

  起而梳洗,以计脱归,不及告辞。琼甚悒怏,相送□惶,泪倾春雨。琼既为生切念,又复为奇萦怀,寝食不安,衷肠闷损,唯锦娘调谐左右,曾莫得其欢心者矣。 book18.org

  三妙寄情唱和 book18.org

  是日,奇姐遣侍女兰香至,琼姐题七言古诗一首,密封付之。诗名《飞雁曲》:“日斜身傍彩云游,云去萧然谁与伴?不见月中抱月人,泪珠点滴江流满。并头鸿雁复无情,不任联飞各分散。莫往莫来系我思,片片柔肠都想断。” book18.org

  奇读其诗,不觉长叹。母问其故,权辞答曰:“大姐病躁渴,欲求我药方。”母曰:“明早即令兰香送去,不可失信于人。” book18.org

  奇乃步韵制诗,翌日送去。诗曰:“彩云昨夜绕琼枝,千秋万秋长作伴。举首青天即可邀,何须泪洒江流满。江头打鸭鸳鸯惊,飞北飞南暂分散。归来不见月中人,任是无情肠亦断。” book18.org

  琼见之,不觉掩泪。锦读之,亦发长叹曰:“二妹皆奇才,天生双女士也。”然锦亦通文史,但不会作诗,生称为“女中曾子固”。至是,琼强之和。锦笑曰:“吾亦试为之,但作五言而已。”诗曰:“巫山云气浓,玉女长为伴。而今远飞扬,相望泪流满。襄王时来游,风伯忽吹散。归雁亦多情,音书犹未断。” book18.org

  琼见锦诗,曰:“四姊好手段,向来只过谦,若遇白郎来,同心共唱和矣。”锦曰:“贻笑大方耳。” book18.org

  适生令小僮奉杨梅与赵母,锦问曰:“大叔安在?”答曰:“往乡才回。”琼将锦诗密封与生,生意其即琼所为也。是夕,二姬度生必至。 book18.org

  生乘黑而至,琼且喜且怒,骂曰:“郎非云中人也,乃是花前蝶耳!花英未采,去去来来;花英既采,一去不来。锦囊联句,还我烧之!”生曰:“我若负心,难逃雷剑,实因家事,无可奈何。向来新词,卿所制乎?”琼曰:“四姊新制。”生曰:“曾子固能作诗乎?”琼曰:“向来只谦逊耳。”生对锦曰:“承教,承教!”锦曰:“献笑,献笑!”生曰:“末二句何也?”琼曰:“为二姐耳。”因道其由,及出琼奇二作。 book18.org

  生曰:“三姬即三妙矣。”琼笑曰:“四人真四美也。”生曰:“吾当奉和新诗,但适远归劳顿,求一瞌睡,少息片时。”锦曰:“请卧大妹之房,以便谢罪。”琼曰:“请即四姊之榻,亦可和诗。”二人相推,久而不决。锦良久曰:“妾已久沐深波,妹犹未尝真味,决当先让,再无疑焉。”主乃携琼登床。 book18.org

  是夕,稍加欢谑,然亦未骋芳情也。罢战之后,琼谓之曰:“奇妹与吾共患难,结以同生死。今为爱兄,失此良友,兄妹之情虽得,朋友之义乖矣。”生曰:“吾见三姬,均所注意,由此达彼,良有是心。但苦情为卿,方才入手,又思及彼,非越分妄求乎!况此女未动芳心,又坚宁耐,是以不敢强。卿何以为谋耶?”琼曰:“此女心情比吾更脱,若驯其德性,犹易为谋。但恐见机不复来此,若更再至,易以图矣。且学刺而丽线无双,学诗而妍词可取,真女中英也。”因诵其《拜秋月诗》曰:“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高照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万山骨。清辉不减度年华,光阴转眼如超忽。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负华发。” book18.org

  生叹曰:“奇才,奇才!恨个肯相倡和耳。”须臾,生起,与锦交欢。锦久待情浓,乃恣生欢晤。锦于得趣之际,未免啭出娇声,虽惧为琼所闻,然亦不能自禁矣。 book18.org

  次日,兵报戒严,狂寇肆集,琼、奇家眷,填满赵家。生欲入无门,乃绐于赵母曰:“母有重壁,与儿为邻,欲寄小箱,未得其便。乞凿一小门相通,庶箧笥便于寄顿。”母爱生如子,遂言无不从。生即得计,即制小门,自此可达琼房,昼夜往来甚便。锦娘亦谓赵母曰:“儿居幽嫠,不宜见客。今逃寇人众,闲往杂来,愿西边诸门,儿自关锁。不用童仆,自主爨燎,与二妹共甘苦,俟寇定再区处。”母曰:“正是如此。”此二计可比良、平,任苏、张莫测其秘矣。 book18.org

  奇姐自归后想生甚切,吟一绝曰:“巫山旧枕处,那堪临别时。云卿频入梦,何日叙佳期?” book18.org

  此日复至,琼喜不胜,问奇曰:“别后思姊否?”奇曰:“深思,深思。”又曰:“思白兄否?”曰:“不思,不思。”琼曰:“何忍心若是?”奇曰:“他与我无干。”琼曰:“吾妹已染半蓝。”奇曰:“任他涅而不缁。”大笑而罢。午后,因检绣册,得见前诗,指之曰:“不思白兄,乃想佳期耶?”奇笑曰:“久与姊别,思叙佳期耳。”琼笑曰:“吾妹错矣。男女相会,是为佳期。本思云卿,如何推阻?”奇曰:“但思何妨?”琼曰:“吾为妹成之。”奇曰:“大姐不须多事。”琼曰:“恐妹又害相思。”奇曰:“我从来不饮冷水。”琼曰:“汝今番要食杨梅。”复大笑而罢。 book18.org

  是夕,赵母请奇叙别,琼推病不行。生自重壁而至,唯见琼姐在房,握手求欢,再三固拒。生曰:“初开重壁,适迩启行,若欲空归,恐非吉利。”因和衣一会,琼赧赧羞容也。因述奇芳情,且诵其佳句,乃献策曰:“今夜二更时候,兄当过此重门,牢抱鸳鸯,勿使飞去。”因附耳细语。生曰:“吾已谕矣。”生暂归家。奇亦饮罢入房,谓琼曰:“今夜我别处睡,只恐白郎复来。”琼曰:“此时人乱如麻,白郎永不能至,若欲有心相见,除非夜半梦中。”奇不知重壁可通,只将锦房门固锁,乃曰:“今夜任白郎至,不能过此门矣。”悉解衣,与琼共卧,怀抱如交颈鸳鸯。 book18.org

  夜半,奇姐睡熟,生自重壁而入。奇半醒半睡,以为即琼也。及蝶至花前,乃始惊觉。生曲尽蟠龙之势,奇嗔作舞凤之形。生亦无奈。奇曰:“哥且放手,我非固辞,但琼姐相会劝渠,我岂独甘草率?”生曰:“何以为誓?”奇曰:“今宵若肯就,必早赴幽冥;明日若负心,终为泉下鬼。”锦琼呼曰:“兄真无力量,今番又复空行。”奇曰:“姐姐逼人。”因以首撞床柱,生急抱持,稳睡至天明,含羞不起,琼再三开谕,乃敛容下床。时生已去,琼问:“今宵之约何如?”奇笑面点首。 book18.org

  是日,三姬皆盛妆,生为开佳宴。日前,生僦赵室,俱无一人居住;母亲从父宦游,生亦议婚未娶,因此得恣逸游。邀姬重壁过去,设案,当天诅盟。是时誓词,皆锦代制。锦先制姊妹三人告词,遂命拜参,当天焚奏。其词曰:“维辛酉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虔讱明香,上告月府之神曰:窃以女生人世,魂托月华,是太阴之精灵,实微躯之司命也。锦等三人,缔为姊妹,如负月前之誓,决受月斧之诛。明月在天,俯垂照鉴。” book18.org

  又制与生同盟告词,罗列展拜,上告穹苍。其词曰:“维重光作噩之岁,正阳□旦之时,同心人白景云、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皆结发交也。荷天意之玉成,谅月老之注定。男若负女,当天而骨露形销;女若负男,见月而魂亡魄化。煌煌月府,皎皎照临。” book18.org

  白生琼姐佳会 book18.org

  是夕,四人共欢,三鼓罢宴。琼、奇先归绣房,生、锦共撤肴馔。 book18.org

  奇含羞缩,欲背前言,琼曰:“盟誓在前,岂敢相负?” book18.org

  奇执琼手,曰:“真个羞人!将奈之何?”琼为撤去金花,奇又不解罗带。琼笑曰:“吾妹有何福德,起动十七岁小姐作媒婆耶?妹夫来矣,衣带快解。”生亦突至,奇笑而从。因蒙被而眠。琼视生曰:“慎勿轻狂,嫩花初吐也。”生笑而登床。 book18.org

  只见云雨之际,一段甘香,人间未有,但略点化,即见猩红,生取而验之。奇转身遽起,谓生曰:“十五载养成,为兄所破,何颜见吾母乎!皆姐姐误我也。”生细细温存,轻轻痛惜,待意稍动,乃敢求欢。奇曰:“只此是矣,何必复然?”生曰:“此是采花,未行云雨。二姬雅态,妹所悉闻,若不尽情,即丧吾命。”奇不得已,乃复允从。但见芳心虽动,花蕊未开;骤雨初施,何堪忍耐。乍惊乍就,心欲进而不能;万阻千推,口欲言而羞缩。愁眉重蹙,半脸斜偎。鸳枕推捱,顿觉蓬松云鬓;玉肌转辗,好生不快风情。虽其娇态之固然,亦其花英之未满。生亦轻试,未敢纵行,但得半开,已为至愿。须臾云散,香汗如珠,盖其相爱之情固根于肺腑,而含羞之态自露于容颜。 book18.org

  固问真情,再三不应,贴胸交股而卧,不觉樵鼓三更。 book18.org

  琼姐举灯来,曰:“吾妹得无倦乎?”生兴大发,拽琼登床,尽展其未展之趣。琼亦乐其快乐之情,真盎然满面春,不复为娇羞态矣。既罢,奇变曰:“姐姐得无倦乎?”琼曰:“但不如妹之苦耳。”三人笑谑,忽尔睡酣,日晏不起。奇姐之母.陈氏夫人也,在外扣门甚急。锦忙速唤,三人乃醒。生自重壁逃去,尤幸夫人不觉。琼因绐之曰:“五更起女工,因倦,适就枕耳。”夫人谕奇姐曰:“汝与大姐虽表姐妹,患难相倚,当如同胞,须宜勤习女工,不可妄生是非,轻露头面。昨赵姨欲汝三人同爨,不令女仆往来,此习勤俭一端,吾亦闻之自喜。 book18.org

  ”少顷,琼姐母亦至,见此二姬犹未梳洗,责琼曰:“鸡鸣梳头,女流定例。此时尚尔,何可见人!”琼曰:“五更起女工,因倦,复就枕耳。”二母信之而回,琼、奇胆几破矣。 book18.org

  奇深懊恨,琼亦赧然,相对无言,临镜不乐。奇曰:“自今痛改前过。”琼曰:“我亦大觉昨非。”锦隔墙呼曰:“只恐白郎来,芳心又依旧矣。”奇曰:“四姊固功之首,亦罪之魁。”锦笑曰:“吾罪诚深,须宜出首。”奇曰:“姊首何人?”锦曰:“专首二姐。”奇曰:“有何可据?”锦曰:“诗句尚存。”琼曰:“我与汝姊妹连和,从今作清白世界。”锦笑曰:“江汉以濯之,不可清也;秋阳以暴之,不可白也。”奇曰:“我当入侍慈母,不理许多闲非。”锦曰:“不过三五更,复想叙佳期矣。”奇不觉发笑。锦娘启扉而入,曰:“我欲为白哥制双履,愿二妹共乐成。”琼曰:“谨依来命。”奇曰:“吾弗能也。”锦曰:“吾妹尚未知趣,他日偏尔向前。”共笑而罢。于是锦娘制履,二妹协功,日暮倦勤,共成联句。推琼首倡,为五言排律云:“四月未明候(李),阳和乍雨天。榴花红喷火(赵),荷叶绿铺钱。公子游琼苑(陈),奇英奉碧泉。柳暗迷归路(李),花香透坐筵。云钟敲清韵(赵),锦瑟奏初弦。意马牢牢系(陈),心猿荡荡牵。 book18.org

  多情慵针线(李),得趣赋诗编。蛱蝶台前舞(赵),鸳鸯水上连。愿为连理树(陈),合作并头莲。信誓深银海(李),风流满玉川。文君如可作(赵),司马亦称贤。为制绿双履,高高步紫烟(陈)。” book18.org

  锦笑曰:“二姐口硬似铁,心软如绵。”奇曰:“何以知之?” book18.org

  锦曰:“看诗便知。”奇笑曰:“君子戏言,不可戏笔。”琼笑曰:“可是,可是。”是夜,生以朋友邀饮,不至。三姬无限□惶,坐至四更方登床,比至鸡鸣,起梳洗矣。 book18.org

  生醉醒,小胜痛恨。清晨,即诣琼房,冀图一会,告以衷情。不意三姬各去候母。生疑事机漏泄,又惧心志变迁,题诗示琼曰:“酩酊不知夜,醒来恨杀人。洞门空久坐,不见百花春。” book18.org

  生坐久,不见三姬,又欲候文宗揭晓,怅怅而去。 book18.org

  琼归,见诗,笑曰:“白郎夜来被酒,今朝无限□惶。” book18.org

  奇笑曰:“他醉由他醉,我醒还自醒。”锦笑曰:“昨宵既已醉酒,今夜必定迷花。”少顷,家僮来报:“文宗发案。”赵母令人去探消息。三姬相对深思,侧耳欲闻真信。久之,奇笑曰:“白哥既有探花手段,必有折桂才能。此行决应高选,不须姐姐猜疑。”琼笑曰:“汝是座上观音,说话自然灵圣。” book18.org

  锦笑曰:“他只一夜夫妻,识破十年学问矣。”奇带羞含笑。 book18.org

  时午膳犹未毕,家僮入报赵母曰:“白家大叔考居优等矣。” book18.org

  赵母甚喜,来报三姬。锦、琼俱目奇,奇亦带冷笑。 book18.org

  赵母既退,锦、琼戏掖奇上坐,曰:“阿妹真观音也,每事拜而问焉。”欢笑而罢。 book18.org

  是日黄昏时候,白生归,入见赵母,因请见李老夫人及陈夫人。夫人曰:“好个清俊秀才,他日必成伟器。”生以所赏银花献之赵母。赵母分赐三姬,各妆为士宝花胜。奇姐一枝,尤加巧丽。琼姐戏以词曰(名《忆王孙》):“□娥神已属王孙,坐对花神久断魂,燕语莺声不忍闻。想越黄昏,花胜鲜妍独倚门。” book18.org

  四美连床夜雨 book18.org

  是夕,入三姬之室,谈笑尽欢,不觉樵楼起鼓。锦对琼曰:“二姐尚未知趣,今夜当使尽情。”乃一与白郎解衣,一与奇姐解裙,勒之共卧。奇姐固辞。锦曰:“自此以始,先小后大,以此为序,勿相推辞。”生然之。但见轻怜痛惜,细语护持。 book18.org

  女须有深情,但未堪任重,花心半动,桃口含芳,生略动移,即难忍耐。生曰:“但唤我作檀郎,吾自当释手。”奇固推逊,生进益深。奇不得已,曰:“才郎且放手。”生被奇痛惜数言,不觉真情尽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 book18.org

  锦来,呼曰:“琼姐相候多时,如何甘心熟睡?”生与锦去,即登琼榻。琼曰:“愿君安息片时,相与谈话为乐。”因询奇佳兴,生细道真情。琼闻言心动,生雅兴弥坚,于是复为蜂蝶交。及罢,琼谓生曰:“君为妾困倦如斯,妾不忍君即去,但锦姐虚席已久,君其将奈之何?”时锦立在床前,搂抱同去,相对极欢。 book18.org

  锦风月之态甚娇,生云雨之情亦动,在生已知锦之兴浓,在锦唯惧生之情泄。谓生曰:“君风力甚佳,妾意欲已足,但欲姊妹为同床之会,不知君意何如?”生曰:“此是人间之极欢,但恐二妹不允从耳。”锦曰:“吾绐之使来,然后以情语之耳。” book18.org

  于是,锦绐琼曰:“白郎适来发热,如何是了?”琼方醒觉,闻言战惧,即起问安,被生搂定,乃告以锦意。琼只得曲从。锦复绐奇曰:“白哥满身发热,琼姊在彼问安,汝何昏睡,不痛念乎?”奇曰:“今奈之何?”锦曰:“去问安便是。” book18.org

  奇遽起索衣,不得其处。锦曰:“快去,快去,!夜暮无妨。” book18.org

  适至床前,被生搂抱,只得曲从。生刻意求欢,三姬推让不决。 book18.org

  生锐意向锦,锦辞曰:“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向爱二妹妙句,兄当与之联诗,使妾得以与闻,亦生平之至愿也。”生曰:“妙甚。”即床上口吟,生为首倡。曰:“君不见瑶台高映碧天东(白),珠玑璀璨玉玲珑(赵)。又不见襄王朝来飞白马(李),日暮又复跨青马总(陈)。乍云乍雨迷花月(白),罗襟飘摇扬轻风(赵)。沉香亭北花盈砌(李),牡丹芍药海棠红(陈)。观花不饮心如醉(白),醉倒花前月朦胧(赵)。一片芳心作蝴蝶(李),飞来飞去入花丛(陈)。美人葱素紫罗绮(白),语笑花间喜气葱(赵)。贻我佩环传心愫(李),复将心事托丝桐(陈)。 book18.org

  柔情已为奇音动(白),忙忙飞舞采花蜂(赵)。与君窃药先奔月(李),森然火会广寒宫(陈)。广寒月色皎(白),报我三青为(赵)。玉华露液浓(李),想思梦来绕(陈)。锦花琼□饰绮罗(白),赵姬慷慨扬清歌(赵)。投桃报李心深念(李),雷陈契合乐如何(陈)。今夕何夕此良晤(白),娇来锦袖舞婆娑(赵)。球琳琼玖敌诗句(李),奇词清韵长吟哦(陈)。长吟哦,得句多(白),九天牛与女,此日共银河(赵)。鱼比目,戏新荷(李),山盟长翠长巍峨(陈)。吁嗟五色云霞霭(白),艳妍好结同心带(锦)。同心长系碧天云(李),勿使碧云游天外(陈)。云油油,不自由(白),神魂飞荡与云流(赵)。中天明月长为伴(李),愿伴千秋与万秋(陈)。我本修然一凤侣(白),今朝相伴三鸾俦(赵)。愿作在天双比翼(李),凤雏对舞含娇羞(陈)。奇瑛勿为年华少,五百天缘犹未了(白),夭桃今已吐春情,片片轻红入芳沼(赵)。柳腰娇弱不禁风,风怒狂摇犹悄悄(李)。桃李不似锦琼英,抱露春融情窈窕(陈)。爱花都作连枝香,和雨和云到天晓。 book18.org

  从今不作旧梦思,同心齐唱佼人僚(白)。” book18.org

  次夕,遂为同床之会,推锦为先。锦娇缩含羞。生曰:“姊妹既同欢同悦,必须尽情尽意。”琼曰;“四姊何无花月兴?”奇曰:“四姊何不逞风流?”于是生与锦共欢,锦亦无所顾忌。次及琼姐,含羞无言。锦曰:“吾妹真花月,何乃独无言?”奇曰:“彼得意自忘言也。”琼曰:“如妹痛切,不得不言耳。”以次及奇,再三推阻,锦琼共按玉肌,生大展佳兴,轻快温存,护持痛惜。琼曰:“夫哥用精细工夫。”生曰:“吾亦因材而笃。”自是而情已溢矣。至五更睡觉,斜月照窗,生疑为天曙,唤诸姬俱起,则明月在天。锦笑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琼笑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奇笑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琼因请曰:“君之歌赋,已得闻矣,妙曲芳词,未之闻也。愿请教。”生曰:“请命题。”琼曰:“试调《蝶恋花》何如?”生曰:“请刻韵。”琼因诵东坡“花褪残红青杏小”之章,因曰:“君即此为韵,试看可与东坡颉颃否。”生吟曰:“谁家宝镜一轮小,抛向云间,光遍罗帏绕。夜浅夜深今多少,玉露玲珑溅芳草。 book18.org

  院宇深沉谁知道,惊梦残更,却被佳人笑。恨断楚天情悄悄,花暗蝶朦添烦恼。” book18.org

  琼曰:“甚妙!吾姊妹联句以和之,何如?”锦辞谢曰:“非所长也。”奇曰:“纵使不工,亦纪佳会。何妨,何妨。”于是琼为首倡:“绿窗人静月明小(琼),银汉波澄,半向蓝桥绕(奇)。楚峡春非少(锦),淡淡巫云擒瑶草(琼)。不谓□娥来知道(奇),惊起东君,自惊还自笑(锦)。闻睡鸭啼□声消,几番惹得多烦恼(琼)。” book18.org

  生叹曰:“真三妙也。此生何幸,有此奇逢乎!”因复就枕,谈话衷情,不能尽述也。 book18.org

  自是,屡为同床之会,极乐无虞。不意笑语声喧,属垣耳近。有邻姬者,隶卒之妇也,疑生为内属,安有女音,遂钻穴窥之,俱得其情状矣。是夕,唯琼、奇在列,锦以小恙不与。 book18.org

  次早,生过其门,邻妇呼曰:“白大叔昨宵可谓极乐矣。”生诘其由,句句皆真。生不得已,奉金簪一根,求以缄口。妇笑曰:“何用惠也,但着片心耳。”生因归告锦娘,且曰:“姑勿与二妹知之,恐其羞赧难容也。”锦曰:“此妇不时来此,况有洒洒风情,兼有‘只着片心’之言,不为无意于君。君若爱身,不与一遇,机必露矣,君其图之。”生不得已,至晚,径诣邻妇之家,与作通宵之会。果尔得其真情,与生重誓缄口矣。 book18.org

  是夕,琼、奇嗔生不至,候至三更;锦不以告,但口占四句示之曰:“谁知复谁知,花妖窗外窥。花阴月影动,犹自想花枝。” book18.org

  琼、奇骤惊:“异哉此言!幸详告我。”锦曰:“昨宵事露矣。 book18.org

  白郎去矣,尚望同床会乎!”于是为道其详,琼、奇泪涟。自是同床会散,生、姬深加敛迹矣。 book18.org

  庆节上寿会饮 book18.org

  越五月五日,生为赵母贺节。母亦置酒邀生,生辞。李老夫人、陈夫人各遣侍婢催之,生入谢曰:“承诸大母厚意,但恐冒突尊严。”老夫人曰:“彼此旅寓,何妨,何妨。”命三姬相见。琼、奇不出,生饮数杯,逡巡告退。老夫人曰:“守礼之士也。”赵母曰:“此儿无苟言,无苟动,真读书家法也。 book18.org

  其亲宦游,无人照管,况当佳节,令其岑寂,吾心甚不安耳。” book18.org

  于是复备一席,令小哥送至生寓共饮。生制一词,名曰《浣溪沙》:“晴天明水涨兰桥,画□箫鼓明江皋。翩翩彩袖拥东郊。 book18.org

  倚阑干闷萦怀抱,武陵溪畔燕归巢。谁怜月影上花稍。” book18.org

  小哥默记其词,归为夫人诵之。老夫人精于词章,琼之文史,皆老夫人手教者也,极口称善,以示三姬。三姬闻之悄然。老夫人曰:“汝等不足白郎诗乎?未免谓其伤春太露耳。”三姬微笑。少顷,亦各散去。 book18.org

  是夕,生扣重壁小门,琼、奇固蔽不开。生扣既久,锦娘启扉。二姬见生,泪下如雨,固问不应,相对□惶。生知锦泄前言,再三开谕,坐至三更,二姬乃曰:“兄当厚自爱身,吾等罪当万死。即不能持之于始,复不能谨之于终,致使形迹宣扬,丑声外着,良可痛也。”因相与泣下。生曰:“月前之誓,三以死生,况患难乎!卿下记申、娇之事乎?万一不遂所怀,则娇为申死,申为娇亡,夫复何恨!”生即剪发为誓,曰:“若不与诸妹相从,愿死不娶。”三姬亦断发为誓,曰:“若不得与白郎相从,愿死不嫁。”生曰:“吾之不娶,佯狂入山,事即休矣;卿之不嫁,奈何?”琼、奇曰:“吾二人幸未有所属,当以此事明之吾母。哥或见怜,幸也;不尔,则自刭以谢君耳。宁以身见阎王,决不以身事二姓。”生谓锦曰:“于卿何如?”锦誓曰:“生死不相离,离则为鬼幽。于君何如?” book18.org

  生誓曰:“终始不相弃,弃则受雷轰。”于是四人相对尽欢,不复顾忌。 book18.org

  越十有三日,赵母诞辰也,生以厚仪上寿,且为三母开筵,复请三姬,同预燕席。李老夫人许之。时二姬亦上寿鞋、寿帕,且称觞焉。生筵适至,二姬趋避。李老夫人曰:“相见无妨,赵姨之子,即汝表兄也。”--盖琼、奇之母皆产于林,与赵母为叔伯姊妹,故老夫人有是言耳。--二姬遂出相见,固逊不肯登筵。赵母曰:“幼女畏生客,我与之区处。”于是置生席于堂之小厢,命小哥侍焉。饮至半酣,生与小哥出席劝酒。 book18.org

  老夫人曰:“酒不须劝,久闻高才,欲请一词为寿,何如?” book18.org

  生辞谢。老夫人曰:“吾已见《浣溪沙》矣。”生曰:“惶愧! book18.org

  ”遂请命题。老夫人曰:“莫如《千秋岁》。”生复请刻韵。 book18.org

  老夫人曰:“吾幼时尚记辛幼安有‘塞垣秋草,又报平安好’之句,即赓此韵,尤见奇才。”生不假想,即挥毫曰:“绿阴芳草,黄鹂声声好。瑶台上,华筵表。的的青鸾舞,王母霏颜笑。蟠桃也,千岁华浑不老。 book18.org

  有玉山摧倒,南极先来到。玄鹤算,良非小。优游乾坤里,添筹还未了。备五福。彭让寿考。” book18.org

  李老夫人曰:“真好词也。”唤琼姐曰:“汝向时言能为之,今尚能制乎?”琼姐逊谢。夫人曰:“聊试一词,以求教耳。” book18.org

  琼因制词曰:“玉阶瑶草,报道年年好。绮阁上,琼台表。蟠桃生满树,采撷真堪笑。再结子,又是三千年不老。 book18.org

  金樽频倾倒,王母乘鸾到。寿星高,乾坤小。人在华筵表,劝酬犹未了。齐嵩祝,万年称寿考。” book18.org

  呈上老夫人。夫人曰:“雷门布鼓,音响顿殊。”生曰:“奇才,奇才!云所远让。”陈夫人目奇姐,曰:“汝镇日与大姐谈诗,我不知云何。今聊试汝,汝其勿辞。”奇出席拜老夫人与赵母,曰:“献笑,献笑。”复拜生,曰:“求教,求教。” book18.org

  老夫人曰:“不必论诗,礼度自过人矣。”奇制词曰:“瑶池绿草,近来长更好。朱明日,暄人表。况此熏风候,登筵人喧笑。华筵开,共祝那人长不老。 book18.org

  好怀尽倾倒,寿星都来到。乘鸾客,才非少。倚马雄才,万言犹未了。吐芳词,长祝慈闱多寿考。” book18.org

  李老夫人曰:“妙哉词也!可谓女学士矣。”词毕,各就位。 book18.org

  锦娘曰,“请谢教。”于是既奉三母之觞,复过生席劝饮。时兰香自外持茉莉花来,既献三母、锦娘矣,一与琼,琼曰:“送与小哥。”一与奇,奇曰:“送与白官人。”兰香递与生,笑谓生曰:“此花心动也。”锦厌其言,嗔目视之。生亦不快,奇殊不知也。少顷罢筵。 book18.org

  是晚,生入三姬绣房,为绸缪之会。与奇会毕,因谓曰:“尔殊不检点,词中称扬太过。”奇曰:“偶笔氛所至耳。” book18.org

  又备述兰香之言,奇遂大恚。 book18.org

  次晨,言之于母。母怒笞兰香,香曰:“此言诚有,但戏与白郎言之,姐姐安得闻?必是白郎密以告姐,愿夫人察之。” book18.org

  夫人生疑,唤奇姐,谓曰:“止谤莫如自修。”奇且复大恚。 book18.org

  夫人与诘其得闻之由,奇姐语塞。锦适至,曰:“此言锦实得闻,故以告妹。”兰香自是言亦塞,陈夫人自此亦生疑矣。 book18.org

  凉亭水阁风流 book18.org

  数日后,陈夫人语赵母曰:“天气炎蒸,人咸染病。百花园凉亭水阁,可居三女于中,锢其出入,何如?”赵母然之。 book18.org

  遂自琼、奇房后开门,恣其园亭逸乐;以为外之房门谨严,而不知内之重壁为便。虽诸侍女颇有猜疑,亦竟不知生出入之路。 book18.org

  一日,陈夫人诘春英曰:“汝久侍深闺,宁知白郎事乎?” book18.org

  春英曰:“无之。内外并不相见,又无侍婢交通,郎君何由得入?此一也。春初白郎常至,妾犹有疑,今无事辄数十日一来,此二也。且自三月寇警后,西带诸门俱严关锁,虽侍婢不得往来,白郎能飞度耶?”夫人之疑消。 book18.org

  生、姬每日于纳凉亭中欢谑,间亦多亵狎,独琼姐坚执不从。是月望日,生与锦、奇在临水阁中作乐,琼姐不至。锦作书,令奇姐招之。琼复书曰:“劣表妹李琼琼敛衽启覆四表姐妆次:即晨夏景朱明,莺花流丽,莲白似六郎之一笑,榴红拟飞燕之初妆。鱼作态而戏金钩,鸟沽娇而穿细雾。纳凉亭上,习习清风;临水阁中,腾腾爽气,诚佳景也。况有文君之色,太真之颜,凭栏笑语;潘安之貌,相如之才,抚景写怀,岂不乐哉!然古人有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乐不可极,乐极至哀’。且蝶慢岂端庄之度,淫亵真丑陋之形。读《相鼠》之赋,能不大为寒心哉! book18.org

  姊,女中英也;郎,士中杰也,愿相与念之。” book18.org

  奇姐持书来,曰:“莺莺不肯至,红娘做不成。此书中好一片云情雨意,要汝等跪听宣读。”生长揖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曰:“要大姐深深展拜。”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出诸袖中。生、锦展读,笑曰:“这云情雨意,岂不害了相思。不会作红娘,反会来卖乖。”锦曰:“好好拜一拜还我。”生曰:“我要她替莺莺。”搂谑多时,大笑而罢。 book18.org

  越十有七日,生闻其叔自荆州回,候接于都门之外。三姬亦以生是日不至,同在纳凉亭上女工。饭后,赵母具茶果,遣侍女春英等俱往省之,且密祝以瞰二姬所为。奇姐闻兰香呼门声甚急,笑曰:”此婢又来探消息矣。今日若无状,决加之重刑。”二姬笑曰:“汝今日不惧他矣。”及启扉,诸婢皆在,云赵母送茶,三姬谈笑啜茗。兰香步花阴,过柳径,穿曲堤,无处不至。奇姐索皮鞭以待,曰:“以鞭马之鞭,鞭此婢也。” book18.org

  兰香行至芳沼之旁,扣掌笑曰:“好笑,好笑!有一蒂开两朵莲花。”奇姐令桂香唤之,至则令跪于地。奇姐曰:“汝自少事我,我有何亏汝?汝乃以无形之事,生不情之谤,汝欲离间吾母子耶?汝到亭中,众皆侍立,汝乃驰逐东西,欲寻我显迹耶?汝今寻着否?汝好好受责!”兰香叩首,曰:“姐姐是天上嫦娥,兰香是□娥身边一兔。兔恐□娥薄蚀,无所依傍,乃爱护姐姐独至,故有前日之言。至如今日,因久不至亭中,偷闲遍阅佳景,岂是有心伺察?如有此心,罪当万死。且姐姐女流豪杰,白郎文士英豪,岂是相配不过?但恐轻易失身,白郎视姐姐如墙花,姐姐望白郎在云外,那时悔不及耳。兰香与姐姐同安乐,亦与姐姐共患难,安得不过计而曲防?”奇曰:“无端造谤,尔罪何如?”兰香曰:“固知罪矣。然亦姐姐不自检制耳。诗词属意,可疑一也;流目送情,可疑二也;分花相赠,可疑三也。众人皆有此疑,兰香安敢不告?若李琼姐之端在,赵四娘之严谨,安有此谤?”奇姐大恚,鞭之流血。时琼、锦游芳沼之滨回,告奇姐曰:“沼中莲花果开并蒂,此佳祥也。 book18.org

  姑恕兰香,同去一看。”奇遂释之。 book18.org

  诸婢归,俱以并蒂莲告于赵母。母喜,邀李老夫人、陈夫人同赏。 book18.org

  酒既具,老夫人持杯祝曰:“老身一子,久官他方,致令女孙及笄未配,此老身之深虑也。今天赐佳祥,愿觅快婿。” book18.org

  又为陈夫人祝曰:“愿奇姐早定良缘。”又为赵母祝曰:“愿小哥早得佳妇。”时方登席,赵母请曰:“有此佳祥,可召白生来看。”老夫人与陈夫人有不欲意,以赵母深爱,勉强从之,令秋英、小珠往召。归报曰:“白大叔有客在,不知何事发怒。 book18.org

  ”赵母曰:“春英颇晓事,可往探之。”复归,报曰:“白大叔原配曾边总小姐,今曾老爷远宦边疆,白老爷不欲大叔远去成亲,曾老爷不欲小姐远归还亲,各有悔意。今年三月内,白老爷运粮入京,与曾老爷相遇,二人言兢,有书退悔。今白老爷遣大叔回家,为大叔再议婚姻,因此发怒。”赵母曰:“大叔知我请他否?”春英曰:“他陪叔爷吃饭,即来。” book18.org

  少顷,生至,且细白之三母。李老夫人笑曰:“有如此才即,何虑无妻。”赵母笑曰:“儿勿虑,我与汝为媒。芳沼中有莲并蒂,此是祥瑞,第往观之。”生因与小哥同往,果见并蒂。生喜特甚。因慷慨饮酒,赋诗曰:“中夏正炎蒸,百花何明媚。可笑老天公,凌波浮天瑞。并蒂莲花开,香风暗度来。瑶池游王母,绮阁泛金。向人娇欲语,酷似西施女。相对吴王宫,乘风相娇倨。日分双影流,风动两枝浮。羞向孤鸾镜,应知学并头。莫作等闲赏,交枝芳沼上。瑞霭为谁开,霞标着天榜。香韵远并清,双莺柳外鸣。应与两歧麦,同荐上玉京。” book18.org

  呈之李老夫人。夫人叹曰:“流丽清新,海内才华也。”赵夫人笑曰:“可当聘礼否?”老夫人笑目锦娘,曰:“汝三姊妹联句和之何如?”二姬推让,锦笑曰:“但作不妨。白兄事同一家,万勿为异。”二姬然之。琼首曰:“逢此仲夏景,花香柳自媚(琼)。两沼已含流,双莲何并瑞(奇)。风吹昨夜开,浑疑天上来(锦)。 book18.org

  为汝登池阁,因兹泛樽(琼)。潘妃浑不语,携手湘江女(奇)。吴壁喜相逢,二乔斜并裾(锦)。明沙水面流,盈盈合蒂浮(琼)。翡翠双飞翼,鸳鸯栖并头(奇)。王母瑶池赏,云车停水上(锦)。瑞宇已流春,天门初放杨(琼)。应识芙蕖清,哪占丹凤鸣(奇)。太常如可纪,图此上神京(锦)。” book18.org

  老夫人见之,笑曰:“皆女瑛也。”转呈与生,生惊叹曰;“诸妹才华,近世莫比。”生饮三酌,辞归。母亦自是罢筵。 book18.org

  是夕,赵母谓李老夫人曰:“鄙意欲以白郎配琼姐,何如?陈夫人亦极口赞成之。老夫人曰:“吾意恐有事未真,议未定,且未识此生意向何如。”赵母曰:“然。姑勿言,待其媒议之时,方可与言及此。”李老夫人曰:“此事成,亦天也;不成,亦天也。”春英闻此语,以告锦娘。锦娘密以告生,且曰:“兄可多遣媒博采,令老夫人闻知,彼乃无疑,自当见许。”生深然之。陈夫人亦有以奇姐配生意,但以相距六岁,心内迟疑。 book18.org

  兰香乘间曰:”婢昨送茶,被姐鞭挞,虽至血流,亦尤怨心。 book18.org

  但兰香细看姐姐,却似有心白郎,莫若早以配之,则一双两好,天然无比。”夫人曰:“岂有是事?汝勿多言!” book18.org

  玉碗卜缔姻女连 book18.org

  生数日以叔在,不敢轻入琼室。叔亦遣媒人求亲。 book18.org

  是夕,生入锦房,与三姬商议,因曰:“琼妹奇妹皆吾所欲,但势难兼得,为之奈何!”锦曰:“吾观二妹所议,毕竟皆归于君,但不知谁先进耳。以鄙见论之,此事毕竟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琼让之奇,奇让之琼,各出誓言,恳恳切切。 book18.org

  锦曰:“勿推让,吾为汝分之。今宵焚香,疏告于天。各书其名,盛以玉碗,先得者今日议婚,后得者异日设策,非一举而有双凤之名乎?”生每日为此萦怀,闻锦言而深是之。遂具告天之疏,一掣得琼姐之名。奇笑曰:“使吾姊为良臣。吾为忠臣,不亦美乎!”于是四人计定。 book18.org

  翌日,生言于叔,遣邻妇为媒,言于赵母。赵母以告李老夫人。夫人许之,择日报聘。赵母为具白金四十两,金花表里各二对,皆赵母所出也。邻妇执伐持书于李老夫人,其词曰:“辰下双沼花开,九天瑞应。某窃计之:老夫人其千年之碧藕乎?仙阙流芳矣;令子老先生其千叶之绿荷乎?海内流阴矣;令孙女其霞标之菡萏乎?绣阁新香矣。兹者双花合蒂,瑞出一池,岂犹子景云果有三生之梦,乃应此合壁之奇耶?家兄远宦,命某主盟。 book18.org

  赵母执柯,兼隆金币。丝萝永结,贶实倍于百朋;瓜葛初浮,瑞长流于万叶。” book18.org

  李夫人捧读,不胜欣慰,遂援笔复柬曰:“即辰玉池献瑞,开并蒂之莲花,老身举酒祝天,愿女孙得快婿。岂是瑞不远于三时,庆遂成于一日! book18.org

  寅惟执事,名门豪杰;令兄天表凤凰,而令侄又非池中物也。何幸如之!然莲有三善焉:出于泥而不浊,其君子之清修乎!擢云锦与云标,其君子之德容乎! book18.org

  香虽远而益清,其君子之徽誉乎!愿令侄则而像之,老身有余荣矣。睹蜡炬之生花,知百年之占凤;闻鹊媒之报吉,兆万叶之长春。” book18.org

  生得书,喜甚。邻妇乘间戏生曰:“小姐见书,喜动颜色,官人稳睡,不怕潜窥矣。” book18.org

  生累日延客置酒,琼密经画,整整有条。老夫人稍宽其私,但付之不闻。奇姐虽自敛戢,与生情好益笃,阴自刺其双臂:左有“生为白郎妻”之句,右有“死为白家鬼”之句。生是夕见之,痛惜不已,双泪交流,芳无聊赖,自投于床。琼因劝奇与之共寝,生终夜倾泪如雨。自是,与奇为益密矣。 book18.org

  暇间谈论,奇谓琼曰:“吾未知逮事白兄与否,然感此缱绻之情,虽糜骨何恨!”琼曰:“除是我死,姊妹便休。若得事白郎,必不致妹失所。”锦隔壁呼曰:“可令我失所乎?” book18.org

  琼笑曰:“三人同功一体,安有彼此之殊。”锦复笑曰:“吾妹念我否?”琼曰:“成我之恩,与生我者并,岂不念功!” book18.org

  三人复大笑。自此,生、奇加意绸缪,又将越月。锦、琼亦体生意,恣其殷勤。时诸婢无不闻知,但皆不敢启口,惟兰香自恃美貌,每在生前沽娇,生屡诃之,因此怀恚,欲泄其机。至是为奇姐所恶,亦不敢言。锦、琼善自敛藏,内外不甚觉露。 book18.org

  自是南陆转西,九秋胜会,桂有华而擎宫月,□娥亲下广寒;槐奏黄而舞天风,英俊忙驰夹道。生整治行装,入秋闱应试,与姬相别,无限伤情。三姬共制秋衣一袭,履袜一双;绿玉之佩,黄金之簪,诸所应用,无不备具。琼姐制诗曰:“良人将离别,泪洒眼中血。杜宇惨悲鸣,秋蝉凄哽咽。此情只自知,向汝浑难说。愿步入蟾宫,桂花手中掇。” book18.org

  奇姐制诗曰:“欲别犹未别,泪珠先流血。诉短及道长,既哽又复咽。不向夫君言,更对谁人说?唯愿折桂枝,高高双手掇。” book18.org

  锦亦制诗曰:“人别心未别,漫将苦流血。我因夫君凄,郎为妾身咽。行矣且勿行,说了又还说。折桂须早归,墙花莫去掇。” book18.org

  老夫人、赵母、陈夫人各厚赠,诸亲友皆赠之。 book18.org

  白往至省,温习经书,届期入试。然慕念三姬,未尝少置。 book18.org

  而姬亦于晨夕之下,对景无不伤情,乃至多寐之思,亦多叙忧离之思。生以三试既毕,遣仆抵家问安,既奉诸母珍奇,亦馈三姬花胜,致书恳切,不能尽述也。锦、琼见喜慰,奇姐转加惨凄,报书曰:“妾陈奇姐敛衽复书于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几:夏光已云迈矣,秋宇何凄凉也。每中夜凉风四起,孤雁悲鸣,则伏枕泪零,几至断绝。听砧杵之音,□焉如捣;聆檐铎之响,如有隐忧。此时此情,何可殚述。 book18.org

  缅想洒乐之人,宁识忧愁之状否耶?自昔乌山邂逅,继以月下深盟。妾谓事无始终,将送微命;君谓此头可断,鄙志不渝。恳恳殷殷,将意君即妾也,妾即君也。水宿与俱,云飞与俱,偶隔一日,则想切三秋。 book18.org

  今言别三十日矣,其殆九十秋欤!情胡不切,泪胡下零?天乎!吾何不为凉风,时时与右相傍;天乎!吾何不为飞鸟,日日向君悲鸣耶!妾与君誓矣,与君言矣,亮君亦见信矣,第恐时时乖违,机事傍午。将欲明之于母,又恐母不见怜;将欲诉之于人,又恐旁人嗤笑。讯天,天下闻也;问花,花无语也。其所以自图惟自树立者,惟有身死可以塞责。然死如有知,乘风委露与君相周旋,目乃瞑矣;死如无知,与草木同朽腐焉,则又不如久在人世,万一可以见君之为愈也。 book18.org

  然此身实君之身,身不在君,则有死无二。如或惜死贪生,轻身丧节,则又不若朽草腐木之安然无累也。 book18.org

  君其为我图之,存没之诚,此言尽矣。临书流泪,不能复陈。承惠玉粉胭脂、翠羽花胜,虽为睹物思人之助,实增谁适为容之悲。附以海物,愿君加餐;兼以凉鞋,愿利攸往。余惟棘闱魁选,海宇扬名,是妾等三人之至愿也。” book18.org

  生仆至,授生书。生方与诸友燕集,展视未完,不能自禁,涕泪呜咽。友见其书,无不嗟叹,因曰:“有此恳切,无愧潢源之重伤情也。”力叩所由,生不以告。自是功名之心顿释,故人之念益殷矣。 book18.org

  月终揭晓,生虽名落孙山之外,全不介怀。遂策马为抵家之行,与姬复会。然生之别时,祝奇姐曰:“吾若得意而归,明与尊堂关说,恳求姻眷,必遂所怀。”以此牵情,心恒悒怏。 book18.org

  然三姬见生之归,如胶附漆。诸母因生之至,便喜动颜容。是夕,过重壁小门,仍为同床之会。 book18.org

  生中夜长叹。锦抚之曰:“功名有分,何必介怀。”琼曰:“郎非为此萦怀,只为吾妹切念。”生曰:“子真知我心者,为之奈何?”琼曰:“吾与大姐有妙计矣。”生曰:“愿闻。” book18.org

  琼曰:“君将来必有荆州之行,且先具婚书一纸,表里一端,白金四锭,付与吾妹。俟君行后,陈姨必将议婚,吾二人决以实告,并以吾妹臂上刺文示之,然后上金币、婚书,则陈姨势不得已,事端可谐矣。”奇笑曰:“计则奇矣,但颜之厚矣。” book18.org

  锦笑曰:“如此可成,面皮可剥也。”生曰:“向实为奇姐萦怀,今闻计心释然矣。”自是,留恋月余,欢好尤笃。 book18.org

  生父命仆来探秋闱之信,且命早至荆州。生不得已,起行。 book18.org

  陈夫人谓生曰:“此行未知得再见否?”因相对呜咽,两不能胜。生挥泪曰:“姨娘幸勿出此不利之语,云愿姨娘天长地久,既有骨肉之恩,必顶丘山之戴。”陈夫人复流涕曰:“我身寡子单,仗提携。”生曰:“敢不从命。”夫人流涕而入。 book18.org

  三姬相送凄惨,诗词悲怨。诸母临别殷勤,致赠甚厚。及其策马在途,举目有山河之异;飞舟迅速,临流切风月之怀。 book18.org

  发诸声歌之词,皆恋故人之语,则生之思姬何如,姬之思生亦如是矣。 book18.org

  锦娘割股救亲 book18.org

  时维腊月,寒气逼人,赵母体赢,忽膺重病。三姬无措,请祷于天,各愿减寿,以益母年,未见效也。锦夜半开门,当天割股。琼、奇见其久而不返,密往视之,乃知其由。嗣是和羹以进,母病遂愈。甲人闻知,上其事于郡县,郡县旌曰:“孝女之门。”有诗曰:“乌山遥对华山西,花外风清乌自啼。已见文华推多士,哪知节孝属深闺。剖心从古忠名旧,割股于今徽誉奇。旌别圣恩行处有,谁踵芳躅映文奎?” book18.org

  赵母置酒,诸眷毕贺。有杨把总者,闻锦娘之美,亦备礼称庆,以白金二十两为赵母寿,欲求见锦娘。锦既却其金,又不之见。杨欲以势挟之,先令邻人扬言,且啖以兼金厚利。锦娘曰:“汝为我语刁军,我头可断,我身不可见也。”杨惧而止。是时三姬皆以志节更相矜奋,自生别后,不施脂粉,不出闺门,虽瑞月千门佳丽,三姬处之淡如,元宵乐地繁华,三姬不出游玩。其操守如此。 book18.org

  生自抵荆州后,既见父母,益念三姬,乃请于父曰:“李老夫人,外大母也,殷勤主婚,盍遣人致谢焉。并候动履,且订婚期。”父许之。生备金币,遣仆归访三母,且致书三姬。 book18.org

  其书曰:“同心人白景云奉书于三美人妆次:云此生何幸哉!昔时尊贵王公得一女□焉,犹可以流声千古,况云兼有其三哉!皆天曹神女,仙籍美姬,色殊绝矣。 book18.org

  文绚春花,词映秋水,才超卓矣。坚贞如金玉,洒落类风霞,气概英达矣。而云方幸绸缪之际,又闻交儆之言,其所以相亲、相期、相怜、相念,又日□□焉。 book18.org

  则神游于美人之天,云此生何幸哉!追想曩时倚玉于芳栏,偷香于水阁,罄人间未有之欢,极人生不穷之趣,美矣,至矣。然此犹为窃药之会,今皆缔为月中之人,则月下深盟,其真无负。五百天缘,悠悠未了也。欣切,欣切。万里片心,但欲三妹勤事诸母。奇妹姻信未闻,日夕悬注,想志确情笃,则天下事固可两言而决也。急闻,急闻。身在荆州,神在桑梓,计此情必见谅矣。无多谈俗,仪在别启中昭人。” book18.org

  诸母得书喜甚,款仆于外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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