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上部)寄印傳奇 (純愛版) (29-30) 作者:楚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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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往事(上部)【寄印傳奇 (純愛版) 】(29-30)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book18.org

2022/06/09發表於:SIS論壇 book18.org

提示:又得跟大家說再見了,《平海往事》下部30章視情況而定,也許一到倆個星期,也許三五月之後都說不準。前24章是個合集,會抽點時間來兌現承諾,明日個休假就正式結束,首先咱得保證手頭有餉,心裡兒不慌,不是嗎。 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book18.org

元月三號一晚上我都在搜羅古風土搖,5sing 、千千靜聽、Google、百度,book18.org

甚至在5sing 和iTunes上發帖求助。然而,收穫寥寥。且不談必須結合時代背景book18.org

的所謂「叛逆與抗爭」的「搖滾精神」,儘管唐朝樂隊早已用「菊花古劍和酒,被咖啡泡入喧囂亭院」詮釋了小眾音樂的發展軌跡及生命周期,老實說,自從崔健,以及竇唯、何勇低潮之後,企圖復出的Beyond、張楚等「紅磡一代」也逐漸book18.org

式微,這讓我意識到,「搞樂隊」絕非青年一代經濟承受範圍內揮灑青春的首選,首先在思想意識和物質基礎上都生不逢時。目前市面上堪稱「經典殿堂」的二手玫瑰,其表現也乏善可陳。而液氧罐頭、舌頭、子曰、反光鏡、恣慰、Joy Sidebook18.org

和軍械所在去年迷笛音樂節上的集體缺席,理由千奇百怪,令人頭皮發麻。後來5sing 有人留言,建議「圈地自萌」、「野蠻生長」什麼的,他甚至發站內信來book18.org

問我到底鼓搗什麼玩意兒,「這麼大費周章」。是時,奶奶早己睡去,母親鬼鬼腦腦地進來催了一次後也回了屋。這樣一個寒冬夜晚,周遭是如此寂靜,以至於機箱風扇的隆隆聲帶來一種盛夏的燥熱。於是我情不自禁地冒了一頭汗。 元旦前後就到了一學期一度的衝刺階段,劃重點,頭懸樑,錐刺股。就這間隙,節前我還忙裡偷閒地見了兩次沈艷茹。倒不是我發神經,而是她託人帶話來約我們談談樂隊規劃書問題。第一次是試音結束沒幾天,大波拉我到某城中村的幾角旮旯里吃了頓狗肉,酒肉正酣,他告知樂隊調整的事有了進展。我以為可以出專輯了,不想他命令我第二天往三角樓去一趟。至於為什麼是我,他的理由是上次規劃書是我交的。沒有辦法,我只好跑了一趟——不過話雖如此,咱也未必多不情願,倒是大波,牛牛被我拽了去。他說要因此掛科延誤了畢業,他定將捏爆我的蛋。太殘暴了。 book18.org

沈老師在辦公室候著,白毛衣下的曲線生動得近乎完美。見我們進來,她便直奔主題。期間,時不時地,她要在手上的白瓷茶杯里抿上一口。搞不好為什麼,那個動作很吸引人,我難免多瞅了兩眼。於是很快,白毛衣問我們要不要也來一杯。我忙紅臉搖頭,但還是問她喝的是啥。 book18.org

「花茶,瞎弄瞎喝。」她笑著說。 book18.org

「養生茶,美容養顏。」一直悶聲不響的大波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瓮聲瓮氣的(他老肯定用了鼻腔共鳴)。老實說,嚇我一跳,但也提醒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沈艷茹的年齡。是的,從履歷看,這位副院長怕是比老賀還要年長,但人看起來比母親都要年輕。我不得不想到了一個詞:駐顏有方。 book18.org

談話很愉快。沈老師說她雖沒聽過我們樂隊幾首歌,但只看歌詞就知道我們還是可以的。可惜這規劃書實在談不上什麼「規劃」。所以,她給我們提了好幾條建議。輕鬆的氛圍,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問她跳的是啥舞。「啥子?」杏眼眨了眨,櫻桃小嘴輕薄紅潤,陶瓷茶杯在手中靈活地轉了轉。沒有半點猶豫,我按著桌角扭臀挺胯,學了下印象中的某個動作。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這麼誇張。白毛衣就笑了起來,小手掩著嘴,茶杯都差點打翻。她說那叫「bachata 」,翻book18.org

譯過來就是情人之舞,一種南美雙人舞,在國際上不行,在國內更是小眾中的小眾,她也是在英國學的,這幾年得閒一直在推廣這個舞蹈。當然,礙於國內環境,收效甚微。「這個舞吧,挺好的,」她說:「有空你們也可以學學呀。」打三角樓出來大波罵我是不是吃屎了,這麼騷。這個我也不清楚,甚至對此,我的驚訝程度並不亞於他老。不過我還是兩手捧胸浪笑著顛了顛,就像那裡真長著兩坨肉。大波「日」了聲就走了。我問規劃書咋辦,他頭也不回擺了擺手,讓我自己搞定。 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從二十來首作品中挑幾首精品很輕鬆,但要挑十一首差不多的,那就難於上青天了。好吧,咱主唱換人,但國風配樂的確不是樂隊強項。我們討論過兩次,也沒拿出什麼好主意,規劃書只能一拖再拖。此種情況下,陳瑤便作為一個信使出現了。這是西大校園一年裡少有的無炮可打的日子,這位嬌小可人的性伴侶我也是「許久未見」。那天晚上沈艷茹直接現身於宿舍門口,和陳瑤一道。我當然很驚訝,甚至有些窘迫,後者或許要歸功於暖氣中令人憂傷的腳臭味。她開門見山說節前就能錄音,過完節錄音室怕還有其他項目,所以——「規劃書啥的你們啥時候能搞定?」「還有那篇國風小樣?」想都沒想,我問啥小樣。沈老師隱秘一笑:「《詠劫》,不要打啥子馬虎眼!」我說第二天就能搞定。於是她就約了個時間。日他媽的,真是謝謝她了。 book18.org

第二天臨行前我給白毛衣打電話再次確認了下,她說「行,來吧」。結果到了三角樓下,一眼我就看到了鬍子拉碴的「藝術家」。這個男人的出現,老實說我不該驚訝,但實際上確實驚訝了那麼一下。他長發工整梳在腦後,看上去也就四五十歲樣子,穿了身藏青色的毛呢大衣,一手操兜站在門前,正躬身按鈴,像個唐老鴨。 book18.org

「喲,是你。」唐老鴨當然看到了我,搞不懂這哥們是過於熱情還是應激反應,「你也是藝術學院的?」他又問。 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旋即又擺擺頭。如你所料,偌大個平陽,找人於我而言可行性微乎其微,更不要說沈艷茹提供的信息少得可憐,結果可想而知。實際上,關於錄音室這事,大波理解不了,而我也只能瞎逼胡想:一是老天爺總算開了眼,垂憐我等勞苦大眾;二嘛,大機率親愛的副院長認定樂隊這幫上不了台面的歪瓜裂棗將來必然是獨扛民族大旗的可塑之才。我甚至可恥的勾勒出了這樣一幅圖景:一眾呆逼滿面紅潮,張開翅膀,春情勃發地沖向世界音樂殿堂,隨時準備在激動人心的神聖時刻大放異彩,為偉大藝術獻身。當然,第一條有悖自然規律,而挑起大旗、沖向神聖殿堂的,難道不是藝術學院的那撥高材生?在通往沈艷茹辦公室的漫長旅途里,我倆也沒說幾句話,於是古老的木質地板呻吟得越發誇張。有那麼幾次我甚至覺得再這麼一腳下去,我們定會在猛然出現的窟窿里應聲墜落。為了避免這種可怕的結果,我試著找了好幾次話頭。有一次我很傻逼地問你咋也來藝術學院了,後者說:「第一次,找人玩兒。」我笑笑,他說:「真的。」起碼看起來不像假的,但我真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對藝術家的到來沈艷茹並不感到意外,她只嘟噥了一聲「你可算來了」,便沒了後話。對修改後的規劃書她還算滿意。不過鑒於她並不熟悉我們的其他作品,滿意不滿意的,都是虛的。這一點她也不否認,她說她不了解我們的音樂,但她了解小樣,「小樣就是精萃,要猛一點,不要考慮什麼多樣化複雜化系統化,不要考慮旋律,拿出你們最有特色那部分就夠了」。老實說,受益匪淺啊,哪怕我自詡聽過上百張國內外各色小樣——這等見識怕是超驗的。 book18.org

「能將自己的構想大略表述下嗎?」這次說話的不是沈老師,我瞥了一眼沙發上的藝術家,這哥們也放下白瓷茶杯,正抬頭往這邊瞅了一眼。我不明所以地嗯了聲,愣頭愣腦的。「那首國風小樣,出個專輯問題不大。」他說。這語氣,你知道的,跩得不行,說不好為什麼,我真想問問他你誰呀。 book18.org

好久沒有人說話。沈艷茹看看我,又瞅瞅他,皺了皺眉頭,隨即噗嗤一聲,身子直抖,若不是有倆扶手,她老差點打老闆椅上滑到地面去。「介紹一哈子介紹一哈子,啊,」她起身走過來,拍了拍我胳膊,先是四川話,後來就變成了川普:「嚴林,法學院02級大三(2 )班,樂隊吉他手兼伴唱。」抿了抿嘴,她才又說:「這位呢,李祖光,省文化廳一級巡視員,本來也不是頭回見,可不該你倆自我介紹?」沈艷茹這下笑得更厲害了,輕掩小嘴,白毛衣下的奶子都一抖一抖地,「念叨瓜娃子快小倆月了,曉得不。」我不明白她什麼意思,就一會兒功夫,在用四川話對我又連說倆次「真莫開玩笑」後,白毛衣都差點把眼角紋(如果真有的話)給笑出核裂變來。 book18.org

「啥人嘞這是,」哥們這才摸了摸下巴,也笑:「不過這心態,挺好。」呷了口茶,咂巴下嘴,他說:「小伙子真是不錯,嗓子很有特點,音色音準音域也好,怎麼只是個伴唱?」於是我告訴他主唱是我女朋友。「噢,和好了又?」瞅我一眼,他又笑笑,右手捻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某根長鬍子,略一沉吟:「這樣吧,明年三八過後,文化廳與省廣電系統打算聯合搞個才藝大賽,我呢,希望屆時你也能來參加。」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算是私人邀請吧,獨唱也好,帶上女朋友和樂隊也行,只提一個要求,」又猛呷了兩口茶,他老才抬起頭:「《詠劫》這部作品,好好打磨一下,可以考慮作為主打曲目。」毫無辦法。 book18.org

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老李說現在的樂隊文化,存在先天的時代缺陷與誤讀,「不接地氣兒」,一味模仿「上個時代」的舶來事物。如在重金屬、歌特暗潮、電子音樂領域,沒有「本地化」多元嘗試的作品是目前所有樂隊通病,只能曇花一現。或者被迫轉入地下和小眾領域,並且迅速被主流和大眾文化拋棄和忽略。而這,既是現實,也是無奈。他老泛泛而談,深入淺出,雖宏觀抽象,卻犀利,直接,一擊命中「掏糞女孩」死穴。更確切地說,甚至撕開了大多數搖滾老炮的血淋淋痂疤。假若大波在的話,這位仁兄非得當場暴走。遺憾的是,這番理念無疑與白毛衣觀點相悖,不過共識還是有的。我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了。好在親愛的老李最後又說,競爭很殘酷,至少電音這個領域,平陽就有幾隻實力不俗的樂隊。「不過你嘞,也不要有什麼壓力,這不是任務攤派」。 book18.org

好一會,我狐疑地瞟了白毛衣一眼:「你不會告訴我,他專為這事兒來的吧?」這他媽也太誇張了。老實說,那首國風小樣樂隊從沒試過音,連陳瑤也不知道。今天帶過來無非就是混個濫竽充數。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但我搞不懂這倆貨到底啥關係?為什麼就非跟這麼個狗屁玩意槓上了。 book18.org

「想啥呢,」沈艷茹給李老藝術家續上茶,仿佛為解答我心中的疑惑,她接著道:「不過我這學長啊,倒是能真正識人的伯樂。」 book18.org

「啥伯樂,」老李笑著擺了擺手,摸出根煙:「來一根?」於是我就來一根。「庸俗地講,小嚴和我,咱倆那啥……頂多算得上半路知音。」 book18.org

「真的只是學長?」估計我差不多是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book18.org

如你所見,人白毛衣對我的擠眉弄眼視若無睹。她說歌曲的小樣老李沒聽過十遍也有八遍,上次在平海廣場,她老可偷偷錄了音,「這不算侵權吧」。後來沈艷茹又說:「說起來你倆好像都是平海的?」她面對我,但談話對象顯然也包括在一旁沙發抱茶勐呷的藝術家哥們。我差點「靠」了一聲,「您也是平海人?」我覺得很有必要用個「您」字。 book18.org

「噢,老鄉。」沈老師笑著用四川話說道。 book18.org

老李頭也沒抬:「下李塘。」撣掉煙灰,他直起身,「出去的早,北京混了差不多二十年,雲南、四川也呆過三年五載兒,去年才調回來,」抹抹頗具藝術家風範的長髮,往後壓了壓肩,他又笑了笑:「老囉,人啦,一旦沒了雄心壯志,就得瞎琢磨怎樣兒歸根落葉,在有生之年,還能為家鄉文化事業略盡綿力,也夠本兒了。」他說得百分之百是平海話,我確信無疑,但怎麼聽咋那麼耳熟呢,沒準是哪部影視劇台詞,卻分明透著幾分蕭瑟,或失意、悲壯?都不確切。 「你呀。」沈老師止住笑,嘆了口氣。 book18.org

老李沒吭聲。我也不知說點什麼好,想了想,我說:「咱們學校平海人挺多的。」 book18.org

「是吧,咦——」白毛衣抿口茶,猛然單手叉腰挺了挺胸,語調隨著起伏的曲線一併上揚:「對了,那個……那個張老師是你媽吧?」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張鳳蘭,搞劇團的,鳳舞劇團那個?」只覺玲瓏的白色曲線在眼前不斷放大,好半晌我才點了點頭。老李往這邊瞥了一眼,旋即注意力就回到了茶盅上。白毛衣馨香撲鼻,笑容可掬:「挺好的,民營劇團,藝術劇團,你媽也是個女中豪傑。」 book18.org

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三千張老牛皮,冬日開始變得炎熱。「你咋知道……咋認識的?」我只能笑。 book18.org

「該認識就認識了唄,還有上次在大學城馬路上,你媽挽著你,忘啦?」白毛衣手捧茶杯踱了兩步,瞥了我一眼,又瞅了瞅老李,笑笑:「錄音和參賽的事兒,先就這麼定啦?有啥子補充的,咱回頭再說,畢竟這考試啊,乃當頭大敵。」沈艷茹說的對,每逢此時節,傻逼們個個學得昏天暗地。我要是老天爺,定會為之日月無光。 book18.org

雪還在下,毛線球一樣,可惜聽不見任何聲音。一陣煩躁突然潮水般湧來,幾秒種後我近乎氣急敗壞地關掉了瀏覽器。是的,我似乎這才發現自己在「掏糞女孩」上耗費了太多精力,此種病態的痴迷莫名其妙且毫無必要。事實上,盤古、Gala看似都是英倫搖滾的信徒,實際上傳達的是朋克青年的頹廢,長期封閉在小眾愛好者群體的我們的確已經很多年沒有進入到當代流行文化的圖景之中了,正如以「大哥你玩搖滾,你玩它有啥用啊」得以揚名立萬的二手玫瑰——吶喊出「理想已死」的二十世紀末的後現代戲謔,仿佛一道時代精神下沉。這是我對一個想要保持獨立風格卻憚於改變的樂隊所能作出的最善意的推斷。第二次試音時沈艷茹說我嗓音頗具感染力,穿透力強,很魔性。陳瑤也這麼說,但頻繁更換主唱,又算怎麼回事兒?大傢伙甚至認為我們樂隊可能進入了某個誤區,雖然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癥結在哪裡。沈艷茹說我們需要沉澱,是的,我們都太浮躁了。就這當口,手機響了。當陳瑤不哭不笑不緊不慢不冷不熱地問我準備給自己放幾天假時,我簡直有些痛恨自己了。 book18.org

她問我在家幹啥呢,愣了好一會兒,我掃了眼桌上的相框說:「不知道。」 ******************** book18.org

雪一直沒能化完,於是陸敏和她「傳說中的」男朋友——北航高材生便打平陽骯髒的雪地里走來。濃痰般的天空糊在身後,使這對新人的笑容顯得愈加燦爛。果然是韓東,這個個子不高(儘管陸敏穿著平底靴),濃眉小眼,方方正正,總之一眼看上去,大學生就該是這麼個模樣的貨。居然成為我的准表姐夫,以至於除了「靠」一聲,我便再無話可說。一年多不見,這逼難得地白凈了許多,白凈得不像個常年在一線實踐中摸爬滾打的西北漢子。關於這一點,後來私下談起時陳瑤說我這是醜陋的成見,是被陳忠實張藝謀等為代表的現象級傻逼文化帶到溝里去了。她在陝西見的白面書生多了去了。「起碼,」她捏捏我的臉:「比你要強得多。」好吧。納悶的是,就這麼個潑婦,到了表姐嘴裡竟成了只應天上有的仙女。她甚至引述張鳳棠的話說林林撿了個大寶貝!「多般配」。對這些話,除了面紅耳赤,我也不好說些什麼。 book18.org

倒是對面的倆人才叫真般配。韓東始終脊樑筆直,正襟危坐,讓我恨不得把自己也疊成個方塊,雖然鄙人曾在某地攤文學上專攻過大半個學期的八段錦。毫無疑問,韓東成熟穩重了許多,但在他搔首弄姿讓我沖他「叫哥」的剎那間,我就有一種掐死他的衝動。看得出他們很幸福。韓東是航空工程數學力學專業,搞設計的,畢業後直接任職平陽631 研究所(科研機構,一級保密單位),開年即進入正式實習階段,「那是輕鬆太多了」。反倒是表姐說文化局的工作可不輕鬆,清閒是清閒,但應酬太多。陳瑤擠眉弄眼地說:「看來是個肥差。」大家都笑了起來,連沉默寡言的韓東都難得地開了個玩笑,他說:「那可不,以後還有機會演電影呢。」後來又提到大學城的范家祖宅,我說基本上沒啥時間兒打理,讓韓東出租或許還能換倆鋼鏰兒花花,閒置在那簡直暴殘天物。韓東怪我矯情,說再提這事兒,「就跟你絕交」。我這才驚覺,「紅二代」的世界我永遠不懂。倒不是我多想,就我親姨那張嘴,指不定這事兒傳出去以後會成什麼樣的離奇版本。 令人意外的是,考前一周,母親來了一次平陽。也沒提前打招呼,她徑直過去把范家祖宅給拾掇了一通,完事打電話讓我喊上陳瑤,一起吃個飯。在我們夜以繼日地與寒冷和嶄新的教科書作鬥爭的過程中,這樣的一頓便飯無疑比家電下鄉還要溫暖人心。還是那家川菜館,老賀也在,這倒沒多讓人吃驚。但當老賀操著一口平陽普通話笑眯眯地問我複習得咋樣了時,一道陰影還是不免襲來,我甚至沒骨氣地想,倘若私下單跟老賀套套近乎,沒準兒能(否)套點題出來。當然,想想掛科的李闕如,瞬間一切都變得簡單明了起來。 book18.org

飯間我問母親幹啥來了,她說還是學校那點事兒,戲曲老師沒啥大問題。現代藝術老師還差幾個,這個師資問題開春前就得搞定,不然秋天正式開學就有的哭了。順嘴我就提到了沈艷茹,我說:「忘了跟你說,俺們學校有個藝術學院的老師認識你,嚇我一跳。」 book18.org

「噢,」母親抿口橙汁,平淡如故:「就是請人家幫的忙。」 book18.org

「誰啊?」老賀問。 book18.org

「咋認識的?」我問。 book18.org

「上次給你說那個,一個姓沈的副院長,」母親面向老賀。在我猶豫著是否該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一遍時,她總算轉向了我:「就平陽一個戲曲屆的前輩,也是人託人,七拐八繞的。」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你看辦點事兒難不難?」母親笑著給陳瑤掇了兩筷子青菜,「快吃快吃。」 於是陳瑤就快吃,但她老總不至於塞我嘴裡,於是在扒拉倆筷子水煮魚片後,神使鬼差地我就來了一句:「我表姐未婚夫——原來真是韓東啊。」這麼說什麼意思我也搞不懂,近乎綱舉目張,連我自己都覺得太誇張。 book18.org

母親點點頭:「聽你姨說了,倆人還真是有緣。」就這,然後沒了然後。老賀一臉茫然,瞅瞅我,又瞅了瞅她,母親笑了笑,才靠近老賀,輕聲道:「韓友山兒子,北航的,林林高中同學。」最近母親臉色不錯,我祈禱家裡那些破事能夠早日過去,就像瓦刀抹平磚縫。至於父母有沒有和好如初,我不知道,也沒機會問。當然,說說而己,即便真給我與母親獨處的機會,我也拿不准自己會不會問。這就是我,這就是我所能找到的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最好方式。 book18.org

至於論文項目,前期材料己整理得差不多,老賀就相關專題羅列了十來個選題。她的意思顯而易見:所有參與此項目的人,誰也跑不掉。 book18.org

元月二十五號,也就是臘月十六那天,為期三日的期末考正式開始。考完行政法的那個陰沉下午,我到校門口的農行取錢時,竟然碰到了梁致遠。老實說,在這一年的某些時刻我時常會想起這個三千張老牛皮,但就這麼陡然相遇,我還真是嚇了一跳。 book18.org

粱致遠穿了件藏青色的商務羽絨,和這硬邦邦又黏糊糊的天氣一樣,看起來頗為臃腫。因為戴著帽子,我也猜不准他的大背頭是否如以往那般一絲不苟。不過灰條紋圍巾下的白色襯領隱約可見,它和黑框眼鏡後那雙閃亮的眼睛一起告訴我,這人還是梁致遠。冷清清的大學城街道上,兩人都愣了下,但還是他先開口了。他問我還沒放假呢,我說快了。他說好久沒見了,我說是啊。他問大冷天的出來幹啥,我實話實說。他指指大學苑,說他來處理點事兒,我瞭然於胸點了點頭。自己都覺得滑稽。之後,理所當然,梁總要請我吃飯。我倒沒混飯吃的意思,但還是問他吃啥。「隨便啊,」他說:「你想吃啥?」 book18.org

「烤白薯?」說不上為什麼,這個詞脫口而出,堵都堵不住。 book18.org

「可以啊,」梁致遠笑笑,「你時間要充裕,咱上新區吃。」老牛皮在陰冷厚重的愁雲下依舊充滿磁性,我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只覺心裡黏糊糊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book18.org

考完試當晚,雪便蠢蠢欲動起來。第二天一早滿世界都是撒丫子狂奔的傻逼。可以理解,新鮮容易讓人興奮,哪怕在這樣一個季節,這裡幾乎從不缺雪。 耗了大概兩天,等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們用完錄音室,我們才得以錄音。結果只是試錄了兩首——白毛衣說有個拾音器出了點小故障,雖不至影響使用,但多少會干擾錄音效果。她建議我們不如開學來了再說。其實就試錄的那兩首而言,我覺得效果已經很棒了,超出預期,可以了。就這質暈保,十來首一遍過對我們來說也毫無問題。只可惜「掏糞女孩」也不在狀態,頻頻錯。鼓對了貝斯錯,貝斯對了吉他錯,等我把吉他搞正,陳瑤又忘了詞兒。出於保護設備,錄音室沒暖氣,於是在零下十來度的室溫里,大伙兒猶如在夏天般,一個個大汗淋漓。毫無辦法,我們只能聽取了「製作人」的建議。甚至,後來我私下揣測,這條所謂的建議沒準兒是對我們糟糕狀態的委婉反饋。打三角樓出來,大波都怒了,他罵我們(顯然也包括他自己):「媽個屄,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阿斗!阿斗!」陳瑤在一旁狂笑不止。 book18.org

就在這天半夜,來了個陌生電話,約我吃飯。其時我已拱在被窩理,她說在哪吃都行,隨便挑。礙於在此方面經驗淺薄,我並沒敢「隨便挑」,於是她說老市區有家特色館子,專營法國菜,還不錯。想了想,我說不如就在西大附近吧。我是考慮到交通問題,而不是多麼厭惡法國菜,事實上嘗都沒嘗過,哪有資格厭惡呢?她說吃飯這個事兒需要我對陳瑤暫時保密。好吧。 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在川菜館門口我如約見到了陳瑤她媽,白雪地里一身黑,想不顯得雍容華貴都難。令我驚訝的倒不是那隻散發著野性的貂,而是她竟然真是隻身一人,沒有告知陳瑤。這樣一來,我難免開始緊張。而到了包廂,隨著黑貂一起抖出的,除了玲瓏腰身、馥郁清香,便是讓人手足無措的熱情。她問我考得還好吧,說好長時間沒見了,說想吃啥隨便點,反正這店她一點也不熟。我只好隨便點了幾個,她媽覺得太少,又添了幾個。然而不像陳瑤,她並不能吃辣,可以說但凡沾點紅油便足以讓她紅暈滿面香汗淋漓。試了幾道菜後,她索性在小碗里倒上清水,每次吃之前都要先涮涮。 book18.org

「很驚訝吧,瑤瑤能吃辣椒,我不行,」她拿紙巾點點嘴角,垂眼笑著:「一點都不行啊,打小不能吃辣。」她說家裡兄弟姐妹多,唯獨她不吃辣,為此小時候沒少挨揍。她說她倒不是討厭辣椒,每逢辣椒豐收,摘啊晾啊串啊,數她手最快,窯屋外一片紅艷艷的,她瞧著也歡喜。但就是吃不了辣,沒辦法。她人天生這瘦弱,「面黃肌瘦,頭髮跟稻草把子一樣」,按早亡父親的說法是不吃辣椒害的,和哥哥們出去放羊,有時候她真覺得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到天上去。就是這個放學路上要貼著牆根走的黃毛丫頭,反而成了方圓幾十里第一個走出黃土高坡的人。十八歲那年她考上了平陽的一個大專,畢業後就分配到了平海,吃上了公家飯。「一晃這麼多年了,其他不說,光在酒店這行也折騰了些年頭,怎麼也算品遍各地美食吧,但有一點沒變,」她笑著搖搖頭——腦後的紫色紗網也跟著抖了抖:「還是不能吃辣,沒半點長進。」陳瑤她媽的聲音和鳳、薄樣鋒利,輕而易舉便劃開了這個滿是花椒和油脂的午後。我只剩埋頭扒米的份。 book18.org

後來她媽要了幾兩二鍋頭,說要跟我喝點兒,我恐怕義不容辭。抿了幾口酒,她說算是看出來了,她這人就是個老頑固,很難改變,在平海待了十來年也不會說平海話。不是學不會,是壓根就沒想過去學。一番苦笑後,她問母親的學校咋樣了。我說快了,各方而都差不多了,出來年會整個春季班,到秋天正式招生。她嗯了聲,笑著感慨說:「真好啊,你媽多幸運吶,好歹有個夢去追。」我覺得這麼聊下去就有些過於深奧了。事實上,我還沒搞懂這頓飯目的何在。笑了笑,我埋頭抿了口酒。 book18.org

陳瑤她媽也抿了口,然後望著一桌油膩發怔。半晌她托著下巴擺了擺手:「你是不知道啊,這女人想出頭要付出多少代價。」我不由愣了愣。「不說這個了,不說這個了,」她很快搖頭嘆了口氣。接下來,她仰頭悶光了杯子裡的酒,頓了頓說:「陳瑤留學的事兒你也聽說了吧?」她那頭酒紅色長髮在燈光下折射出幾縷橙色光暈,偏分頭的縫隙筆直而潔白,於是我吸了吸鼻子。陳瑤她媽說到底是要為陳瑤去澳洲留學掃清障礙,當然口頭上她不是這樣表達的,她說她是在「彌補」。她說陳瑤老早就想出去她沒同意,現在她同意了,她想讓女兒出去見見世面,這也是為了陳瑤好,希望我能「成全」陳瑤。或許是二鍋頭的作用,最後她臉漲得通紅,說:「我這不是跟你商量!」 book18.org

順提一句,從頭至尾我未做任何表示。甚至,臘月二十三這天,我和陳瑤在滿是泥漿和擁堵的平陽市區玩了一整天。那通紅的小臉和跳動的馬尾如以往一般鮮活,還有面對琳琅滿目的商品時她表現出的那種控制欲,誇張得近乎俏皮,我簡直無法理解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美好的東西。在數碼廣場。我們研究了好一陣數位相機(主要是Sony的cyber-shot系列,輕薄小巧,陳瑤有點愛不釋手),book18.org

無奈價格略貴,最後不了了之。一頓麻辣燙大餐後,我和陳瑤才坐上末班車,在如牛車般緩慢和顛簸中往大學城而去。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在我們旁邊站著一對鬥氣的情侶,男的不時用瀋陽普通話嘟噥兩句,女的始終瞥著窗外置若罔聞(都市霓虹透過水氣騰騰的車窗灑在她的臉上,帶來一種十分科幻的感覺)。男的節奏越來越快,簡直有點癲癇發作的徵兆,為了防止可怕的後果,終於——到醫學院站時,女的一腳踹在男的小腿上。在一聲豬叫和一片驚愕中,女的迅速下車,並在戴上帽子後回頭看了一眼。 book18.org

驟然亮起的車廂燈光中,我突然覺得那張清秀的臉有些眼熟,乃至心裡禁不住一跳。這種感覺我也說不好。而陳瑤在我耳邊輕輕說:「不錯,又學了一招!」 ******************** book18.org

《平海晚報》的評劇專欄元旦後就開始更新了。自然,我忙於考試,也是放假回家後才知道。這一連幾期都在講四九年到五九年即所謂紅色黃金十年平海曲藝界的發展狀況。從欣欣向榮的民主生活到引蛇出洞的百花齊放,母親筆觸細緻入微,以地方志江湖藝人的奇異視角,不動聲色便號準時代的脈搏。文章總結說文藝環境總體發展是好的,雖然湧現出諸多假大空的政治性作品,但戲曲市場也是空前活躍。特別地,母親講到五十年代中期幾部評劇電影來平海選角的故事,妙趣橫生,又令人心酸喟嘆。我試著跟母親交流了幾句,她白我一眼說:「你懂的倒挺多。」這是夸是損,我也說不好。之後,自然而然地,我們談到了趙XX.我問母親,上次去林城收穫咋樣。 book18.org

「啥?」她一臉迷茫。 book18.org

「老幹部給請出山沒?」 book18.org

「難說,」母親盤腿坐好,擺了擺手:「不過見了一面,還留我們吃了個飯,真不錯,啊,大家風範。」趙XX不應該說「記得」,應該說「知道」。當然,母親確實提過他幾次。算是評劇界的名人吧,編導過幾個著名的劇作,早年工過小生、賣過豆腐,當年李祖光拍《花為媒》時他還在劇組跟過班,退休後聽說一門心思在搞什麼剪紙(忘了在哪家報紙上看到的訪談),現在倒好,又跟根雕槓上了。這老幹部藝術起來是不是太容易了?母親曾開玩笑說想請他出山,當個藝術顧問什麼的,眼下還是不是玩笑我也拿不准了。 book18.org

「就這還大家風範呢,真大家風範就該大方出山啊,搞得跟小媳婦一樣。」 「你以為呢,誰都專門為你服務呢。」母親剜我一眼,「再說了,這真大家哪能輕易出山,劉備還三顧茅廬嘞。」 book18.org

「有道理。」我故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 book18.org

母親撇撇嘴,不再理我。 book18.org

好半晌,在半袋瓜子要嗑完時,我隨口問母親跟誰一塊去了。 book18.org

「啥?」她喝著酸奶。 book18.org

「你不說留你們一起吃了個飯?還有誰去了嘛?」 book18.org

「管得多,」母親揉揉眼,「自有高人,不然媽哪找得到人啊。」好一會兒,她深深又補充道:「老幹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book18.org

母親從未跟我談起過蔣嬸,我搞不懂自己疏忽在哪兒,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事兒的。每當想到這兒,一種無地自容感便會從頭竄到腳,讓我在冬日裡也能體驗到一番盛夏的滋味。上次元旦回來沒見蔣嬸,這次寒假在家那真跟中了邪似的,光在電梯里都照了兩回面。因為冬雪,老趙家媳婦顯得更白了,她先是調侃我女朋友帶回來沒,後又邀請我「有空上家裡坐坐」,言談舉止間豐滿的胴體抖動著,同往常一樣熱情。我卻連眼都不知往哪兒放,也幸虧母親不在一旁。臘月二十五的傍晚,她還往家裡送了一次自製豬皮凍。母親恰好在家,於是她們就閒聊了幾句。我外出歸來,推開門便聽到了廚房裡的交談聲。同所有女性間的友好對話一樣,時而竊竊私語,時而義正言辭,時而又哄堂大笑。這所有纖細而柔軟的響動讓我悶在自己房間裡,連大氣都不敢出。我禁不住懷疑中秋經歷的一切是否真實存在過。有時候想想,女人真可怕。 book18.org

牛秀琴也很可怕,我需要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被她誘惑,理由是:人應該有羞恥之心。要說這鎖鏈多牢靠,肯定不現實,但多少它還能起點作用。起碼,年二十七那天,牛秀琴又打電話來喊我吃飯,猶豫了下,我還是拒絕了。她說:「你可別後悔,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老姨要上海南過年去。」 book18.org

我翻個身,剛要說點什麼,冷不丁母親打廚房踱了出來。一番驚嚇之餘,我果斷掛了電話。我甚至喘口氣,嘗試著去哼一首迪倫的老歌。但母親打斷了我,她問給誰打電話呢這麼神神秘秘。我驚訝地嗷了一聲,問她啥時候開飯。 「不問你話呢?」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扭過臉來。 book18.org

「陳瑤唄。」我抹了抹嘴,就像那裡被油糊住了一樣。 book18.org

母親嘴唇撇了撇,最後說:「你也干點正經事兒,整天臥那沙發上打電話,豬一樣。」 book18.org

我想笑笑,沒能笑出來,只好在沙發上扭了扭身子。 book18.org

「快點起來,聽到沒?!」母親猛然轉過身來,眉頭緊鎖。她那個樣子宛若盛夏午後的一襲穿堂風。 book18.org

打一放假,就有呆逼嚷著要喝酒,推脫了幾次,年三十這天總算聚了一場。酒興之至,大伙兒唱了會兒歌,之後便是一夜的麻將。誰也說不好為什麼曾經無比厭煩的東兩如今登堂入室成了彼此間不多的消遣。年初一凌晨,蹲王偉超新房裡喝粥時,呆逼們突然談起了張嶺剛發現的那個稀士礦。據說儲量驚人,雖不及鄂爾多斯,但總比幾個東部省份那一屁點加起來強得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灘蜜不知要甜死多少人啊。有呆逼說山西內蒙那幫煤老闆礦老闆沒少來,有錢有後台有合法手續,就那不行,當地老百姓不願意。 book18.org

「咋個不願意?」我問。 book18.org

「打條幅搞遊行唄,啥雞巴在胡錦濤總書記的科發展觀指導下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哈哈。」 book18.org

「真的假的?也沒人管?」 book18.org

「啥真的假的?事兒是真的,老百姓嘛,真真假假。」 book18.org

「是的嘞,李紅旗在鎮上找了幫地痞流氓,還真是那幾個大隊的。」 book18.org

「群眾工作最好做嘛,一個巴掌一顆糖,那個誰說的。」 book18.org

「武警特警都出動了,那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啊,不說群眾演員,就真是有人鬧事兒,你也得見機行事啊。」 book18.org

「誰跟自個兒過不去啊!靠,吊屄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操屄都操出節奏感了!」 book18.org

「你媽屄!」 book18.org

「聽說李紅旗個屄從省公安廳經偵局找了個老熟人,專盯著這事兒呢,就等哪個暴發戶往裡跳。」 book18.org

「李紅旗又缺錢了啊。」 book18.org

「啥又缺錢了,他這是想邀功啊,打陳建生調市裡他就已經是個副局了吧,這都多少年了,他老婆在教育局都快扶正了!」 book18.org

「到底是陳家生意啊,誰也別想動。哎——聽說老重德快嗝屁了。」 book18.org

「上次誰不就說嗝屁了,還沒死呢?」 book18.org

「屁,傳了十來年了,人不活得好好的?」王偉超打個嗝,「快吃完滾蛋,老子要睡覺了!」 book18.org

同長大後的任何一個春節一樣,這年過得了無生趣。年初一父親難得下廚倒騰了一陣,但只能說精神可嘉,最後還得母親給他老擦屁股。晚上陸敏到家裡坐了坐,還沒跟我嘮兩句,就找母親嘀咕去了。真納悶這差一輩兒的倆人哪有那麼多話說。年初二麼,在我印象中基本可以和過年劃等號,畢竟家裡親戚太少,幼時有那麼幾年,我一度認為過年就是去姥姥家。然而今年竟是小舅一個人在張羅,他說小舅媽帶著小表妹回娘家了。這倒少有,以往他們都是年初三回去,初二留在家裡招待親戚。當然,東西都準備妥當,桌椅板凳、鍋碗瓢勺、魚肉菜蔬,包括壓歲錢。至於剩下的幾個熱菜熱湯,小舅笑笑說他用腳趾頭都能搞定。張鳳棠呸一聲說:「你用腳,誰吃呢?」 book18.org

「你不吃?你不吃有人吃,是不是敏敏?」 book18.org

「腳也行啊,好夕是大廚的腳。」表姐笑嘻嘻的。 book18.org

張鳳棠翻翻眼沒說話。自打陸敏當兵,這年初二在家還是頭一遭,偏偏小舅媽不在,也難怪我這姨不高興。表姐過完初三就走,大家都笑她這麼急幹啥呢,後者自然羞紅了臉。陸宏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始終沒吭一聲。後來張鳳棠給他捏了倆核桃,順勢坐在了沙發扶手上。多麼正常的一幅家庭畫卷,我心裡卻飄忽忽的,像被什麼生拉硬扯著似的。 book18.org

母親直到開飯前才過來,父親大概早了她幾分鐘,此前據他說一直在倒騰養豬場的煤爐子。席上,張鳳棠說表姐回來捎了台電腦。大家三言兩語,說這下宏峰有的玩了。 book18.org

「敢?」張鳳棠說:「借他倆膽!」哄堂大笑中,陸宏峰窘迫得差點鑽到桌子底下。而回頭我姨便問我下電影的事情咋樣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後,好半會兒我才問聯網沒。她說暫時沒,說有線通小區出來年統一裝,優惠不少。「再說了,有的人你總得提防著些!晚裝一天是一天!」這麼說著,她瞟了我親愛的表弟一眼。 book18.org

初三初四走完親戚,初五一早我就去王偉超那兒拿了個U 盤(40G ,除了倆遊戲安裝包,全是他媽的毛片),吃完午飯便直殺網吧。值得一提的是,我順帶著揣上U 盤,繼而順帶著破解了萬象管理系統。沒別的意思,更不是省那幾塊錢上網費,我只是覺得物盡其用會讓人更舒服一些。當然,得虧網吧人不多不少。拷完電影,打了幾局《冰封王座》,完了又找出倆部毛片。正興頭上,牛秀琴就來了個電話。其實她打了倆,第一個我戴著耳機沒聽見。她問我忙啥呢,連她的電話也不接。「是不是又禍害哪家婦女了?」牛秀琴笑起來咯咯咯的,我幾乎能夠想像她那身軟肉蕩漾的模樣。她說她打海南回來了。 book18.org

如你所料,我剛準備拒絕,她說:「咋了,怕老姨吃了你?」 book18.org

牛秀琴在網吧外候著,見我下來,二話沒說開著車就走。還是那輛七代雅閣,多半是文體局的配車,似乎永遠一塵不染。天卻灰濛濛的,路上沒什麼人,兩道的雪厚得像備戰中的臨時戰壕。當然,不時傳來的鞭炮聲和隔三岔五掠過頭頂的大紅色條幅一起提醒我們,值此傳統佳節,喜慶是對一個人最起碼的要求。然而說不上為什麼,好一陣車裡都沒人說話。我認為是郭冬臨的緣故,FM在播央視春晚的錄音,傻逼郭冬臨本色演出,他用比禿頂都要圓滑的嗓音說:「老婆,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衝動是炸彈里的火藥,衝動是叉叉叉。」於是牛秀琴就笑出聲來,她捶了下方向盤:「逗死了!」這麼說著,她瞟了我一眼,我也只好將就著笑了笑。 book18.org

「這小品你看了吧,逗死人!哎——」她又瞟我一眼:「手機給老姨掏出來唄!」我愣了下,她便抖了抖腿。褲子很緊,口袋很深,頗費了一番功夫,我能感受到小腹的溫熱,甚至我覺得自己摸到了她的屄。這讓牛秀琴笑得咯咯咯的,她慍著臉說:「往哪兒摸啊你個小流氓,再瞎整我可就不客氣了!」至於怎麼個不客氣法,她沒說,我也猜不出來。「哎——沒在網吧看下流電影吧你?」等郭冬臨和那什麼牛莉在掌聲中退場,這老姨瞅我一眼,突然問。 book18.org

「沒啊,」我擰擰脖子,捏了捏兜里的移動硬碟:「那玩意有啥可看的。」 等到了某個地下停車場時,牛秀琴才問我帶著移動硬碟幹啥,我便實話實說。她切了一聲:「你看看鳳棠,一到關鍵時候就摳門,上次開家長會,啊,為一點營養費不依不饒的。」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就沒吭聲。 book18.org

倒是牛秀琴飛快搗了我一下,扭扭身子:「我可沒說你姨壞話啊,當她面我也照說不誤。」緊接著,找了個車位,湊過來她又小聲說:「沒整點那個片?」 「啥片?」 book18.org

「你說啥片?你姨這單身老娘們兒那方面的需求可不要小瞧。」 book18.org

「我姨有對象好吧,早聽說要結婚了都。」 book18.org

「看看看,我都給忘了,」牛秀琴笑笑坐起身來,停好車,抖著倆奶子瞧了好半晌:「這兩天肩膀上的筋都是疼的,約莫又是乳腺增生,看我們女人……」她就這麼自顧自地擺弄了會兒奶子,然後扭身沖我眨了眨眼,說:「你姨這騎驢找馬,整得也爽。」是的,近乎赤裸裸的性暗示,我趕緊扭過臉。得承認,褲襠硬邦邦的。但不明白她為毛老揪著張鳳棠不放,於是我就撇了撇嘴。理所當然地,打車裡出來時,她幽幽地說:「下來吧乖,吃飯去。」 book18.org

至於去哪兒吃飯,牛秀琴沒說,我問,她也不答。直至進了東區的某個飯店,在絡繹不絕的人流中點上了黃花魚鍋貼後,她才揚揚臉:「春花記,老字號。」恕我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過。「十九世紀的老飯店了,你曾爺爺輩兒都不止!」可我確實沒聽說過,何況這東區CBD 也沒建兩年。牛秀琴說這是陝北老字號,「你整天縮在平海,沒聽過正常」。「你就說好吃不好吃吧?」她小心翼翼地點著嘴。 book18.org

「好吃。」確實好吃,我總不能在這種事上說瞎話。 book18.org

除了鍋貼,牛秀琴還點了一斤海鮮餃子和兩份酸菜魚米線,而在此之前,她還半路下車買了幾個老豆腐海菜包子和幾份紅豆湯。她說在海南這些天她是真餓壞了,不光她,「冬冬也好不到哪兒去,就你老姨夫跟回了老窩一樣,能吃又能睡,乾脆留在那兒當猴子得了」。「冬冬想來都沒帶他來,看老姨親你不?」不知是因為這句話還是芥末汁,我結結實實給嗆了一下,直咳得面紅耳赤、淚眼婆娑。牛秀琴笑罵不至於吧,完了又問我在網吧幹啥了,「就在那乾耗著無聊不無聊」。 book18.org

「玩了會兒遊戲。」我說。我覺得應該再補充點什麼,手機卻響了。是母親,問我在哪兒,幹啥呢,回不回家吃飯。 book18.org

等我掛了電話,牛秀琴挑挑柳眉:「你媽吧?」 book18.org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聲。 book18.org

「沒演出今兒個?」 book18.org

「有吧,這大過年的,哪天沒啊?」 book18.org

「我們領導估計又得去捧場。」牛秀琴笑笑。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只好夾個餃子丟進了芥末盤裡。 book18.org

「啥味兒?」等我咬上一口,牛秀琴問。 book18.org

「好吃啊,」我強忍著打噴嚏的衝動:「哪個領導,陳晨他爹?」 book18.org

「呸,」老姨白我一眼:「就咱平海,哪個領導沒給捧過場啊?」 book18.org

這讓我無話可說,只剩埋頭吃餃子的份。 book18.org

第三十章 book18.org

儘管再三拒絕,牛秀琴還是把我送到了御家花園南門口。到家時己近九點,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不等我換好鞋,她就問我去哪兒了。 book18.org

「吃飯啊,電話里不說了?」多少我有點忐忑。 book18.org

「噢,一頓飯吃四個鐘頭啊?」她穿著格子睡衣,頭髮慵懶地垂在臉頰。 「下午打遊戲了唄,玩了幾局。」我笑笑,撓撓頭。 book18.org

母親盤腿在沙發上坐好,又伸手從茶几上取了果盤。嗑了倆瓜子後,她才說:「打你電話也不接。」 book18.org

「不是接了,咋沒接?」 book18.org

「仨電話接一個,那叫接了?越長越不勝以先我看你是。」她盯著電視,也不看我。 book18.org

這我就無從狡辯了。前兩個電話確實沒聽到,我也說不好當時自己在幹啥。所以挨母親坐下後,我轉移話題問奶奶呢。 book18.org

她往右努了努嘴,片刻才隨瓜子皮吐出倆字:「歇了。」又是片刻,她補充道:「活動一天了,說腿疼。」 book18.org

「我爸呢?」繼續找話。我斗膽抓了個橘子。 book18.org

「你說哩。」 book18.org

「喝酒了?」 book18.org

「那可不,按人家的說法都憋幾天了,快憋死了都。」 book18.org

「昨兒個在那誰家不就喝了?」 book18.org

「那能叫喝?那叫禮數。」 book18.org

顯而易見,這話題找得有些失敗。我埋頭剝橘子,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說他了。」母親擺擺手。我忙塞幾瓣橘子過去,她也不接。我只好塞進了自己嘴裡。問她晚飯吃啥,母親說熬了點玉米粥,拌了兩根黃瓜。「你奶奶消化不良。」她說。 book18.org

「幸虧沒回來吃飯,」我叫道:「這大過年的。」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瞟我一眼,總算笑了笑。 book18.org

就這麼坐著看了好一陣電視,直至果盤見了底。這個媚俗至極的寒冬夜晚,幾乎每個電視台都在重播央視春晚。終於,又到了傻逼郭冬臨裝瘋賣傻的經典時刻,他說:「老婆,不要衝動!叉叉叉叉叉叉。」近乎掙扎著,我說:「逗死了!」 book18.org

母親嗯了聲,笑笑,沒說話。看來她並不覺得逗。 book18.org

「咋不看平海春晚?」我問。今年地方台也學人家搞了個春晚,曲藝類占了相當大的比重,光鳳舞劇團就好幾個節目。 book18.org

「你想看?」 book18.org

「看唄。」 book18.org

母親換到了平海,結果還是郭冬臨這個傻逼。這種事毫無辦法。「嘖嘖,想看也沒的看。」她伸伸腰蹬蹬腿,最後把穿著白棉襪的腳擱到了茶几上:「困,媽得睡了。」話雖如此,母親並沒有動。我問她喝水不,她閉眼點了點頭。就是去廚房倒水時,我猛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跟牛秀琴過於黏糊了。這令我瞬間緊張起來。確切說也不是緊張,那種感覺怎麼說呢——我也說不好。回到客廳,我讓母親喝完水回房睡去。她嗯了聲,半晌又笑笑,迷迷糊糊地說我倒管起她來了。我就著水杯抿了口,差點把舌頭給燙掉。母親這一眯就是十來分鐘,說起話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一旁的我卻被開水搞得大汗涔涔。而螢光下那細長的脖頸和熟悉的臉,說不上為什麼,總讓我忍不住要偷瞟上幾眼。 book18.org

「劇團事兒不多啊今兒個?」一杯見底時我隨口問。 book18.org

「都是義演,」母親「嘿」一聲打沙發上坐起,揉了揉眼:「不行,媽得洗洗睡去了。」 book18.org

我卻沒由來地想到牛秀琴關於張鳳棠年齡的那些話,還有消失的黃褐色紙袋,甚至,鬼使神差地,連九九年那張藍色小字的手術單據也一股腦跑了出來。我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洗漱完畢,躺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老二硬得生疼。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究於還是爬了起來,點了根煙。 book18.org

就這當口,有人擰了擰門,然後又敲了敲,「啥時候了,還不睡?」他叫道,瓮聲瓮氣的。愣了下,我才發覺自己差點忘記了這個人,「你啥時候回來了,都不知道。」房門反鎖著,雖然我很少這麼干。 book18.org

「早回來了,都尿了一泡了。」父親打了個酒嗝,靠著門蹭了蹭。這麼說著,他又擰了擰門把手。 book18.org

「沒喝多吧,快洗洗睡吧。」我當然沒有給他老開門的打算。但父親似乎也沒有要走的覺悟,我覺得隔著門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book18.org

「多啥多,媽個屄,你爹啥時候喝多過!」 book18.org

「噢。」我琢磨著說句恭維的話,偏又說不出來,於是吸了吸鼻子:「我媽早睡了,你也快洗洗睡吧。」 book18.org

「是吧,」父親依舊蹭著門:「我也睡去……」 book18.org

父親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等我滿頭大汗地開了門,客廳里空餘一盞昏黃的壁燈。主臥窗口溢出一抹橙色光線,隱隱能聽到裡面的說話聲,嘀嘀咕咕的,又粗又啞,像嗓子裡裹著口痰。沒能捕捉到母親的聲音,或許她睡著了,又或許她用的是肢體語言。呆立片刻,我大咧咧地直奔廚房,拎了提啤酒,完了又沖衛生間裡撒了泡尿。再經過客廳,父母房間己熄了燈,夜悄無聲息。然而轉到書房時,我卻拿不准該不該在電腦前坐下了,把U 盤裡的毛片重溫一番。身著大紅泳衣的母親在檯燈下,在相框的反光中,英氣逼人,明媚如故,那白皙的臉頰,微蹙的眉頭,濕漉漉的頭髮,幾乎要攜著銀灘上的海風撲面而來。我吸吸鼻子,然後摳了罐啤酒。 book18.org

是的,到此為止,我都未打濕漉漉的狀態中跑出來。長喘口氣,我丟掉了手裡的煙頭。接下來,對著照片,我又愣了好半晌。我猶豫著是否再開罐啤酒,但胃裡的冰涼已在不經意地襲遍全身。正是這時,手機響了,即便隔了道牆,電吉他的轟鳴還是嘈雜得喪心病狂。我只好磕磕絆絆地向臥室走去。是陳瑤,問我還沒睡呢。末了,她說:「生日快樂。」我揉揉眼,看了眼床頭的鬧鐘,己過午夜十二點了。 book18.org

即便頭再長、再窄,哪怕是個驢臉,被墓碑砸下來也會腦漿崩裂。比如我姨父陸永平。他死時我就站在一旁,陽光明媚。不過不是在村東頭的麥地里,而是在二中操場上,你能看到主席台前的旗杆。但恍惚又像是一中的塑膠場地,是的,開運動會般,有很多人圍觀,母親、爺爺、奶奶、陳老師、小舅媽,甚至還有王偉超這個傻逼,張鳳棠也在,還有很多劇團的人,霞姐舞著水袖唱起了戲。我這才發現是在商業街路口,紅星劇場的正門前,斑駁的紅星和石刻的對聯都還在,對面平海廣場上的青銅雕塑淌下巨大的黑影,小鄭出現了,就站在張鳳棠身後,捏著她的屁股,陸宏峰杵一旁,面無表情。這滑稽的場景讓我忍不住仰天大笑。陸永平趴在地上,變成了個肉片子,後來連肉片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地上的一攤血,空留一件印有中國石化的工作服,以及一副黑框眼鏡。母親就站在我身旁,她笑了笑,風便撫起了她的長髮。突然間,就在這陣風中,響起了咚咚的鼓點,藍色工作服也隨之舞動,掙扎著似乎要爬起。我觸電般後退了兩步。 父親的關門聲像驟然揭起的鍋蓋,使我從幾近沸騰的夢中驚醒。客廳隱隱傳來奶奶的說話聲。蹬開被子,我想瞥一眼桌上的電子表,卻怎麼也睜不開眼。老二硬邦邦的,連包皮口都有點疼。我翻個身,撓撓發癢的蛋皮,許久才喘了口氣。熱。渾身酸痛。 book18.org

母親在敲門,她說大壽星可不能睡懶覺。我撩開被子,嗯了聲,一到冬天供暖總是有些過頭。 book18.org

「嗯啥嗯,快起來!」 book18.org

我盯著天花板,沒說話。 book18.org

「又睡著了?快起來嚴林!」又是咚地一聲響。 book18.org

母親的腳步聲,她問「夠了吧」。奶奶嗯了下,緊跟著是喝稀飯的聲音,好一陣她老說:「……好看不好吃,你爸爸還在的時候,腌的那個才叫好。」母親似乎笑了笑,沒言語。 book18.org

奶奶喝起稀飯來恍若大型貓科動物的嗚咽。寄印傳奇就在一聲聲催人入眠的嗚咽中響了起來——我睜開眼,又迅速闔上——有個四五秒吧,母親掛斷沒接,再回到座位上,她笑著說:「想吃……今年咱就自己腌點唄。」 book18.org

「那可行。」奶奶說。咀嚼食物的聲音如清晨的鳥叫般細碎。難說過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母親沒說話,應該是進了廚房,我又忍不住撓了撓蛋皮。有個半分鐘吧,奶奶突然又笑開了——我清晰地聽到放下筷子的聲音。「哎,鳳蘭啊」她說。 book18.org

「再來點兒?」母親似是回到了客廳。 book18.org

「夠了夠了,我是說啊——」奶奶一頓,嗓音沒由來地低沉下來,「劇團里的事兒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book18.org

母親沒音。 book18.org

「你也別嫌我煩,咱們女的啊,不能太操勞,老得快,還落一身病,那誰——老強家兒媳婦兒,在銀行那個?以前跟朵花兒似的,後來當了個小官,應酬呀,喝酒呀,才幾年,你看現在,四十出頭,瞅著沒個五十歲?」 book18.org

「屬啥的?」 book18.org

「屬……反正比和平大不了兩歲,有本事的人,都沒在村裡住,哎——」她老的聲音奇妙地消失了,跟著是啪啪兩聲響,一兩秒的靜默,「……有病,壞了!說是換,哪那麼容易?你說!」 book18.org

母親輕嘆口氣。 book18.org

「是不是……」奶奶咕噥兩聲,又喝上了稀飯:「女的跟男的不一樣,劇團現在上了道,打交道了那些交給向東嘛,再說還有學校,對不,真要忙起來看你咋整?」 book18.org

母親嗯了聲,幾聲腳步響,椅子的蹭地聲,好半會兒她笑笑說:「那我就歇歇。」 book18.org

「那可行!」奶奶也笑。片刻,一片窸窣中,她快速打了個嗝:「不用急,呆會兒林林吃完我收拾!」 book18.org

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好一陣,廚房裡響起水聲,那飛濺的水珠涼絲絲的,仿佛落在我的臉上。又是好半晌,隨著水聲的消失,母親回到了客廳。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朝我的房間走來,一步步地,越來越近,直至所有聲音在門口失去蹤跡。 book18.org

漫長的沉默。 book18.org

我禁不住屏住呼吸,然而冷不丁地,她一把推開了房門。老實說,我驚訝得差點打床上蹦起來——可惜只是「差點」——事實上,石化般,我僵硬地躺在床上,沒能挪動嘟怕一根手指頭。老二挺著,沒敢睜眼,但我能感到它在被子下迸發出的力度和高度,它的笨拙和聲嘶力竭。母親呼吸輕巧均勻,好一會兒她才關上門,喚了聲「林林」。我迷迷糊糊地嗯了聲,像嘴裡憋著屎一樣。 book18.org

「亂七八糟的,屋裡,」她在房間踱上一圈兒,隨後朝我走來:「就不能好好收拾收拾?」 book18.org

我吸口氣,依舊沒敢睜眼。我想躲藏,身體卻愈加僵硬。 book18.org

母親又喚了聲「林林」,呼吸幾乎噴在我的臉上。「要睡到啥時候?嗯?」她一屁股在床沿坐了下來。是的,肉感的臀部堪堪擦過大腿,若有若無地堆砌著。我能感到那份柔軟和熱量。這讓我渾身火辣辣的,一時之間竟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噴嚏。很響,仿佛連帶著嘴裡的屎一起噴了出來。掩飾般,我啊了一聲。母親笑了,她挪挪屁股,在我身上來了一巴掌:「快起來!」我總算睜開了眼。母親離我那麼近,臉上奇怪地染著一抹紅暈,像朵盛開在雪地上的梅花:她頭髮長了,髮絲滑過肩頭,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米色毛衣下是那條紅色喇叭褲——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偏偏穿這條褲,有點緊,包裹著下半身,恰如其分地擠出圓潤的輪廓,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膨脹在身側的臀瓣。 book18.org

我吸口氣,緊接著又吸了一口。 book18.org

「傻樣兒!」母親又在我身上拍了一下。然後,她捏了捏我的臉:「快起來,起來!」熟悉的清香縈繞周圍,讓人暖洋洋的,我覺得自己在緩緩上升。幾乎下意識地,我攥住了那隻手。我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母親呸了聲,沒有言語。於是我一把給她攬入懷中。一汪柔軟的海洋,馨香,溫暖。髮絲輕撫臉頰,老二牴觸著一團綿軟,一股熱氣流在體內急劇升起,我感到自己胸腔巨大,哽咽著幾乎落下淚來。「幹啥呢,」伴隨著一聲輕呼,母親扭扭屁股,笑著搗了我一肘:「外面可有人!」果然,響起了敲門聲。我不由一凜。「快起來,拾掇拾掇自個兒東西,看還缺啥。」 book18.org

我抹抹汗,喘了口氣。 book18.org

「啥時候了都?」走時她又敲了敲門。 book18.org

我想應一聲,嗓子卻干啞地擠不出一個字。 book18.org

「聽見沒嚴林?」母親索性在門上捶了一拳,「一假期都是這樣,真不知道說你啥好!」聽得出來,她很生氣。 book18.org

起來時,母親已經出門了。在奶奶的嘮叨中,我有氣無力地洗完臉刷完牙,再有氣無力地吃飯。奶奶說冰箱裡有醬牛肉,我沒搭理她。玉米紅薯稀飯,酸白菜,半張油餅,這大過年的,清淡得有點過了頭。雖然這樣說不妥,但恕我直言,我七八十歲的奶奶像個閉經期婦女那樣表現得過於急躁。電視載歌載舞的,也不知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在屋裡轉了幾圈後,奶奶突然說:「今兒個劇團休息,你媽也不在家歇會兒。」說不好為什麼,我猛然一楞,險些割著手。 book18.org

找了個藉口,騎車出了門。路正中的雪消得一乾二淨,但人行道上依舊一片狼籍。不可避免地,我和機動車們並肩同行,一路喇叭聲不斷,我也充耳不聞。紅星劇場果然大門緊鎖,火紅的條幅和對聯都還在,宣傳欄上貼著巨大的演出海報。我也沒心思細看,徑直往辦公樓而去。 book18.org

樓里空蕩蕩的,一腳下去似乎都有迴音。我小心翼翼。三樓鐵閘門開著,走廊光滑乾淨,卻有種迥異的光,像是庫布里克電影里的鏡頭。會議室、訓練房、棋牌室,統統門庭緊閉,包括母親的辦公室。但有聲音,是的,微弱、粗礪,卻實實在在地從辦公室門縫裡溜了出來。毫不猶豫,我擰門而入。當然,在此之前,出於禮貌,我飛速地敲了兩下門。愣在當場的同時,我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仨一起抬起頭來。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儘管戴著帽子),眼神渾濁,當他們看著我時,皮膚便似蟬蛻般要從臉上剝落下來。還是母親先開口了,她撩撩頭髮:「你咋來了?」說著她面向長沙發上的倆人,笑笑:「我兒子,正放假。」屋裡瀰漫著股煙味。據母親說這倆人都是評劇界的老前輩,男的更是平海戲曲協會會長、省協會副會長。不過磕煙袋的倒是他身旁的老太太,顫巍巍的,卻一刻不停。我坐著也不是,離開更不妥,只好笑笑跑一邊玩了會兒電腦。 book18.org

等送走這倆人,母親讓陪她買菜去。原本我想拒絕,直接騎單車飈回去得了,但眼前的笑臉卻讓人難以說出個「不」字來。一路上,包括進了菜市場,到了超市,我總共也沒說幾句話。母親問咋了,我能說什麼呢,我說不咋。「喲,」她白我一眼:「還真是大壽星,真牛氣!」 book18.org

中午母親忙活了個把鐘頭。菜香瀰漫間,我這再繃著臉也不合適,當母親變戲法似地拎出個大蛋糕時,我只好笑了笑。一家人的注視下,我甚至感到臉龐火辣辣的,似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眶裡直打轉。「咦,這笑得有多難看!」奶奶直皺眉。 book18.org

「都這樣了還難看?」父親搓搓手,嘿嘿直笑:「開吃開吃,餓壞了我!」 母親倒沒說什麼。她淺綠色毛衣下的肢體玲瓏窈窕,說不出有多美。直到切了蛋糕,她才揪揪我的耳朵:「嘿嘿嘿,咋回事兒今兒個,你瞅瞅你那驢臉,這都又長大一歲了,當壽星還心煩呢!」 book18.org

我也不願意心煩啊。 book18.org

晚上請呆逼們喝酒,不得不喝,因為邪門的出生日期,這幾乎成了過年的傳統。打飯店出來,直奔KTV.我倒是想搓麻將,但大家說:「時候尚早!」瞎逼胡鬧中,母親來電話催我回去,我說了聲好,就掛了電話。大概有個三四十分鐘,她又打了過來,我躲到依舊嘈雜的走廊上說:「你煩不煩!」母親沒說話,好一會兒我才發現她已掛了電話。 book18.org

在呆逼們的怨聲載道中,我打的回了家。父親睡了去,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見了我也沒幾句話,態度不冷不熱。我想說點什麼,卻不得不沖向了衛生間。母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讓你喝,喝吧。」 book18.org

躺床上再睜開眼,已是凌晨三點。我出去喝了點水,便再也睡不著。轉到書房,瞅了眼電腦旁的相框,插上U 盤,快速點開裡面的毛片文件夾。王偉超這傻逼的存貨可謂五花八門,唯一的共同點是,高清,無碼。大汗淋漓中,我發現褲襠硬邦邦的,老二都快捋脫了皮,而胃裡像塞了塊石頭,殘餘的食物在拚命地發酵,嘔吐物的氣息漫過乾渴的喉嚨,噴薄欲出。我只好跑窗邊透了口氣。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地上己薄薄一層。遠處的燈火渾濁得猶如海底的貝殼。我吸吸鼻子,臉上的汗似乎在迅速凍結。 book18.org

「咚咚咚」,是敲門聲。 book18.org

「幹啥呢?」她問。 book18.org

我立馬回到電腦前,關掉播放器,關掉電腦。閃電一般。可手有點發抖。我說噢,我說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book18.org

「噢啥噢,也不看看幾點了?三更半夜的,還以為鬧鬼呢。」 book18.org

我沒吭聲,就那麼站著。窗戶還沒關,牆上的掛曆「嘩嘩嘩」的。 book18.org

「快睡去,啊?」 book18.org

我嗯了聲,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 book18.org

「聽見沒嚴林?」 book18.org

「知道了。」 book18.org

母親似乎去了廁所。我癱到了椅子上。我拿不准該不該關上窗戶。 book18.org

又是「咚咚咚」。 book18.org

「麻溜點兒,」她挪了兩步,很快又轉過身來,「是不是胃裡不舒服啊林林?」 ******************** book18.org

早上是被父親叫起的。他把門捶得咚咚響,說起來了。於是我就起來了。當捂著一膀胱尿沖向衛生間的剎那,母親正好打廚房出來,白毛衣,紅圍裙,操著箔子的右手腕白生生的。真的很白,只一眼,我便迅速滑過了目光。她垂著眼,徑直走向餐桌,沒說話。我也沒說——確切說,我拖長調子嗯了一聲,老鼠叫一般,什麼意思自己也搞不懂。放水時,我側耳傾聽,卻只有父母臥室傳來的吱嚀聲,難說父親在搞勞什子。等擠下牙膏,廚房裡細微的叮噹響才順著門縫溜了進來。我對著鏡子搓了搓眼屎,又濕把手抹抹臉,呆立片刻後,總算隨意地拉開了衛生間的門。「咋還沒上班呢?」我倚在門口,擺了一個休閒的姿勢,與此同時牙刷迅速在嘴裡搗了起來。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或許是沒聽到吧。原本她還露著半個身子,一閃就沒了影,廚房裡隱隱蒸氣升騰。 book18.org

我默默搗了一會兒牙。 book18.org

父親露頭看看我,嘿嘿一笑,又縮了回去。奶奶在房間聽戲,也不知道起來沒。母親又閃了出來,揭鍋蓋,盛粥,不用說,小米粥。她下身還是那條棕色羊絨長裙,其上墨綠色紋理被飽滿地撐起。「今兒個不去劇團?」我撇開目光,在吐出牙刷的同時,順嘴吐了一句。我敢保證,十分隨意。母親還是沒搭茬。圍裙系帶在臀後輕輕擺動。父親又吱嚀起來。一種難言的憤懣如廚房的蒸氣般突然打胸中升起,我返回衛生間,迅速搗完了牙。 book18.org

等洗完臉出來,卻險些撞上母親,她正端著兩碗粥走向餐桌,腳步細碎輕快。 「啥飯?」我突兀地甩甩手,粗聲粗氣地問。 book18.org

母親沒回頭,卻總算回了一句,她說:「穿你衣裳!」 book18.org

我把自己上下打量一通,這才發現褲襠有些臃腫,當然,問題不在我,在這條略顯緊身的秋褲。家裡除了母親,都沒有穿睡衣的習慣。我不由紅了臉,在弓背躥向臥室的同時,又甩了甩手——還是有些突兀。 book18.org

早飯並非小米粥,而是玉米羹,拌了點蓮菜,還蒸了兩籠熱包子。就這兩籠包子,母親起碼五點半就得起床。她一向如此,誰說什麼都沒用,用她的話說,是習慣了。還當老師那會兒,除了節假日,無論包餃子還是蒸面點,母親都會挑個沒早讀課的日子大半夜起來忙活。印象中最深的,就是早起撒尿時,廚房昏黃的燈光包裹在水汽朦朧的窗戶里,像某種生化巨獸的眼睛。 book18.org

飯畢,我主動幫忙收拾碗筷。在廚房,母親準備刷碗時,我湊上去說我來,她看看我,哼了聲,說:「以後少喝酒。」 book18.org

「儘量,儘量。」我趕忙點頭,雖然有些言不由衷。 book18.org

「盡啥量,別整得跟你爸一樣,」母親閃身一旁,解下圍裙,遞過來:「嗯。」她手腕白生生的,飽滿的雙唇總算揚起了一抹弧度。就是此時,客廳里響起一通京韻大鼓,母親很快走了出去。我卻有點笨手笨腳,光系圍裙都頗費了一番功夫。對方說普通話,起碼母親在說普通話,她說:「啊,咋現在有空打電話過來?」伴著一聲輕笑。我關上水龍頭,輕手輕腳地操起盤子。「就那樣唄。」奶奶應該在客廳,不過並沒有開電視。母親在客廳兜一圈兒,扭身推開了陽台玻璃門,最後又進了自己房間。熟悉的人聲時有時無,忽近忽遠,終於在模模糊糊中失去了蹤影。 book18.org

我打開水龍頭,只希望呲呲的水聲能吞沒那猛然竄起的莫名煩躁。窗外的雪鋪天蓋地,毫無停止的跡象。 book18.org

拾掇完畢,母親也出了門,我便死氣沉沉地臥到了沙發上,跟生機勃勃奶奶的形成了鮮明對照。瞧她老那龍騰虎躍的勁兒,我真覺得應該卸條好腿下來給她安上,或許她才是那個有資格支配年輕身體的人。電視里依舊是狗屁春晚,奇怪的是連這份油膩的聒噪我也能忍受了。房祖名出來時,我甚至主動告訴奶奶,這就是成龍家的龜兒子。約莫十一點鐘,母親來電話問我在不在家,然後說那她就不喊護工了。我問她在哪兒呢,她說劇場啊,我問還是義演啊,她說哪能一直義演,讓大傢伙兒喝西北風呢。我說哦,我說有領導捧場沒,母親笑笑:「管得寬,你自個兒來瞅瞅!」我看看外面的大雪,就愈感有氣無力了。末了,她說:「哎,對了,你姨問你呢,給人家下的電影咋樣了?」 book18.org

中午照母親吩咐,熱了點饅頭,搞了鍋燉菜,就著涼拼盤和奶奶對付了。儘管不太餓,我還是吃得狼吞虎咽。奶奶笑話說到底是自個兒的手藝,嚼著就是香。飯後跑陽台抽了根煙,雪絲毫不見小,連視線都在一片蒼茫中模糊起來。回臥室轉了一圈兒,手機上有兩個高中同學的末接來電。懶得回。這幫官宦子弟,說到底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當然,韓東是個例外。 book18.org

躺床上眯了半晌,毫無睡意。於是我像驢那樣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悶頭彈了會兒箱琴,捎帶將《詠劫》副歌部分進行了潤色。不由自主地,沈艷茹挺胯扭臀的形象從腦袋裡溜了出來。那個舞蹈真的很歡暢,明快,反覆,簡單,卻又纏綿。在陳瑤的iPod里翻了一陣,一無所獲。百般猶豫,我還是走向書房,開了電腦。老實說,音樂我聽得不少,但多是些另類搖滾,像管弦樂這種古典作品接觸實在有限。在本地磁碟里翻了一通,又上網搜了一下「bachata 」——沒有結果;又book18.org

鍵入「情人之舞」和「南美雙人舞」找了找,忙活了近一個鐘頭,還是毫無頭緒。我甚至琢磨著要不要給大波打個電話問問,拿起手機才發覺荒唐可笑。或許大概可能的確太小眾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像父親一樣入了魔怔。 book18.org

父親到家時將近七點,收拾妥當後非要拉我喝兩杯。於是我就去拿杯子。母親站在廚房門口,遠遠沖我哎了一聲,終究也沒說什麼。只是她手裡的勺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有奶奶在,也喝不了多少,一人不到三兩吧。父親吃餃子時,我就著花生米,迅速解決戰鬥。這讓父親對我刮目相看,他說:「喲,可以啊!」我這才發現不知啥時候他缺了顆門牙。電視里毫無例外是新聞聯播,母親和奶奶坐在一旁的長沙發上。父親邊吃邊抱怨豬崽難伺候,說煤爐子三天火了兩次,可要把人折騰壞了。奶奶便開始口傳家訓,說煤爐子應該怎麼怎麼生,怎麼怎麼管。就是這時,寄印傳奇響了起來。母親三步並作兩步,接起手機,起初站在電視機旁,後來就踱到了廚房門口。她沒進廚房,也沒上陽台,就那麼背著我們,閒庭信步。我突然就覺得周遭過於吵鬧了。母親返回時,我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眼神。母親垂著眼,徑直坐回沙發上,一句話沒有。 book18.org

我覺得實在坐不下去,就起身回了臥室。這一走動,方才體會到那微妙的眩暈。手機上有一個末接來電,竟是李俊奇的,太過誇張。事實上,他在我通訊錄上的名字是「馮小剛」。 book18.org

百無聊賴地彈了會兒琴,頻頻出錯,我發覺手指頭都是硬的,只好跑書房開了局《冰封王座》。遊戲正酣,母親敲門,問我喝奶不。我說不喝,但沒幾分鐘,她還是給我端了過來。雖然早己把對方老窩火得差不多了,我還是表現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操作起來虎虎生風。母親在我身後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整天打遊戲,還小呢。」我沒吭聲,她就走了。等我癱到椅子上,門又被敲響:「趁熱快喝!還有,少抽煙!」正是這時,手機響了。可惜不是陳瑤的。我拿過來瞄了一眼,螢幕上赫然寫著:馮小剛。 book18.org

李俊奇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他的喜劇天賦。他「聲淚俱下」地質問我:「打你電話也不接,是不是回了平海咱就不是老鄉了?」這句話很有味道,可以說頗具思辨意味。他老恐怕也這麼看,於是不容我回答便自顧自地大笑了一分鐘,嘹亮而不失生動,真是久違的驢鳴。好不容易在我的抱歉中止了笑,他才來了個新年問候,問我在哪兒浪呢,都這點兒了還沒睡。想了想我告訴他在家打遊戲,原本我想說彈琴或看書來著,沒好意思。他表示不信,但也沒深究,而是問我假期里玩得是否盡興。這問題讓人為難,我說就那樣吧。可想而知,又是一陣驢鳴。完了,他感慨還是「咱平海」好,他這在外面轉了一圈兒,到頭來哪哪都不如家裡。雖然不清楚「外面」指的是哪兒,我腦海中還是情不自禁地浮現出若干異域風情。沒由來地,我就嘆了口氣。李俊奇大概沒聽見,他興高采烈地說:「過兩天就要回平海了,到時候找你玩啊!」末了,李俊奇才提到陳晨,說這貨在義大利耍了一圈兒,現在人在澳洲,下學期估計就要留學美國了,又說或許定居。我不明白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他爹。不過可以想像,對此陳建軍或陳建生應該會很欣慰吧。掛了電話,我點上一支煙,慢吞吞地抽完,才起身出了書房。 父母臥室黑燈瞎火,但不到門口便有一些細碎的言語爬了出來,毛茸茸的,像初春漫天飛舞無處不在的楊花柳絮。我只好挨牆駐足。父親在談豬,說老母豬奶水不足,兩茬豬崽得一個個喂豆奶粉,這科技進步了,養豬反倒越來越難了。說魚塘讓人鑿個窟窿,偷走了幾隻王八,下次逮住這狗娘養的,可不能讓他好受了。母親始終沒有出聲。父親不依不饒,又說生豬不知能不能漲回四塊五,他琢磨著是不是在東側再盤兩個圈,「乘勝追擊」。 book18.org

「漲啥漲,」母親終於說:「這都到頂回落了還漲?」 book18.org

「咦,」一陣窸窸窣窣,父親壓低聲音:「那可難說!」緊跟著,他笑了笑,又是一陣窸窸窣窣,聲音更低了:「鳳蘭。」 book18.org

「不早了,」母親似乎咂了下嘴:「你路上不得倆仨鐘頭。」 book18.org

「可不,」父親嘆口氣,半晌又說:「這冰天雪地的,天天兩頭跑夠折騰人的」 book18.org

「我讓你回來了?」母親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book18.org

「是我想回來,」父親立馬笑了,嘿嘿嘿的:「是我想回來。」沒了言語。 有人翻了個身。在我決定繼續向衛生間邁進時,父親又開腔了,調子拖得老長:「鳳蘭——」沒有回應。「都倆月了。」窸窸窣窣中伴著「嘿嘿嘿」。不知為何,我老想到父親那門牙洞開的嘴。羊駝。 book18.org

撒完尿回來,我越發謹慎小心。不想遠遠就聽到父母房間的腳步聲,門縫和窗簾間也溢出幾抹粉紅光線。不到客廳台階,母親就開門走了出來。兩人俱是一愣。母親甚至拍拍胸口說:「大晚上的,你也不帶個響,嚇人一跳!」她穿著身粉紅棉睡衣,通體清香。我想說點什麼,結果只是在擦肩而過時「嗯」了一聲。酒勁兒似乎下去了,但那種眩暈感卻奇怪地保留下來。我不由單手操兜,撓了撓頭,然後——回頭瞄了一眼。不料,母親壓根站著沒動。她雙臂抱胸,說:「還玩呢。」只覺面門一熱,我又是下意識地一聲「嗯」,與此同時擰開了房門。「早點兒睡,也不看看幾點了,啥壞習慣一天。」等我關上門,客廳才響起腳步聲,母親又補充一句:「嗯嗯嗯,嗯個屁嗯。」母親應該去了趟衛生間,有個四五分鐘才回了房。 book18.org

我不知道父親能否如願,但說不上為什麼,心裡總有些煩躁莫名。雪非但不見小,反而猛了幾分,在茫茫黑夜中鋪天蓋地,瞅著怪嚇人的。等周遭安靜下來,我才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只好猛抽幾口煙後,仰頭悶光了杯子裡的涼牛奶。真的很涼,像刀片在剝離食道粘膜。毫無辦法,我在屋裡兜了幾圈兒,最後還是走出房間。除了呼吸燈,整個世界烏漆麻黑。 book18.org

在衛生間拉下褲子時,我才發現老二堅硬如鐵。如廁歸來,在父母房門口呆立好半晌,零點出頭,盛夏般炎熱。 book18.org

大早醒來,直奔衛生間,然後是廚房。飲牛般灌了一大缸純凈水。看看錶,十點出頭。早上母親難得地沒有敲門,當然,或許敲了,我沒能聽見。奶奶打屋裡出來,誇我真能睡,又問想吃點啥。其實我啥也不想吃,但往餐桌旁一坐,還是不知不覺地幹掉了一大碗熱粥。紅薯玉米稀飯——母親的老一套,再不就是雞蛋疙瘩湯、南瓜小米粥,沒了。每次都做多,她說我回來連做幾個人的飯都搞不清了。當然,父親這個異類也難脫其咎,逢年過節大清早的家裡就他一個人吃餃子,自己還不會包。 book18.org

一夜之間,大雪鋪天蓋地。那些毛茸茸的玩意兒老讓我禁不住一陣恍惚。或許昨晚上酒是真喝多了。剛洗完臉,王偉超就打電話來喊我釣魚。我問去哪兒,他說平河上啊。我當然沒去,我說哪他媽有魚啊。事實上,哪怕平河一度只有我的雙人床寬,哪怕它泛出的毒液足以令失足落水的十八歲少女患皮膚癌死去,魚——多少還是有的。一跌臘月,邁過五道閘,十二里長堤下鑿冰釣魚的人就沒斷過,小舅便是其中之一,哪怕他自己家裡就有魚塘。記得在世紀末時還能炸魚,嘭地一聲,整個大地都咔嚓作響,現在管得嚴了,這種風險指數爆棚的玩法近乎絕跡。小時候母親最提防我的無非兩點,夏天游泳,冬天溜冰。二剛死後,她甚至恨不得弄條鏈子把我給拴起來。 book18.org

幾十個國風小樣聽下來,己然十點過半。母親來電話說昨天給奶奶拿藥了,放在哪哪哪,讓我囑咐她老中午記著吃。怕到時忘了,當下我就奔出去,把藥拿了出來。奶奶在客廳看電視,問我老鑽屋裡幹啥,別捂霉了。我說,學習,學習! 「打電腦了吧,」她從老花鏡里瞄我一眼:「真當我老糊塗了!」 book18.org

您老沒糊塗,是我糊塗了。電視里載歌載舞,奶奶蒸的米飯糯得像漿糊,為了防止自己吐出來,我只好適時放下了筷子。猛灌了一通水後,在奶奶的斥責聲中,我又跑了趟衛生間。 book18.org

有幾年沒見過這樣的雪了。路兩道的白樺彎著腰,只露著半截身子,街上沒什麼人,車更是少得可憐,除了腳下的簌簌聲,世界是沉寂的。雪似乎還在下,是的,潛伏於灰濛濛的天空里,偷偷摸摸,細微而緩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偶爾有風,並不大,卻揚起一陣雪霧,涼絲絲的,許久都不消散。我猶豫著要不要跺跺腳,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很可能,那些雪會乘虛而入,灌到靴子裡去。車裡人不多,但個個喜氣洋洋,逼叨起來那是沒完沒了。 book18.org

經過平海廣場時,我神使鬼差地下了車,難說是看到了斑駁的河神像還是它一旁正紅色的巨幅戲曲海報。廣場被清掃得一團團的,像換季脫毛的狗,其上鑼鼓喧天、群情激昂,幹什麼的都有。河神的奶子積著兩攤雪,遠遠看去還以為哪位老爺給它裹上了抹胸,海報應該剛布置不久,紅得有點過分,說是從正月十五到二十,《花為媒新編》、《劉巧兒》等等一天兩場,不見不散,除黃梅戲《天仙配》外,屆時還有諸位曲藝界名角傾情獻藝。所謂名角,有兩位確實挺有名的,那種通俗的有名,雖然覺得不應該,我還是一陣驚訝。說不好出於什麼心理,我去了趟文化綜合大樓。母親不在,我競沒由來地鬆口氣。整個三樓都靜悄悄的,除了會議室東側的員工辦公室,那裡擱著幾台電腦,我親愛的表弟正聚精會神地打著遊戲——《大話西遊》還是什麼狗屁玩意兒,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太過聚精會神,我推開門時,他頭也不抬,撒著嬌說:「再玩一會兒,就一小會兒!我媽又不是不知道!」邊說,他邊抖著腿,幾天不見,這貨唇上的軟毛似是又濃密了些許。 book18.org

「你媽不給你買電腦了?」 book18.org

觸電般,那佝僂著的背迅速挺了起來。陸宏峰甩了甩腦袋,咬著下嘴唇,半晌才說:「還沒聯網。」 book18.org

我沒心思閒扯,但還是隨口問他作業是不是寫完了。 book18.org

「那肯定,不然我媽能願意嘍?」說這話時,他注意力又回到了遊戲上,也許正是因此,這表弟口氣有點橫,儘管那猴屁股一樣的臉尚末恢復如初。麻利地操作一陣後,他補充道:「不是我媽,是我姐買的。」這麼說著,他仰臉瞟了我一眼。不知是三角眼厚嘴唇,還是鲶魚一樣的軟須,又或者是凸起的喉結使然,我心裡突然一陣麻癢。那晚的種種煙花般在腦海里盛開,一幅幅畫面盤旋著閃爍不定。我吐口氣,轉身就走。關上門時,陸宏峰似乎叫了聲哥,我拍拍腦門,沒有回頭。 book18.org

劇場裡稀稀落落的,小鄭在清唱,應該是評劇《祥林嫂》選段,連個板琴板鼓都沒有。他沒化妝,沒換衣服,灰色保暖內衣外套了件老舊棉夾克,鑰匙鏈在一板一眼的身體抖動中叮噹作響。我徑直去了後台地下室。大伙兒正忙著化妝,整理道具。母親在跟一個老頭說話,手舞足蹈的。我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圈兒,這才發現無人問津會讓一個人顯得很傻逼。好在張鳳棠及時發現了我,像陸宏峰打遊戲那樣,她正上身前傾,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描著眉。「你咋來了?」我姨有些沒必要的興高采烈,以至於臉上的粉在燈光下簌簌掉落。 book18.org

我走過去,含混地嗷了一聲。 book18.org

「啥時候開學啊?」她瞟我一眼,又沖母親嚎了一嗓子,「鳳蘭!」我想阻止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book18.org

母親轉過頭來,看見我時眼睛興許眨了下,隨後就又撇過頭去。她雙臂抱胸,輕輕頷首,腰肢抵著梳妝檯,偶爾微微一扭。搞不懂為什麼,我競有些失落,甚至——氣憤。 book18.org

「你媽忙啊,現在做的都是大事兒。」張鳳棠笑笑:「哎,啥時候開學,不問你呢?」 book18.org

「就這兩天吧。」 book18.org

「你爺爺不快周年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哎,對了,電視劇給你姨弄了沒?」她猛然轉過身來。 book18.org

這實在讓人猝不及防。我只好吸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說:「差不多了,再等等。」 book18.org

「還等啊?」張鳳棠誇張地撇撇嘴:「算了算了,讓你們辦個事兒——多難!」 ******************** book18.org

初九晚上母親回來得很晚,我一面瘋狂地搗著不死族老巢,一面聽她進屋、換鞋、脫大衣。她說早就吃完飯了,路上花了一個多鐘頭。她說雪那個大呀。她說你們都吃了吧。父親說還有紅果湯,問她要不要來點。母親起初說不用,後來又笑笑說,那就再來點吧。她心情不錯。我甚至覺得她可能喝了點酒。他們在看《漢武大帝》。母親的聲音裹挾在溫馨的熱氣流里時不時會鑽進我的耳朵里來,模糊卻又真切。我能估摸到那熟悉的聲帶在空氣里盪開的紋路。奶奶問劇團今天演啥,母親說《劉巧兒》、《蝴蝶杯》,讓她老安心養病,「等過了年就能到劇場看戲了」。後者頗不服氣地表示現在就能,用不著過了年。母親的回應是笑,她又說這個衛子夫後來怎麼怎麼著,「挺慘的」。父親不太認可,還長篇大論地分析了一番。於是母親說她在網上搜過了。這下父親就沒了音。 book18.org

喝完紅果湯,母親進了廚房,等再出來時,她問:「林林呢?」 book18.org

下午母親來電話時,我剛結束與沈艷茹的通話,正打算將參賽的三個作品進行最後校對,除了倆原創小樣,另外一首是老歌翻唱——Beyond的《大地》。勞book18.org

沈老師提醒,開春便要錄音和排練了,「再不抓緊點」,到時恐怕真的只有「喝西北風去」。另據白毛衣透露,這次由文化廳人社廳、省文聯主辦的首屆平陽才藝大獎賽陣容可不小,主題為「新時代、新起點、新希望」,為期3 天。當然,這些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史無前例的「巨額」大獎。歌舞類一等獎高達20萬人民幣。毫不誇張的說,真金白銀固然可怕,鑒於「掏糞女孩」目前實力,重在參與肯定「更符合新時代科學發展觀。」如你所料,參賽這事兒母親並不知情,她問我在哪呢,電話咋老打不通。我說在家啊,剛接個電話占線了唄。她說啥事兒一個電話打老半天,我正琢磨詞兒的功夫,她說來人了,又叮囑熱包子時別忘了沾濕籠布,就掛了電話。搞完這些,我就開始打魔獸,昏天暗地,連熱包子的事都拋到了腦後。晚飯倒沒忘了吃,和父親、奶奶一塊,就他斟酒的當口,我抹抹嘴又回到了書房。 book18.org

幾個小時下來,可以說快打吐了都。正當我琢磨著要不要看部電影緩一緩,或者上QQ聊會兒天時,門被叩響了。 book18.org

母親叫了聲嚴林。我沒搭茬。她又叫了聲。我只好哦了一下。她說:「老鑽裡面幹啥呢,你奶奶說在屋裡悶一天了,你要再這樣,電腦可就沒收了啊。」 我想繼續「哦」一聲,沒能「哦」出來,但馬上鼠鍵並用又開了一局。 不想母親很快折回來,「聽見沒?」她敲敲門,嘀咕了句什麼,隨之嗓音又飛揚起來:「還真拿自己個兒當小孩啊。」 book18.org

初十我起得很早,早到令尚末出門的父親大吃一驚,他說:「哎呦,今兒個我可沒敲門啊!」 book18.org

母親倒很淡定,她委婉地表示是時候收拾收拾狀態,迎接新學期了。 book18.org

洗漱完畢,就我跟房間換衣服的當口,父親出了門。母親讓他開車去,他說開車騎車不都一樣。打我門口經過時,他敲敲門,吼了句:「難得!」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直到幾分鐘後客廳的電子鐘報時八點整,我才意識到自已是個多麼勤快的人。 book18.org

對我的早起,奶奶很驚訝,她一連「喲」了好幾聲,最後呵呵笑著說:「不小了,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再這麼睡懶覺可就不像話了」接著,她就說起了老黃曆,村子裡的誰誰誰十三四歲就娶媳婦,怎麼怎麼著。我當然無言以對,只好充耳不聞。倒是母親搭腔說,這都是些老封建,十三四剛發育,正長身體,哪是結婚的時候,再說時代不同了,現在的人啊,三十之前都是小孩。「不過,就是小孩也不能天天賴床啊。」她瞥了我一眼。 book18.org

我嗯了聲,埋頭喝了一大口粥,好半晌才抬起頭來。我琢磨著應該說點什麼。瞅瞅奶奶,瞧瞧母親,我問咋現在蒸包子。 book18.org

「還能咋,再放餃子餡就酸了唄。」母親眼都不抬,很是冷淡。 book18.org

我只好笑笑,掇塊蓮菜,又咬了口包子。 book18.org

一下午都耗在王偉超的牌桌上,滿打滿算輸了五六十,母親來過一次電話,或許激戰正酣,也許是沒聽見,牌局結束時才發現有個未接來電。煙霧繚繞中,呆逼打了一個漫長的哈欠,完了,揮一揮衣袖,提議大夥喝酒去。我說我又要掃興了,還故意陰沉個臉,道了聲有事,就溜出了門。眾逼大罵,天雷滾滾。 晚上父母回來得都挺早,母親笑著說今天鄭向東請客,難得。奶奶也很驚訝,問真的假的。父親笑笑,罵了句什麼。我不知道小鄭的摳門竟如此天下聞名,我瞅瞅父親,再瞅瞅奶奶,把自己摔在沙發里。「真不知說你啥好。」母親徑直走向我,挽起袖子,又迅速放了下去。陳寶國的方臉適時出現在螢幕里,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十分魔幻。「還有,給你打電話咋不接?」說這話時,她沒看我。我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母親上了趟衛生間,之後去了廚房。不一會兒就拾掇了幾個菜,加上涼拼盤,也算豐盛吧。父親興奮得莫名其妙,非要拉著我喝兩杯。當然,我謝絕了。倒是母親,自告奮勇地抿了幾口。她頭髮扎了起來,一縷斜劉海長長地掛在耳後,什麼東西於說笑間在那張光潔的臉上跳躍。好半晌,母親問咋了,我才吸吸鼻子,撇開了眼。笑笑說不咋,許久又補充道:「頭髮長了。」 book18.org

飯畢,一家人坐沙發上看電視。母親在一旁嘮嘮叨叨說了一些話,我都點頭稱是。反是父親看不下去,撇撇嘴:「你也不嫌煩,真是老了。」 book18.org

陳寶國的臉很方,戴上帽子時像個機器人,很讓人出戲。他糾集一幫人搞殿試,其中就有董仲舒,不想,後者的臉更方。別無選擇,在威嚴的大殿里,董甩了甩方臉,開始自我推銷,講為啥挖掘機他家的最強。一時袖筒翻滾,唾液四射。不難想像,這位演員在片場,面對百十來號目光時,會如何故作從容地調整姿勢,以便使那張方臉看起來更為慷慨大義。而父親很吃這一套,他抿著小酒,頻頻點頭稱讚。他說:「咱們國家強就強在這裡!」 book18.org

奶奶的注意力則放在豬崽上。她反覆暗示如果讓小舅睡到養豬場,那魚和豬兩廂兼顧,豈不妙哉?她一是怕賊惦記,二是怕豬崽給煤爐子嗆著。敢情小舅的命不如幾條豬。父親的充耳不聞讓奶奶很生氣,她甚至一度警告前者不要再喝了。但當陶虹和田蚡又勾搭到一塊兒時,她老就忘了豬崽,開始大肆批判「這個不要臉的女的」。奶奶很有節奏感,寥寥數語,借古諷今,張弛有度。完了,她表示電視劇太假了,過去哪有這種女的?我呢,也喝了點,暈乎乎地臥在沙發上,眼前的喧囂在顛來倒去間越發疏離,讓我恍惚飄了起來。我能看到外面的雪。平海所有屋頂上的雪。還有平河,蜿蜒得像條蚯蚓。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廣廈萬間,亦或一片荒蕪。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平緩而均勻。 book18.org

《漢武大帝》三集結束時,沒見母親,奶奶問幾點了。父親沒吭聲,我也沒吭聲。於是奶奶說:「鳳蘭咋睡去了啊。」 book18.org

「累著了吧,這天兒喝點小酒,犯困。」父親嘟囔了一句。 book18.org

「你媽啊,」第四集片頭播完,奶奶才嘆口氣,在我腿上敲了一下:「就是太忙,應酬太多,不是一般多,這女的呀……老應酬,多累!」她老話音末落,母親就打我房裡出來,是的,她問我東西拾掇的咋樣了,「啥時候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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