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育不足的婚姻book18.org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不能发誓说手头上这宗交易的某些动机——除非我能将表情伪装——过去从未掠过脑际。不过我的大脑从来没以任何逻辑形式把它们保留下来,或和记忆中某些确切情景联系起来;但我不能发誓——让我重复一遍——说我从来没有在我朦胧的思想和感情的暗处真正打算过(装出另一副表情)。过去曾有许多次——也应该有许多次,如果我了解我亨伯特——公正而言,当我想过娶一位成熟寡妇时(比如夏洛特。黑兹)目的只为了能对她的女儿(洛,劳拉,洛塔塔)随心所欲。我甚至准备告诉折磨我的人儿,或许我会有一次或两次对夏洛特的桃色红唇、金发碧眼和开得很低的危险领口投去鉴赏者冷冷的注视,再努力使她适应这场似乎真实的白日梦。这一切我在痛苦中承认了。可以想象出来的痛苦,也许是,但格外可怕。我希望我能摆脱这个话题告诉你更多的夜曲梦幻曲;当我漫忆儿童时代,一个词偶然出现在心头,比如剧烈而坚硬的痛苦(这是怎样一位痛苦的天才发明的啊!)或者是恐怖而诡调的字眼“精神创伤”、“创伤事故”和“绞刑台架”之后,梦幻曲就又会在夜里面目可僧;也撕绞我。但我的故事已经够拙劣的了。book18.org
过了一会儿我销毁了信,回到我的房间,反复沉思,弄乱头发,理好我紫色睡袍,咬紧牙齿低声呻吟着,而后突然间——突然地,法庭的先生,我感到一种陀思要耶夫斯基式的露齿大笑出现了(就通过我那扭曲狰狞的嘴唇),象遥远而可怖的太阳。我想象出了(在新的和准确的能见度下)她母亲的丈夫对他的洛丽塔所有滥施的抚抱。我可以一天三次把她搂在胸前。我的烦恼会尽消,我会成为一个健康之人。“拥抱你轻轻地在一只温柔的膝上,印在你娇软的颊上一个父亲的吻……”博学的亨伯特!book18.org
而后,带着极端的谨慎,这么说吧,是小心翼翼地用咒语召来夏洛特当作可能的终身伴侣。靠着上帝,我能够强迫自己节省地分给她半个柚子,端给她无糖的早点。book18.org
亨伯特。亨伯特在自昼强烈的光照下大汗淋漓,低声哀号,他翻出良心,撕破灵魂的衬里准备做更进一步的“说明”(多么谨慎的词!)我并未计划和可怜的夏洛特结婚,以便用什么野蛮、危险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除掉她,比如说在她饭前的雪莉酒中放入五片二氧化汞将其致死,等等;但是一个密切联系的药方性想法确实在我阴沉混乱的脑际里叮当作响。在我尝试过的那次拥抱中,是什么限制了我,使我畏畏缩缩、遮遮掩掩?性满足的种种景象在我面前摇曳而微笑。我看见自己同时向母亲和女儿都注入一种强大约瞌睡药力,这样就可以整夜对后者恣意纵情。满屋里充溢着夏洛特的如雷鼾声,而洛丽塔在她睡梦中无声无息,安静得象画中少女。book18.org
“妈妈,我起誓肯尼从来没碰过我。”你要么撤了谎,多洛雷斯。黑兹,要么就是那个专门压在熟睡女人身上的魔鬼。“book18.org
不,我不会走那么远。book18.org
因此“压在女人身上的恶魔亨伯特”谋划着,幻想着——欲望和决策(这二者创造了一个生动的世界)的太阳越升越高;在一连串阳台之上的一系列淫荡者,手握闪光的酒杯,为过去和未来的快乐之夜痛饮。然后,我象征性地将杯摔碎,进而勇敢地想象(那时我已经为这些美景醚酊大醉了,并低估了我天性今的温文气质)我最后能怎样敲诈——不,这字眼太严重了——能怎样哄骗大黑兹;如果她试图阻拦我和我的合法继女游玩的话,我就假装要抛弃她以此吓唬这个可怜又衰弱的大鸽子,迫使她允许我和小黑兹的交往;一句话,面对这样一个今人“惊异的求婚”,面对这样一副广阔而变幻无穷的景色,我显得那样无助,就象预告东方远古历史片中的亚当,夜苹果核里幻想着海市蜃楼的出现。book18.org
现在请记下下面这段话吧:我体内的艺术家气质已经比绅士派头占有绝大的优势。在这部回忆录中,我始终能依靠坚强的意志力调节我的文风适应日记体。当黑兹夫人对于我仅仅是某种障碍时,我就一直在写。关于我的日记再没什么要讲的了;担我珍藏它的口吻,无论它们现在让我看是多么错误‘多么无情;我把这强为我的艺术责任。幸运的是,为了回忆的逼真,我的故事已经到了不必对可怜的夏洛特再进行海辱的时候了。book18.org
希望解除可怜的夏洛特在路上二或三小防的疑虑(并且避免,也许会有的,与正面来车的相撞,那会播粉碎我们各自的美梦),我思虑再三,想通过电话在营地找到她,但这一企图失败了。半小时前她就已经离开,洛接了,我告诉她——声音颤栗,满是我对命运征服后的满足——我将娶她的母亲。我不得不重复两遍,因为不知是什么分散了她对我的注意力。book18.org
“呀,很棒,”她说,笑起来。“婚礼是什么时候?等一会儿,小狗——这儿的小狗咬住了我的袜子,听着——”她又说她猜想她会有不少乐趣的……挂了电话后我发现,在营地的几小时那些新印象就足以把亨伯特。亨伯特的英俊形象从小洛丽塔的脑中涂抹掉。但现在这又有什么要紧?婚礼过后,适当的时间一到,我就可以把她领回来。“桔色的花苞会在墓地恐怖地枯萎,”一位诗人这样说。但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架十分坦白的记录器。book18.org
露易丝走后,我查看了冰箱,发现它太清贫了,就进城买了足足的食物。我也买了一些好酒和两三种维他命。我确信,靠这些刺激物和我的天然元气,一旦被召去表现强烈而焦灼的情欲时,我必能避免可能因冷漠而出现的任何窘迫。仿佛是从男性幻想的西洋镜中看到生机勃勃的亨伯特一遍又一;起gJ得夏洛特颠倒魂神。她无比洁净、体态美好,我可以这样说,她就是我的洛丽塔的大姐姐——要是我没有太过意看见她沉重的臀部,浑圆的膝盖,隆满的胸房,她脖上粗糙的粉色皮肤(粗糙是相对于绸缎和蜜糖而言)以及所有其他令人遗憾和乏味的地方我可能一直会这样想着:一位美丽的妇人,那该多好。book18.org
当下午就要成熟进入夜晚,太阳象往常一样圆圆地斜在屋角。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再一杯。杜松子酒和风梨酱,我的最好搭配,总能使我力量倍增。我决定为我们草坪的整洁忙一番。一个小提示。那儿长满了蒲公英,还有一条卷毛狗——我讨厌狗——已经把那些乎整的石头弄得脏兮兮,石头上曾放过一只日晷。大部分蒲公英已经从阳光变为月光。杜松子酒和洛丽塔都在我心中舞蹈,我差点被那张我想把它驱逐出去的折叠椅绊倒。血红色的斑马!book18.org
有些打嗝听上去象是在发笑——至少我的就如此。花园后面一堵旧篱笆使我们与邻家的垃圾箱和紫丁香花照隔开;担门前的草评(它沿着我们房子的一侧斜过去)和公路之间,却无甚遮拦。因此我能眼望着(带着一个即将完成某项美好举动的人的假笑)夏洛特的归来:那颗牙齿应该立刻拔掉。我一边前后左右推动铲草机,凡是草叶仿佛都在低沉的太阳里摇动,一边还紧紧盯着公路的那边。公路从浓茂大树的弧形绿荫下弯进,然后朝我们伸过来,过来,非常笔直地,在老奥泊西特小姐爬满青藤的砖房和陡斜的草坪(比我们的整洁多了)前通过,然店消失在我们自己的前廊背后,从我快乐地喘息劳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book18.org
蒲公英倒了。一滴树掖融进了风梨酱。两个小女孩,玛里昂和玛贝尔,后来我也曾机械地陷入她们的摆布,无法逃脱(但哪一个能代替我的洛丽塔?),朝这条街走来(我们的“草坪街1”就从那儿如瀑布般直落),一个推着自行车,另一个掏着纸袋里的东西吃着,两个人都用她们阳光般伶俐的嗓音有说有笑。莱期利,老奥泊西特小组的园工兼司机,一个非常和蔼健壮的黑人,从远处朝我咧嘴笑着大叫,又叫,还用手势加以注释,说我今天真是精神焕发了。邻家富有的旧货商的那条蠢狗正在追一辆蓝色轿车——不是夏洛特的。两个小姑娘中那个更漂亮点儿的(是玛贝尔,我想)穿着短裤和窄窄的一条胸衣,头发亮闪闪的——一个性感少女,牡羊神所造!book18.org
——又跑回马路,揉皱了纸袋,然后躲在亨伯特夫妇住处边界的这位“绿山羊”后面。book18.org
一辆驿站马车突然从街头的树荫下走了出来,在绿影折断以前,车顶还牵住了一些;然后那车竞象痴子一样打起转,汗流浃背的车夫用左手抵住车顶,旧货商的狗在一边流泪,一刹那微笑的停顿——随即我胸中一阵跳动,望见“蓝轿车”归来。我看见它驶下坡,消失在房屋拐角后面。我只瞥见到她平静而苍白的侧面。我想,直到她上楼也不会知道我是否已然离去。一分钟以后她从洛屋里的窗口朝下俯望,脸上是一副极度痛苦的表情。我于是全速跑上楼,想在她离开以前到达那里。book18.org
当新娘是寡妇,新郎是鳏夫;当前者在“我们伟大的小城”居住不到两年,后者则不满一月;当光生只盼一切倒楣事越快越好地结束,夫人又带着宽容的微笑屈服了;那么,我的读者,婚礼一般说来就是一件“静悄悄”的喜事。新娘可能会省却桔花的皇冠,安心她的指尖罩,也不会在一本祈祷书中带上一枝白兰。新娘的小女儿或许能为亨与亨的结合仪式添加一笔生动的朱红色,但我知道我不敢对被迫于困境的洛丽塔过于温柔因此同意此时不值得把那孩子从她衷爱的Q营地拉走。book18.org
我的自命多情又孤独的夏洛特在日常生活中却又颇爱交际。另外,我还发现她尽管本能控制自己的心或眼泪,倒是位很有自信的女人。她刚刚作上了我的夫人(她的“急切又神经紧张的爱人”——一位英勇的爱人!——虽然服用了兴奋剂仍然有些初期的困难,但对此,他用他旧时代甜言蜜意的浪漫温柔充足地补偿了她)好人夏洛特便问起我与上帝的关系。我本可以回答说我的思想很开放;但结果却说———将我的敬意献给了一套虔诚的陈词滥调——我骂信主宰宇宙的神灵。她低头看她的指甲,又问我家里是否有什么奇异的血统。book18.org
我反问她,如果我父亲的外祖父是,比如说,土耳其人,她是否还要和我结婚。她说这倒无所谓;不过,一旦她发现我根本不信仰“我们的基督上帝”,她就要自杀。她说得那么严肃,使我不寒而栗。就在那时我知道,她是个根有信仰的女人。book18.org
噢,她确是非常有教养的:每次在她流畅的谈话中稍有停顿,每次把“xin封”读作“xia封”,她都要说“请原谅”;无论何时与她的女友交谈都称我为亨伯特先生。我想如果我拖着一束迷人的光进入公众圈,定会令她欣喜异常。结婚那天,对我的一小段采访在拉姆斯代尔《日报》的“社会栏”上登了出来,还附有夏洛特的玉照,一只眉毛挑起来,名字还拼错了(“黑兹尔”)。尽管有这等尴尬事,这种大出风头还是使她振奋不已———我也因难堪的快乐而摇头晃脑了。夏洛待开始热衷干教会事务,又设法结识了洛的同学比较出色的母亲,近二十个月来,地已经成为—名即使不是卓著的,至少也是值得接受的公民;但在此之前她从未出现在激动人心的专栏中,是我,埃德加,亨。亨伯特先生(我加上埃德加只为了装装样子),“作家兼探险家”,才使她扬名。麦库的兄弟问我曾写过什么。不管我告诉他什么,登出来时都是“几部关于孔雀、彩虹和其他诗人的书”。并且还说明夏洛特和我已相识多年,我是她第一位丈夫的远亲。我暗示十三年前就和她有过私情,但这在发表时未提。我对夏洛特说,社会栏应该具有一些误差。book18.org
让我们继续这个奇异的故事吧。当我被召去享受从房客向情人的转升时,我是否只体会到痛苦和厌恶呢?不,亨伯特先生承认他的虚荣得到了某种刺激的快感,得到了朦胧的温柔感,甚至有一种懊悔优雅地追随着他的阴谋者匕首的利刃。我从来没料到这位虽然相当漂亮,但由于她对她的教堂和读书俱乐部满怀盲目的信仰,她谈吐的风度,以及她对一个茸毛细密、可爱的十二岁孩子那副苛刻、冷酷又轻蔑的态度而显得相当可笑的亨伯特夫人,竟能变成这样一个动人娇弱的造物,当我在洛丽塔卧室的门口将手放在她的手上时,她战栗地缩了回去,不住地说,“不,不,请别这样。”book18.org
这场变化使她的容貌大为改观。她的微笑过去是那么一种做作的东西,现在却变得那么迷人璀灿——璀灿,还附带着什么柔软、温湿的东西,我惊奇地发现它和那副可爱却空虚、迷茫的神情何其相似,那是洛在贪婪地望着新式混和型饮料,或默默无言地羡慕我总是新裁制的昂贵衣服时所有的。我变得狂热了,凝望着夏洛特和其它女士交换作父母的悲哀,凝望她作出那个标志女性之顺从的国家级鬼脸(眼睛转上去,嘴巴斜向一边),这我曾看见洛象婴儿一般作给自己。睡觉前,我们总喝点威士忌或其它烈酒,我依靠它们得以一边抚抱母亲一边回忆那孩子。这是她白皙的腹部,一九三四年我的性感少女曾象条小鱼蜷在里面。这仔细染过的头发,对我的嗅觉和触觉来说都是那么枯涩,但在台灯光照的特定时刻,在脚夫的床上,却获得了如果不是洛丽塔卷发的质地,也是她的色泽。在我支配我白头储老的新妻子时,我不住告诫自己,就我而言,这是能接近洛丽塔的最便利的方法;洛蒂①在洛丽塔的年龄也象她女儿一样是个欲望很多的女学生,而洛丽塔的女儿有一天也会如此。从一本用了三十年的影集里,我在一堆鞋子底下将妻子发掘了出来(黑兹先生看来对鞋子很热衷),这样就可以看看洛蒂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即使光线不对,衣饰不美,我还是能模模糊糊看出洛丽塔最初的轮廓、双腿、颧骨、短鼻。洛蒂丽塔,洛丽特申。book18.org
就这样让我象雄猫一样越过岁月的围墙,望到苍白无力的窗户里面。当有着高贵乳房和肥大臀部的她,用充满怜悯的热情、天真的平民的抚爱方式,帮我准备好执行夜间的职责,我一边大叫着穿过那片发育不足又已衰败的黑丛,一边仍然在绝望中试图寻出一个性感少女的气息。book18.org
我简直不能告诉你我可怜的妻子有多么温柔,多么动人。book18.org
早饭时,在亮得使人郁闷的厨房里,镀铬餐具闪闪发光,还有“五金与钴一览表”以及可爱的早餐之角(假装那家夏洛特和亨伯特在大学时代常相伴说情话的“咖啡店”),她坐在那儿,一身红衣,胳膊肘支在塑料面的桌上,脸颊托在手掌中,带着令人不堪的温柔,凝望着我消化我的火腿和鸡蛋。亨伯特的面孔也许因神经痛而扭曲了,但在她眼中,它的美丽和生机却能和投射在白色冰箱上的阳光和波动的叶影媲美。我严肃的愤怒对于她却是爱情的沉默。我将菲薄的收入加入她更有限收入中,竞使她感动得象是发了大财;并非因为总数可以满足现在大部分中产阶级的需要,而且因为连我的钱在她眼里也附着我男性的魔力,她把我们合并的财产看作那正午时分的一条南方大道,一边是连续的浓荫,一边是和煦的阳光,一直延伸到希望的尽头,有粉红色的山峦若隐若现。book18.org
在我们同居的五十天里,夏洛特象塞满了几年的活动。book18.org
可怜的女人为一系列她已经很久不做或从没这么有兴趣去做的事情而忙碌,好象(拖长这副普鲁期特式音调)我娶了我所爱的孩子的母亲,就得以委托劳动使我的妻重获丰沛的青春。book18.org
她满怀普通年轻新娘的强烈兴味,开始“令满室生辉”。我用心领略了屋中的每一处裂缝——因为这些日子我坐在椅上默想着画出了洛丽塔在屋中穿行的路线——我早已步入了和这个家、和它的污秽及灰尘某种情感上的联系,现在我几乎能感觉到这些不幸的东西在退缩,不情愿忍受夏洛特计划施予它们的淡褐色、赭石色以及浅黄及深黄的铅粉浴。她从来没这么迅速过,感谢上帝,但她确实为涮洗窗帘,给威尼斯式百叶窗条涂蜡,买来新窗帘和百叶窗,又送回商店另换一套,等等,耗进了大量的精力,她时而微笑,时而蹙额,一会儿疑虑,一会儿撅嘴;象是在一副明暗对照画里。她试着用印花棉布改变沙发的颜色——就在这张神圣的沙发上面,曾经有一个天堂的气泡在我体内慢慢破裂了。她重新摆置了家俱——并且在—篇有关家务的论文里非常惬意地发现了这样的语:“完全可以把一对沙发框和它们的配套台灯分开。”受到《你的家就是你》的点拨,她发展了绝对小靠椅和纺锤状长桌的憎恨。她认为展阔的窗户和上好木器的镶格,是房闻具有男性化的典型,而女性化的特点是小气的窗户和不稳固的木架。我走进屋发现她读的那几部小说已经替换成画册和家庭指南。她又向坐落在费城罗斯福大道4640的一家工厂订做了一张双人床,还要求加上“包容314只螺施的锦缎床垫”——尽管船张旧的依我看其弹性和耐性,都足以支持任何东西。book18.org
她原为中西方人,她的丈夫,在安静的拉姆斯代尔——东部一州的一颗珠宝——居住得还不够长久,未能了解所有的好人。她稍微知道点儿住在我们草坪后面一间快坍的木制别墅里的天性快活的牙陵。在一次教堂茶会上,她遇见了当地旧货商“傲慢势力”的妻子,她丈夫在大街的把角上拥有“殖民地”的白色恐怖。她还常常“会见”老奥泊西特小姐;但在那些她更多拜访、或在草坪集会上碰面。或用电话与其闲聊的贵夫人中——这类优雅的女士象格拉夫夫人、谢里登夫人、麦克里斯特尔夫人、奈特夫人等等,却好象很少拜访我的被人忽视的夏洛特。确实,唯一与她有真正热诚关系,而没有任何不可台人的盘算或任何实际目的的,就是及时从前往智利的出差旅途中越回来参加我们婚礼的法洛夫妇。参加者还有查特菲尔德夫妇、麦库夫妇和其它一些人(但没有旧货夫人或更傲慢的猎犬夫人)。约翰。法洛正当中年,不声不响,不声不响地活泼而强壮,是位不声不响的成功的体育用品的经纪人,他在团十英里外的帕金顿有一公司:就是他在一次星期天林间散步时拿了些柯尔特左轮枪的专用子弹给我,进而将用法告诉了我;他还笑眯眯地自称是个业余律师,处理过夏洛特的某些事务。琼,他的年轻妻子(先前是表妹),是个四肢修长、戴一副滑稽眼镜、领两条拳师的姑娘,两颗玉峰高耸,一对红唇厚阔。她画着——风景和肖像——,我清楚地记得,我喝着鸡尾酒称赞了她为她的一个侄女画的像,小罗莎琳。霍内克,一个玫瑰般小甜人:穿一身童子军制服,戴一顶绿绒贝雷帽,绿腰带,迷人的垂肩卷发——约翰拿掉烟袋说这是个可怜的洋娃娃(我的朵丽塔),在学校里她对每个人都过于吹毛求疵,但他希望,我们也都希望,当她们从令人尊敬的营地回来时能变好些。我们谈起学校。它有它的缺点,也有它的美德,“当然,在这儿做生意的,意太利人太多”,约翰说,“另一方面,我们仍在舍弃……”book18.org
“我希望,”琼笑着打断道,“洋娃娃和罗莎琳能一起过夏。”book18.org
我忽然想象洛从营地回来了——棕色、温暖、昏昏欲睡、吃了麻醉药——正要因热望的难耐而哭鼻子呢。book18.org
关于亨伯特夫人还有几句话要说,趁现在一切都还顺利(一场不幸事故马上就要发生)。book18.org
我很了解她内心的占有癖性,却从未料到她会对我生命中任何一次不是为她的浪漫如此疯狂妒嫉。她对我的过去表现出贪得无厌的强烈好奇。她要求我复活我所有的罗曼史,这样才可以使我侮辱它们,践踏它们,彻底唾弃它们,从而摧毁我的过去。她让我告诉她我和瓦莱里亚的婚姻,她当然是个可笑之人;同时为了满足夏洛特病态的快感,我还得制造、或残忍地编凑一部情人系列。book18.org
我还得拿出为她们做的附有插图的编目给她以引她高兴,各色各样,是按照那些美国广告的规则制做的,广告上画的学生通常性别比例很微妙,总有一位——只是一位,但画得颇聪明——的巧克力色圆眼睛小伙子几乎位于前排正中间。因此我给她看我的女人,让她们又笑又摆——慵倦的金发碧眼女郎,火辣辣、褐色发肤的女郎,情欲旺盛的毒蛇——好象是在妓院里的一场演习,我越是将她们弄得庸俗妖冶,亨伯特夫人对这展示就越觉惬意。book18.org
我这辈子从没坦白过这么多,也从未听到过这么多的坦白。她谈论她所谓的“爱情生活”,从第一次随便的亲吻拥抱讲起,那种真诚和朴拙,从道德上说,和我油腔滑调的长篇大论形成鲜明对比;但从手法上看,这两套倒是异曲同工,因为都是受同样事物的影响(肥皂剧、精神分析和廉价中篇小说),从中,我吸取的是我的人物,而她,吸取的是表达的模式。据夏洛特讲,好人哈罗德。黑兹曾有某些奇待的性习惯,很令我发笑,夏洛特却认为我的笑纯属不正常,可她自传的其他地方就象她爱做的事后分析一样毫无趣味。她尽管食量很小,我却没见过比她更健康的女人了。关于我的洛丽塔,她很少讲什么——实际上比她谈起那个唯一一张装饰我们凄凉的卧室的、已模糊不清的照片上的金发男婴还少。在她一次乏味的回忆中,她预言死去婴儿的灵魂会以她这次婚姻孕育孩子的形式转世再生。只是我尽管并不特别急于用哈罗德的产物复制品(洛丽塔,我已经以一种乱伦的震颤把她看作了我的孩子)去接续亨伯特的香烟,但我想到明年春天什么时候,一次长期卧病,或在安全的产科病房里进行美好的凯撤式手术或出现其它并发症倒是可以给我几星期的时间单独和我的洛丽塔在一起,或者——还能用安眠药喂饱我柔弱的性感少女。book18.org
噢,她简直恨她的女儿!我认为特别残酷的是,她勤勉地回答了她自己有的一本芝加哥出版的蠢书(《子女发展指南》)上的各组问题。那些胡言乱语重复了一年又一年,而妈妈好象在她孩子的每个生日都必要填好一份清单。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洛十二岁那天,夏洛特,黑兹,及贝克尔,在“您的孩子的个性”一栏的四十个形容词中的十个下面划了线:好斗、暴烈、爱吹毛求疵、不可信、没有耐心、易恼怒、好管闲事、无条理、消极反抗(划了两道线),及固执难管。book18.org
还有三十个形容词为她视而不见,其中有可爱迷人、富于合作精神、精力充沛等等。这真是发疯。我可爱又天性温和的妻子以一种从未表现过的残忍,侵犯并清除了洛微少的财产,将其四处扔弃,就象很多被施了催眠术的松鼠。这个好心的女人作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早晨,我那极难受的胃(是我试图改良她的果酱的结果)阻止了我伴她上教堂之行,当时我用洛丽塔的一只短袜欺骗了她。再就是她对我的亲爱之人的来信的态度!book18.org
亲爱的妈妈和亨密:祝你们幸福。非常感谢你们寄表的糖。我(划去又重写)把新毛衣丢在山里了。最近几天这里很冷。我的日子很。爱你们。book18.org
多丽book18.org
“这个笨孩子,”亨伯特夫人说,“‘很’后面漏了个字。book18.org
那件毛衣是纯羊毛的的,我希望下次没问过我之前,不要给她寄糖去。“book18.org
离拉姆期代尔几英里远有座森林湖(滴漏湖——不是我想的那样拼法)。七月末一个炽热无比的星期,我仍每天都开车到那儿。我现在不得不不厌其烦地描述在一个炎热的期二单晨,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游泳的情景。book18.org
我们把车停在离公路不远的停车场,选了条小道,穿松林直达湖那边,夏洛特谈起上礼拜天早晨五点钟琼。法洛寻找背光效果时(琼是老美术学校的),曾看见莱斯利浸在“黑檀木”里(约翰的妙言)游水。book18.org
“那湖水,”我说,“一定很冷吧。”book18.org
“关键不在这,”逻辑性极强的爱人说。“我是说他不太正常。而且,”她继续道(她这种咬文嚼字开始使我疲惫了),“我确实感觉到我们的露易丝正在和那个低能儿恋爱。”book18.org
感觉。“我仍觉得多丽表现不是很好”等等(一份旧的学校报告上说)。book18.org
亨伯特夫妇继续前行,脚穿凉鞍、身着长衣。book18.org
“你知道吗,亨,我有个奢想,”亨女士认真说道,低下头一一为那个奢想而害羞——象是同茶色的林地交谈。“想找个真正受过训练的仆人,就象塔尔博特夫妇说过的那个德国女孩;让她也睡在屋里。”book18.org
“没有地方,”我说。book18.org
“怎么啦,”她说,面带古怪的微笑,“亲爱的,你当然是低估了亨泊特家的可能性。book18.org
我们可以把她安置在洛的屋里。book18.org
不管怎样,我打算把它弄成客房。整座房里属它最冷、最简陋。“book18.org
“你在说什么?”我问,颧骨上的皮肤紧张起来(我费心记录下这一点,只因为我女儿的皮肤在如下情况时也会这样:不相信、反感、恼恨)。book18.org
“浪漫者协会使你不安吗?”我妻子质问道——暗指她的第一次妥协。book18.org
“见鬼,不是,”我说。“我只是不知道际安置了客人或仆人时,把伤女儿放何处。”book18.org
亨伯特夫人意味深长地笑笑,一条眉毛桃起来的同时“啊”了一声,并轻轻呼出口气。book18.org
“小洛吗,恐拍不必在考虑之列了,根本不必。她从营地就可以直接进入一所纪律严明的教会容宿学校。然后——再入比尔兹利大学。我已经全计划好了,你不必担心。”book18.org
她,亨伯特夫人,继续说她必须克服自己的习惯性怠惰,要给费伦小姐在圣。阿尔杰布拉教书的妹妹写信。璀灿的湖水出题了。我说我把太阳镜忘在车上了,一会儿就追上来。‘我原来总以为摇动两手是小说里的手势——或许是中世纪某种仪式的结果;但当我走入树木,在失望和绝望的思绪驱使下,就用了这个手势(“瞧,上帝,瞧这副锁链!”),它无言地又最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的心境。book18.org
匆果夏洛持是瓦莱里亚,我就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局面:“应付”正是我要的词。以往,我只需扭住瓦莱契卡胖胖的脆弱的手腕(骑自行车摔伤的那只),就能立刻叫她改变主意;但对夏洛特,这一套是本能想象的。温柔的美国人夏洛特把我吓住了。企图利用她对我的爱而控制她的舒心美梦全盘错了。我不敢宴动,以免破坏了她为缀拜而树立超来的我的形象。当地是我的爱人令人敬畏的保姆时,我奉承过她,一种卑躬屈膝的东西仍然顽固地残留在我对她所抱的态度中。我唯一占上风的是我对她的洛畸形的爱她还一无所知。洛喜欢我把她气坏了;但我的感情,她却不能推测。对瓦莱里亚我可以说:“瞧你这愚笨的家伙,应该由我决定什么对多洛雷斯。亨伯特有好处。”对夏洛特我甚至不能说(以奉承又平静的语气):“消原谅,亲爱的,我不同意。让我们再给孩子一次机会吧。让我作她的私人教师,一年左右,勉曾对我说你自己——”实际上,如果不牺牲自己,关于那孩子,我就什么都都能对夏格特说。噢,你简直不能想象(就象我从未想象过,这些讲原则的女人是什么样!夏洛特对日常行为、食物、书籍以及她溺爱的人们的所有条律规章的谬误,根本熟视无睹;但当我怀着想亲近洛的念头而说出任何话,她立刻就能辨出我的语调不对头。她就象个音乐家,平常很可能是个令人生厌的粗人,既无机智又无鉴赏力;但对音乐她却能够以准确的判断听出某个歧音。要打破夏洛特的愿望,必须先打碎她的心。打碎了她的心,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也会破碎。如果我说:“要么我和浴丽塔随心所欲,你帮我保守秘密,要么我们马上分开,”她就会变得象在模糊的被子里面色苍白,而后慢慢答道:“好吧,不管你再说什么或收回什么,这就是结尾了。”结尾就如此。book18.org
这就是那时乱糟糟的一团。我记得到停车场地后,取了一捧锈味的水贪婪地喝下去,好象它能给我神奇的智慧、青春、自由和一位小姘妇。我穿着紫色衣服,在招摇的松树下、一张粗糙的长桌边坐了一会儿,摇着脚;稍远处,两个穿短裤胸衣的少女,从阳光照耀下标着“女”的厕所出来。嚼着口香糖的玛贝尔(或玛贝尔的替身)费力地、漫不经心地跨土自行车;马里昂甩着头发赶开苍蝇,坐在后边,两腿大叉;她们摇摇摆摆,慢慢地、飘忽地融人阳光和浓荫中。洛丽塔!父亲和女儿融入这片树林吧!自然的解决办法就是除掉亨伯特夫人。但用什么办法呢?book18.org
没有人能谋划不露破绽的凶杀;但,机会,却能做到。book18.org
临近上世纪末时,在法国南方阿尔来斯,发生过一件著名的拉库尔夫人判决案。那女人刚刚嫁绘拉库尔上校不久,一次在熙攘的街上,有一位身高六英尺、留大胡子的不明身份者,后来推测是她的私情郎,朝她走去,往她背后猛击三拳,面象牛头犬一样的矮个子上校竟倒挂在施暴者的手臂上。真正奇迹般的巧合是,就在那人要松开气愤已极的小丈夫的下鄂时(几名旁观者紧紧围住他们),一名暴躁的意大利人完全是偶然从离现场最近的房子里扔出了他正瞎鼓捣的一种炸药,顷刻间,大街一片煽嚣腾腾,飞沙走石,人群跑散。这次爆炸没有伤及任何别人(除了炸昏了勇敢的拉库尔上校);而那女子和复仇的情郎随其他人一起跑走了——从此以后快乐独活着。book18.org
且看看如果是施暴者自己密谋一次消灭计划结果会如何。book18.org
我来列滴漏湖。我们和其他九对“伉俪”(法洛夫妇,查特菲尔德夫妇)沐浴的地方是个小海湾;我的夏洛特喜欢它,因为它几乎象是“私人海滨”。主要的沐浴设备(或“淋浴设备”,用拉姆期代尔《日报》上的话说),位于滴漏湖的左边(东边),从我们的小海湾看不见。我们右边,那带松树很快就让位给一片弯弯曲曲的沼泽地,沼地之外又是树林。book18.org
我无声息地坐在妻子的身边,于是她先开了口。book18.org
“我们下去吗?”她问。book18.org
“再等一分钟,让我继续我的思路。”book18.org
我沉思着,一分钟过去了。book18.org
“行了,来吧”。book18.org
“我在你的思路上吗?”book18.org
“当然。”book18.org
“希望如此”,夏洛待说着走进湖。很快她的两条粗腿泛起鸡皮疙瘩;而后,她把两只手朝外一伸,紧紧闭上嘴巴,黑橡皮帽子下的脸非常平静,夏洛特向前跃去,溅起巨大的水花。book18.org
我们慢慢地游进了波光粼粼之中。book18.org
对岸,至少一千步以外(如果有人能凌水步抒),我能分辩出两个男人微小的身影,象海獭一样在他们的海岸上工作。我非常清楚他们是谁:一位是祖籍波兰的退休警察,一位是退休的铅管工,湖那边的大部分木材都属他。我还知道,他们为了无聊的快乐正忙于建筑一座码头。我们听到的敲打声憾乎比我们所能辨清的那些侏儒的胳膊和工具大许多;确实,‘人们简直要猜想这些高音效果的制造者一定是在与他的木偶提线人争执不下,尤其因为每一下沉重的敲击声总落在那副景致的后面。book18.org
“我们的”海岸一条白色小沙滩——我们就是从那儿走进深水的,——周未的早晨总是空空荡荡。四周杳无人影,除了对面那两个忙忙叨叨的小人影,还有一架深红色私人飞机在头顶嗡叫,而后消失在蓝天深处。这背景对一场泡沫般的媒杀计划正可谓天衣无缝,更微妙的是:一名执法者和一个弄水人,近,正足以目睹此不幸事故,远,却看不出这是一次犯罪。他们完全能听见一位精神已经错乱的沐浴人上下翻滚大声呼叫人们来救救他溺死的妻子;但他们太远,分辨不清(如果他们恰好立刻望过来)正是那位精神错乱的沐浴人的脚下踩踏着他的妻子。但我还没到此地步;我只是想说明要想行动有多容易,当时环境多么美妙!book18.org
夏洛特在那边克守职责地游着(她是那种很一般的善泳女人),并非毫无严肃的快乐(因为她身边不是她的善泳男士吗?);当我带着为以后写回忆录而有的纯粹清醒看到(你知道——就是看事物时尽量想到你以后会记起曾见过它们)她湿漉漉、光滑又惨白的面容,虽已竭尽全力,仍然只晒黑了一点,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她裸露出来的脑门,以及黑色紧帽,以及帽下带水的玉颈,我知道,我需要做的只是重新跳出去,做一次深呼吸,然后抓住她的脚踝,迅速带着我俘虏的尸身潜下去。我说尸身是因为吃惊、慌乱和缺少经验会立刻吸入一加仑湖水当场毙命,同时我就能在水下睁大双目至少坚持整整一分钟。这残忍的动作象坠落的流星扫过密谋罪恶的暗夜。就象一出恐怖无声的芭蕾,男主角抓住女主角的脚在水纹似的微光中飞跑而去。我在把她往下拽的同时,还可以浮上来换口气,再潜入,需要多少次就来多少次,必要等大幕落到她身上才能呼喊救命。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两个木偶会驾着刚漆过一半的划艇稳重地赶来,但可怜的亨伯特夫人,抽筋或冠状阻塞或二者并发的牺牲品,却已经倒悬在滴漏湖微波荡漾的水面下三十英尺的一片墨蓝色软泥上。book18.org
简单极了,不是吗?但你知道,人们——我只是不能这么做!book18.org
她在我旁边游着,一条忠诚又笨拙的海豹,所有感情的推理都在我耳畔尖叫:现在是时刻了!但,人们,我只是不能!我默默地转向海岸,她也笨重的、尽本分地转过去,见鬼,那忠告仍然尖叫着,而我,仍然不能忍心淹死那可怜的、光溜溜,骨胳粗大的造物。当我发现不论明天,还是星期五,还是任何一天的白天或晚上,我都不可能对她下毒手这个可悲的事实以后,那尖叫声才渐渐远去了。噢,我可以想见自己毫无规则地痛击瓦莱里亚的胸部或采取别的方法伤害她——我还可以同样清楚地眼见自己猛击她情夫的下腹,让他“喔!”book18.org
地一声坐下去。但我不能杀夏洛特——尤其当事情或许还未完全象在那个悲哀的早晨做的第一次退缩那样无望。如果我去抓她健壮、踢腾的脚;如果我看见她惊恐的神色,听见她骇人的叫声;如果我仍按计划而行,她的死魂灵就会一辈子缠住我不放。如果这是一四四七年而不是一九四七年,我也许还能昧着我温和的天性给她配一颗假玛瑙的古典式毒药,一种柔和的死亡魔药。但在我们这个喧闹的中产阶级时代,其效果定不似它在昔日花团锦簇的宫廷里那般成功。今天,你想当杀人犯就必须是个科学家。不,不,我二者都不是。book18.org
第5章 谁毁了谁book18.org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大多数渴望获得震颤又甜蜜的抱怨、与女孩子有身体关系但并不一定交欢的性罪犯,都是不正常的、被动的、怯懦的怪人,他们只要求社会允许他们追求他们实际上无害、所谓超出常规的行为,追求他们越轨的又小又热又湿又隐秘的性举动,不遭受警察和社会的严厉制裁。book18.org
我们不是色情狂!我们从不象那些好士兵那样随意强奸。我们是不快活、阴郁但文雅的绅士,在成人面前完全可以控制我们的冲动,但为了抚模性感少女的机会却甘愿付出一年又一年的生命。应该强调的是,我们没有一个是杀人犯。诗人从不凶杀。噢!我可怜的夏洛特,在沥青和橡胶和金属和石头的永恒炼丹术中——感谢上帝,不是水,不是水!——你不要在你永恒的天堂里仇恨我。book18.org
无论怎样,非常客观地说,这次幸免相当惊险。现在请注意我这次理想式犯罪的关键。book18.org
我们在干渴的阳光下坐在毛巾上。她四处看看,便松开乳罩,转过身卧下,让后背也得些享受。她说她爱我。深叹口气。book18.org
她伸出手到衣袋里掏烟。她坐起来,点着抽上,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她用她大张的烟熏的嘴重重地吻过我。突然,从我们后面沙岸的灌木丛和松林中扔过来一颖石子,而后又一颗。book18.org
“这些爱管闲事的可恶孩子,”夏洛特说,抓起她的大乳罩戴上,又侧转过身。“我要把这事告诉彼得,克雷斯托夫斯基。”book18.org
路口出现了一片沙沙声,一阵脚步声,琼。法洛带着她的画架等东西走了过来。book18.org
“你吓了我们一跳,”夏洛特说。book18.org
琼说她刚才在那儿,在绿色隐蔽地向大自然做侦察去了(侦探一般总是被射中),想画一幅湖景画,但毫无办法,她怎么也没有天赋(这是真的)——“你尝试过画画吗,亨伯特?”book18.org
夏洛特多少有点儿嫉妒琼,想知道约翰是否来了。book18.org
他来了。他今天回家吃午饭。他把她扔在去帕金顿的路上,随时都可能来接她。那是个完美的早晨。她总觉得有个出卖卡瓦尔和墨兰普斯的叛逆,在这样辉煌的日子里把他们捆绑起来。她坐在白沙地上,在我和夏洛特之间。她穿着短裤。她修长的褐色的双腿仿佛栗色母马的健腹,使我着迷。book18.org
她笑时,露出了她口里的胶糖。book18.org
“我几乎把你们俩都放进我画的湖里了”,她说,“我甚至发现了你的疏忽。你(指亨伯特)戴着手表下水的,是的,先生,你戴了。”book18.org
“防水的,”夏洛特轻声说,作鱼嘴样。book18.org
琼把我的手腕拿到她的膝上,审视起夏洛特的礼物,然后把亨伯特的手放回沙地上,掌心朝上。book18.org
“你什么都能看见啦。”夏洛特酸溜溜地说道。book18.org
琼叹了口气。“有一次我看见,”她说,“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太阳下山时,就在这儿,做爱。他们的影子大极了。book18.org
天刚亮时,我告诉过你汤姆森先生的事。下一次我期望看见穿一身乳白色的老胖艾弗。book18.org
他真是异想天开,那人。上次他给我讲了一个他侄子的下流故事。好象是——“”喂,“约翰的嗓音。book18.org
我不愉快时总习惯沉默不语,或更确切地说,我不悦的缄默所具有的那种冷酷、卑劣气质,过去总能吓得瓦莱里亚束手无策。她总是先小声抽泣继而放声哭号,一边说着:“让我发疯的是,你这样呆着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book18.org
我也试过对夏洛特保持沉默——而她只一味发出唧唧声,或咯咯笑我的不言不语。真是个奇异的女人!于是我就退回我原来的房间,现在是标准的“书房”了,低声嘟哝说我毕竟还有部学术性的巨着要写;夏洛特也就继续美化她的家,写几封信,或拿起电话婉转啼唱。book18.org
我从窗户,透过如漆的白杨树叶的颤动,能看见她穿过大街,心满意足地给费伦的妹妹寄信。book18.org
在我仍对滴漏湖静止的沙滩作过最后一次拜访后的一个星期,一直最星雨阴霾密布,那是我能记得的最抑郁的日子。book18.org
而后终于出现了二三缕模模糊糊希望的光线——在太阳完全进出之前。book18.org
我想到在良好的工作秩序中,我有个灵巧的大脑,我或许该好好利用它。如果我不敢干预我妻子对付她女儿(在令人无望的远方明媚的天空下每天都在越变越热烈,肤色越变越深)book18.org
的计划,我必须能想出适宜的办法维护自己,这方法日后没准能引向一个特殊的良机。一天晚上,夏洛特自己为我提供了一个出口。book18.org
“我有件令你惊喜的事,”她说,脉脉地看着我,手中举起一勺汤。“秋天,我们俩去英格兰。”book18.org
我一口吞下我勺里的东西,用粉红色餐纸(噢,这是米拉罐饭店需有的证明)抹净嘴唇,我说:“我也有一件令人吃惊的事,亲爱的,我们俩不去英格兰”“为什么,怎么回事?”她问,看着——那种惊诧比我预料的还严重——我的手(我下意识题叠起又撕开又压平又撕开那张无辜的粉色的餐纸)。不过我微笑的面容石知怎么使放心了。book18.org
“事情很简单,”我答道。“即使在最融洽的家庭里,象我们这样的,也不是所有的决定都由女方做啊。有些事情应该论文夫决定。我可联想象你这样一位健康的美国女子,遇上与邦波尔夫人——或‘冻肉大王’塞缨尔。邦波尔,或一位好莱坞荡妇乘同一条海轮横渡大西洋,定会喜不自禁。我一点不怀疑当我们望着——你,坦诚的明眸,我,控制着我嫉妒的羡慕——望着‘皇宫哨兵’或‘红色哨兵’或‘海獭食者’或别的什么时候被拍摄下来,你我一定会为旅游公司做一则最漂亮的广告。可是恰好我讨厌欧洲,包括古老快乐的英格兰。book18.org
你很清楚,对老朽和腐败的世界,我所有的,仅仅是悲哀的联系。你画报上登的那些彩色广告也无济于事。“book18.org
“亲爱的,”夏洛特说,“我真——”“不,等等。眼前的情况纯属偶然。我关心一般倾向。当你想让我不顾工作把整个下午花在湖边晒太阳,为了你我会很乐意顺从,为你晒成个金光灿灿的小黑孩,而不再作学者和,怎么说碾,教育者。当你带我去与可爱的法洛夫妇玩桥牌喝酒,我也总是欣然从命。不,请等等再说。当你要装饰你的家,我不干涉你的计划。当你决皮——当你决定一切事情,我也许完全或部分反对——但从无半句怨言。我可以忽视个别事。但我不能无视一般倾向。我喜欢被你指挥监督,但任何一种游戏都有规剔。我不是生气。我根本不是生气。book18.org
别再那样做。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半,嗓音虽小但还清楚。“book18.org
她走到我身边,跪了下来,慢慢地但非常猛烈地摇着头,抓紧我的裤子。她说她从来没想到。她说我是她的统治者,她的上帝。她说露易丝走了,让我们现在就做爱吧。她说我必须原谅她否则她就去死。book18.org
这场小事故使我满是得意。我轻轻地告诉她,这是件无需请求原谅的事,但需改变一个人的方式;我决心趁势故作冷漠阴沉,有相当长的时间只埋头写书——至少是假装用功。book18.org
我原先屋里的“工作床”,—早就变成萦绕我心头的那张沙发了,夏洛特从我们同居起就提醒我,那屋子该改成标准的“作家私室”。“英国事件”的两天后,我正坐在一张崭新又舒适的椅子里,膝上放着一大卷书,夏洛特用无名指敲门,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的姿态和我的洛丽塔多么不同,过去当她穿着脏乎乎的蓝仔裤来看我时,总是浑身散发出性感少女的留香;她衬衣最底下的扣子还总是开着,令人害怕又让人发狂,有股隐隐的邪恶。不过,让我告诉你们。在小黑兹的粗鲁无礼和大黑兹的泰然自若能背后,均流动着娇羞的气质,它们味道相同,低低的声音相同。一位伟大的法国医生曾对我父亲说过,在近亲中,最微弱的胃响“声音”也相同。book18.org
夏洛特就这么踱了进来。她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对劲。昨天以及昨天的昨天的晚上我们刚上床就假装睡熟,天亮才醒来。book18.org
她温柔地问我她是否“打搅了”。book18.org
“这会儿不,”我说,把《少女百科》第三卷翻开,查看一幅被绘制人称作“臀界”的画。book18.org
夏洛特走到有一个抽屉的仿桃花心木公桌子边。她把手放在上边,小桌子很难看,毫无疑问,可并不碍她的事。book18.org
“我总想问问你,”她说(象是谈生意,一点也不卖俏),“这东西干吗锁?你这屋还要它么?样子真蠢极了。”book18.org
“别管它,”我说。我正在“期堪的那维亚野营”。book18.org
“有钥匙么?”“藏起来了。”book18.org
“唤,亨……”book18.org
“锁着情书呢。”book18.org
她给了我—副受伤雌鹿的目光,这使我很气恼,而后,她不知我是否很认真,也不知如何继续这场谈话,就又呆站着了。我慢慢看过几页(校园、加拿大、小型照相机、糖果),她出神地望着破璃,用杏黄加玫瑰色的尖利指甲敲打它。book18.org
这会儿(我看到“乘独木舟”和“北美野鸭”了),她挪到我的椅子边,就势重重地落坐在扶手上,用我第一任妻子惯用的香水的气味立刻将我淹没。“阁下愿意在这儿过秋天吗?”她问时,小拇指指着一个守旧的“东方州”的一幅秋景。“为什么?”(非常清晰又馒悠悠)。她耸耸肩。(没准哈罗德过去总是那时候去度假。开放的季节,条件反射到她那儿。)“我想我知道那是哪儿,”她说,手仍指着。“我记得一家旅馆,‘着魔猎人’,很古怪,是不是?食物真是精美。而且互不干扰。”book18.org
她靠在我的太阳穴上摩挲了脸颊。瓦莱里亚很快就又恢复常态。book18.org
“晚饭你想吃点儿什么特别的么,亲爱的?约翰和琼一会儿来。”book18.org
我咕噜一声做了回答。她吻了我的下唇,明快地说她要做个蛋糕(从我租宿起开始的传统,因为我赞赏她的蛋糕),然后留我独自一人选惘地呆坐房内。book18.org
我小心地把打开的书放在她坐过的地方(书还试图做海浪翻转,但突在里边的铅笔阻止了它),我查看了藏钥匙的地方:它很乖,仍躺在那只昂贵的安全剃胡刀下边;这只旧的过去我一直用着,直到她给我买了只更好、更便宜的。这是万无一失的隐藏地么——在刀片下边,在那只包着天鹅绒的盒槽里?盒子放在装有我各种各样的工作文件的一只箱中。book18.org
我还能做什么改进吗?很显然,要想藏东西有多么难——尤其当一个人的老婆总把眼睛盯在这家俱上的时候。book18.org
我记得就是在我们上次游泳后一星期,午间邮递员送来了费伦小姐第二的回信。那女人写道,她刚刚从她姐姐的葬礼回到圣阿尔布拉。“尤菲米姬摔坏臀骨以后就大不一样了。”book18.org
至于亨伯特夫人的女儿之事,她想告知今年招收已经太迟;不过,幸存的费伦完全相信,如果亨伯特夫人能在一月把多洛雷斯带去,她的入校就可以办妥。book18.org
第二天,吃完中饭,我去见“我们”的医生,一个挺友好的家伙,他对一些专利麻醉药持只能用于临床的态度以及对它们的完全依赖,恰好表现出他对医药科学的无知和漠视。book18.org
烙将必须回到拉姆斯代尔的事实,便是希望的宝库。为此我要做好充分准备。实际上,在夏洛特做出那个残酷的决定以后,我已经提前进入我的程序了;我必须确保我可爱的孩子到来的那天晚上,以及接连的一夜又一夜,直到圣阿尔杰布拉把她认我身边带走为止,我能有办法让两个尤物沉沉入睡,任河声响或触动都不能使其惊醒。在大半个七月里,我实验过各种各样的安眠药,用药物大食家夏洛特做试验。我给她的最后一剂(她以为那是镇静片——为她的神经上油),把她击昏了整整四个小时。我把收音机音量开满,还将巨亮的饵光朝她脸上打去。我推她,捏她,扎她——但什么也干拢不了她平静而有力的呼吸节奏。可是,每当我一做象是吻她之类的简单动作,她马上就会醒来,象一条章鱼生机勃勃(我仓皇逃走)。这药可不行,我想;还得有更安全的。最初,我对拜伦医生说他上次给我的失眠症开的药于事无补,他好象根本不信。他建议我再试试,而后给我看他家人的照片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他有个迷人的孩子,也象多丽那般年龄;但我看穿了他的花招,坚持让他开一些目前最有劲的药。他建议我去打高尔夫,但最后终于同意给我一些,用她的话说,“效力无比的”;便走向另一个柜子,取出一小瓶蓝紫色胶囊,一头有黑紫色带状条纹,他说,这是刚上市的,并不用于那些一口水就能镇静下来的神经病患者;它只用于无法入睡的艺术家们,这些人必须先死去几小时方能再活几百年。我喜欢愚弄傻气十足的医生,尽管内心很高兴,但把药片装进口袋时,还是怀疑地耸了耸肩。再说,对他我也必须严加小心。book18.org
记得有一次拜访他,我愚蠢地失口提到了我最后入的那家疗养院,我自信看见了他的耳朵尖痉挛了一下。既然夏洛特或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过去的那段日子,我于是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曾为了写部小说到精神病患者中间做过些调查,不过无妨;这老恶棍当然有个甜甜的女儿。book18.org
我精神高涨地告辞出来。用一个指头把住我妻子的小车,心满意足地向家驶去。拉姆斯代尔毕竟诱惑力很大。蝉在叫;大街刚洒过水。一路顺风,我几乎是平滑着就开上了我们那条陡峭的小马路。那天不知怎么样样事都很称心。天那么蓝树那么绿。我知道太阳光灿灿,因为我的点火栓正好反射在挡风玻璃里;我还知道此时正是三点半,因为每天下午给奥泊西特小姐按摩的护士穿着白袜、白鞋正在狭窄的便道上轻快地走着。象平常一样,歇斯底里的琼克长毛狗在我驶下山时朝我袭来:也象平常一样,地方报纸刚刚被肯尼扔在前廊上。book18.org
前一天,我已放弃了故意摆出的冷漠的生活规矩。此刻我打开起居室的门便快乐地喊出归家之辞。夏洛特的玉色颈背和青铜色甜面包对着我,身上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身黄色衬衣,栗色宽松鞋,她正坐在椅角的写字台上写信。book18.org
我的手仍然放在门把上又重复了我衷心的欢呼。她写字的手停下来。静坐了片刻;然后她慢慢转过她的椅子,把胳膊肘放在弯曲的靠背上。她的脸因激动的情绪显得十分难看,她盯着我的双腿开口说话时那情景怪是骇人:“黑兹这女人,大母狗,老猫,应受惩罚的妈妈,这……book18.org
又老又蠢的黑兹从今起不再是你捉弄的对象。她已经……她已经……“book18.org
我义正辞严的控诉者住了口,吞咽下她的怨恨和泪水。book18.org
无论亨伯特。亨伯特说什么——或企图说什么——都全无必要。她继续道:“你是个野兽。你是个可恶、可憎、罪大恶极的骗子。你敢过来——我就朝窗外叫。滚回去!”book18.org
同样,我想无论H.H.小声嘀咕些什么都可以省略。book18.org
“今晚我就离开。这一切都是你的。只是你永远、永远也见不到那个可怜的乳臭末干的小丫头了。滚出这间屋子。”book18.org
读者,我那么做了。我上楼来到一半破烂的书房。两手叉腰,镇静下来恢复自若,站了片刻,从门口看到那张遭劫的小桌子,抽屉大开,一把钥匙挂在锁孔里,另外四把钥匙摊在桌面上。我穿过顶楼的走廊,走进亨伯特夫妇的卧室,平静地从她枕头下转移出我的日记,放入我的口袋。然后我朝楼下走去,又停在半路:她正在通电话,电话机正好就安在客厅的门外。我想听听她正说些什么:她取消了订购的什么物品,然后又回到客厅。我再次调整好我的呼吸,穿过过道,进了厨房。我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她从来也不能抵抗威士忌的诱惑。我走进餐室,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夏洛特宽宽的后背。book18.org
“你这样是在毁我也毁了你的一生,”我平静地说。“让我们通情达理些。这都是你的幻觉。你真疯了,夏洛特。你找到的那些笔记不过是一部小说的片断。你和她的名字也不过是碰巧用用。就因为它们是信手拈来。好好想想吧。我去给你拿杯酒。”book18.org
她既没回答也没转过身,只是一个劲飞快地胡涂乱写,不知她写的是什么。大概第三封信了(两封已装在贴足邮票的信封里,放在桌上)。我又走回厨房。book18.org
我拿出两个杯子(为圣阿尔杰布拉?为洛?)。从冰箱里取出冰块以后,它粗暴地朝我吼了一声。再写一遍。让她重读一遍。她不会记住细节的。改动,伪造。写个片断,拿给她看,或随便扔在哪儿。为什么自来水龙头长鸣起来有时会那么可怕?真是个可怕的局面,真是。象小枕头形状的冰块——是玩具北极熊的枕头,洛说——当温水注进它们的小窝解救了它们,那些刺耳的锉声、噼哩啪啦声和受折磨声便消逝了。我将杯子并排放着。注入威士忌和少量苏打水。她禁止我使用针搅拌。冰盒里一阵乒乒乓乓。我端着酒杯穿过餐室,来到客厅门外,门只开了一个缝,我的胳膊肘都进不去,隔着门我说:“我给你拿酒来了。”book18.org
没有回答,这个疯母狗,我于是把杯子放在电话机旁边的餐具架上,这时电话响了。book18.org
“我是莱斯利。莱斯利。汤姆森,”喜欢在天刚亮时游个泳的莱斯利。汤姆森说:“亨伯特夫人被车轧了,你最好马上来,先生。”book18.org
我回答说,可能约略有些暴躁,说我妻子安然无恙,同时一手拿着听筒,一边推开门说:“这个人说你被轧死了,夏洛待。”book18.org
但夏洛特没在客厅里。book18.org
我冲出门。我们那条陡峭的小马路远处显出一幅奇异的景色。一辆又大又亮的帕卡德轿车爬上了奥泊西特小姐家从便道斜上去的一块草坪(有条格子呢膝布就丢在草堆里),在阳光下熠熠闪亮,车门象翅膀一样开着,前轱辘深陷进常青的灌木。这辆车的右边,在草坪斜坡整洁的草地上,一位白胡髭衣着讲究的老绅士——双排扣的灰西装、带花点的蝶形领结——仰面朝天躺着,他的两条长腿并在一起,象一具没有生命的封蜡人体。我必须把当时一瞬间看到的景物变成一连串的字眼;它们在书页上一个接一个的排列可以弥补实际是在一瞬间里猛烈聚合起来的印象的混乱:厚毯膝布、小汽车、老绅士,奥小组的护士跑着,手里拿着一只沙沙响、一半空的平底大玻璃杯,跑回隔着屏风的前廊——可以想象,那儿的那位硬撑起来、受身体限制的老朽女人没准自己正在尖叫,但声音不够大,未能淹没琼克长毛狗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吠叫——放一群已经聚集在便道上靠近一些受检物的邻居那儿,又跑回小汽车,把汽车翻了个底朝天,而后又到草坪上另一群人那儿,其中有莱斯利、两名警察和一名戴玳瑁眼镜的壮汉。关于这一点,我应该解释一下,巡逻警察在事故发生后还不到一分钟就出现了,是因为他们正在两条街以外的交叉小路上向非法停车的发违章通知单呢;那个戴眼镜的人名叫小弗雷德里克。比尔,是帕尔德轿车的司机;躺在绿草堆上的是他七十九岁的父亲,护士还在给他灌水——这么说吧,那草堆是个堆起来的工作台——,他并非真约死去了,两是正舒舒服服,有条不紊地等待从一场心脏病或心脏病的可能性中苏醒过来;最后是便道上用膝布(她经常带着不满在便道上对我指点着那条弯曲的绿色裂缝)簇着的夏洛特。亨伯特血肉模糊的尸体,她是在匆匆穿过马路到奥泊西特小姐的草坪拐角上的那只邮筒去投那三封信时被比尔的汽车撞倒的,并被拖出去几英只。一个面孔漂亮、穿一身脏乎乎粉袍的小孩把这些信拾起来,交给了我。我于是在裤兜里,把它们撕成碎片。book18.org
三名医生和法洛夫妇很快就到了现场,接管了一切。这鳏夫,真是位有特别自制力的人,既没哭也没有怒吼乱叫。book18.org
他摇晃了一下,这就是他的表观;但他张开嘴巴只是为了把一切与验尸及其善后处理有非常必要关系的情况和指示表达出来;她的头顶骨、脑浆、金发和血已经模糊一片。等他被两个朋友,仁和的约翰和珠泪涟涟的琼安顿在多丽屋里的床上时,太阳仍在闪耀着;那一晚他的为了方便就寝在亨始特夫妇约卧室;就我所知,他的可能根本没以这个严峻形势所需要的那般纯洁度过此夜。book18.org
在这部特殊的回忆录中,我不必详细述说那些不得不参加的葬礼前的仪式,或葬礼本身,它们象婚礼一样悄无声息。但夏洛特这样轻易死后约五天里,有九件插独应该一提。book18.org
成了鳏夫的第一夜,我喝得烂醉,象曾睡过那张床的孩子一样昏沉沉入睡。翌日清晨,我急忙查看兜里的那些碎片。完成乱成一团了,根本不能再拼成三篇完整的东西。我推测“……你最好找到它因为我不能买……”是给洛的信上的话;其它一些残片好象指夏洛特想带洛逃至帕金顿,或回到波斯基,以免兀鹰黑心的家伙劫走她的宝贝绵羊(我从未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利爪)。另外一些碎条很明显是申请书,不是给圣阿,而是给另一所寄宿学校,据说那儿的教育方式非常严厉,非常旧,也非常乏味(尽管也有在榆树下玩的循环球戏),因而获得了“少女感化院”的绰号。最后这第三封信显然是给我的。我认出了这几句“……分离一年以后,我们或许……”“噢,我最最亲爱的,噢我的……”“……甚至比你另有新欢还恶劣……”“……或者,可能,我会死的……”book18.org
但总之,我这番收拾毫无意义;这三封匆匆而就的书信形状各异的残片,混杂在我的手掌里,就好象仍然是可怜的夏洛特脑中的种种思绪。book18.org
这天,约翰须去看一位主顾,琼要回去喂狗,因此,我得以暂时摆脱了朋友的陪伴。这些可亲的人害怕我独自留在这儿会自杀,但因为找不到其它朋友(奥泊西特小姐被禁止同外接接触,麦库夫妇正在几英里以外忙于建新房,查特菲尔德夫妇最近因为他们自己的什么家庭纠纷被叫到缅因去了),就委托莱斯利和露易丝来和我作伴,借口帮我整理孤儿的东西。book18.org
我藉一阵悲壮的感激之情给善良又轻信的法洛夫妇(我们正在等莱斯利前来赴他和露易丝的有偿约会)拿了一张从夏洛特遗物中找出的照片。她坐在一块大鹅卵石上,透过被在前额的褐发正在微笑。那是一九三四年四月照的,一个值得纪念的春天。在来合众公园进行公务访问期间,我曾有机会在彼斯基逗留了几个月。我们相识了——继而生出一场疯狂的恋情。我已经结了婚,啊,而她也已和黑兹订婚。但我回到欧洲以后,我们继续通过一位朋友:现在已经死了,互相联系。琼盯着照片小声说她听到过一些谣传,而后一边看着,一边把它递给了约翰,约翰拿开烟斗,端详了可爱又放荡的夏洛特。贝克尔,随即把它递还我。这之后他们离开了几个小时。地下室里快乐的露易丝咯咯笑着,还叱骂着她的情郎。book18.org
法洛夫妇刚走,一位下腭阴郁的牧师就来了——我想让采访尽量简单,既不伤害他的感情也不引起他的怀疑。是的,我会把自己的一生贡献给那孩子的幸福的。让我顺便一提,这个小十字架是我和夏洛特都年轻时她给我的。我有个表姐,在纽约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姑娘。book18.org
我们可以去那儿为多丽找一所不错的私立学校。噢,多么老奸巨滑的亨伯特!book18.org
为了方便莱斯利和露易丝,他们可能会(也确实做了)向约翰和琼报告,我就以震耳欲聋的嗓音、非常出色的表演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假装与雪莉。霍姆斯做了一次交谈。约翰和琼回来后,我全心全意把他们迎进来,故意叽哩咕噜胡乱对他们说洛已经出发随中级小组去做五天远行了,因此找不到她。book18.org
“上帝”,琼说,“我们该怎么办?”book18.org
约翰说这很简单——可以让“最高”警察局去找那些行军的孩子们——这用不了他们一小时。实际上,他熟悉这一带,并且———“咳,”他继续道,“我何不现在就开车去呢,你可以和琼一起睡”——(他实际未必真心加上这句,但琼却热情支持他的建议,好象这里面还有什么名堂。)我完全垮了。我请求约翰让事情顺其自然。我说我不能忍受那孩子总围在我身边哭啼啼,她那么容易紧张,这种经历可能会对她的未来产生不好的影响,精神病医师分析过这类现象。于是突然间出现了一阵沉默。book18.org
“好吧,你是医生,”约翰有些唐突地说。“不过我毕竟是夏洛特的朋友和顾问,还是希望知道你要把那孩子怎么样。”book18.org
“约翰,”琼叫道,“她是他的孩子,不是哈罗德。黑兹的,你还不懂吗?亨伯特是多丽的亲生父亲。”book18.org
“我明白了,”约翰说。“对不起,是的,我明白了。我没想到这。这样问题就简单了,当然。不论你怎样想都可以啊。”book18.org
心神不安的父亲接着说葬礼一毕,他就去找他的宝贝女儿,并且尽最大努力让她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偷快地生活,可能去新墨西哥或加利福尼亚旅行——当然,只要他活着。book18.org
我装扮的彻底失望时的平静和疯狂爆发前的安宁是那么逼真,以至好心的法洛夫妇硬把我搬进了他们家。他们有个挺棒的酒窖,这一带酒窖很时兴;这大有益处,因为我害怕失眠也怕鬼。book18.org
现在我应该解释我不让多洛雷斯来的原因。自然,首先是,当夏洛特刚刚消失,我作为一个自由的父亲又回到房里,吞下准备好的威士忌加苏打,然后躲进浴室避开邻居和朋友,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跳动——说出来,很明白,就是从那时起再过几小时,温馨的,褐发的、我的、我的、我的洛丽塔就会投入我的怀抱,她流下的眼泪我会为她吻去,甚至比它们涌出得还快。但当我睁大眼睛站在镜前,满面通红,约翰。法洛轻轻敲门进来问我没关系吧——我立刻发现要把她领回家中简直是发疯,屋里,有这么多爱管闲事之人总在周围乱转,还老是图谋把她从我身边弄走。确实,让人无法预测的洛自己也可能——谁知道呢?——对我表观出某些愚蠢的不信任、突然的厌弃、或茫然的恐惧等等——因此逃离才是这成功的关头的神奇的奖赏。book18.org
说到爱管闲事之人,我还另有一位来访者——朋友比尔,就是除掉了我妻子的小伙子。book18.org
他既庸浴又严肃,样子象助理执刑官,长一张牛头犬下巴,小而黑的眼睛,厚厚的跟镜框,朝天的鼻孔。他被约翰领进来,后者便转身离去了,还极其周到地为我们关上门。我阴郁的来访者和蔼地说他有一对孪生女在我继女的班里,随后打开了一卷他自制的事故图,真是,用我继女的话说,“真美极了”,满是用各种颜色的墨水标出的动人箭头和虚线。H.H夫人约路线是用一串放在几个她方上的小人图形显示的——象洋娃娃一样的职业小姐或“妇女集团军”——这种东西一般都用作统计学之类的视觉教具。非常清楚,非常具体。这条线和一条画得十分醒目、标出了两个连续转弯的迂回线触接了——一个转弯说明比尔的汽车要躲开琼克狗(狗的位置没标),第二个转弯是对第一个的一种夸张延伸,意思是要改变这场悲剧。一个非常显眼的黑叉子表示出事地点,整齐的小人终于停在了便道上。我想往表示斜坡的位置上找找相似的符号,我的来访者的父亲曾象蜡像一样仰卧那里但一无所获。那位绅士却已经在见证人文件上签了字,签在莱斯利。汤姆森、奥泊西特小姐和其它八位的下面。book18.org
弗雷德里克那只蜂雀铅笔熟练又灵巧地从这点飞向那点,意在说明他的完全无辜和我太太的疏忽:他躲狗之际,她已经在刚酒过水的柏油路上滑了一跤,向前跌去,但她本不该再朝前奔的,而应往后退(弗雷德用垫厚的肩突然一倾作个示范)。我说这当然不是他的过错,验尸结果也与我看法一致。book18.org
他黑黑的张大的鼻孔呼出沉重的气息,他摇摇他的头,又摇我的手;然后,他以一种深谙世事又颇具绅士风度的漾慨提出支付殡仪的费用。他期望我拒绝他的要求。但我却迷途登登感激涕零地接受了。这真吓了他一跳,又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再次谢过他,甚至比刚才还深切。book18.org
这场不可思谈的拜访的结果,是我灵魂的麻木暂时有些改变了。毫无疑问!我实际上已经看到了命运的代理人。我已经触摸到命运的肉体——以及它厚厚的垫肩。一阵奇幻又怪异的变化突然到来,这就是手段。在这错综复杂的情形中(匆匆忙忙的家庭主妇,打滑的路面,一条讨厌的狗,陡坡,大型号小汽车,车轮边的绅士),我能隐约辨认出我自己卑鄙的责任。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傻瓜——或这样一位直觉的天才——能保藏好那本日记,那么,明辨一切之后的愤怒和火辣辣的羞辱感所制造的流液就不会在夏洛特跑向邮筒时迷蒙了她的眼睛。但即使蒙蔽了,假使不是那凑巧的命运,那并发的幻影混淆了那汽车和那狗和那太阳和那阴影和那潮湿和那软弱的和踞强壮的以及那石头在它约蒸馏器中、仍然可能什么都不至发生。再会,马林!宽厚的命运礼节地握手(象比尔离开房间前又做过的),将我从呆钝中带离出来;我流了泪。隐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流了泪。book18.org
第24节榆树和白杨翻腾的背后正变作一路突起的劲风,一片暴风雨前后的圆块积云压抑在拉姆斯代尔白色教堂的塔顶,我这时最后一次环顾四周。为了无人知晓的冒险,我要离开这座我仅在十个星期前租了一间卧室的青黑色房屋。窗帘——经济实用的竹帘——已经卸下了。挂在阳台上或房间里的精巧的编织物很适合现代戏剧里用。天堂之家此后一定会相当空寂。一滴雨珠掉在我的手上。我又返回屋整理东西,约翰正把我的行李装上车,这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我不知道在这些悲剧的记录里,我是否已经充分强调过本作者的好容貌——伪塞尔特人,迷人的猿猴,小男孩似的男子气——令各种年龄、各秒背景的女性特别着迷这一点。当然,用第一人称作如此声明听起来可能很可笑。但每时每刻我都必须将我的容貌提醒给我的读者,这很象职业小说家的容貌,他既已给他的角色安排了某些奇癖,或一条狗,每次这角色在故事发展过程中出现,他都必须再提及那狗、或那奇癖。现在这一事件可能更是如此。如果我的故事想赢得恰当的理解,则应把我阴郁的漂亮相貌萦记心里。青春期的洛着迷于亨伯特的魅力,恰如她着迷于打嗝似的流行音乐;而成年的洛蒂则是带着一种成熟的占有欲爱我,那正是我现在所悔恨和尊敬的,自不待说。琼。法洛,三十一岁,神经不正常,很显然,也正发展着对我强烈的好感。她很漂亮,象雕刻的印第安人那种类型,肤色象烧焦了的黄土。她的嘴唇象深红色大水螅,只要一做出她那象狗叫一样特殊的笑,就露出枯黄的大牙和深白的齿龈。她很高,不是穿长袍配凉鞋,就是穿飘逸的裙子和芭蕾拖鞋,随时喝任何强度的烈性酒,曾流产两次,写关于动物的小说,画画,读者知道的,风景画,已经在进行癌症治疗了,活不过三十三岁;只是无奈,她对我无任何吸引力。在我离开前几秒钟,琼(她和我站在过道上)自认为我有些惊慌,用她总在颤抖的手指捧住我的太阳穴,她又蓝又亮的眼睛里满是眼泪水,竞试图来粘着我的唇,但末成功。book18.org
“你好自珍重,”她说,“代我吻你的孩子。”book18.org
一阵雷声又震撼了房子上下,她又说:“或许,在什么地方,有一天,在一个不这么痛苦的时刻,我们又会见面。”(琼,不管你怎样,不管你在哪儿,在负时空里或正灵魂时间里,原谅我这一切,包括这个括弧)。book18.org
这会儿我正在马路上,那条陡斜的马路,和他们两人握手。白色的暴雨降临之前,一切都在旋转,在飞舞;一辆载着床垫、从费城来的卡车信心十足地驶进一幢空房,尘土四溢,扬过那块夏洛特躺过的石板,当旁人为我掀开上面的膝布时,露出她蜷曲的身子,完好的眼睛,黑色睫毛仍然湿润浓密,就象你的洛丽塔。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