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全體工作人員參加了熊局長的追悼會。 book18.org
地點在二樓大禮堂。舞台上，暗紅色的幕布低垂，上面裝飾著白花。 熊局長的大幅照片懸掛在幕布正中。照片上，他戴著金絲眼鏡，面帶微笑，儒雅得像個文科教授，一點都不像手握實權的官僚。 book18.org
主持追悼會的是劉副局長，他特彆強調，熊局長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其實，台下幾百號人，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人人神情肅穆，包括熊局長的家屬。他有兩個兒子，二十多歲，看樣子都受過良好的教育。 book18.org
熊局長的夫人已經年過半百，衣著得體，看起來頗有風度。她嘴唇緊閉，捏著一條手絹，不時拭擦一下眼角。 book18.org
劉副局長念著悼詞，追憶著熊局長的生平和功績。念著念著，他聲音哽咽了，最後還抽泣地流下了眼淚。看得出，他是流露出了真情。 book18.org
禮堂里的氣氛越來越壓抑，漸漸的，抽泣聲從各個角落裡傳來。 我抬頭看著幕布上的大照片，幾乎產生懷疑：這個人，難道真的死於心肌梗塞？ book18.org
轉念一想：其實死了就是死了，名聲、地位、功績一切歸零。究竟是哪種死法，對於死者來說，毫無意義。只要眼睛一閉，塵世的所有，從此和他全無關係。他的名聲、地位、功績，以及何種死法，都變成光環或枷鎖，拋在了生者的身上。 book18.org
他是死了，但其他人還得繼續掙扎著活下去。 book18.org
我在人群中尋找小敏，發現她和一群女同事混在一起。她穿著深色西裝，面無表情，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book18.org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心裡不禁有些淒楚。 book18.org
我想起熊局長死前那一天，和我說的那些話：「……上山容易下山難！男人嘛，弱點永遠是女人。說起別人，總是很容易；但自己遇到了，也是滿地雞毛……」 book18.org
想到這裡，我抬頭看向那幅大照片，熊局長好像在對我微笑著，在問我：「喂，小鄭啊，我說的沒錯吧？」 book18.org
我在心裡默默向他說了一句：——謝謝！ book18.org
熊局長這麼聰明的人，最終還是沒能下山，也許就慢了一小步。他用自己的生命，作出了最後的驗證。 book18.org
這時，哀樂響起，悲傷的曲調在禮堂里徘徊。大家開始排著隊，朝舞台走去，和家屬握手，然後向那幅照片鞠躬。 book18.org
我跟著人龍慢慢朝前移著，小敏就在我前面不遠，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從背影看，她一直顯得很鎮定。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天因為有追悼會，只上半天班。 book18.org
下班後，我來到小敏的住處。 book18.org
她住的地方依然寂靜。樓下的池塘水淺了，但顯得更加清澈。池塘邊那幾棵低矮的楓樹，葉子漸漸泛出了紅色。 book18.org
不知不覺，秋天已經降臨很久了。 book18.org
這次我來，是想問她一些事情。另外，也想拿回我放在這裡的東西。 我走上樓，敲了敲門。 book18.org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左右的婦女，「你找哪個？」她用雲貴川一帶的方言問道。 book18.org
「您好，我是汪小敏的同事。請問小敏在家嗎？」我有禮貌地問。 「喔，小敏的同事啊？請進請進！」婦女熱情地邀請我進去坐。她穿著剛買的衣服，新簇簇的，看起來價格不菲。只是穿在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小敏剛出去，說隔一會兒就回來。」 book18.org
「您是——？」 book18.org
「哦，我是小敏的媽媽，」婦女忙著給我泡茶，她有些拘謹，「我是貴州銅仁的，才來這兒幾天，啥子都不懂，你不要見笑啊！」 book18.org
「沒關係！」我微笑著吹了吹茶葉，喝了一口，「小敏和我說起過您，伯父怎麼沒有來？您的病好沒有？」 book18.org
「哎呀，你簡直太好心了！……」婦女感激不已，開始嘮嘮叨叨地談她們的家事，她的鄉音很濃，我最多聽得懂一半左右。 book18.org
我微笑著聆聽著，不時點點頭，插上一兩句。我朝那間臥室看去，門半掩著，裡面煥然一新，什麼都變了。那張情趣大床換成了普通的宜家松木床。就連窗簾，也變成了白色的百葉窗。 book18.org
客廳里，電視機、沙發還是老樣子。 book18.org
我上次送給她的小擺件，還是在老地方，蒙上了一層灰塵。 book18.org
過了半個小時，小敏依然沒有回來。我只好起身離去，小敏的媽媽一臉遺憾，她誠懇地說，可惜這裡沒有廚房，否則一定要留我吃晚飯。 book18.org
我發現越是山里人，越看重這些禮數。真不知現代社會是進步，還是退步了。 book18.org
我感謝了她，離開了小敏的住處。回到車裡，我給小敏發了個簡訊，讓她放心。「那天晚上，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寫道。 book18.org
想一想，又加了一句：「我說過，我會救你的。」 book18.org
簡訊發出去後，我又覺得這樣說有點畫蛇添足。想要收回，但已經太晚了。 book18.org
發完簡訊，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擺件：那是一隻可愛的小狗，做工很精緻。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本來想回家的，但看了看時間還早，便驅車去了百貨大樓。 book18.org
那裡永遠人潮洶湧，人人都好像有花不完的錢似的。我走進三樓一間高檔禮品店，選了半天，最後買了兩隻玩具熊。一大一小，好像一對母子，憨態可掬，連我一個男人看了都喜歡。 book18.org
然後，我買了一張精美的卡片。 book18.org
我已經想好了，明天下午，就把禮物送出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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