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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往事(上部)【寄印傳奇純愛版】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2022-5-20首發:SIS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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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於2021/08/14已發表,作者現在所發表的第25章內容與早前並不相同,章節是否有誤待作者日後會否更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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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book18.org
原始森林的事當然泡湯了,我也沒去劇團找母親。第二天晚上幾個呆逼聚了聚,酩酊大醉,不知怎麼,我們就談起了原始森林。有呆逼說:「絲綢之路國際旅遊節,牛逼啊,牛逼!」 book18.org
「國際旅遊節?」王偉超哈哈大笑,火鍋里的湯湯水水都要被顛得飛濺起來,「給你說,那雞巴玩意兒啊,保不齊是拿水槍亂呲出來的!」 book18.org
「靠,有可能!」有人贊同。 book18.org
「你又知道?你倒是呲一個看看?」有贊同就有反對。 book18.org
老實說,王偉超這個觀點稍顯激進,但又深刻契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實際情況,所以飯桌上立馬分成了兩派,一時爭論不休。而這個事除非親自呲一呲、比一比,也難有什麼令人信服的結論。在一眾面紅耳赤中,有人開始轉移話題,問那啥原始森林有誰去過了! book18.org
「我去過!」雖然搞不懂自己算不算去過,我還是挺身而出。 book18.org
「咋樣?聽說這回省一號都得來。」 book18.org
「還行,省一號誰啊?」 book18.org
「靠,新上任的省委書記韓友山啊,你個逼外星來的吧。」傻逼扳著腳指頭白我一眼。 book18.org
「吹牛逼呢,韓友山會來這鳥不拉屎的地兒?」有人說。 book18.org
「這你就不懂了,在省一號面前老重德就是個屁,建業他們不把人韓友山弄來,還有個雞巴玩頭?」 book18.org
「老重德跟人早尿不到一坑了,媽個屄,水電站的事還沒過呢。」呆逼面向王偉超。 book18.org
後者吐著煙圈兒,笑而不答,倒是另一個呆逼接了茬:「雞巴平海哪個項目陳家哥幾個沒摻一腳,姓韓的又不是傻逼!」 book18.org
或許他說得對,我晃晃腦袋,感覺是時候放放水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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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季似乎特別短,三十號晚上氣溫下降的厲害,仿佛一下入了冬。迷笛在北京雕塑公園,門票十塊錢,但我沒去。至於為什麼不去我也說不好。陳瑤、大波和樂隊的幾個都過去了。據說十月四號還行,廢墟、沙子和痛仰輪番登場,可以說高潮頻頻。可就這個晚上,八寶山派出所接到擾民舉報,接連出了兩次警。演出暫停倒是其次,最關鍵的後果是接下來兩天的演出大面積縮水,直接下午七點鐘收攤,害得一干人等只好在無名高地打了兩天地鋪。以上信息當然來自我女朋友的現場熱線,她甚至情緒低落的數落了我快兩個時辰,說這麼浪漫的事兒,咋就被我錯過了呢。一連幾天,母親都沒來電話,有時我也想打過去,卻總也摁不下那油乎乎的撥號鍵。 book18.org
七號早上,天空低沉的可怕,灰濛濛地,不一會就落起了小雨。吃完飯,實在沒忍住,跟老賀打個招呼,我又竄回了平海。 book18.org
然而剛出道口,沒有任何徵兆地,我就看到了馬路邊的畢卡索。母親當然也看到了我。一如以往,她俏生生地站著,撐一把小傘,見我出來,招了招手。她似乎叫了聲林林,也或許沒有,這種事情我可說不好。很小的時候,我十分迷戀天空中的某些事物,比如風箏,比如浮在半空里的氣球。以至於大多數時候,我認為自己瞬間就能膨脹成一隻氣球,時不時地,就會打地面冉冉蹦起,輕飄飄,熱烘烘。一如此刻。 book18.org
似乎直到進了小區母親才想起陳瑤,她問我咋一個人回來了。說這話時,她撇過臉來,嘴角總算盪開一抹柔和的弧度。大概是沒怎麼化妝,母親臉色有些蒼白,右眼坡甚至略顯浮腫,只有塗了裸色唇膏的雙唇亮晶晶的,生動依舊。她暢懷穿了件長款米色風衣,難得地扎了個馬尾——潦草,卻一如記憶中那樣一絲不苟,你能看到光潔的額頭上方因緊繃而發白的頭皮。然而說不上為什麼,這種緊繃讓我沒由來地心生警惕,一時竟無言以對。 book18.org
「咋了?」母親找著車位,也不看我:「吵架了?」 book18.org
「哪能啊。」我下意識地揉揉眼,從鼻孔里響亮地噴出一口氣。 book18.org
母親嗯了聲,也沒細問。甚至她有沒有「嗯」我都說不好。這讓我頗感意外,準備好的長篇說辭瞬間變得荒唐可笑。直到熄了火,她才扭臉沖我笑了笑。已近正午,天終於放晴,蟹黃般黏稠的陽光透過茶色玻璃變成了淡寡的魚肚白。在這種皺巴巴的、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光線中,連母親的笑都變得淡寡起來。於是唇瓣上僅有的那抹亮色也透出了幾分暗淡。其實這一路上,我倆的話也不多,直至我挺挺脊樑,硬著頭皮,問了聲「咋了」。 book18.org
「沒咋,」母親攏攏耳畔並不存在的髮絲,甚至還笑了笑,哪怕一閃即逝:「你說說你,回來就回來,下個雨連傘也不帶。」這麼說著,她剜了我一眼。 book18.org
我倆到家時,父親正躺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里是新聞聯播。母親一聲不吭地換好鞋,繼續一聲不吭地回了臥室,整個過程眼帘低垂、目不斜視。 book18.org
興許是喝了點酒,好半晌父親才反應過來,他從沙發上彈起,像只大蝦蹦出了油鍋。隨後他看了看悄然閉合的門(倒「福」的短穗尚在兀自抖動),又看了看我。我迅速移開了目光,但剛換好拖鞋,我還是朝倒「福」走去。敲了敲門,沒反應,當然,有聲音——窸窣聲,拉鏈聲,抽屜閉合,櫃門開啟。略一猶豫,我擰開了門把手。 book18.org
床上堆著些衣物,母親埋首在大衣櫃里,輕撅著個屁股,藍色牛仔褲包裹著秋日豐熟的輪廓。我吸吸鼻子,輕咳了一聲。母親卻不為所動,像是沒聽見。好半晌,她才把自己從衣櫃里拿了出來,依舊沒抬眼。疊了兩件衣服,她坐床上褪下了牛仔褲,拽褲腿時頗費了一番功夫,乃至腰間的一抹肉色亮得晃人眼睛。然後是換上打底褲,牛仔褲被撂在搖椅扶手上,褲腳些許泥濘,半條褲腿都是濕的。我一個跨步上前,揪住褲腿,與此同時叫了聲媽。母親總算瞥了我一眼,她提上打底褲說:「拾掇幾件衣服就走。」 book18.org
「還上哪去?」我摩挲著那條濕漉漉的褲腿,像是為它的主人在撫平傷口。 book18.org
母親沒吭聲,而是扭身下了床。她腳光著,腳周一片橘皮。褲腿尚且如此,鞋子什麼樣無需贅言。我又吸了吸鼻子,然後才發現父親不知啥時候進來了。他賊頭賊腦地喘著氣,雖在刻意壓制,但終歸比榆木要活潑上許多——一種新型的光合作用也說不定。 book18.org
我瞅瞅父親,又瞅瞅母親,之後便放下牛仔褲走了出來,雖然我也拿不准給他倆留下空間是否明智。為了避嫌,帶上臥室門時,「砰」地一聲響。同樣為了避嫌,我把電視音量調得很大。當然,播音員具體在說些什麼我不清楚,因為我豎著耳朵,起先還坐在沙發上,後來索性挪到了父母臥室門口。然而始終沒有什麼像樣的聲音,直到兩聲拉鏈響後,父親笑笑,叫了聲鳳蘭。母親沒說話,起碼我沒聽見。窸窸窣窣,拉鏈聲再次響起,間雜著腳步聲。半晌,父親聲音鬆弛下來,像初春蓬鬆的柳絮,他又叫了聲「鳳蘭」。但很快,他嗓音急轉而上:「剛回來,你又去哪兒?!」 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我迅速後撤。但門瞬間被擰開,母親挎著包,身後拉了個皮箱。我狼狽地穿好掙脫而出的右腳拖鞋,灰溜溜地退了兩步。我覺得自己的臉又脹了起來,像個亟需放飛的氫氣球。母親顯然也愣了,她嘴角撇了撇,終究沒發出聲音。父親也跟了來,他一身秋衣秋褲,挺著肚子杵門口叉了會兒腰。這期間母親在玄關換好鞋,又回臥室拿了個包裝袋出來,打我們身邊經過時,父親終於說:「媽個屄的,你到底去哪兒!」 book18.org
母親壓根沒搭理他,徑直穿梭而過,掂起髒鞋子,打包,放入皮箱,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風般輕巧。片刻,父親喘口氣,快速朝門口衝去,肚皮都顛了幾顛。這道厚重的風讓我有些緊張,老實說,我不希望那些狗血影視劇中的肢體衝突發生在自己家裡。好在父親適時停下來,又叉上了腰,他小聲說了句什麼,低沉而隱秘。母親推開防盜門,扭過身來:「管好你自己吧!」拎起背包,拉起皮箱後,她又說:「不想跟你吵,嚴和平。」毫無疑問,說這話時,那雙眸子在我身上也輕閃了一下。 book18.org
手忙腳亂地換好鞋,我緊隨母親走了出來。步入冷空氣中時,腦袋空空如也。父親應該在門口站了許久,進電梯的剎那還能聽到他的咳嗽聲。 book18.org
對不請自來的跟班母親倒也沒多大意見,事實上她沒作任何表示,任由我喊亮聲控燈後僵硬地戳在一旁,呼吸凝滯。在電梯尖銳的燈光中我不得不沖母親咳了兩聲,可惜未能奏效。我只好裹緊衣領,討好地說了幾句關於天氣的屁話。我說:「啊。」我說:「真冷啊。」我說:「也不知道晚上還會不會下雨?」母親總算哼了一聲,她通過鏡子瞥了我一眼。說不上為什麼,那兩汪湖水平靜得令人詫異,一瞬間我甚至後悔出來了。出電梯時,母親問我去哪兒,我一把抓住行李箱,硬著頭皮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是的,我是這麼說的。 book18.org
晚上果然下起了小雨,還起了風。辦公樓的暖氣尚未到供應季節,即便開著空調恐怕也有些冷。母親卻不以為然,她說過去沒暖氣沒空調也沒凍掉半根腳趾頭。我呆坐在沙發上,看她有條不紊地收拾床鋪,那飽滿燈光下的律動真是老天爺最偉大的創造。後來母親拉開櫃門,那條肉紅色ZINI情趣用品猛然打腦袋裡蹦了出來,沒由來地,我一陣心慌意亂。 book18.org
直到母親叫我打點水,我才回過神來,她罵我整天呆頭呆腦是不是神經衰弱。我只好笑了笑。擦把臉,簡單拾掇了一下,母親挎上包說:「走。」 book18.org
我問去哪兒。 book18.org
她說:「吃飯。」 book18.org
是的,我們還沒吃晚飯,「一口水都沒喝」。我抱怨她怎麼跟小孩一樣,她又難得笑笑說:「一直忙到現在,哪兒來的功夫吃飯?」我問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母親也不答,走在冷雨淒淒的步行街上時她才說:「你就不能讓你賀老師省點心啊。」或許她說得對。母親問我國慶放幾天假,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她問我還上不上學了,我說明天就走唄。半晌,我吸吸鼻子,又說:「你不回去,我哪兒放心啊。」難得的甜言蜜語,當它們打嘴裡溜出來時,我也是大吃一驚,登時心裡怦怦直跳。而母親,只是哼了一聲。飯間母親問起樂隊的事情,我說很好啊。理所當然,誰也沒有提及父親,多麼古怪的默契。父母之間的事我從沒想過問,我沒問母親打算怎麼辦,沒問她準備在外面住多久,甚至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這件事起因的東西我都會主動屏蔽掉。漩渦就在那裡,而我很可能是它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條尾巴也足以令人羞愧難當。 book18.org
母親叫了個牛犢火鍋,吃得人滿頭大汗。雖然之前一直在推脫早飯吃得很飽,一旦操起筷子,那些僵硬扭捏和裝模作樣便迅速被拋諸腦後。母親問我這幾天都幹啥了。我笑笑,故作誇張地吸溜吸溜嘴,說啥都乾了。她瞥我一眼,隨後便沒了言語。周遭人聲鼎沸,水汽裊裊,某種密不透風的油膜將我們緊緊包裹。好半晌母親才開口,她只是叫來了服務員,說下面吧。待服務員離去,母親終於再次面向我,她讓我快點吃,說這大雨天堵車路可不好走。在我埋頭苦幹時,她突然問:「這幾天也沒跟陳瑤聯繫?」 book18.org
或許是太過突然,我險些給噎住。猛灌幾口水,我才能說出話來,我說:「當然聯繫了!」 book18.org
母親努努嘴,卻只是點了點,然後《寄印傳奇》就響了起來。這通電話持續了許久,在我左顧右盼幾近不耐煩時母親才回來。她吩咐我八號早一點起來,說給找了趟去平陽的順風車。我能說什麼呢,我說好。 book18.org
再次踏入風雨世界時,母親說:「年輕人要有自己的目標,不要老搞些亂七八糟的。」我瞥眼過去,撐開傘,她卻不看我,只是挽上我胳膊說:「帽子戴上。」於是我就戴上了帽子。我環顧周遭,燈紅酒綠,天空污濁得像幅褪色的水彩畫。這就是2004年十月七號二十一點十二分的平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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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號一整天都在排練房玩,鼓手沒歸隊,我就客串了把鼓手。大波說:「你個逼節奏感行啊,以後你來打鼓得了。」當然,這是瞎逼胡扯。倒是他老從北京撿回了一書包的洋垃圾,多是4AD 八十年代的唱片,能否欣賞得了另說,幸福感滿滿是肯定的。「這年頭啊,」大波感嘆:「連王磊、丘大立的碟也賣不出去啦,沒人聽了,再沒人聽打口了。」下午到了飯點,難得大波盡興乃至要請客喝酒,陳瑤卻說有事,一把給我拽走了。至於是啥事,她老守口如瓶、裝聾作啞。沒有辦法,我只能在後面跟著。 book18.org
在校門口的石獅旁,陳瑤停了下來。她沖我笑笑,我也沖她笑笑。但恕我直言,不說依舊火辣的夕陽,這稀粥般人來人往的,你這麼一杵,實在有些愚蠢。興許聽到了我內心的呼喊,陳瑤朝停車場方向走去。然後一輛奧迪A6便緩緩駛來,在我們面前堪堪停下。接下來,陳瑤拉開後車門,抱了一床涼被出來——當然,後者很快便輾轉到了我手裡。這時前車窗也搖了下來,如你所料,是陳瑤她媽。 book18.org
我笑笑說:「阿姨好。」 book18.org
她摘下大蛤蟆鏡,也笑笑說:「你好。」就是這樣。我以為她會打車上下來,但是並沒有。 book18.org
陳瑤走近,問她是不是還有事兒。她媽張了張嘴,卻被陳瑤一句話給頂了回去——「咋,不請我倆吃個飯?」 book18.org
飯點人多,只好去了校賓館。當然,即便人不多,就近吃飯的話她媽多半也會選擇校賓館。陳瑤說吃火鍋,於是我們就吃火鍋。在等待上菜的過程中,說不好為什麼,我總感覺有點尷尬。興許這是硬搶過來的一頓飯吧。 book18.org
陳瑤話很多,可以說肥羊和魚片也拿那張小嘴毫無辦法。但她主要是面向我,樂隊錄音了,教學評估了,獎學金了——我不明白這些雞零狗碎為毛要挑在這個時間點說。她甚至一本正經地跟我探討練習110 米欄的可行性,除了硬著頭皮信口開河,我也別無選擇。不知是不是陳瑤過於活潑,她媽顯得有些落落寡歡。這個一襲黑裙的女人很少動筷子,話也少得可憐。撇開剛進門時對賓館裝潢的一番點評,我還真不記得她發表過什麼宏論。後來她媽起身接了一個電話。回來時,出於禮貌,我問她不會有啥急事兒吧。她笑笑說沒事兒。然後陳瑤就手忙腳亂地表演了一個大殺招——她站起身來一連給我掇了幾筷子菜,葷素結合,肥瘦搭配,方是方,圓是圓,紅是紅,綠是綠。 book18.org
蒸汽騰騰中,我臉漲得通紅,連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她媽則笑笑說快吃,又環顧一周:「甭看店面不咋地,這味道還挺正宗。」整個飯局,她唯一指向我的一句話就是問我想不想考研。老天在上,現在考慮這個未免過早吧,所以我搖了搖頭。她也沒說啥。然而出乎意料,在停車場,陳瑤她媽突然提到了母親。她問:「你媽的評劇學校咋樣了?」我告訴她差不多了,馬上就能招生。說這話時,我盯著那盤旋而上的奇怪髮型,有點恍惚。 book18.org
國慶長假結束後沒幾天,表姐給我來了個電話。她讓我猜她是誰,可惜我沒猜出來。於是她用平海話說:「小時候真是白疼你了。」 book18.org
我說:「靠!」我真的說靠。 book18.org
她說:「靠啥,也不給姐打個電話。」 book18.org
這句話真是問住了我,我也說不好為什麼沒有聯繫她。 book18.org
「周末請你吃飯,」她說:「看你還認識姐不。」 book18.org
當然,在公交站台上,我一眼就認出了陸敏。反倒是如果我不招手,她可能就認不出我來。 book18.org
「啥時候躥這麼高?」她仰著笑臉,接連在我背上來了兩巴掌。表姐是真不矮,一米七以上,她穿了件綠色長袖線衣,齊整整地壓在發白的及膝牛仔裙里,腳蹬一雙白色帆布鞋——如果穿高跟,那更是了不得。直到在飯館坐下,她都還在說:「以前那么小一點兒,幾年不見這麼高!」 book18.org
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能笑了又笑。 book18.org
跟幾年前比,她倒是一點沒變,雖說不至於一瞅就有種軍人氣質,但確實跟普通女孩不一樣。至於哪不一樣,我是說不出來。陸敏大眼薄唇的,很像張鳳棠,就是膚色深點,後者無疑是陸永平作祟了。「十一你姐興沖沖地跑回家,結果你不在家!」 book18.org
「你也不早說!」 book18.org
「我姨說你上北京玩兒了,玩兒啥了?」 book18.org
「本來要去看演出,後來沒去成。」 book18.org
「咋了?沒跟人一塊?」 book18.org
「有點事兒。」 book18.org
「那今兒個咋不把人帶出來,讓姐也瞅瞅?」 book18.org
「還沒見我哥呢,哪輪得到她出場。」 book18.org
「喲,你個死林林,嘴挺油啊,跟誰學的?」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倒是狗急還要跳牆呢,這打鐵啊,還得自身硬。 book18.org
表姐在軍藝讀戲劇文學,現在分到了文化局藝術科,管文藝演出什麼的。據她說,除了工資低點,還不錯,「你媽要來平陽演出啊,也得歸我管」。她男朋友比她小几歲,在沈飛實訓演出認識的,北航在校生,「再有一年多才能畢業」。如你所見,我只好熱情洋溢地問哪裡人,陸敏說平陽的,興許你們還認識。我啊了一聲,她接著說:「他高中在平海,02屆的。」 book18.org
我說:「一中還是二中?」 book18.org
陸敏:「一中。」 book18.org
「不會叫韓東吧。」我幾乎是脫口而出,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被帝靈開了竅呢。 book18.org
「你倆真認識?」陸敏顯然愣了一下,表情有點誇張。也不是誇張,說驚喜倒更合適。接下來如你所料,校旅人生中一部波瀾不驚的羅曼史,似幅畫卷徐徐在我面前展開,又如平河大壩決堤般,一古腦傾瀉而來。狗血,但又溫馨感人,鄙人差點就徜徉其間。如果你願意聽得話,我也不介意浪費點筆墨。但是表姐一臉恍然大悟地表示,「說得一中飛人就是你啊」就把我拉回了神來,我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上次見韓東時,那傢伙確實黑了,也瘦了許多,但更結實、陽光,頗有點兒英武不凡的張譯氣質,這讓我驚嘆不已。好在親愛的表姐接著又來了一句話:「還想在你們學校附近買房呢。」 book18.org
飯畢,我帶她到校園裡晃了一圈兒。再出來時,在公交站台上,陸敏朝不遠處努努嘴:「就這個樓盤。」毫無疑問,她指的是建宇開發的什麼大學苑,暑假後就開了盤,賣得挺好據說。 book18.org
最讓人頭疼的莫過於那篇名叫《土地價格的法律分析》的論文了,光個資料搜集都事無巨細、繁複嚴苛,白白糟蹋了我兩個周六。找老賀匯總材料時,她誇我表格做得好。我謙虛地笑了笑。是的,不笑,難道你去哭啊?雖然明知誇獎沒屌用,又不會發獎金。 book18.org
不過比起獎金,我更希望老賀能跟我談談她的感情狀況。倒不是鄙人過於關愛中老年婦女的精神生活,而是——搞不好為什麼,許久未見梁致遠,我這心裡頭有點空空的。梁總似乎再沒來找過老賀,至少沒有這個跡象,比如人或者車,起碼我沒有碰到。當然,人家約會沒理由秀到你眼前。所以在辦公室,我對老賀說:「咦,好久沒見到梁總了啊?」為了使自己的話不過於突兀,我用了一種很可愛的語調,聽起來多少像個弱智。 book18.org
也不知是被可愛還是弱智感染,老賀抬頭瞅我一眼,然後笑了。她說:「這個事兒你倒挺關心。」說話之前她就笑了,說話過程中她保持微笑,說完話她還在笑。 book18.org
老實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就想溜之大吉。 book18.org
但老賀指了指她的御用保溫杯:「麻煩續點水去。」 book18.org
我只好去續水,啦啦啦的水聲讓人尿急。恭恭敬敬地遞上茶杯,我就想溜。 book18.org
老賀卻適時地抬起頭來,她抿上一口茶,瞟我一眼:「梁總啊,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如果換一個交談標的,換一個場合,她這種戲劇性的語言多半會讓我捧腹大笑。而此時此刻,我心裡卻猛地一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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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廟會還沒正式開始,老南街和平瀆路上已是商販雲集、行人接踵。打長途客運站出來,陳瑤的嘴就沒消停過。幾乎所有可以勉強歸類於平海美食的東西,她都要嘗一嘗,完了還要評價一番,露出讚嘆或嫌棄的表情。當然,一切以她的幼年記憶為標準。午後燦爛的陽光下,那些熱氣和油香,那些吆喝和叫嚷,那些熙熙攘攘和塵土飛揚,儼然讓這個女孩回到了童年。可惜此情此景於我而言沒什麼特別,無非看看熱鬧,就是人有點多。南街老廟會從小到大滿打滿算我也就去過五六次吧,印象中除了路寬點、街長點,跟我們村趕集也沒多大區別。 book18.org
所以不可避免地,蹦蹦跳跳、興致盎然的陳瑤身邊走著一個無精打采、了無生氣的我。更可怕的是,鄙人還需對陳瑤的評價作出反應,亦即:讚嘆她的讚嘆,嫌棄她的嫌棄。這個差事的苦逼程度在糖油煎餅上達到了頂峰。 book18.org
嚴格上講,糖油煎餅算不上平海特產,畢竟類似的玩意兒(造型不同)周邊縣市也有,不過叫得最響的還是平海油煎。 book18.org
一路下來,賣油煎的不下十來家,除了在第一家陳瑤一聲歡呼拿了倆後(另一個自然硬塞給了我),對其餘各家她也就點點頭眨眨眼,頗有些長者風範。直到在一家叫老柳莊糖油煎的攤子前,她才停了下來,這一開口就要了五個。「我四個,你一個。」她用平海話說。這個老柳莊糖油煎是個老字號,倒不是我對它多了解,而是招牌上寫著「老字號」。 book18.org
「吃啊,快嘗嘗。」陳瑤咬了一口,一臉美滋滋的。 book18.org
我瞅瞅滿手的油膩,堅決地搖了搖頭。 book18.org
「就一口。」她近乎哀求。 book18.org
我只好咬了一口,不待咀嚼就迅速咽了下去。 book18.org
「咋樣,好吃吧?啥叫正宗,嘖嘖。」 book18.org
「還行,」我告訴她:「不過比我奶奶弄的差了點兒。」 book18.org
「那倒要瞧瞧你奶奶的手藝了。」陳瑤白眼一翻,哼了一聲。 book18.org
「靠。」我暗怪自己多嘴,手裡捏著倆油煎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book18.org
「不過你奶奶弄得再好呀,比起我爺爺弄的也要差上一點兒。」陳瑤搖頭晃腦。多麼奇怪,這人嘴憋得滿滿的,吐字依舊如此清晰。 book18.org
明天周六,陰曆九月十七,既是為期三日的南街老廟會的頭一天,又是為期一周的平海旅遊節的開節日。周五這天沒課,我便拉上陳瑤,回了趟平海。值得一提的是,面對我的邀請,後者幾乎沒怎麼猶豫。這搞得人非常被動。畢竟我也只是腦子進水隨口說說,結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然,帶女友回家沒什麼不好,我只是覺得這一切發生得有點突然。 book18.org
應該說陳瑤還是很激動的,具體表現就是在大巴車上時而活潑異常,時而沉默不語。她這套我估摸得略准,應對措施即遠遠站開,天地廣闊任她老打滾。 book18.org
到平海時將近四點,驕陽卻毫無疲態,沒準比起盛夏正當年也不遑多讓,老天爺多半是瘋了。以上純屬個人感覺,我又不是溫度計,我只知道頂著日頭吃灰的滋味不好受。更不要說這一逛就快倆鐘頭,陳瑤說總不能空手而來,我說上次從澳洲帶的那些夠有面子了,她死活不答應。如你所料,這套對話在平陽已發生過一次。最後陳瑤在民俗街給家裡每人買了條毛線圍巾——除了我之外。老實說,我覺得那玩意兒實在太醜了。 book18.org
等我倆風塵僕僕地趕到御家花園已六點出頭,殘陽半死不死,新月微微露臉。或許是為了給大家一個驚喜,此行並未告知任何人,包括母親。所以奶奶嘮嘮叨叨地開了門,然後就嚇了一跳,待看清身後的陳瑤,那如南方河網般皺紋密布的嘴就再也合不攏。她甚至紅了臉,拉著我的胳膊就是兩巴掌,怪我「真是個傻小子,啥也不懂,這麼大的事兒也不吱聲」。接著她便搓搓手,一把給陳瑤拽了進來,一張嘴除了向我開炮再也湊不出其他詞句。 book18.org
陳瑤更是不堪,臉都紅到了耳根,也就剩在傻笑的間隙瞟我幾眼了。第一次會母親時都沒見她這樣。說不好為什麼,我倒冷靜得出奇,放下包包囊囊後就大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橘子,我問:「我媽呢?」 book18.org
奶奶不理我,直到把陳瑤讓到沙發上,她才橫我一眼,撅了撅嘴:「人姑娘到家裡來,你瞅瞅你那樣兒,一點禮數也不懂!」 book18.org
我笑笑,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陳瑤,又重複了一遍以上問題,雖然父母雙親有沒和解我都一無所知。奶奶還是不理我,她吩咐我給客人拿飲料,就邁著小碎步奔去了廚房。邊走,她邊回頭:「喝點水,喝點水,奶奶去給你倆燉點水。」 book18.org
我和陳瑤同時起身說不用,奶奶卻置若罔聞。這種事毫無辦法。沒幾分鐘,我親愛的奶奶就端著一個大白瓷碗出來了。毫無疑問,裡面臥著四五個雞蛋。「你的自個兒端去!」她邊走邊向廚房擺頭。不管有多不情願,我也只能向廚房走去。等再回到客廳,陳瑤已經埋頭在大白瓷碗里了。「多好的姑娘啊!」奶奶坐在一旁,搭攏著倆手,也不知說給誰聽。陳瑤透過水蒸氣偷瞟了我一眼,臉依舊紅彤彤的。我以為面對這碗「水」她能堅持幾分鐘,不想竟如此不堪一擊。 book18.org
「我媽呢?」咬上一口雞蛋後,我問。有點百折不撓的意思。 book18.org
這下奶奶總算聽見了我的話,她說:「你媽忙得很,這啥旅遊節,明兒個啊,還得唱戲,劇團一連忙活好幾天了。」果然不出所料。 book18.org
我瞥了陳瑤一眼,後者抬眼笑笑說:「你瞅啥?」 book18.org
「吃你的唄,亂瞅啥?」奶奶立馬打抱不平:「鍋里熬了點稀飯,一會兒我去炒倆菜,你看你回來也不吭聲,家裡啥都沒準備,慢待人姑娘!」她把腿拍得啪啪響,一副要把我撕了的樣子。 book18.org
「這就行了!」陳瑤看看我,又轉向奶奶:「飽了,不用麻煩了。」 book18.org
「你這姑娘瞎客氣啥,不吃飯哪能行?」 book18.org
「真飽了。」陳瑤瞅瞅我。 book18.org
「讓你吃你就吃。」我真不想看到這種毫無意義的抵抗:「我爸呢?」似乎這才想起父親,我嘴裡憋著雞蛋,有點不好意思。 book18.org
「和平也一樣,這旅遊節上面查得那叫一個嚴,稍不合規定就得關門,你爸也不知能吃個熱乎飯不。」這麼說著,她語調都變了。 book18.org
「凈瞎操心,在我小舅那兒還怕沒飯吃?他那兒除了熱乎飯還有啥?」 book18.org
晚飯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炒了個青椒肉絲,完了又拌了個蓮菜。奶奶擔心自己眼神不好,讓我全程幫忙,我一甩手把這個光榮的任務讓給了陳瑤。燒餅也買了幾個,沒辦法,權當明天早飯了。奶奶說父母都不回來吃飯,她一個老太婆就是瞎湊合,「可別怠慢了姑娘」。姑娘則一個勁兒地表示很滿意,夸奶奶手藝好。奶奶說姑娘禮物買得才叫好,那個蜂蜜那個啥油,才吃了一點,這腰不疼了腿不睏了,神了!在姑娘的樂呵呵中,她又說禮物就是個禮數,可不能老買,見外!陳瑤的機靈勁兒可算上來了,她說給奶奶買她心裡高興。 book18.org
「多好的姑娘啊,」奶奶索性放下筷子感嘆道:「平海姑娘瞅著就是俊!」 book18.org
飯後領陳瑤到臥室晃了一圈兒,又在她的幫助下在書房給自己支了個鋼絲床。之後就沒事幹了,要麼看電視,要麼上網,再或者——我提議到樓下溜溜圈兒。望著窗外貓眼般的圓月,陳瑤卻突然表示想去「戲台」看看。這是個好主意,可謂一拍即合。 book18.org
「也給你媽吱一聲,傻小子!別嚇她一跳。」奶奶沖我撅撅嘴,就要去打電話。 book18.org
但我制止了她,我說:「就是要嚇我媽一跳!」 book18.org
上學年獎學金只拿了個三等(陳瑤一等),不到五百塊。如果有什麼羞於見母親的,大概就是這個了。不過想想尚欠著父親的禮物,這羞愧又難免有些矯情。兩種情緒這麼一對沖,我的臉皮反倒厚了幾分。因為晚飯吃得過於圓潤,我和陳瑤只好騎電瓶車前往。既便如此,一路上也沒少打嗝。陳瑤戲稱:咱們乃是由臭雞蛋驅動的機器。 book18.org
這晚月亮巨大而空靈,有些不真實,一如周遭的銀色世界,仿佛是由水銀澆鑄而成。我倆慢悠悠的,談天說地,放聲高歌。到老商業街路口時有個八點多,不遠處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糜潰著小城久違地煙火氣。就這當口,一輛傳說中的跑車突然打身旁躥出,淺灰色,又寬又扁——也有可能是因為寬所以才顯得扁,加上圓形車頭燈,簡直像只戴了眼鏡的蛤蟆。毫無疑問,一溜煙功夫,它就消失於了蒼茫夜色里。 book18.org
平海廣場,包括整條商業街都掛上了燈籠,大伙兒吃完飯跑出來消食兒,妖魔鬼怪般地飄蕩在銀色世界的黃色斑紋中。河神像更是披紅挂彩,周遭圍了數個宣傳牌,把不知哪個老仙兒胡諏出來的古代民間故事會硬給吹得言之鑿鑿,成了什麼民俗瑰寶、文化遺產。照此說法,倘若沒有河神護佑,恐怕也沒有我們這些碌碌螻蟻了。紅星劇場門口也貼著巨幅海報,為了弘揚評劇文化、慶祝旅遊節、回饋戲迷云云,鳳舞劇團將於十月三十日至十一月一日在平海廣場上進行為期三天的開放式義演,早晚各一場,屆時更有來自天津、唐山、重慶等省市的老藝術家傾情獻藝。海報背景是《花為媒新編》,我親姨縮在右上角,哪怕比不上趙麗蓉,她的演繹也是頗受歡迎。然而劇場大門緊鎖,裡面更是黑燈瞎火,如果忽略掉門衛室和院子裡因廣場上的喧囂而不時亮起的聲控燈的話。 book18.org
搖了好半晌,看門老頭才走了出來,瞅著眼生。他說,沒演出瞎搖啥。我說,我找我媽。他問,你媽誰啊。我只好說出了母親的名字。他說,哦,明兒個有重要演出,大傢伙早歇班了。「要不,」他指指不遠的文化綜合大樓:「到樓里瞅瞅?」 book18.org
不用他說,我們也會去辦公室瞅瞅。不過陳瑤有些失望,她說本來想看戲台呢,我說明天明天,白天看更亮堂。不想我倆剛轉身,老頭兒嘀嘀咕咕,雖然聽不懂他在念叨什麼玩意,但還是有幾個不太連貫詞兒落入耳朵。他說「前後腳」蹦出「倆兒子」啥的。反正就這麼個意思,莫名其妙。 book18.org
繞著圍牆走了一二百米,我們來到了綜合大樓的正面。遠遠地,三樓有窗口亮著燈,沒錯的話,應該就是團長辦公室。搞不好為什麼,這甚至讓我生出一絲慶幸,隨之而來的卻是一抹淡淡的心酸。是的,毫無防備,我吸吸鼻子,瞅瞅陳瑤,又望望那輪明月,目光再回到窗口時它便襲擊而來。此時此刻。陳瑤拽了拽我胳膊,輕呼一聲:「看,不街口那保時捷?」 book18.org
第一次見保時捷,是在上周五。當時我正同幾個呆逼有氣無力地走在校園兩側的甬道上,邊走,我們邊往嘴裡塞著包子。山寨不狗不理,一塊錢五個。之所以有氣無力,是因為前晚的試音已經耗光了小伙子們的所有精力,如你所料,不是很理想。樂隊的外聯一直是大波在搞,所以理所當然,我跟大波說了錄音室的事,然而大波反應激烈。平海廣場白毛衣跟我提這事兒時,我只當是玩笑。回平陽沒幾天,她又再次打我電話,我才想起這茬。大家卻認為我在逗他們玩,尤其是大波,在我再三保證、拿出試音日程並痛發毒誓後,他依舊負隅頑抗。「咋可能呢,」他說:「藝術學院的錄音室能隨便亂用?」這犟驢犟得超乎想像,上次沒把我們的貝司手打壞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而保時捷的出現也略嚇人,身後的楊剛突然喊了一聲:「靠,保時捷!」那種口氣你知道,像一個在黑暗蹉跎太久的人迎來了第一絲曙光。加上口乾舌燥,這聲音難免龜裂多褶,連校園裡的麻雀都驚得飛了起來。那輛淺灰色跑車放慢速度,隨後嘟一聲停了下來。車窗下移,不是陳晨又是誰,而一旁坐著的——竟然是李俊奇的大奶女友,因為坐在豪華跑車裡,所以她的奶子顯得更大了。對這種開放式的性關係我並不驚訝,我只是覺得大胸的立體感愈加強烈,這種強烈深深地震住了我,是的,起碼我是這麼認為的。大胸女沖我笑了笑,我也沖她笑了笑。陳晨問我們幹啥去了,如你所知,答案讓人有些不好意思,怎麼說呢,大家權當是受寵若驚了。他又問錄音室搞定了?楊剛說應該是的。他哦了一聲,搖下車窗後,蛤蟆嗚的一聲就躥出去,走了。「這是你們那個啥老鄉吧?」大波笑笑。我只好攤了攤手。 book18.org
「也是藝術學院的?」 book18.org
我繼續攤了攤手。 book18.org
「官二代吧?」 book18.org
「靠!」我不得不正視了大波一眼:「你咋知道?」 book18.org
「一看就是個衙內嘛,這種傻逼哥見多了。」他操起狗不理,一口塞了滿嘴包。 book18.org
確實是保時捷,在綜合大樓前看到這隻淺灰色蛤蟆時,我便想到了陳晨。遺憾的是,車裡沒人,當然,更沒有李俊奇的大奶女友。但我困惑的無非兩點:一、陳晨跑文化大樓幹啥?二、他胳膊好得是不是略快了點? book18.org
大廳燈火輝煌,暢通無阻。走樓梯上了三樓,結果劇團辦公室的鐵閘門半掩著。這個時間點,說正常也正常。暑期實習那陣,好幾次捎宵夜給母親,這道門從未見鎖過。不等我擺手,陳瑤一下就閃回了角落裡。我正打算叩門,不想內里泄出道女音「幹啥呢你……還攆劇團了」,清脆而凜冽,不是母親又是誰。真是令人沮喪。我的設想是,叩開門後,擊掌為號——即,我拍拍手後,陳瑤會像電影里賄賂高官的女姬那樣打帘子後緩緩飄出(這樣會讓自己顯得更帥氣),現在一切都搞砸了。就在我準備扯開嗓子叫「媽」時,一個男聲迫不及待地撞進耳膜:「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猝不及防,我腦子「轟」地一下,似枚驚天巨錘。 book18.org
「說過多少次,沒必要,你咋老這樣。」母親聲音緊繃。 book18.org
我靠近門道,往裡瞅了瞅。 book18.org
「我真的喜歡你,鳳蘭。」果然是陳晨,他像遊魂一樣靠了過去,將手搭上母親肩膀。 book18.org
「別這麼叫,」母親啪地打掉肩上的那隻手:「噁心。」 book18.org
「你以為我說著玩兒?」陳晨道:「倆老陰B ,看你時的眼神像要吞了你似得。」陳晨口氣很下流,他接著道:「相信一見傾心不,自打那次在古鎮照過面,我就迷戀上了你,想得心痛啦我。」敢情這傻逼狗血腦殘劇看多了。 book18.org
「別說了!陳家沒一個好東西!」母親看都沒看他一眼,板著臉起身走開,雙臂抱胸停在了門後,正對著大門:「你心理是不是有啥問題。」我一度以為她發現了我,然而並沒有。眼前母親的胸膛上下起伏。很顯然,屋裡的對話陳瑤也聽到了。有時我懷疑她腳底是不是真生了貓科動物的肉墊,被她拍得猛顫了一下我才發現我女朋友已站在身後。好一陣子沒了聲音,要不是陳晨舔著臉跟過去,又打算把手放上母親肩頭,我都懷疑時間已經停了。「拿開!」母親閃了下肩膀,沒擺脫,她陡地勐然轉身,後退倆步:「有病你!!出去!」不容置疑,她的眼神有點兒像在看死人,冷澹、厭惡,刀片一樣。 book18.org
「那個……鳳蘭,在他們面前說我把你當媽看,是心裡話。」老半晌,陳晨憋出一句雷人的話來。 book18.org
「當不起。你都兩個媽了,」母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缺母愛啊?」 book18.org
「我五歲就沒媽了,周姨和乾媽她們是對我挺好,不過,說了你別笑話我,只有你,才讓我找回那種……那種孺慕的感覺。」 book18.org
「哼,還掉書袋了,你配說孺慕嗎?」母親冷笑一聲。 book18.org
陳晨突然抓住母親的手腕道:「要不我真叫你媽?」他的庸俗和他的靈感並非不共戴天——只是母親很不客氣地抖手甩掉,聲音尖細清脆:「犯不著!你沒事幹就在水坑照下自個兒。」她扭身坐到沙發上。我不得不承認我這老鄉是個比較注重自己扮相的人,儘管氣得臉都綠了,他仍然不疾不徐跟上去,坐在了一旁的沙發扶手上。 book18.org
母親噌地就站起身來,眼都沒抬:「行了,你就呆這吧,大不了我走。」 book18.org
「你是不求我,但你家那位的養豬場,你的劇團,甚至還有你兒子的學業,哪哪雞巴不看陳家臉色,」陳晨咯咯兩聲,又道:「梁致遠,梁致遠算個屁啊!」 book18.org
我眉毛立刻皺了起來,瞥了眼母親,感覺她全身都在發抖,咬肌格外分明:「有完沒完?啊?——你別太過分了!」她俏臉緊繃,立在門邊,似乎有點難得一見的煩燥不安。 book18.org
「我早看出來了,不就一個豬倌嘛,」有人開始忘乎所以:「但兒子是你軟肋,你還不知道吧,嚴林女朋友……」 book18.org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嘭」得一腳踹開大門。用勢之猛,以至差點撞倒母親。衝進屋,我對著傻逼就是一腳。這一腳大概是踹在了胸口,陳晨直接橫著身子從沙發扶手翻了下去。沒能聽到他的叫聲,但我覺得出於禮貌他也應該叫一聲。 book18.org
繞過母親時,她喃喃地喚了聲林林,或許沒有。我他媽哪顧得許多。不等陳晨爬起來,我又是一腳,這次踹在臉上,於是他又滾到了地上。陳晨左手攀住辦公桌腿試圖站起來。我拽起他的大背頭,對著腦袋就是一膝蓋,這貨總算哼了一聲,說了句你什麼什麼的,可惜沒能聽清,這樣挺好,起碼證明咱不是在欺負一名聾啞殘障人士。母親叫了聲林林,我沒回頭。「行了,林林。」她又說,嗓子啞得厲害。我扭臉瞥了一眼,母親下身闊腿褲,上身是件暖灰色套裝,領子打著結,像是老天爺下得道符咒。她望著我,猶豫著是拉開我還是拉陳晨。就這一瞬間,我臉上挨了一拳,等回過神來,已被陳晨抱住,他滿臉都是血。「別打了,都別打了!」母親索性叫了起來。而陳瑤,站在門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在我暴起的那刻,她似乎就沒打算阻止我,有點世外高手的意思。母親當然看見了陳瑤,或許過於突兀,她應該足足愣了好幾秒,那豐潤的嘴唇動了幾動,也許不經意蹦出了幾個擬聲詞,也許什麼都沒有。至少我沒聽見。 book18.org
陳晨個頭不低,甚至有點偏高——至少比我矮不了多少。我試了兩次都沒掙脫開,只好反手一肘搗在他的耳側,這貨「嗷」了一聲,這回沒費多大力氣就把他壓在身下。按著那張臉,我猛捶了幾拳,沒兩下他就軟了下去,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別打了!」母親帶著哭腔,來拽我的手。只覺喉頭滾動了一下,我一把將她甩了開去,她似乎坐到了地上。陳瑤終於驚呼了一聲,我忍不住回頭瞅了一眼,母親髮髻都鬆散開來。我心裡驀然一痛,轉身操起辦公桌上的茶杯,揪著陳晨的頭髮,卯足勁來了一下。在我打算搞第二下時,「嚴林!」母親吼了一聲:「再打就出事兒了!」她在我身後喘著氣,一抽一抽的。這時,陳晨腦殼上的血便淌了出來,糖漿般滑過耳側,流向脖頸。 book18.org
我鬆了手。老實說,我驚訝於自己下手會這麼狠。其實從小到大,除了初二那陣弄了個「老禿逼」綽號,我也沒怎麼真正打過架。上大學後也就有過一次,還是二十幾號人打五個,就在平陽工學院新區的後門口,礙於情面我不得不上去踹了一腳,就這,被派出所追了大半夜。母親不知道這些,她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九八年我差點捅死陸永平那次。 book18.org
我以為陳晨暈了過去,不想母親蹲他旁邊,捂著腦袋叫了叫。這貨猛地「操」了一聲——好像是的,滿嘴是血,難免口齒不清,但那種情緒不會錯。我吸吸鼻子,照准襠部抬腳踹了上去。沒敢用全力,但效果還是很可觀,這個裝死的人立馬叫了一聲,差點像熱鍋里的龍蝦般跳將起來,跟著,他弓起身子開始蠕動,空氣中飄蕩著一絲血腥氣。「有臉的沒?大胸女呢?牛秀琴呢?打架也打不過,只會躲在爹媽後面裝烏龜。要不要籃球單挑一場?屁個15號。」我剛想再來一腳,母親突然抱住了我,「林林!再打就真出事了!」她說。 book18.org
居高臨下,我望著母親,她柳眉緊鎖,白凈的臉上淌著兩行淚,額頭上星星點點。如你所料,她身上香香的,於是我就撇過臉。抹把汗,深吸一口氣,隨後我猛地甩過頭,盯著陳晨,平靜地吐出兩字:「滾吧。」 book18.org
這貨接連咳嗽了好幾聲,扶住辦公桌蠕動著,像只變異眼鏡蛇。陳晨爬起來後,正準備往外走。母親叫住他:「東西拿回去。」然後我才發現南側辦公桌的一角,擺著個狹長的棕色木屜,應該是個飯盒,做工相當考究,屜身右側刻著倆不起眼的小字——三谷。陳晨抱著頭,眼神躲閃,嘴角翕動了下。應該是的,他仿佛打算說點什麼,我倒希望他真能說點什麼出來。然而非常遺憾,此人最終屁也沒放一個,可以說速度極快,半分鐘不到,他抄起木屜,捂著腦袋一路搖搖晃晃沖向門外。到門口時,一直沒吭聲的陳瑤「呸」了一口,她說:「瞧他那癟三樣。」母親喘勻了氣,她擺了擺頭:「終究是溫室里還沒長大的孩子。」搞不懂她這麼說什麼意思,我吸了吸鼻子,感到渾身濕漉漉的。 book18.org
「臉沒事兒吧?」母親聲音輕柔了許多,伸手給我抹抹汗,又抽了幾次紙巾讓我按住傷口:「你傻不傻。」我楞了楞,看看手上的血,只覺眼眶跳躍著。我沒敢看她,只能扭臉盯著窗外。情緒很快平復下來。母親讓我轉過臉,拿創可貼給我包紮了下,「還不洗洗去。」她說。 book18.org
我並不知道自己臉上、胸口乃至褲腿上沾了那麼多血。等我光著臂膀打衛生間出來,她倆已經把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門窗敞開著,月光水銀般灑進來。而母親,正滿屋子噴著除味劑,八分闊腿褲撲扇得像一對寬大的黑色翅膀。我瞥了陳瑤一眼,後者縮著脖子眨了眨眼,兔子一樣。我呆呆地看著那些噴出的水霧,在白熾燈下,他們散射出虹的光暈,簡直不可思議。後來母親問我倆吃飯沒,陳瑤說吃了,剛從家裡出來。於是前者就剜了我一眼:「回來這麼長時間都不能吱一聲,真有你的。」走廊里裱了些評劇名角兒的老照片,陳瑤瞧得津津有味。後來談到旅遊節,我說陳瑤本來想到劇場瞅瞅,結果這麼早就關了門,明兒個該不會要放啥大招吧。 book18.org
「哪來的大招,一連忙活幾天了,這不歇歇哪行?」白我一眼,母親便出去了,再進來時她扔給我件勞什子秋衣,讓我趕緊兒穿上。說是秋衣,其實就一戲袍,估計也就舞台上小生常穿的綢服啥的。 book18.org
「誰的。」 book18.org
「小鄭,」母親啐了一口:「給你帶溝里了都,你鄭叔的,」 book18.org
「這咋穿?」 book18.org
「咋穿咋穿,擋個風就行,」說完她又剜我一眼,皺著眉:「麻溜點兒。」 book18.org
「去哪兒?」 book18.org
母親沖陳瑤招了招手,後者憋著笑,屁顛屁顛地。於是一縷香風打面前拂過,母親才說:「瞅瞅你那張臉,國寶嘞。」當我很快意識到臉上的火辣時,還是瞥見了一汪湖水裡的那抹隱蔽笑意。它深邃得像某種神秘通道,而外面的月亮,卻大得離譜。 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book18.org
字數:11357 book18.org
周六上午唱的是《馬寡婦開店》,張鳳棠演馬氏,鄭向東演狄仁傑。或許是知根知底,看這倆人在台上咿咿呀呀,我總嗅到那麼一絲惡搞的味道。陳瑤瞧了一會兒就沒了興致。毫無辦法,這是年輕人的通病,撫須大笑的狄大人要是知道台下上演著這麼一出,準會痛心疾首、扼腕長嘆。 book18.org
在平海廣場上瞎逛一通後,我帶著陳瑤去了趟平瀆廟。正午十點多,恰好趕上河神祭拜大典,這鑼鼓喧天、人山人海的,怕是不能更熱鬧了。先殺雞,再祝酒。老實說,殺不殺雞無所謂,整缸整缸的美酒(「美」只是修辭,我又沒喝,豈會知道它美不美)就這麼倒到河裡,我還是覺得可惜了了。而司儀的普通話過於工整,搞得主祭的土話始終夾著股屁味兒,整個場面實在尖銳得讓人牙癢。陳瑤說不記得以前祭拜過啥河神啊,我告訴她不記得就對了,這狗屁大典是跟創衛和發展旅遊城市一起開始的,起碼得2000年以後了,東施效顰,說是學習古鎮。打廟裡出來,我們沿著紅宮牆走。陳瑤說她初中就在附近。 book18.org
「你不是在實驗中學嘛?那兒離這兒可遠著呢。」 book18.org
「我初二才轉校好不好,真當我地理白痴啊?」 book18.org
「城關一中是吧?」我瞥陳瑤一眼,笑嘻嘻的:「上初中那會兒我可老跑那兒打球,你們學校全慫貨,來一個我滅一個。」 book18.org
她卻沒了音。也有音,那種聲音我說不好,或許是輕輕咳嗽了一下。一時身後的典禮變得更加喧鬧。 book18.org
「咋了?」我只好問。 book18.org
「沒事兒啊,」陳瑤笑了笑,也不抬頭:「那會兒我爺爺七十多了,還在一中外面賣油煎。」 book18.org
「嗯。」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能把車把扭來扭去。 book18.org
「我爸讓他收攤,咋說都不行。」 book18.org
陳瑤很少提及她爹。我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危險,不由瞅了她一眼。正是此時,身後的司儀叫道:「下面有請祭祀大典的主辦方之一,文體局局長、黨組書記陳建軍同志登台致辭!」很快,那熟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渾厚依舊。或許不該有啥意外,但我還是愣了一下。「陳晨他爹。」好半會兒我說。 book18.org
「啥?」陳瑤總算抬起了頭。 book18.org
「台上這人是陳晨他爹,就昨晚那個,藝術學院十五號。」 book18.org
「哦。」她說。 book18.org
關於昨晚的事,母親絕口不提,我也沒問,主要是陳瑤在身邊。通往診所的路上,好幾次我都想打破車裡的寂靜,嘴唇卻乾涸得怎麼也張不開。還是母親先開口,她長嘆口氣,輕聲說:「以後別糟踐自己。」說這話時,她直視前方。對我的臉,醫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問了下是不是傷口崩了。當母親要求開點消炎藥時,他搖搖頭說用不著。陳瑤緊跟著嘀咕了一句「好歹是肉啊」,是啊,好歹是肉,我也是在拆創可貼時才疼得一聲輕呼。我說:「操!」母親跟沒聽見一樣。出了診所,直奔平河堤邊燒烤攤。吃完宵夜,這一來二去就小半宿,因為第二天的演出,陳瑤想看戲,母親說那好,不如陪她在劇團將就一宿得了。送我回家時,我以為母親會說點什麼,但實際上什麼也沒說,只是叮囑我要對陳瑤好一點,略一猶豫,她說:「以後別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了。」估計她老指得是蔣嬸,我說知道,話出口才方覺突兀,不由紅了臉。不等我抬起頭來,她已調好座位,將畢卡索發動起來。 book18.org
臨下車,鬼使神差地,我對母親說:「要是太辛苦就不要做了。」這話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 book18.org
「都過去了。」母親聲音不大不小,她瞥我一眼,又扭過臉去,許久再無動靜。 book18.org
周六一整天都在市裡晃蕩,出於禮貌,按母親說法,「戴個口罩也誤不了你啥大事」。折騰小半宿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其具體表現就是——臉上淤青消弭得忒快,回家途中我們還順道去了趟藝術學校。宿舍樓已竣工,但尚未投入使用。學校也沒正式招生,除了基礎戲曲班的幾個人,其他都是興趣特長生。母親說走一步算一步吧。理應如此,不然還能咋地。幾經猶豫,周日一早我們還是殺往原始森林。一路上扯了好多大紅條幅,不是慶祝平海國際旅遊節就是歡迎什麼省委市委領導蒞臨指導工作。這屁眼舔的,至於「傳說」的那位省一號韓友山有沒來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些和我無關,我只關心自己的膀胱。 book18.org
打景區賓館的廁所出來,我邀請陳瑤也進去放放水。她先說不去,後又說去。手忙腳亂地把倆大包丟給我後,她便朝廁所走去。就這當口,打裡面出來個油頭粉面的貨,倆人差點撞上。貨「咦」了一聲,扶了扶眼鏡說:「你怎麼也在這裡?」一口新疆普通話,但咬字清晰。如你所料,我嚇了一跳。不光我,陳瑤大概也嚇了一跳,她老連退好幾步,半晌才說:「瞎玩唄,你能來,我不能來?」 book18.org
貨兩手操兜,四下張望一通,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打一旁經過時,他沖我點了點頭,我也只好沖他點了點頭。這人大概三十多歲,個子不高,西裝革履,梳著個偏分頭,皮鞋鋥亮得過分。我問陳瑤這誰,她說她不喜歡這個人。 book18.org
「誰啊?」 book18.org
「算是我媽的一個同事吧,」猶豫了下,她說:「咱倆回去吧。」 book18.org
「你不上了?」 book18.org
公交車走走停停,等到商業街路口已近三點半,平海廣場上陳瑤狂奔。我問她咋了,她頭也不回:「廁所!」不等話音落地,她人已消失不見,比兔子她姥姥差不了多少。 book18.org
繞著河神像溜達了一圈兒,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就想上紅星劇場瞅一眼。或許是旅遊節都奔原始森林去了,稀稀落落的,人也不多,台上正演著《劉巧兒》。倒不是我有這眼力勁兒,而是電子提示牌上寫明了是「劉巧兒」,你甚至能看到一句句滾出的台詞。本想上後台瞧瞧,結果在入口正撞上張風棠。我問我媽呢,她說在辦公室吧,哪能老跟我們員工待一塊兒。在我扭身向外走時,她突然來了一句:「林林,能不能幫忙下點電影!」 book18.org
綜合樓大廳也是空空落落,連個鬼影兒都沒,我一溜小跑,竟有些氣喘吁吁。 book18.org
剛推開鐵閘門,便看到一個男的從母親辦公室走了出來。黑夾克,藍牛仔褲,白襯衣,無框眼鏡,小平頭,以及扭臉看見我時不經意揚起的法令紋。我知道我肯定會遇上陳建軍,但沒想到這麼快。於是我直愣愣地站著,再也挪不動腳步。大概有個兩三秒,母親也出現在視野里。白色高領毛衣,棕色針織修身長裙,深紅色短靴。她細腰娉婷,臉上毫無表情,嘴裡似乎還說著什麼,但一切都凝固於瞅見我的那一瞬間。然而,其他人還在動。很快,大變活人似的,牛秀琴,那什麼會長,倆老頭一老太太,姥爺師兄家的二閨女都從口袋裡蹦了出來。 book18.org
「你咋來了,陳瑤呢?」母親沖我招招手,又面向擁擠在走廊里的眾人:「我兒子,」我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仿佛要在瓷磚上踩出腳印一樣。「大三了。」母親小聲說,她柳腰輕擺。 book18.org
牛秀琴站在陳建軍身側,她在沖我笑。 book18.org
黑夾克點點頭,先是面向母親,後又面向我,他扶扶眼鏡:「小伙子真是,啊,又帥又精神!」這麼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為了表達自己的笑意,他甚至單手操兜,仰起了臉。如此清晰,那法令紋看起來像真的一樣。突如其來,一陣戰慄襲遍全身,我捏緊拳頭,發現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一種如大海般磅礴的衝動令人頭皮發麻。走廊里無限光明,那些評劇人物的肖像齊聲高歌,震耳欲聾。這時,牛秀琴向前邁了兩步,她抓住我的手說:「那可不,林林啊,又帥成績又好,還玩樂隊呢。」 book18.org
「是嗎?」陳建軍說,好一會兒,他扭身面向著母親:「你兒子啊,真爭氣,有出息,我家那個,給你說,數學交白卷,英語直接沒考!嗬!」 book18.org
母親直視前方,沒搭茬。 book18.org
「陳書記,張團長牛秘書你們聊,」老太太笑了笑,扯上其餘四五人:「大傢伙兒就上外頭等去了哈。」 book18.org
母親沖那伙人笑笑,算是作答。 book18.org
待一干人等消失,陳書記說:「其實這次來,算是登門道歉,小嚴啊,」他又面向我:「嚴格來說,主要是我給你和你媽賠個罪。」 book18.org
「鳳蘭,哦不,張團長。」 book18.org
母親還是沒理。搞不好為什麼,連她的呼吸都若有若無。於是,我也不吭聲。 book18.org
「那個敗家子兒,他媽過世的早,我管教失當,管教失當啊。」此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不管怎麼說,犬子冒犯了你,啊,冒犯你們老嚴家,於情於理,都是我的責任,張團長你嘞,也不要因為怨恨我,就凈說些氣話、撂挑子不幹了,犯不著,犯不著。」說到後來他還笑了笑,接著道:「培養人才是有意義的,我只是不方便出面,不然啊,真想自己接過來。」 book18.org
牛秀琴也笑著附和道:「你看你看,要不怎麼說您是領導呢,這當領導的格局就是大。」 book18.org
「啥格局,知錯就得認錯,虛心接受人民群眾批評,是不是?黨的隊伍容不得任何沙子,領導幹部更不允許帶病上崗,對不對?」我不知道這個傻逼哪來那麼多廢話,起碼在我的經驗里,陳建軍是個話多的人,戲精不如乾脆轉行唱評劇得了,我真想這麼告訴他。果然,「要實在不行,我就文化局入股了。」戲精喘口氣,垂下了頭,雙手叉腰。不知為何,他的黑夾克鼓鼓的,像個駝峰。許久,他罵了聲「兔崽子」。 book18.org
母親總算哼了一聲:「陳書記真是費心了,不過用不著,我們這搞演藝行業的,充其量在您手下混口飯吃,真的沒那麼重要。」印象中,母親很少跟人鬧紅臉,與其說脾氣坦,不如說是不屑。 book18.org
「哪能,哪能啊,那可不能,領導就是開個玩笑。」牛秀琴適時哈哈了幾句,這才想起放開我的手。 book18.org
後來他們便談到什麼基金會啦,老藝術家的奉獻精神啦,林林在學校籃球也打得怎麼怎麼老厲害啦。當然,主要是牛秘書和陳書記在談。老實說,牛秀琴的屁味實在讓人有點消受不起,於是母親讓我進去等。「這領導都認錯了,大傢伙還都在外頭等著呢。」牛秘書最後總結,直到歡聲笑語和腳步聲打樓道里徹底消失,我才進了團長辦公室。 book18.org
本以為母親會很快回來,結果倚著門呆立半晌也沒捕捉到她的任何聲音。空氣中殘留著某種發霉的煙味,說不上為什麼,辛辣異常,像是在煙絲里撒下了孜然。南側的玻璃茶几上,幾隻陶瓷茶杯一溜兒排開,若干還冒著熱氣,旁邊散著些瓜果殘骸,兩堆花生皮兀自攤開,宛若隆起的墳冢。我幾乎能看到他們深陷在沙發上口水四濺的模樣,特別是陳建軍,手舞足蹈,口若懸河,誇張得令人作嘔。別無選擇,我把窗戶開了條縫兒。不想適才的一干人等隨冷風一起涌了進來,他們正沿著蜿蜒小徑向大門口進發,陳建軍和牛秀琴並肩走在最頭,中間是老頭老太太,母親和中年婦女掉在隊尾。陽光如此猛烈,以至於隨時準備將他們吞沒。隊伍在門房前停了下來,母親兩手操兜,跺了跺腳,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甚至扭臉往窗口掃了一眼。我覺得應該躲開,但事實上並沒有動——是的,或許寒冬使人凝固。 book18.org
在屋裡兜了一圈兒,磕了倆瓜子後,我就不知該做點什麼了。北側靠牆擱著一個棕紅色玻璃書櫥,上層擺了十來個獎盃,可謂各式各樣、五花八門。數了數,由平海市政府頒發的年度文化貢獻獎有四座,都是玻璃的,通體冰涼,於是我就打了個寒顫。其餘大概都是金屬材質,非白即黃,有些還繫著紅絲帶,不能說多醜吧,肯定也談不上好看。造型最像奧斯卡金像獎的有兩座,都是全國戲曲協會搞的,一個是優秀團體獎,一個是什麼表演類金獎,當然,說是金獎,看起來也金燦燦的,其實只是黃銅,母親說那點鍍金趕不上爺爺早年煙袋鍋上的一個小金扣。沒記錯的話,這兩座獎盃都是在天津頒發的。就這麼瞅了一陣,我關上門窗,朝臥室走去。門鎖著,費了一番功夫才在辦公桌的抽屜里找到了鑰匙。撲鼻一股清香。黃藍條紋床單,粉色刺繡被罩。我在沙發上坐了片刻,又起身上衛生間放了放水,再回來時就滾到了母親床上。下意識地一番摸索,什麼也沒有,雖然我也說不好自己在找什麼。打床上坐起,又在床頭櫃里翻了一通,除了衛生巾、感冒消炎藥和若干化妝品外,只找到兩本書。 book18.org
《加繆全集》是老書,以前在家裡見過,另一本油墨撲鼻,顯然拆封沒多久——耶利內克的《鋼琴教師》。這位去年剛得諾獎,小說沒讀過,同名電影倒是在平陽火車站附近的午夜場看過,劇情忘得精光,只記得男女主在公廁擁吻時那粗重的喘息讓我於昏昏沉沉中猛然驚醒。隔三差五地掃了幾行,也沒瞧出什麼高明來,剛要放回抽屜才發現書尾內頁寫著幾個字,狹長瘦削,龍飛風舞,力透紙背。得有個十來秒我才認了個全乎:贈鳳蘭,友,01.01.於是我又把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隨後——當然物歸原位,給倆抽屜都歸置了個妥當。可能是夏秋衣物都被拾掇起來,衣櫃里有些空蕩,一套西服,兩身呢子大衣,一件羽絨服,幾條褲子,晾衣杆一大半都光溜溜的。底層大抽屜單還是內衣褲,我情不自禁地摸摸嗅嗅,又迅速放了回去。幾個抽屜邊邊角角都摸了一通,別無所獲,只是一種莫名香味充斥胸腔,令人頭昏腦脹。我也說不好是香水還是什麼殺蟲劑。直到陳瑤打電話來,我才兀地意識到,那個黃褐色紙袋不見了。 book18.org
下樓時跟一陣風似的,在二樓拐角處險些撞上母親。我擦身而過,只覺心裡輕輕一跳。「急個啥呀你,走路不能慢點兒?」她停下來,笑了笑:「這又去哪兒呀?」我下意識地嗯了聲。 book18.org
我覺得應該停下來,腿腳卻不受控制,順著扶手一溜就是兩三步。 book18.org
「越長大越沒禮貌,見了人也不知道說句話,」母親似乎拽了拽衣角:「傻樣兒一天!」我回頭瞥了一眼。她扭身站在第一級台階上,兩手操在毛衣兜里,細腰下的棕色長裙曲線圓潤。我又嗯了聲,一步躥下了樓梯。「不跟你說話呢,嚴林!」母親索性轉過身來。 book18.org
「有急事兒,」我倉促地抬頭:「陳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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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姐姐「偷偷回平海」卻沒捎上她,陳若男很生氣。按陳瑤的說法,如果有鬍子的話,她肯定會吹鬍子瞪眼。鑒於此,我們不得不在一個暮氣沉沉的周日晌午請她吃飯。說暮氣沉沉有點過,太陽還是有的,可惜黏糊糊的,像坨融化的狗屎,乃至連慘澹的陽光都散著股說不出的怪味。 book18.org
在這黏糊糊的怪味里,陳若男冷靜沉著地挑了家中檔川菜館。「也不難為你們了,隨便意思意思就行。」她小臉緊繃著說。 book18.org
這川菜館開張沒多久,用的是大學苑的門面,據說光月租就有個兩三萬。當然,對此陳若男是不屑一顧的,雖然我懷疑她老對貨幣度量單位是否有一個確切的概念。「五星酒店就不說了,就子午路上隨便一個店面也不止這個數。」她小手一揮,豪情萬丈。此說準確性如何暫且不提,哪怕它是真的,也代表不了商鋪租金的一般水平,所以我說她這是高級地方去多了,「你也不瞅瞅平海房租才多少」。 book18.org
「多少?」她問。 book18.org
如你所料,我也不知道,難免小楞了一下。「兩三千吧。」 book18.org
陳瑤這笑憋得有點辛苦。 book18.org
陳若男瞅瞅她姐,又瞅瞅我,哼了一聲後,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麻婆豆腐上。於是我倆都笑出聲來,特別是陳瑤,前仰後合的,在公共場合這麼搞有點誇張。 book18.org
「那,你們上哪兒玩了?」陳若男吐吐舌頭,吸溜著嘴:「在平海。」 book18.org
「不都跟你說過了?老是問。」陳瑤止住笑,給妹妹夾了一筷子水煮白菜。 book18.org
「我問他,」陳若男瞟我一眼:「想聽他說。」這前半句普通話,後半句也不知哪兒的方言。 book18.org
搞不好為什麼,我瞥了陳瑤一眼。後者埋頭扒了一嘴米,也不看我。但陳若男盯著我,她依舊吸溜著嘴,小鼻頭汗津津的。「河神廟了,原始森林了,老南街了,哪兒都去了。」我只好告訴她。 book18.org
「還有哪兒?」小姑娘掇著碟里的白菜。 book18.org
「沒了啊,平海就這麼幾個地方。」雖有點莫名其妙,我還是瞅了陳瑤一眼。 book18.org
「快吃你的,話真多。」姐姐又給妹妹夾了一筷子菜。這間隙,她的目光總算在我身上晃了一下。 book18.org
「好玩嗎?」陳若男側著頭,吃飯說話兩不誤。 book18.org
「還行吧,下次帶你去。」這麼說著,我給姐妹倆各續了一杯橙汁。 book18.org
「誰稀罕,」小姑娘不領情:「我要想去啥時候都能去,連我媽也攔不住,一個電話的事兒也就,我……」她戛然而止,像幼兒園課堂上逞能的小朋友被老師冷水澆頭。冷水當然來自姐姐。陳瑤自顧自地掇著菜,頭也不抬,臉毫無疑問是緊繃著的。陳若男看看我,又瞟瞟姐姐,鼓囊囊的小嘴努了努,突然就笑了。「其實我也不想去,你們不都說了,沒啥意思。」她說。 book18.org
「飯咽下去再說話,說過你多少次。」陳瑤把橙汁往妹妹跟前推了推。 book18.org
於是陳若男一口下去了半杯橙汁。半晌,大概是符合說話條件了,她抹抹嘴:「你們要真帶我去,我也會考慮考慮,只要你們有誠意。」這話太雷人,陳瑤翻個白眼,切了一聲。別無選擇,我也友情效仿了一下。 book18.org
飯後我們在校園裡轉了轉。別看天氣一般,那也哪哪都是人。在西湖邊看人釣了會兒魚,應陳若男要求,我們又到西操場的新網球場上體驗了一把。打北門出來時,陳瑤說要上廁所。如你所料,她邀請妹妹同去,但陳若男不為所動,具體表現就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陳瑤進去後,我們倚著護欄站了好半晌。陳若男問我能扣籃不,我說當然能,她說她不信,我說得踩著高蹺。「笨,」她嗤之以鼻:「我們班有個男的就能扣籃。」我說我不信。她說:「以為我是你倆,滿嘴假話?」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我就不信你倆沒去老柳莊。」她低著頭——或許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了下去,不厭其煩地踢著護欄。於是後者便發出「騰騰」的呻吟。這種聲音我說不好,仿佛一個大彈簧在你耳邊被不斷地拉伸再收縮。 book18.org
「真沒去。」好一會兒我才說,與此同時掃了眼廁所門口。陳若男沒吭聲,依舊踢著護欄,小辮兒一晃一晃的。於是我就揪了揪那個小辮兒:「真沒去,就吃了倆煎餅。」她還是沒吭聲,只是左右搖了搖腦袋。「老柳莊有啥好的,也就煎餅還能吃。」我嘆口氣補充道。 book18.org
「你有啥好的?」陳若男總算抬起頭來,嘴唇動動卻又沒了音。 book18.org
「咋,哥哪兒不好?」 book18.org
「切。」她又開始踢護欄。 book18.org
「看你姐是不是掉茅坑裡了,還不出來。」 book18.org
「我姐,」她扭臉掃了眼廁所:「早就想去留學,認了你就不去了,說啥都不去。」這稚嫩的聲音透著種說不出的嚴肅,或許是頭部低垂顱腔共鳴的緣故。但我還是吸了吸鼻子。「咋說都不行,沒把我媽氣死。」陳若男瞥我一眼。 book18.org
「真的假的啊?」我只好說。 book18.org
「騙你小狗。暑假我姐說去看看,結果還不是回來了?」她索性轉過身來。 book18.org
「澳大利亞啊。」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卻只是摸出了一支煙。 book18.org
「還抽煙,真不知道你哪兒好。」陳若男歪頭盯著我。 book18.org
我逗她說:「你媽老早就讓我上你家玩,咋不見吭聲了?還算不算數?」 book18.org
「誰知道我媽咋想的。」陳若男顯然愣了下,完了她又補充道:「想去就去唄,這也需要批准啊?」 book18.org
我想告訴她這個我可說不好,但陳瑤已經走了出來,所以我說:「哎喲,你姐沒掉茅坑裡啊。」陳若男噗哧一聲捂住了嘴。姐姐也笑,她甩著手上的水問:「咋了?」我伸了個懶腰,沒有說話。太陽總算冒出了個金色圓環,鉛灰色的雲拱在隱隱的藍色背景下猶如發霉的陳年爛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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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到平陽來沒有任何徵兆,她甚至吝於事先打個招呼。這實在讓人措手不及。電話響起時我正要去打球,可以說在賭約確定的情況下晚飯八成已有著落。但她讓我快出去,喊上陳瑤一起吃個飯,「媽頂多能呆個把鐘頭,趁天亮敞還得往平海趕」。於是我就快出去。陳瑤原本要回家,這突然有人請吃飯,自然樂得合不攏嘴。 book18.org
這會兒有個四五點,又恰逢周六,校門口一鍋稀粥。母親便是粥中的那顆櫻桃,她在石獅旁娉婷而立,大老遠就沖我們招手。陳瑤叫了聲姨,就被她姨親切地挽住了胳膊,一時細聲細語噓寒問暖,她老幸福得像春風中的花骨朵。我這兒子自然生生化作了一股空氣,和天邊的晚霞、拂面的清風以及周邊無孔不入的喧囂沒什麼不同。母親一身灰條紋休閒西服,緊俏得體,曲線玲瓏,那雪白的翻花大襯領在黑色細高跟的嗒嗒聲中恣意飛揚。陳瑤穿了雙平底匡威,整個人看起來比母親小了一圈兒,她小臉笑盈盈的,倒是跟眼下紅彤彤的夕陽格外匹配。我怪母親來了也不提前說聲。「咋,耽擱你事兒啦?」她把手袋甩過來:「要真是忙啊,您先緊著您的,我倆可不敢妨礙。」這話逗得陳瑤直樂,咯咯咯的。母親也笑,完了搗搗我:「上哪兒吃呀,別老瞎轉悠啊咱。」 book18.org
「這可難說了,」我嘆口氣:「甭管上哪兒吃啊,都得看看有位子沒。」 book18.org
晃了一圈兒,我們還是進了川菜館。沒有辦法,雖然那屎黃色的裝潢我不喜歡,但這點也就它這兒清凈了。母親問:「人這麼少,好吃不好吃啊?」陳瑤笑而不語。我說:「好吃是好吃,就是有點小貴。」 book18.org
「好啊,倆小鬼也敢給我下套!」渾厚的燈光下,笑容打她豐潤的唇瓣溢出,在白皙的臉頰上蕩漾開來。母親心情不錯。 book18.org
問她啥時候到的,母親說吃罷早飯就來了,路況挺好,到平陽也就十點多。於是緊接著,我問她幹啥來了。如你所見,或許是語氣急切,這沒由來給人一種盤根問底的感覺,連我都禁不住愣了愣。「審特務呢你?」母親抿口白開水,瞥陳瑤一眼,笑了笑。後者也笑了笑。相應地,我也只能笑了笑。「這找老師啊,找來找去還是找到了你們學校。」母親把周遭打量一通。 book18.org
「師大不行?」不可避免地,我想到了梁致遠。 book18.org
「人走茶涼啊,」母親嘆口氣:「人家也就嘴上應允,再說,你這學校到底咋樣還沒個譜,招賢納士到底還得看這個賢士心裡咋想。」陳瑤點頭表示同意,我張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也虧有人介紹,不管成不成的,總得到你們學校看看啊。」母親笑笑,遞來一雙筷子。 book18.org
「誰啊?」我吸吸鼻子。 book18.org
「管得多!開吃!都趕緊的,我可沒空跟你倆耗。」 book18.org
於是我就開吃。然而扒了兩嘴米,還是有句話穿過食物的縫隙溜了出來:「不說啊,我也知道是誰。」 book18.org
「吹吧你就!」陳瑤直翻白眼。 book18.org
母親則喲了一聲。掇了兩塊豆腐後,她才說:「平陽一個唱戲的前輩,也是人託人。」說這話時,她往身後瞅了一眼。如你所知,人少只是相對而言,就這麼十來分鐘,川菜館一樓大廳里也坐了個七七八八。雖不敢說吃過正宗川菜,但這館子手藝確實可以,該油油,該麻麻,該辣辣,很是過癮。母親筷子卻動得不太勤,凈在那兒扒拉米飯了。就這間隙,她還說了倆新聞,一是小布希連任(這賊眉鼠眼的,還挺有能耐),二是營口墜龍事件(白玉霜就見過龍骨,這事兒也幸虧不在咱平海,不然一準給人當成河神)。陳瑤則提到了大學苑火災。 book18.org
悲劇固然是悲劇,但就像去年某個大三女生在不遠的公交站台被割喉一樣,獵奇心理和感同身受會糾纏著給我們種下一個八卦的蠱。這種談資的誘惑很少有人能夠拒絕。可以說,半個月來,不管走到哪兒,人們都會興致勃勃地談起此事。如果恰好能看到那棟樓,甚至是那個模糊的方向,大家也會一伸手,說:「喏,就那兒!」上周日在這裡吃飯時,陳瑤就給妹妹普及了一下消防知識,而當後者提出參觀下火災現場時,又被姐姐無情地拒絕。這種事毫無辦法。火災發生於十一月三號。那個下午是民訴課,就在二號教學樓前的林蔭道上,透過半死不活的枯枝爛葉,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來自西北方向的滾滾濃煙。很黑,像在水中迅速擴散的碳素墨水。但它飄在天上,攜著一股刺鼻的硫化物,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哪哪的火山大噴發。連風都是熱的。在救火車揪心的鳴笛聲中,民訴課算是泡了湯。我們被允許看了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但誰也不能出去。外面的喧囂模糊而真切,就著興奮的口水,呆逼們腦補了一個又一個畫面。然而等下了課,一切都結束了。大學苑也封閉起來,「禁止閒雜人等隨意進出」。但傳言是禁不住的,聽說是棟住宅樓失了火,聽說死了好幾個,不,十幾個,十幾個?起碼也有二三十個。新聞很快就出來了,先是論壇再是門戶,先是網媒再是平媒,先是南方系再是人民系,先是省報再是市報,最後連我們的西大校刊都出了個專題,提醒大家謹防火災隱患。 book18.org
死亡人數最終鎖定在十三個,燒死了倆,嚇死了一個,其餘都是跳樓摔死的,有一女的硬是扛了好幾天,結果還是無奈掛掉。難得地,無一受傷,倒是乾淨利落。事發住宅樓高十八層,火災源於14B ,說是電飯煲短路自燃,燎上剛裝修的礦棉板和膠合板,加上當天風大,一發不可收拾。而戶主有事外出,得以保命,雖然鄰居們遭了殃。這追責呢,也是顯而易見,消防通道不合格、消防器具沒水、欠缺避險樓層,「新建的高檔樓盤出現這種問題實在不應該」,「開發商和物業誰也跑不了」。這話是《新京報》說的,省內媒體除了「防患於未然」基本已偃旗息鼓。這期間,我們也得以瞻仰了一下事故現場,整棟樓上半截殘垣斷壁黑咕隆咚,像是陽光下憑空冒出的一座墓碑。 book18.org
事情並沒有完,前兩天又有南方系媒體挖出了樓面保溫層問題,說外牆擠塑板不達標才是罪魁禍首。連省內的《華商報》胳膊肘都向外拐,拿出九五年國務院出台的一個文件,稱B3類保溫材料不符合住宅樓建設標準,在事故中無異火上澆油。這事在課堂上也討論了好幾次,甭管公法私法實體法程序法都要拿出來說道說道。然而,那三千張老牛皮卻總是跑到我腦海里來。 book18.org
「這樓離川菜館不遠,打後門出去應該就能看到。」陳瑤臉蛋紅撲撲的,脖子伸得老長,像是迫不及待要拉著她姨前去瞻仰一番。 book18.org
「知道在大學城,沒想到這麼近啊,」母親笑笑,自顧自地續上了一杯白開水:「前一陣新聞里也播了,那啥都市頻道,看著挺揪心,後來好像就沒了音。」 book18.org
「你得上網看,電視里都避重就輕。」陳瑤插嘴。 book18.org
「不管咋的,這人啊,啥時候都要注意安全,是不是?」母親給陳瑤掇了塊肺片。 book18.org
「那是,」陳瑤很是乖巧:「安全第一嘛。」 book18.org
「上網也不行啊,網上都是瞎猜,這事兒還得聽內部人士說道,」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啥,只知道嘴咧著,應該是個笑的表情:「也沒跟梁總打聽打聽?」這脫韁而出的話瓮聲瓮氣的,辛辣得讓人冒汗。 book18.org
母親顯然愣了下,眸子略一停滯便在我身上快速滑過。「是啊,安全第一,」她抬手看看錶,又望了眼門外:「少說多吃,麻溜點兒都,姨可耗不起。」於是我們就麻溜點。母親卻不再看我,偶爾她會和陳瑤說兩句,輕巧細碎,我也無從插嘴。適才一閃而過的眼眸在杯盤碗盞間徘徊了一圈兒又一圈兒,使我像冰塊般沉默。而周遭已在麻辣和濃烈中沸騰起來。 book18.org
水煮肉片上來時,迎著氤氳的油香,我站起身來給母親掇了兩筷子。一句話都沒有,我甚至不敢直視那雙眼睛。當然,還有陳瑤。我對她說:「麻溜點兒,說的就是你!」母親卻嘆口氣:「這麼一桌,媽也沒口福。」我問咋了,要不明天再走。她說明天得干明天的事,有個大軲轆子在後面攆啊。 book18.org
八點多時,我給母親去了個電話,她已平安到家。瞎扯一通後,我就沒話說了。母親也不說話,一時安靜得有點過分。我覺得是時候掛電話了。那頭卻突然開腔:「連你媽的玩笑也開。」又是沉默。皎潔的月光下,草坪上的噴頭吱吱作響。不遠有人跑步,時不時發出一聲野豬的嚎叫。 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咋了?」輕輕地。 book18.org
「沒事兒。」我又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德性,」母親輕笑一聲:「你媽還不能說你兩句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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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試音這天,大波難得地洗了洗頭(修了修頭髮也說不定),還穿上了他心愛的馬丁。一行人雄赳赳氣昂昂,卻難免悵然若失。是的,悵然若失,雖然誰都不會說出來,但美夢能否成真就是這麼個滋味。 book18.org
當然,對這棟樓,或許音樂系高材生大波更為熟悉。他老早就給我們講過這個西大最古老建築的歷史,可以說新校址基本就圍繞著三角樓而建,僅從這個角度看,說我校立足於藝術系毫不為過。老建築的缺點也顯而易見,往大了說存在安全隱患,比如木質架構和地板;往小了講走廊狹小,燈具長明,要我說,實在有點費電,不符合我國節能減排的發展策略。值得一提的是,與很多院系大樓一樣,這走廊兩側裱著些相框,獨特之處嘛,除了領導簡介還有些藝術名作,還真有點進博物館的感覺。萬萬沒想到的是,錄音室里赫然坐著白毛衣。是的,她又穿上了白毛衣,下身是條喇叭口牛仔褲,腳蹬一雙紅藍新百倫。身材不提,光那蓬鬆馬尾和高領里露出的頎長脖頸便足以讓人眼前一亮。我向她問好,她回應你好時,甚至眨了眨眼也說不準。大波就不像我這麼客氣,對院領導連聲招呼也沒有就直接躥進了錄音棚。 book18.org
當天我們試了兩首歌,主唱有點激動,以至於吼得喪心病狂。 book18.org
誰知出來時,白毛衣鼓掌說:「可以啊你們。」我們只好謙虛地笑了笑。白毛衣說錄專輯,甭管是不是小樣,都要有個策劃,幾首歌了,時長了,配器了,包括想要做出的效果,這些都得搞清楚。「不要覺得搞這些跟搖滾樂相背離,不是的,性手槍也離不開麥克拉倫的策劃。像約翰凱奇這樣的,已離音樂太遠,他想表達的那些東西,在這樣一個錄音帶里根本不可能體現出來。」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等還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格。當然,她又說了,搖滾不一定非得「重金屬+ 死嗓」,你們真要搞,可以融入點古典元素,一把嗩吶也能有震撼的表達。她說得很對。 book18.org
打三角樓出來時,在一樓走廊的牆上,我看到了白毛衣。很奇怪,進來時竟沒發現。照片里她也是個馬尾,倒沒穿白毛衣,皎潔的笑容下鬆散的白色襯領隱隱可見。襯領往下就是深藍色的宋體簡歷了:沈艷茹,女,中共黨員,藝術理論專業教授,博士生導師,先後就讀於四川大學和北京師範大學,1985年至今任教於西大,1997年前往英國埃塞克斯大學藝術系任訪問學者,2000年任藝術系副主任,2002年至今任藝術學院副院長。中華美學學會會員,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長,省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省電影協會理事,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八屆全委會委員。如你所見,頭銜有點多。於是呆逼們就說:「頭銜真雞巴多。」邁過草坪時,貝斯又補充道:「不過有容奶大嘛。」大波卻悶聲不響,興許仍沉浸在聲嘶力竭的自我感動中。而風已略見凜冽。 book18.org
十二月初,平陽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鵝毛歸鵝毛,但沒兩天就化了個乾淨。就像無限拉長的建宇大火,在形單影隻的口誅筆伐中連根毛都沒留下。當然,我們的行政法老師說肯定會處理幾個人,內部處分和刑事起訴都少不了,曖昧之處在於處理誰。這難免又讓我想到了梁致遠,無論如何,他老如今的日子不好捱。 book18.org
周四的一個晚上,在衝擊CET4的教室里,我接到了父親的一個電話。這當然非同尋常,如你所知,我很少給他老打過去,他老也很少給我打過來。父親笑笑問我在幹啥,磨蹭好半晌他才點明重點,說奶奶摔倒受了點傷。「髖骨骨折,醫生說情況還好,你不用擔心。」「有個幾天了,你媽不讓吭聲,說怕耽誤你學習。」「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今兒個動過手術了,醫生說可以,不錯,在病例里算好的了。」之後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背景空曠,應該是在醫院。她說:「想回來就讓他回來吧,省得在那兒干著急。」 book18.org
髖骨骨折很可怕,對老年人來說尤甚。後遺症肯定少不了,能避免骨頭壞死、恢復關鍵性功能已是上帝保佑。當然,奶奶不信上帝,真要信點什麼的話,那也只能是老天爺。為了讓她老安心,母親十月二十五剛上了上供,「這初五、十五怕也跑不了」。這種事毫無辦法。以前在老院,奶奶就常年供奉著太上老君,成天煙霧繚繞的,連堂屋天花板都熏得一團黑。按母親的說法,跟日本鬼子剛放過炮一樣。後來住進了小區,癮再大她老也得忍著,「甭管咋地,可不能讓日本鬼子再放炮了」,說這話時,母親笑笑,低頭抿了口熱水。於是水汽就邁過秀氣的鼻尖,爬上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別瞎操心,你奶奶啊,情況好著呢,待會兒到醫院瞅瞅你就知道了。」母親又笑了笑。我越過她的肩頭,在擁擠喧囂的小店裡環視一周,嘴唇嚅了嚅,終究是沒有發出聲音。 book18.org
奶奶是左股骨粗隆間骨折,股骨頸也伴隨著中度骨裂,前者移位太厲害,只能置換了人工關節,後者則釘上了七八顆空心釘。老實說,撇開感情因素,此類手術還真有點邪典的意思,僅憑想像已讓人渾身發癢。「這好好的,咋就摔著了?」這麼說著,我擺擺手,讓服務員把面上給了母親。 book18.org
「媽不餓,你先吃。」面給推了過來。 book18.org
「你先唄。」我又給推了回去。 book18.org
「讓你吃你就吃,」母親皺皺眉:「跟你媽瞎客氣啥。」 book18.org
我只好操雙筷子開始吃。 book18.org
「咋摔著了?這誰知道,你奶奶自個兒都說不清楚。來點辣子?」 book18.org
我點點頭,於是瞬間碗里就多了一勺紅顏料。 book18.org
「天冷,暖和緩和,」她丟下勺子,搓搓手,凝眉淺笑:「你奶奶啊——說起來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摔了也不吭聲,媽到家做好飯,喊人出來,只聽聲不見動。這一聲又一聲的,進屋瞅了瞅,你奶奶說腿疼,說晚飯不出去了,就在床上吃。飯端過來了,結果她在床上坐不起來,我一看不對勁,她這才說了實話。」 book18.org
我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好埋頭吃得更加起勁。 book18.org
「慢點吃,」母親輕嘆口氣:「老小孩老小孩,這人一老跟小孩也沒分別,你姥爺還不一樣?」 book18.org
「我姥爺咋了?」我艱難地在麵條間擠出了幾個字。 book18.org
「你姥爺見天要吃倆炸泥鰍,不然睡不著覺。」她撇撇嘴,蔥白小手捧著一次性水杯靈活地轉了轉。渾濁油膩的燈光下,那筍芽般手指晶瑩奪目。 book18.org
周五下午翹了半節行訴課,到平海時已近六點。天灰濛濛的,陰著小雨。母親一身黑色羽絨服,在長途客運站外候著,哪怕只露著一雙眼,我也大老遠就認出了她。問咋不上大廳里等,她說裡面空氣太差,完了就嫌我穿得薄——「也不瞅瞅啥季節,凍不死你才怪!」接下來,不顧我的反對,母親開著畢卡索直奔老南街。一碗刀削麵吃得人滿頭大汗,她的臉頰上也總算泛起了一抹紅暈。我問她昨晚是不是一夜都沒闔眼,母親直搖頭,說可睡了好一會兒,「倒是你奶奶,折騰了一宿」。我當然不信。顯而易見,父親那五大三粗笨手笨腳的,對奶奶的吃喝拉撒即便有心那也無力。 book18.org
飯畢,母親又要了兩份大肉芹菜水餃,說是小舅媽一份,奶奶一份。 book18.org
「這大晚上的,她老人家吃得消嗎?」我不禁問。 book18.org
「有啥法子,」母親搖頭苦笑:「你奶奶欽點,這要不吃啊,醫院還有雞湯,熱熱就成。」按母親的說法,在骨折這件事上,奶奶的小孩心性暴露無遺。當初是在二院做的檢查,醫生建議有條件的話儘快轉到平陽,這髖骨骨折可不是小事。母親四下託人,醫院和主治醫生都聯繫好了,結果奶奶死活不去,她老哭天喊地,「就是死也要死在平海」。我完全能夠想像奶奶於疼痛和麻木中淌出的那兩行絕望的清淚。但對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她老又表現得服服帖帖。比如是保守治療還是手術,是內固定還是關節置換,是氣動鋼板空心釘還是不鏽鋼陶瓷。對所有這些,奶奶毫無意見,絕無怨言,躺直了任人折騰。如你所見,這其中竟湧出幾分悲壯,母親說著就紅了眼圈:「看你奶奶傻不傻。」 book18.org
那就說點不傻的,我從包里拎出了個充氣泵。母親問啥玩意兒,我說醫用氣墊啊。 book18.org
陳瑤原本要跟著回平海,可這陪護病人可不是兒戲,所以我拒絕了。不想今天中午吃飯時,她直接抱了個盒子過來,讓我捎回去。我的驚訝不啻於眼下母親的驚訝,簡直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當然,母親不會瞠目結舌,更不會說不出話,她拍拍充氣泵笑著說:「這就是醫用氣墊啊,光聽醫生說,還心說要去找找看,陳瑤這就搞定了,這小妮子有心了!」起身接水餃時,她又眨眼補充道:「還別說,人這腦袋瓜子啊,就是靈光!」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