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二十九 第四章:壯志難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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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壯志難酬 book18.org

再回到仙居殿,局勢已然大變。 book18.org

被李輔國壓制在西內苑的魚朝恩終於脫身趕來,霍仙鳴帶來的神策軍被一分為二,由他這位神策軍觀軍容使和前任的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分別掌管,作為護駕的衛隊,安排在外圍戒備。 book18.org

殿外守衛的仍是天策府諸將,但人數大增,衛公不在,為首的是教官李牧,有這群以一敵百的猛將在場,足以保障新君安全無虞。 book18.org

聚集在殿內的官員們由宰相王鐸帶領前往含元殿,籌備登基的禮儀。包括跳的最高的幾位,都沒能留下隨侍君王左右,而是將江王潛邸的太監召入宮中,服侍起居。 book18.org

霍仙鳴身死,程元振跳反,亂事隨之平定,北司南衙一眾資深太監和官員們通力合作,一切都變得有條不紊,迅速走向正軌。 book18.org

畢竟新君登基這種事,這些唐國官僚有著豐富的經驗。誰沒參與過兩三回登基大典,都不好意思往這兒站。 book18.org

程宗揚進來時,尚衣監已經送來袞服冠冕,但李炎沒有理會。 book18.org

他負手而立,專注地看著面前。十餘位從太醫院匆忙召來的御醫圍成一圈,正七手八腳地給信永包紮傷口。 book18.org

霍仙鳴那一刀幾乎刺透信永的腹腔,又狠狠攪了一記,腸穿肚爛,傷口血肉模糊。任何一個目睹過信永傷勢的大夫,都覺得這胖和尚性命已經丟了八成,此番定然凶多吉少。只是君王有命,讓他們全力施治,只能硬著頭皮上手。 book18.org

按著御醫們的心思,最好將傷者移到穩妥處,救活固然皆大歡喜,若是一命嗚呼,也好想個說辭回復君王。但李炎不避血污,直接下令讓他們就地醫治,這些御醫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各種名貴的傷藥不要錢一樣敷上去,然後包紮一番,剩下的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book18.org

眼看這賊禿都快死了,趙歸真等人也不好再行攻訐,這會兒都站得遠遠的,免得跟這禿驢的死沾上一星半點的關係。 book18.org

此時包紮已經到了尾聲。信永面如金紙,呼吸幾近於無,那幫太醫院的御醫戰戰兢兢,唯恐他當場氣絕,死在皇上面前。 book18.org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御醫好不容易包紮好,又好不容易把信永挪到擔架上,剛要抬起,用木棍和巾帛綁成的簡易擔架「咔」的一聲,四分五裂。 book18.org

信永肥胖的軀體「篷」的拍在地上,腦袋一歪,當場斷氣了。 book18.org

所有的御醫都張大了嘴巴,大冷的天,一個個汗如雨下。 book18.org

「徐仙長!」一片靜默中,一名身著道服的老者痛聲說道:「他雖為佛門弟子,卻有忠直之心!臨邛道人袁天罡,懇請仙長破除門戶之見,一展仙術,起死回生!」 book18.org

身著羽服的徐仙長雙手負在身後,作勢望著天邊的明月,幽幽一聲長嘆,喃喃道:「截取一縷天機,為這和尚續命,倒也罷了。只是……」 book18.org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怕他甦醒之後,只會說佛祖慈悲,菩薩保護。」 book18.org

「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本是一家。」袁天罡叫道:「徐仙長!」 book18.org

徐君房不再多言,手一抬,懸在信永上方半尺處。接著一道夢幻般的螢光從他袖中飛出,星河一樣往信永腹側的傷口涌去。 book18.org

片刻後,螢光消散。徐君房袍袖一卷,腳下一個踉蹌。 book18.org

那位自稱臨邛道人的老道上前一步,扶住徐仙長。徐仙長擺了擺手,然後駢指一點,「起!」 book18.org

眾目睽睽之下,已經氣絕的胖和尚猛地坐起身,他伸手張開五指,顫聲道:「不,不要管我……快!快救皇上……」 book18.org

說完腿一蹬,又昏迷過去。 book18.org

袁天罡撲過去,伸手一探,欣然道:「有氣了!」 book18.org

殿內鴉雀無聲,無論內侍還是御醫,都默默注視著這神奇的一幕。 book18.org

一邊是親手施法,起死回生的道門仙師,一邊是忠勇節義,奮不顧身為皇上擋刀的佛門高僧。施救者與被救者,無不讓人肅然起敬。 book18.org

就連剛進來的程宗揚也嘆為觀止,對他們的厚臉皮和精湛的演技佩服得五體投地。 book18.org

你們剛才在椅子下邊都商量好的吧? book18.org

李炎到底還是年輕,這會兒已經聳然動容,被徐仙長神仙般的法術征服,更被信永的捨生忘死和忠君之心深深打動。 book18.org

程宗揚上前道:「陛下放心,徐仙長既然出手,信永大師必定無憂。」 book18.org

李炎對佛門殊無好感,但信永跟自己素昧平生,卻撲上來替自己擋刀,這份義氣,至少要記下。 book18.org

「用朕的軟輿。」李炎道:「將信永大師送下去,小心照料。」 book18.org

御醫們連忙將信永抬上軟輿,另一邊,袁天罡已經扶著徐君房往殿外走去。 book18.org

趙歸真等人愣了半晌,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叫道:「徐仙長!」 book18.org

徐君房揮了揮羽袖,「徐某須覓地清修,先行一步,還請諸位恕罪。」說罷飄然而去。 book18.org

李炎又是一陣佩服,自己這個皇帝在這兒站著,徐仙長都不理會,果然是神仙中人。 book18.org

三位高人先後走遠,他們的風采卻深深留在眾人腦海中。 book18.org

李炎定了定神,「太皇太后可好?」 book18.org

「太皇太后受驚過度,這會兒剛睡著,太真公主在旁照應,請陛下放心。」 book18.org

李炎呼了口氣,「這就好。」 book18.org

「天一亮,陛下就該登基了。外臣先告退,到朝會上再行拜謁。」 book18.org

李炎道:「程侯又不是外人,不妨就留在宮裡,隨我一同上朝。」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著扯了扯衣服。 book18.org

儘管心事重重,百感交集,李炎也不禁「撲嗤」笑了一聲,「早去早回。」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陛下登基這等盛事,我必定不會缺席。」 book18.org

目送著程宗揚離開,李炎含笑回過頭,看到旁邊那個躬身侍立的宦官,笑意慢慢收起。 book18.org

程元振,李輔國的義子,心腹中的心腹。但見機也快,投效更是果斷。方才是他親手殺了造反的霍仙鳴,也是他親手提著李輔國的頭顱出去,李輔國安插在神策軍內的義子義孫隨即樹倒猢猻散,才讓魚朝恩和仇士良順利接管。 book18.org

使功不如使過,何況自己此時無人可使。 book18.org

「你,過來。」 book18.org

程元振帶著一絲惶恐上前。 book18.org

「兩件事,你去妥當辦好。」 book18.org

「奴才遵旨!」 book18.org

李炎低聲說了幾句,程元振神情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book18.org

他撲地叩首,「陛下放心!奴才就算是上天入地,出生入死,也要把事情辦得妥妥噹噹!」 book18.org

車聲轆轆,高力士親自駕車,從仙居殿後駛出。 book18.org

夜色如墨,車前掛的燈籠被風雪打得不住搖晃,此時沿途燈火通明,大明宮內所有的宮人、內侍都被叫起,一邊為先帝發喪,一邊籌備新君登基。好在這些人也同樣經驗豐富,雖然事起倉促,但各司其職,倒是忙而不亂。 book18.org

程宗揚靠在車廂上,一手按著額角,閉上眼睛。 book18.org

一夜驚魂,此時終於告一段落,自己又一次全身而退。可惜隱患尚在,不然自己此時已經可以放鬆下來,把所有瑣事都拋到腦後,好好睡上一覺。 book18.org

車窗的軟簾被掀開一線,一條赤紅的血藤遊動著鑽入車中,接著又是一條。 book18.org

片刻後,密密麻麻的噬血藤在車內蜿蜒蠕動,粗細不一的藤身彼此交織,原本藏在車底的兩隻血繭,此時被懸掛在車廂內,隨著馬車的顛簸上下震盪。 book18.org

在寢殿時,程宗揚一直小心戒備,防止噬血藤被李輔國暗中催動,突然間反噬己身。但那顆噬血藤元種一直停留在氣海中,安靜無比,反而是許久未見動靜的陰陽魚從氣海中浮出,繞著它遊動不已。 book18.org

細密的血藤蠕動著分開,露出魚玄機蒼白的面孔。 book18.org

程宗揚此前還在猶豫,要不要把她還給魚朝恩。但辭行時,魚朝恩正在整飭重新接手的神策軍。李輔國在宮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光是清理他在軍中的手下,就頗為不易,程宗揚連人都沒見著。 book18.org

只聽說老魚被李輔國的人打了個措手不及,自家也掛了彩,但他不顧傷情,忠勤於王事,又是李輔國欲除之而後快的對手,於是和仇士良一樣,頗受新君信重。 book18.org

沒見著人,自己只能先把魚玄機帶走。魚玄機可以考慮還給老魚,但另一個齊姊兒,程宗揚可沒打算還。她跟自己作對多年,好不容易才逮到活的,怎麼可能放虎歸山?讓她以後再變著法的來害自己嗎?至少也得等小紫回來,先收了她一魂一魄再說。 book18.org

死丫頭,你在哪兒呢? book18.org

程宗揚又是一陣揪心。他倒不覺得小紫真會出什麼意外,以死丫頭的智商和變態的水下生存能力,世上能欺負她的存在可真不多。可是一去這麼久都沒個消息,免不了牽腸掛肚。 book18.org

此時自己的家眷大都去了十六王宅的安樂公主府,但袍服應該還留在宣平坊的家裡。於是高力士駕車從大明宮西側的右銀台門駛出,沿著大明宮與太極宮之間御道,筆直向南。 book18.org

駛到東宮所在的鳳凰門時,一群身著黃衫,品秩頗高的太監忽然從門中蜂擁而出,他們各自騎著快馬,在門外一鬨而散。 book18.org

高力士勒住馬匹,避開這幫狼奔豕突的內侍,忽然揚聲道:「劉三,你跑什麼呢?」 book18.org

正打馬狂奔的劉光琦扭過頭,「高力士!媽逼的你怎麼在這兒?」 book18.org

「大半夜的,你瞎跑個啥?出來遛馬呢?」 book18.org

「你沒聽說嗎?王爺倒了!媽逼的不跑等死啊?」劉光琦叫道:「咱家去投平盧!這輩子怕是都見不著了!帶錢沒?給倆!」 book18.org

高力士掏出錢袋丟了過去,「拿著!」 book18.org

劉光琦一把接住,往懷裡一揣,叫道:「媽逼的你以後當心點兒啊!別讓我回頭還錢,找不著你!」 book18.org

「放心吧你!」 book18.org

「走嘍!」 book18.org

這些李輔國昔日的爪牙如同喪家之犬般各奔前程,一大半都是投往各鎮,尤其是魏博、平盧、淮西這些自行其事,視朝廷如無物的強藩。 book18.org

程宗揚心裡發沉,這幫內侍如同紛飛的火星,天知道濺上哪處乾柴,就會迸發出燎原之勢。 book18.org

晚唐時節,攻進長安,逼得唐皇倉皇逃躥的藩鎮兵馬可不是一回兩回,生生將這座世間第一大城打成一片瓦礫,偌大的大明宮和太極宮都被打得蕩然無存。 book18.org

任由他們流竄各地,只怕真要出亂子。可此地一處逃散的內侍就有上百人,從大明宮和太極宮,再到長安城內外各處宮苑,不知有多少宦官已經聞風逃遁。別說神策軍這時還亂著,就算嚴陣以待,面對昔日高高在上的北司諸宦,也未必能下死手阻攔。 book18.org

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視…… book18.org

沒走多遠,就看到一群黃衫內侍風捲殘雲一般從南邊潰散過來,有些往北,有些往東,沒頭蒼蠅一樣亂躥。 book18.org

馬車避開潰散的人群,繼續向南,還沒駛到第一個街口,遠遠便聽到一聲慘呼。一名內侍打馬試圖闖過街口,卻被一箭射中面門,仰身墮地。幾名坊卒呼喝著上前,用刀叉把屍體扒拉到一邊。 book18.org

一名黑甲將領策馬而立,持弓喝道:「今日宵禁,可有諭令!」 book18.org

程宗揚想起來衛公倒是給過自己一支令箭,可惜沒帶在身上。 book18.org

駕車的高力士已經認出那將領,尖聲道:「嗣業大將軍!這是侯爺的車!」 book18.org

這名字聽著耳熟,似乎在天策府見過,程宗揚探出頭,打了個招呼。 book18.org

果然是李嗣業,他立馬收起彎弓,興沖沖策騎上前,咧開大嘴親熱地笑道:「嘿!程侯咋走了這邊?哦!仙居殿離這邊近!哈!我可聽說了,侯爺一刀劈了李輔國那賊廝鳥!嘖!乾得漂亮嗨!」 book18.org

李嗣業樂得夠嗆,程宗揚哭笑不得,「我回去一趟,能通融吧?」 book18.org

「嘁!瞧侯爺說的!」李嗣業拍著胸口道:「我給侯爺開路!」 book18.org

「不用,不用。」 book18.org

「鳥!客氣個毛!走著!走著!」 book18.org

李嗣業指揮坊卒,讓他們搬來木製的拒馬,把路口給封上,然後風風火火帶著馬車往宣平坊趕去。 book18.org

密布在車內的血藤已經收了起來,兩隻血繭被塞到車廂一角,程宗揚倚著車窗,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李嗣業聊著天。 book18.org

「剛接到的口信,說李輔國造反,被侯爺斬了,為防著他的人狗急跳牆,衛公讓把路口都封上。」 book18.org

李嗣業是個敞亮人,竹筒倒豆子一般說道:「本來我們府上的兄弟就守著路口,禁止通行。半個時辰前,那幫沒卵子的貨——老高,我可不是說你啊。」 book18.org

高力士翹起蘭花指,「哎呦喂,你就說唄。」 book18.org

李嗣業打了個寒噤,扭頭道:「那幫沒卵子的鳥貨就跟炸了窩似的,一群一群往外跑。我這邊截住幾個,還跑了不少,估計再往南是出不去了……」 book18.org

長安城北邊是大明宮和原本的大內太極宮,一百零八坊大多在南,天策府諸將清理完各坊,帶著坊卒封鎖坊外的大路,但北邊一帶就鞭長莫及了。 book18.org

能攔住一部分就算是賺的,畢竟天策府只有二三百號人,放在長安城近二百萬人口中,連灑胡椒麵都算不上。而各處宮苑,單是宦官就有數萬,足足是天策府數百倍。 book18.org

有李嗣業帶著,自然無人攔截,一路穿過數處關卡,終於回到宣平坊。 book18.org

程宅的家眷都已經疏散到各處,門外各路守衛還在。這一晚又是鐘聲,又是喊殺聲,又是各處封禁,又是百官齊出,弄得童貫等人也是人心惶惶,這會兒好不容易等到程侯爺回來,都急忙上前問安,打聽城中的情形。 book18.org

程宗揚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告訴他們唐皇駕崩,宮裡有人造反,如今已經平定了,等天亮新君將在含元殿繼位。這些都屬於唐國內部事務,跟大伙兒沒關係,小心別卷進衝突就行。倒是晉使、秦使,還有昭南的使節,得收拾收拾,一會兒上朝。 book18.org

謝無奕就待在石超家裡,秦國的護衛卻找不到自家使者,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在程侯說了一句,秦國的徐大使已經入宮,讓他們趕緊把袍服送去。 book18.org

程宅能動的都已經分別趕往十六王宅和宮中,宅里只剩下原本石超的護衛,受傷的范斌看門。程宗揚打了聲招呼,讓高力士把馬車停到院內,自己回到內院找到衣物,胡亂往腋下一卷,然後躍進那口深井。 book18.org

片刻後,程宗揚出現在了已經改成家廟的法雲尼寺中。 book18.org

寺內墳塋尚在,風雪下,一片淒清。他去庵堂取了香火,在墳前上了炷香,默默立了片刻,隨即原路返回,重新登車。 book18.org

程宗揚費力地套著衣物,心下不禁感嘆,就過了幾天衣來伸手的日子,自己穿衣服居然都有些生疏了,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book18.org

仙居殿位於大明宮西北方向,出宮時走的西邊,此時再回宮中,直接去含元殿,走的大明宮正門望仙門。等他好不容易換好衣袍,馬車已過了東市。 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一動,「往東。」 book18.org

高力士道:「侯爺,這會子再繞路,怕是要耽擱時辰呢。」 book18.org

「趕得及!」程宗揚道:「去永嘉坊。」 book18.org

永嘉坊,皇圖天策府。 book18.org

天策府諸將傾巢而出,偌大的天策府幾近空堂。 book18.org

外著青袍,內披玄甲的衛國公李藥師立在大堂內,負手望著一幅鋪滿了整面牆壁的地圖。 book18.org

圖上繪製著大唐二百九十五座州府,一千四百五十三縣,以及國中的高山大河,雄關險隘,還有用不同顏色標註的四十八處藩鎮。 book18.org

其中魏博、淮西、平盧等二十一個藩鎮用硃砂標記,字跡透出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紅。 book18.org

李藥師清楚記得,僅僅六年之前,這些不向朝廷申報戶口,繳納賦稅的藩鎮還只有十五個,合計七十一州。 book18.org

短短六年間,如今已經有二十一個藩鎮,合計一百六十八州——超過唐國一半的地域——都不再向朝廷繳納一銖錢、一寸布、一粒糧,甚至有些強藩連鎮內的官吏都自行任命,儼然如國中之國。 book18.org

如今朝廷每年的賦稅,全靠東南八鎮四十九州支撐,而朝廷用度依然窮奢極欲,揮霍無度,在北司南衙操持下,一味粉飾繁華。 book18.org

更可笑的是,唐國需要發餉的軍士合計八十三萬,除了十八萬神策軍由朝廷直轄,其餘六十五萬大都由各藩鎮節度使掌管,一旦欠俸,立刻鬧餉譁變,為禍百姓。 book18.org

這意味著那些兵強馬壯的藩鎮,一邊堂而皇之地向朝廷伸手要錢養兵,一邊倚仗朝廷養的兵馬來對抗朝廷,肆行不法。 book18.org

如此荒唐的局面,不是沒有有識之士為之扼腕,為此大聲疾呼,但都石沉大海,甚或是肝腦塗地。 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因為李輔國一手遮天,故意縱容嗎? book18.org

李輔國固然其罪可誅,南衙諸相同樣難辭其咎。 book18.org

當然還有奉天承行,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 book18.org

「他們一代一代養在深宮之中,信心和能力都在退化,就在他們徹底失去控制武將的自信,而將兵權交給宦官那一刻開始,這一切都無法避免。」 book18.org

李藥師微微閉上眼睛。 book18.org

是的。他當年就是這麼說的。 book18.org

為此他聲稱要召集天下的精英俊傑,建立一支超越六朝國界的獨立軍隊,內懲不法,外御強敵,為天下帶來永久的太平。 book18.org

自己就不該允許他在天策府胡言亂語!結果靠著畫的大餅,被他硬生生拐走一批自己最優秀的學生,去為他所謂的夢想征戰。 book18.org

更可恨的是,他構思的軍隊尚未成形,姓岳的自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簡直是王八蛋! book18.org

然後是王哲,搭上了地位、名聲和所有的信用,不惜一切代價建成左武第一軍,去尋找他預言中的域外強敵,直到屍骨無存。 book18.org

李藥師睜開眼睛。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了嗎? book18.org

一名蜂腰猿背的矯健漢子團身從檐下翻出,宛如一隻輕巧的狸貓躍進大堂,毫不見外地拉開牆邊的抽屜,埋頭翻找起來。 book18.org

李藥師緊皺的眉頭鬆開,一臉無奈地說道:「行了,抽屜里那點兒吃的,早被你們幾個摸乾淨了。」 book18.org

「不能吧?這些年都沒再補點兒?」薛禮腦袋幾乎鑽到抽屜里,「可別賴我啊,這裡頭的果脯蜜餞,都是謝小子先摸的。我是看他暗地裡吃的香甜,想起教官教導我們說有福同享,才叫上幾個兄弟替他同享了。」 book18.org

李藥師板起臉,「幼度已經拿到北府兵的兵權,你呢?」 book18.org

「我也快了。」薛禮頭也不抬地說道:「這趟回去,大概能混個禆將。銀槍效節都八千精銳,我差不多能管五十個。再努把力,六十歲之前混到牙將,就能管一二百號人了……有了!」 book18.org

薛禮猿臂一展,從最下方的抽屜里摸出一罐蜜餞,抓了一顆丟到嘴裡,含混說道:「我都餓兩天了……嗯,還是老師的蜜餞好吃!」 book18.org

自家幾位門生就屬這個是憊賴貨,李藥師無奈道:「你怎麼回來了?」 book18.org

「我在路上遇到一隊商賈,覺得路數不大對,就讓手下的兄弟先走,綴著他們探探風色。」 book18.org

薛禮抱著蜜餞罐子在衛公對面坐下,「是從秦國來的,一直停在城外。直到前晚半夜,有人從城中來投。」他笑了笑,「是李宏。」 book18.org

李藥師道:「帛十三?他來何事?」 book18.org

「誰知道呢。」薛禮一邊說,一邊抱著蜜餞猛吃,「反正他沒去占城,反而來了長安。哦,入城之後,唯一見的就是那位程侯。」 book18.org

李藥師若有所思,「看來程侯入宮之前,就是去見的他。」 book18.org

薛禮抬起頭,愕然道:「程侯入宮了?他入宮幹嘛?不會是跟帛家勾搭上了吧?」 book18.org

「皇上駕崩,江王繼位。」衛公道:「就在剛才,李輔國因為在宮中作祟,被程侯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薛禮一拍大腿,「怪不得呢!姓程那小子如今名聲在外,跟他打交道,指定得出亂子!不是謀逆,就是造反,怎麼大怎麼來!帛十三剛在秦國鬧過一場,巴巴跑到長安來,八成就是看中程侯這獨門手藝,指望能借花獻佛,給帛家哥幾個嘗點兒鮮。」 book18.org

「嘖嘖,」薛禮感嘆道:「撞上姓程的,帛家老九怕是也要倒霉。」 book18.org

「長安局勢已定,這漟混水你還是別碰的好。」衛公道:「儘早回魏博。」 book18.org

薛禮悻悻道:「樂從訓那廝倒是狡猾,我從北到南兜了一圈也沒逮到他。」 book18.org

「先放他一馬。回魏博再見機行事。」 book18.org

「這就回去多沒意思?」薛禮將一把蜜餞丟進嘴裡,含糊道:「我聽說,東南那邊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李藥師道:「淮西作亂,內侍省把消息扣下了。」 book18.org

「呸!」薛禮吐出一隻果核,「這幫混帳!藩鎮混帳!宦官更是混帳!」 book18.org

牆上的地圖薛禮早已滾瓜爛熟,不用看就知道,淮西的吳元濟在藩鎮中算不得最強,但位置至關重要,正好卡在賦稅重地東南八鎮與京師長安之間。淮西作亂,東南的賦稅就不用指望了,可大唐的朝廷如今就靠東南的賦稅撐著,一旦東南有失,唐國這攤子不用推就自己倒了。 book18.org

接著他眼睛一亮,「哎,這要是鬧大了,會不會讓咱們帶兵啊?」 book18.org

「你想帶兵?」 book18.org

「做夢都想啊!」 book18.org

李衛公沉默下來,心裡卻是一聲長嘆。 book18.org

程宗揚揮刀斬下的一剎那,他從太皇太后的表情中察覺出一絲不妥,但那小子用帷帳包著屁股,放了句話就趕緊躥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book18.org

等太皇太后返回寢宮,他有意前去細究原委。但從殿中出來,遇到了教官李牧,告訴他程侯那位謀士已經在府中等候多時,並且帶了一句話:衛公今日入宮已是大錯,逗留不去更是錯上加錯。若想保全天策府,還請速回。 book18.org

賈文和還在董卓帳下時,李藥師就聽說過這個善於揣摩人心的智謀之士。若論兵法、戰謀,李藥師自負不弱於人。若是兩軍對壘,以一敵十,亦可破之,以一對一,天下絕無敵手。 book18.org

然而朝堂之上,自己卻如陷身泥淖。上是君王的敬而遠之,左右是同僚的笑臉與恭維,前是宮中聖旨,後是朝廷法度。任憑他戰陣無雙,可找不到對手,看不見敵人,生生被縛住鯤鵬之翅,難上青天。 book18.org

略一思忖,李藥師便有了取捨。天策府與太皇太后孰輕孰重,並不難權衡。 book18.org

那位賈先生果然沒有讓自己失望,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但言辭依然鋒利,沒等自己開口,就徑直說道:「江王英銳奮武,剛強機敏,嫉惡如仇,諸王莫有其比。公主以江王代絳王,於公於私都是上上之選。」 book18.org

以往傳言的兩位儲君,安王溫和敦厚,陳王性子跳脫,平心而論,私下裡李藥師都不看好。畢竟國家危亡,亟待明君,溫和則難免受制於臣下,局勢只怕更加糜爛,跳脫則易為臣下所趁,恐有不測之禍。至於另一位絳王,李輔國等人選他,恰恰是看中他秉性懦弱,易於擺布,實在不值一提。 book18.org

相比之下,銳氣十足的李炎無疑是可以選擇的最好人選。也幸虧太真公主既有急智,又有擔當,危急關頭,以江王代絳王,如同神來一筆,局勢隨之大變,李輔國的覆沒,仇士良、程元振等人的投靠就是明證。 book18.org

可賈文和接著話鋒一轉,「世間萬事,有一利則有一弊。英銳奮武,失之躁進。剛強機敏,難免多疑。嫉惡如仇,御下則必然嚴苛過甚。請衛公三思。」 book18.org

李藥師道:「國家淪落如此,若江王能一掃沉疴,嚴苛些又有何妨?」 book18.org

「敢問衛公,天策諸將可能做到曲意奉迎?」 book18.org

李藥師默然不語,如果連自己麾下的將士都學會了曲意奉迎,天策府又何必苟延殘喘? book18.org

良久,他開口道:「吾等身為軍人,自當聽從君命。」 book18.org

賈文和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為難,徑直追問道:「敢問衛公,若是宮中要殺安王和陳王呢?天策府還要唯命是從嗎?」 book18.org

李藥師沉聲道:「為何要殺安王和陳王?」 book18.org

「江王的皇位如何來的?」 book18.org

撿來的。或者說太真公主硬塞給他的。江王本人的因素反而是最小的。也就是說,單靠李炎自己,根本與皇位無緣。 book18.org

李昂駕崩前,安王的皇太弟和陳王的皇太侄都有所傳言,但李炎會因此殺掉安王和陳王嗎?不可能…… book18.org

……吧? book18.org

大唐立國以來,每逢帝位更迭,幾乎都伴隨著殺兄屠弟的血雨腥風,即使最聖明的文武皇帝亦不能免。 book18.org

李藥師不會騙自己,說江王義氣過人,必然兄弟情深,絕不會對兄弟子侄舉起屠刀。 book18.org

但退一萬步說,即使真殺了安王和陳王又如何?昔日文武皇帝殺兄屠弟,脅迫父皇退位,不依然是一代明君?治下難道不是盛世? book18.org

作為征戰沙場的軍人,李藥師早已摒棄了婦人之仁。如果大唐真能夠重回盛世,便是以安王、陳王的性命為祭又何妨? book18.org

李藥師雙手撫膝,不動聲色,「先生要說什麼?」 book18.org

「殺安王陳王倒也罷了,若是他日賞賜太真公主白綾呢?」 book18.org

李藥師霍然變色,身上的鐵甲鏗然作響,「荒唐!」 book18.org

太真公主可是一手將李炎扶上皇位,恩大於天,雙方怎麼可能反目成仇? book18.org

除非…… book18.org

李炎若是要殺安王、陳王,太真公主必然會拚死護著二王。 book18.org

李炎會因此遷怒太真公主嗎?不可能!以李炎的性情為人,頂多是懊惱,或者生兩天悶氣,絕不可能恩將仇報! book18.org

賈文和望著他,「這就是天策府覆亡的禍源。」 book18.org

即使李藥師再不擅長政治,這時也聽懂了。 book18.org

天策府對君主的忠誠固然無可置疑,但假如真要在李炎與太真公主之間二選一,毫無疑問會傾向於後者。如果李炎與太真公主能和衷共濟,天策府的立場自然無可挑剔,可一旦雙方出現嫌隙,天策府將何以自處? book18.org

新君是會完全相信天策府,還是……更信任那些作為家奴,順從無比的閹人呢? book18.org

「所以先生說,我今日不該入宮?」 book18.org

「衛公與諸將入宮固然勞苦功高,但他日局勢穩定,君王想起諸將今日乃是無詔而入,甚至只與太真公主私下商議,又該作何思量?」 book18.org

李藥師心裡生出一絲遺憾。安王敦厚,今日之事自然無妨,陳王跳脫,怕是壓根兒不會多想,可誰知道入宮的會是江王呢? book18.org

「先生既然洞燭其幽,可否補救?」 book18.org

「賈某方才已經說過,天下之事,有一得則有一失。太真公主送江王入宮,便已權衡得失。得其所得,失其所失。」 book18.org

「所以……」 book18.org

賈文和起身道:「在下只是請衛公謹慎,莫要爭一時長短。」說著他長揖一禮,向李藥師告辭。 book18.org

「且慢!」李藥師道:「以今上秉性,何以至此?」 book18.org

賈文和道:「衛公若是不信,且觀淮西之亂,唐皇遣何人領兵,便可見其一斑。」 book18.org

李藥師默默望著自己心愛的門生。 book18.org

如果賈文和所料不差,這次平定淮西,剛即位的皇帝陛下仍然不會選擇天策府。而天策府唯一能做的,唯有繼續忍耐。忍耐到皇帝消除戒心,或者局面潰爛到無法收拾…… book18.org

賈文和這次特意登門,也許只是為了保全太真公主。 book18.org

任由天策府與太真公主毫無顧忌地繼續接近,無論哪個皇帝都會如芒在背。即使太真公主是外姓公主,不可能以女帝的身份臨朝稱制也不行。 book18.org

所謂手持利刃,殺心自起。假如天策府這柄利刃被別人握在手中,今日自己的所有功勞,都是對皇位可能的威脅。 book18.org

「別想了。」李藥師終於開口,「眼下還不是天策府帶兵的時候。」 book18.org

嘴裡的蜜餞當時就不甜了,薛禮啐了一口,「干!」 book18.org

「且回魏博。」李藥師拂袖道:「多用點心思!魏博天下強兵,絕不能再讓樂從訓父子相繼,分割一方!」 book18.org

「知道了。」薛禮抓了把蜜餞塞到懷裡,然後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book18.org

李藥師坐在案前,聽著堂外寒風呼嘯,久久不語。 book18.org

忽然外面傳來呼聲,「衛公!衛公!衛公在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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