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亦舒 book18.org
第一章 book18.org
《宇宙周刊》的子記者黃兆珍坐在那裡已經有些時候了。 book18.org
不,她要訪問的人並沒有遲到,是她選擇早到。 book18.org
她要把握每一個機會觀察對方,她要坐著等他進來,看他如何走路,看他怎樣找人,看他會不會招呼她。 book18.org
所以要早到,在茶座霸一個有陽光的有利座位。 book18.org
才上午十一時半,還算早,人群還未聚集。 book18.org
當記者提出這個時間,對方一口答應,記者在電話中詫異地問:「起得來嗎?」 book18.org
對方笑笑:「我們白天也常常活動,我們不怕光。」 book18.org
記者的好奇心去到極限,從來沒有像今次那樣盼望見到被訪者。 book18.org
桌子上一杯檸檬茶已喝了一半,不知怎地,她有點口渴。 book18.org
約會的時間已經到了。 book18.org
她略為不安,東張西望。 book18.org
守時乃帝皇的美德,這個人懂不懂? book18.org
忽然之間,有人輕輕走近,俯身說:「早,我可以坐下來嗎?」 book18.org
記者抬起頭來,呆住。 book18.org
那是一個年輕人,高大、英俊,頭髮濡濕,像是剛游完泳,穿白襯衫、深藍色牛仔褲,渾身散放著健康魅力,正朝著她微笑。 book18.org
記者連忙說:「我在等人。」 book18.org
那年輕人說:「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book18.org
記者看著他那雙會笑的眼睛,「不,」她結巴,「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book18.org
那年輕人溫和地說:「《宇宙周刊》的黃兆珍小姐是不是?」 book18.org
黃兆珍打翻了面前的檸檬茶。 book18.org
怎麼可能,怎麼會是一個那麼漂亮斯文的年輕人! book18.org
黃兆珍張大嘴巴看著他,不知是悲是喜。 book18.org
年輕人先吩咐侍應清理桌子,他說:「喝一杯薄荷茶如何,這裡的巧克力蛋糕非常好,輕、淡、松。」 book18.org
他拉開椅子坐下,看著記者微微笑。 book18.org
黃兆珍迷惑了,經驗老到的她,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book18.org
年輕人穿著薄薄的白麻紗襯衫,用心的話可以隱約看到他結實的胸膛,他上身是一個漂亮的V型,記者連忙別轉頭去。 book18.org
年輕人說:「導演說,你想訪問我們其中一人,他派我來見你。」 book18.org
黃兆珍不由得嗤一聲笑出來,「導演?你們叫他導演?」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為什麼不,人生如戲。」 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年輕人欠欠身,「導演說,沒有名字,不拍照片,他命我赴約完全因為同《宇宙周刊》的總管熟稔,他們曾是兄弟。」 book18.org
「代號也沒有?」 book18.org
「叫我中國人好了。」 book18.org
「不要開玩笑!」 book18.org
「我有一個同事叫龍,你覺得奇怪嗎?」 book18.org
記者有點亢奮,太有趣了,事事出乎意表,她原先以為來人會是一個極猥瑣可怕的中年男人,為了這一個訪問幾乎同編輯部反面辭職:「太齷齪了,為什麼老去掀開腐屍找蛇蟲鼠蟻?如此陰暗骯髒的題材我不會做,為什麼叫我去訪問社會的渣滓?」 book18.org
可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年輕人單看外表,像一杯愛爾蘭咖啡上的女乃油。 book18.org
黃兆珍開口了:「告訴我關於你的職業。」 book18.org
年輕人簡單扼要地說:「我娛樂女士們,我使她們快樂。」 book18.org
「某一年齡的女士,抑或任何年紀?」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同貴刊一樣,希望任何階層任何年紀的客人都光顧我們。」 book18.org
「這是否一個卑賤的行業?」 book18.org
年輕人側著頭想一想,「見仁見智。」 book18.org
「不,」黃兆珍說,「社會自有公論,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說大學教授、建築師、小提琴家這些職業不高貴。」 book18.org
「那些人裡頭也有壞人。」 book18.org
「這當然。」 book18.org
「社會重女輕男,美貌少女求出身,找到富有男伴,大家艷羨,並且稱讚女方有辦法,同樣的事發生在男子身上,即變成萬分卑下。」 book18.org
「因為社會對男性有某些期待。」 book18.org
年輕人不再爭論。 book18.org
「你收取的費用是否昂貴?」 book18.org
年輕人禮貌地答:「每一個行業里最好的人才薪酬都不低。」 book18.org
記者好奇地問:「你是最好的嗎?」 book18.org
年輕人咧嘴而笑。 book18.org
記者唰一下漲紅了臉。 book18.org
她覺得這個訪問無法繼續。 book18.org
這次她可能交不了差。 book18.org
對方實在太漂亮,她知道她看著他的時候目光禁不住有點貪婪。 book18.org
他是一件商品哩,出一個價,隨時可以把他買下來享用,呵當然不是一生,甚至不是一年一月,也許只是一小時半個鐘頭。 book18.org
黃兆珍問:「怎麼樣可以見到你?」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取出一張卡片,「打這個電話,同導演說,你要見中國人。」 book18.org
黃兆珍點點頭。 book18.org
年輕人這時說:「我也想問一個問題。」 book18.org
「請說。」 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你不是真正相信,世上沒有我們這群人,天地會潔凈許多吧?」 book18.org
記者無法作答。 book18.org
「我出賣的一種服務,絕對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而且貨真價實,物有所值。」 book18.org
黃兆珍仍覺不妥,「可是,一個人應該以勞力來換取他的生活。」 book18.org
年輕人又揚起一道眉毛。 book18.org
記者尷尬地嘆息一聲,「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book18.org
年輕人反而要安慰她:「不,你的問題還算公道。」 book18.org
她收好筆記簿,「我忽然覺得累。」 book18.org
「或者應先回去休息。」 book18.org
記者站起來,年輕人立刻替她拉開椅子。 book18.org
記者十分惋惜,「一看就知道你是好出身,五官如此清秀,舉止十分有禮,你真不能轉行?」 book18.org
年輕人涵養工夫十分好,但笑不語。 book18.org
他目送記者離去。 book18.org
然後,他聳聳肩,重新坐下來,叫午餐吃。 book18.org
茶座里的人開始多,人們的目光從來不會放過英俊的男女,不少人向他行注目禮,他似習以為常。 book18.org
有人前來打招呼。 book18.org
「坐,我就吃完了,你可用這張桌子。」 book18.org
對方也是個年輕人,「記者問你什麼?」 book18.org
「她不懂得發問。」 book18.org
「肯定是外行。」 book18.org
「所有問題牽涉到道德上來。」 book18.org
兩個年輕人都笑了。 book18.org
「我或許會回公司去兜個圈子。」 book18.org
他乘升降機到地庫停車場,駛出一部鐵灰色德國跑車,奔馳而去。 book18.org
公司像一爿小規模出入口行,有三四名女職員坐在電腦前躁作,家具簡單而名貴,光線柔和舒適。 book18.org
女職員見到年輕人,抬起頭來打招呼:「孝文你好,導演找你。」 book18.org
經理室門打開,一名穿紅色套裝艷妝少婦婀娜地走出來,「孝文你來得正好。」 book18.org
「導演有何吩咐?」 book18.org
「來看看這位客人的要求。」 book18.org
年輕人有點無奈,「又有些什麼不合理條款?」 book18.org
導演伸出五指去撥一撥年輕人黑得發亮的頭髮,「石孝文,在政府里做官,很多時候亦需恬上頭的皮鞋呢。」 book18.org
年輕人苦笑,「她要的是什麼?」 book18.org
「她要一個懂得接吻的男伴。」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會跳舞。 book18.org
「我還行。」 book18.org
「溫柔。」 book18.org
「可以儘量做。」 book18.org
「去吧。」 book18.org
「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 book18.org
「不要嫌客人,我不會叫你吃虧。」 book18.org
「給我一個心理準備。」 book18.org
「她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富有、寂寞,四十餘歲接近五十,兩個孩子已經大學畢業,在外國發展事業。」 book18.org
「她丈夫在何處?」 book18.org
「在他女友香閨。」 book18.org
「把真姓名告訴她,這可能會是個長期顧客。」 book18.org
年輕人轉過頭來,「我有真姓名嗎?」 book18.org
「別語帶譏諷,對,那訪問進行得如何?」 book18.org
「十分虛偽。」 book18.org
「意料中事。」 book18.org
女同事咪咪走近,「這個地址,晚上九時正,她叫艾蓮,」忽然輕輕加一句,「現在的老太太多時髦,都有英文名字。」 book18.org
導演聽了即時板起面孔,「不得批評客人!」 book18.org
咪咪從未聽過如此嚴厲的責備,一愣,本欲答辯,人到底還算聰明,覺得勢頭不對,低下頭,不敢出聲。 book18.org
「做生意至大忌諱是對客人無禮,打工則不可對老闆評頭品足,你可以不做,但是不得無禮。」 book18.org
咪咪低聲答:「是。」 book18.org
「快去做事。」 book18.org
轉過頭來,對年輕人和顏悅色,替他拉一拉襯衫領子,「孝文,記住穿西裝打領帶,還有,這位女士也許須特別耐心。」 book18.org
「我省得。」 book18.org
導演把一隻信封給他。 book18.org
年輕人將它輕輕納入袋中。 book18.org
他知道那是一張數目不少的支票,努力工作,收取酬勞,天公地道。 book18.org
九時正,他照地址,駕車到一間郊外酒店式別墅。 book18.org
別墅可按月租賃,環境清幽,他按門牌號碼按鈴,卻久久無人應門。 book18.org
年輕人倒是不怕吃閉門羹,他們規矩是酬勞先付,他想一想,走到樓下公用的泳池畔,四處找一找,沒有他心目中的人。 book18.org
他又到附設的餐廳去,問過領班,無單身女客。 book18.org
酒吧也兜了圈子,統統不見。 book18.org
年輕人沒有失望,信步走到小型閱報室,那裡擺著各式報章雜誌供住客閱讀。 book18.org
年輕人在門口張望一下,便看到他當晚的客人。 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黑色晚服,戴珍珠首飾,渾身發散著優雅的氣息。 book18.org
這一代的中年女性保養極佳,在柔和的檯燈光線下,她看上去不過四十左右。 book18.org
離遠看,只覺得她一管高挺的鼻子。 book18.org
原來躲在這裡。 book18.org
年輕人不動聲色,靜觀其舉止。 book18.org
只見她在看一份英文報紙,留神一點,發覺整張報紙正在簌簌地顫抖。 book18.org
年輕人為之惻然,何用這樣緊張,可見平時已地抑到什麼地步。 book18.org
他忍不住,輕輕走到她身邊,「艾蓮?」聲線溫和。 book18.org
那中年太太猛地抬起頭來,神色驚惶,如一隻動物碰到獵犬一般。 book18.org
年輕人連忙安慰:「是我,孝文。」 book18.org
那位太太呆呆看著他。 book18.org
年輕人坐到她身邊,「記得嗎,我們今晚有約。」 book18.org
艾蓮嘴唇哆嗦。 book18.org
「你怕我?」年輕人笑,「我似洪水猛獸?」 book18.org
那位太太有雙斜飛的美目,皮膚白皙,容顏只稍微有點鬆弛。 book18.org
她期期艾艾地說,「我已決定取消約會。」 book18.org
年輕人答:「沒問題,我收到訊息。」 book18.org
「對不起。」她低下頭。 book18.org
「不必道歉。」 book18.org
艾蓮吁出一口氣。 book18.org
「不過,我那麼遠程趕過來,你總可以讓我喝杯酒才走吧。」 book18.org
「啊,那當然。」 book18.org
「那邊好似有間酒吧。」 book18.org
艾蓮擠出一個笑,「我陪你。」 book18.org
年輕人佯裝很意外,「謝謝你。」 book18.org
艾蓮站起來,體態十分輕盈。 book18.org
她的雙手已停止顫抖。 book18.org
年輕人朝她笑笑。 book18.org
她低下頭。 book18.org
他找一張台子坐下,「想喝什麼?」 book18.org
「我只會喝香濱。」 book18.org
年輕人立刻叫人取酒來。 book18.org
他侍候女性當然已習以為常,手勢自然體貼而舒服,艾蓮沉默,這英俊的年輕人相貌純真,不說,不點破、真像一個大弟弟。 book18.org
她遲疑了。 book18.org
丈夫去尋歡的時候,必定大搖大擺做出一副大豪客等鴛鴦燕燕圍上來爭寵吧,她卻如此鬼祟,真正女不如男! book18.org
艾蓮想到此處,忽然抬了抬頭,眼中閃出淚光。 book18.org
不,不是為著報復。 book18.org
她沒有那麼笨,她也不恨任何人,她只是想享受一下人生。 book18.org
都說男歡女愛是天下至大歡愉,她想探秘,她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年輕人專注的眼神,溫柔的身體語言,已使她開心。 book18.org
過去十多年,丈夫對她說話,永遠一副不耐煩,正眼也不看她,無言的侮辱,故意冷落,使她心灰意冷。 book18.org
年輕人替她斟酒。 book18.org
她一干而盡。 book18.org
今夜,悲哀似被香檳沖淡。 book18.org
年輕人像會讀她的心事。 book18.org
他輕輕問:「你可想跳舞?」 book18.org
她衝口而出:「想!」 book18.org
「好,我們到二樓夜總會去。」 book18.org
艾蓮忙點頭。 book18.org
侍應遞來帳單,年輕人連忙付過,並給了豐富的小費。 book18.org
文蓮說:「為什麼不給我帳單?」 book18.org
年輕人笑而不語。 book18.org
他拉著她的手與她走上樓梯。 book18.org
她略略掙扎一下,沒有掙月兌。 book18.org
年輕人的手溫暖強壯,並且用力恰到好處。 book18.org
上一次有人握她的手,還是孩子小時候,兒子十四歲時她去拉他的手,他忙不迭縮回,並且責怪地說:「媽媽——」 book18.org
她緊緊跟在他身後。 book18.org
夜總會人擠,大把客人輪候,年輕人走到領班前,不知塞了什麼給他。 book18.org
領班笑逐顏開,「孝文,什麼風把你吹來?」 book18.org
「跳三支舞便走,不需要桌子。」 book18.org
「快進來。」 book18.org
年輕人拉著女伴進場,剛好在奏四步曲子,他把她帶到胸前,「讓我們跳舞。」 book18.org
一位棕色皮膚的女歌手在色士風伴奏下輕輕唱怨曲:「呵我原以為是潮濡的春天,不過實際卻是我傷心的眼淚……」 book18.org
艾蓮在年輕人耳邊訝異地說:「都不像是真實的世界。」 book18.org
年輕人笑答:「當然,不然怎麼會有如許多人留戀歌台舞榭。」 book18.org
「今天真開了眼界。」 book18.org
「你把自己看得太緊,艾蓮。」 book18.org
她輕輕嘆口氣。 book18.org
舞池人擠,舞伴統統只得人貼人。 book18.org
艾蓮忽然放鬆,把臉靠近他肩膀,她額角冒著細小汗珠,覺得年輕人的身體像磁石,而她,她似鐵粉。 book18.org
三支舞只得十五分鐘。 book18.org
「改天再來。」年輕人輕輕稅。 book18.org
艾蓮低聲央求:「再跳一個也不會有人發覺。」 book18.org
「我答應過領班。」 book18.org
「你答應過的事一定要做?」 book18.org
年輕人想一想,「不,但會儘量。」 book18.org
她只得跟他離去。 book18.org
他陪她坐在露台上看星。 book18.org
她忍不住說:「你不是最英俊的英俊小生,可是你有一股說不出的書卷味,像你這樣一個端正的男孩子,在這個行業幹什麼?」 book18.org
年輕人面不改容地答:「服侍同樣端莊的淑女。」 book18.org
艾蓮笑,「你很會說話。」 book18.org
「看,獵戶座在南方的天空閃爍,古詩說的斗轉參橫欲三更,參指參宿,有七顆星,屬獵戶痤。」 book18.org
艾蓮靜靜地看向天空。 book18.org
年輕人說:「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book18.org
他把她送到門口。 book18.org
艾蓮說:「今晚我很高興。」 book18.org
他笑笑,「對了,我就在一五0號房。」 book18.org
她意外,他也在這裡住? book18.org
「如不介意,過來喝杯咖啡。」 book18.org
他欠欠身,輕輕離去。 book18.org
年輕人一早訂了一五0號房間。 book18.org
他虛掩著門,只留一條縫子,月兌掉外套,做了一杯咖啡,旋開無線電。 book18.org
這個時候,門被輕輕推開。 book18.org
他開亮一盞小小的檯燈,轉過身子來。 book18.org
他看到艾蓮怯怯地站在門邊。 book18.org
他拍拍身邊的座位,艾蓮輕輕過來坐下。 book18.org
兩人都沒有交待什麼。 book18.org
年輕人笑一笑:「你放心,我不嗜煙不嗜酒也不吸毒,我會採取安全措施。」 book18.org
艾蓮凝視他,「我有點害怕。」 book18.org
「怕什麼?」 book18.org
「我會喜歡你。」 book18.org
年輕人愕然,「當然你必須喜歡我,否則的話,太可怕了。」 book18.org
艾蓮輕輕提出要求:「請先吻我。」 book18.org
年輕人笑:「那不算是過分的要求。」 book18.org
艾蓮頹然,「我有多年未曾親吻。」 book18.org
年輕人有點惻然。 book18.org
艾蓮淚盈於睫,「我只是家中一件家具。」 book18.org
年輕人說:「噓,不必多言。」 book18.org
他輕輕摟住她的腰肢。 book18.org
可是艾蓮仍然喃喃地說:「而我的皮膚也已經鬆弛。」 book18.org
年輕人溫和地說:「我們走著瞧。」 book18.org
年輕人永遠叫人舒服,他們的聲音特別純潔,閒氣特別可靠,艾蓮相信他。 book18.org
她知道她丈夫不會向年輕女伴致歉,對不起,我的頭已禿,還有,我腰間圍著個救生圈。 book18.org
其實不是酒,那三兩杯香濱酒難不倒她,是她終於決定鬆弛下來好好享受。 book18.org
她發覺自己還在抱怨:「……家裡沒有人與我說話,一間空屋……」語氣像一個小老太太。 book18.org
年輕人捧起她的臉,非常非常溫柔:「閉嘴。」 book18.org
她靜靜落下淚來。 book18.org
第二天,她比他先走。 book18.org
在車子裡,他已經接到導演的電話。 book18.org
「到公司來一趟。」 book18.org
「待我颳了鬍鬚換套衣裳如何?」 book18.org
「一小時後。」 book18.org
「不讓我眠一眠?」 book18.org
「你那種年紀,三日睡兩次足夠。」 book18.org
年輕人苦笑。 book18.org
回到家他淋浴洗頭更衣。 book18.org
掛外套時發覺西裝袋鼓鼓地,伸手去揭,發覺是厚厚一疊金色的現鈔。 book18.org
越豐厚的小費越表示客人滿意他提供的服務。 book18.org
他抖擻精神回到公司。 book18.org
導演正在講電話,見到他,立刻長話短說,滿臉笑容招呼。 book18.org
「孝文,怎麼樣?」 book18.org
年輕人微微笑,一言不發。 book18.org
導演讚許說:「有時我佩服你那張嘴,密不透風,所以她們都由衷喜歡你。」 book18.org
年輕人仍不出聲,只是欠欠身子。 book18.org
「還有,孝文,」導演語氣帶著感喟,「你仿佛是我們這幫人之中唯一不等錢用的人。」 book18.org
年輕人笑。 book18.org
「艾蓮保養得十分好是不是?」 book18.org
年輕人不予置評。 book18.org
導演忍不住了,「你我之間,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book18.org
年輕人仍然緘默。 book18.org
導演悻悻然,「不說就不說,這位前淑女同我講,她想與你訂一張合同,使你單獨為她服務,薪優,有假期以及獎金。」 book18.org
年輕人開口了:「不可能,我是自由身。」 book18.org
「我也那麼同她說,可是,孝文,每個人總有一個價錢。」 book18.org
「自由無價。」 book18.org
「這個數字,為期兩年,你做不做?」 book18.org
年輕人一看那數目字,一愣,「她出手豪爽。」 book18.org
導演笑笑,「我幾乎以為那就是愛。」 book18.org
「這寧願享受自由,」年輕人想想說,「她是個好客人,我會優先給她時間。」 book18.org
這時自辦公室裡間轉出另一個妙齡女子,笑笑說:「孝文,少矜持,有花堪折好直須折了。」 book18.org
年輕人笑著招呼,「博士,你回來了。」 book18.org
那叫博士的女郎打扮相貌猶如導演一個印子印出來似。 book18.org
她手中拿著一本照相簿,「過來看看,孝文,這兩位新同事賣相如何。」 book18.org
年輕人探頭過去。 book18.org
照片中是一白種高加索及一黑色皮膚年輕男子,相貌英俊,一如演員或模特兒,穿著最時髦阿曼尼西裝。 book18.org
博士問:「如何?」 book18.org
年輕人避重就輕地答:「這個牌子的衣服已變為制服。」 book18.org
導演笑,「你知道孝文對行家一向不予任何意見。」 book18.org
年輕人苦笑,「顧問要收取顧問費用。」 book18.org
博士頷首,「這是智慧。」 book18.org
人叫她博士,當然是因為她明敏過人,由她稱讚年輕人聰明,十分見功。 book18.org
導演說:「拍檔,這兩名生力軍何時前來報到?」 book18.org
「下個星期。」 book18.org
導演有指揮能力,博士聰明伶俐,二個合作搞一門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book18.org
「如果沒有其它事,我先走一步。」 book18.org
博士同年輕人說:「孝文,你鄭重考慮考慮。」 book18.org
年輕人笑著離去。 book18.org
他先在住所附設的泳池游泳三十分鐘,然後回到家,吃一個簡單的三文治,他躺在沙發上睡午覺。 book18.org
家裡電話甚少響起。 book18.org
除卻工作外,他沒有其它生活,所以他的服務特別專注,客人見到他的時候,他永遠精神奕奕。 book18.org
電話終於響了。 book18.org
他立刻清醒過來,取過聽筒。 book18.org
「中國人,我是小郭,聽著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艾蓮,原名李碧如,銀行家謝汝敦的妻子,今年四十七歲。」 book18.org
年輕人噫一聲。 book18.org
「她生父是地產巨子李耀熊。」 book18.org
年輕人又呵一聲。 book18.org
叫見慣世面的他發出這種感嘆字眼不是容易的事。 book18.org
「她育有一子一女,於偉言,二十四歲,女偉行,二十一歲,二人均已大學畢業,卻仍留北美進修。」 book18.org
年輕人應一聲。 book18.org
「李耀熊遺下極豐富財產給女兒,在社會上她是一名淑女,學養與修養極佳,不幸嫁予一名性格粗鄙但極有生意才華的男人,相信精神一定痛苦。」 book18.org
「謝謝你,小郭。」 book18.org
「不客氣。」 book18.org
「祝你客似雲來。」 book18.org
「你也是,中國人。」 book18.org
對方掛斷電話。 book18.org
年輕人躺在沙發上,雙目凝視天花板,寬大的家內一片白,在陽光照耀下十分舒適。 book18.org
中國人這個綽號還是博士給他的。 book18.org
當年他在歐洲小國家旅行,公司要找他,他老在泳池旁,博士索性對接線生說:「叫那個年輕的中國人來聽電話。」這句話傳開了,便有人叫他中國人。 book18.org
現在這綽號更有用,因為快有高加索人與非洲人來報到。 book18.org
博士麾下自然也有世界其它地區不同國籍的夥計。 book18.org
他出門去理髮。 book18.org
髮型師苦笑:「男式髮型由短至長,再自長至短,你倒是好,以不變應萬變。」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 book18.org
「你有那樣稠密濃厚的黑髮,像海草一樣,還有,腦尖有一個波浪。」 book18.org
年輕人答:「遺傳自家母。」 book18.org
「她一定是位美麗的女士。」 book18.org
「謝謝你。」 book18.org
髮型師對年輕人似極有好感。 book18.org
年輕人心想:你不知我的職業,否則,按照俗例,總難免對我嗤之以鼻。 book18.org
他比別人緘默,並且已經決定,下次要換一個理髮師。 book18.org
傍晚,他去赴約。 book18.org
人客是位日裔遊客,她把真名字告訴他:「我叫山口姬斯蒂。」 book18.org
說起來,祖孫三代已在美國生活良久,父親在二次大戰還進過集中營。 book18.org
她是一位開朗的女士,說個不停,一直天真地笑,希望年輕人帶她去尋幽探秘。 book18.org
導演總把比較好的客人介紹給他。 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謝汝敦太太艾蓮。 book18.org
她與幾位朋友一起踏進茶座。 book18.org
年輕人依照本行規矩,目光若無其事冷淡地掃過她,回到應有的範圍內。 book18.org
可是對方卻不能這樣鎮靜,她整個人震盪,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最終轉得煞白,等到坐下來,一抬頭才發覺年輕人已經離去,現在是兩個外籍太太坐在那裡。 book18.org
恐怕只是幻覺,她愴惶地低頭。 book18.org
年輕人把客人帶以他熟悉的獵奇店參觀。 book18.org
這個大都會不比其它城市更骯髒更罪惡,別的地方所有,它也全有,毫不遜色。 book18.org
人客忽然問了一個很有深意的問題:「什麼使你最憤怒?」 book18.org
「婦孺受苦。」 book18.org
山口女士感喟:「真的,我最終與丈夫離婚,就是不想子女看到父母天天吵鬧而覺痛苦。」 book18.org
年輕人小心聆聽。 book18.org
她說下去:「分手後我們還是朋友,不過,他很快找到別人,而我深覺寂寞。」 book18.org
年輕人連忙岔開去:「此刻有我陪著你。」 book18.org
女士苦笑,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握住她的手。 book18.org
「你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人。」 book18.org
她的手指腫胖,指節粗大,像是勞工手,不過戴著極大的鑽石戒指。 book18.org
女客多數為著寂寞而出來走,很少真正懷著別的目的。 book18.org
從前遊客最多,一轉頭永不見面,最好不過,現在,不知怎地,本地客人一日比一日多,尷尬場面恐怕會日益增加。 book18.org
山口女士愛笑,「有空到舊金山來找我,我開著一爿麵包店,生意極好,你不會有興趣學做新月面包吧,我可以教你……」 book18.org
上一次有個客人在溫哥華郊區開農場養雞,也殷勤地留下真姓名地址,她是名寡婦,無子女,故無任何禁忌,也請他去作客。 book18.org
自酒店出來,已是深夜。 book18.org
回到公寓,導演找他。 book18.org
他微笑問:「還沒睡?」 book18.org
「少諷刺。」 book18.org
「你總是懷疑我心懷不軌。」 book18.org
「孝文,艾蓮找你。」 book18.org
「後天我好像有時間。」 book18.org
「孝文,你今年幾歲?」 book18.org
年輕人莞爾,「你欲提醒我青春易逝?」 book18.org
「真不愧是聰明人。」 book18.org
「我自有打算。」 book18.org
「孝文,艾蓮出的價錢已高至天文數字。」 book18.org
「你怞幾個傭?」 book18.org
「她七個,你七個,老規矩。」 book18.org
「十五個巴仙?你好發財。」 book18.org
「孝文,我早已發財,不消你善祝善禱。」 book18.org
「奇怪,」年輕人笑,「做你這種行業,晚上會否失眠?」 book18.org
「我睡得似嬰兒,請問你呢?」 book18.org
「我睡得似一條木。」 book18.org
「可見我倆是天生撈偏門的人才。」 book18.org
年輕人說:「不,我不打算接受她的建議。」 book18.org
「若是錢的問題——」 book18.org
「不,不是錢的問題。」 book18.org
「那你瘋了,」導演溫柔的說,「你寧願天天陪不同的客人?每晚走到不同的場合,不知人客面長面短,立刻要擁抱接吻,你認為那是自由?」 book18.org
「人都是天生演員。」 book18.org
「我勸她把合同縮至一年可好?」 book18.org
「三個月。」 book18.org
「起碼一年,人家投資需要回報。」 book18.org
「六個月。」 book18.org
「我去說一說。」 book18.org
「祝你好睡。」 book18.org
導演仍然十分溫柔,「彼此彼此。」 book18.org
年輕人訕笑。 book18.org
導演會勸他從良?不不不不不不,她是為著自己那筆近千萬的佣金。 book18.org
即使如此,也是很應該的。 book18.org
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一股寂寥之意己心底升起,不消一刻,便籠罩全身。 book18.org
日久會生情,他也是人,他不想在任何一個人客身上種下感情。 book18.org
招呼長客已經夠煩,須記得她咖啡里加幾許女乃及幾顆糖,她嘮叨過的話最好都放在心裡,她有幾個孩子,月復上疤痕從何而來,初戀在何時發生…… book18.org
與同一個客人相處一年?不可思議。 book18.org
優雅的人容與粗鄙的人客統統都是人客,收費劃一,童叟無欺,年輕人一向不予計較。 book18.org
他嘆一口氣。 book18.org
第二章 book18.org
第二天他本來沒有時間,可是博士硬性規定他撥三十分鐘出來去見艾蓮。 book18.org
他輕輕咒罵博士:「好一個瀅媒。」 book18.org
「好了好了,」博士警告他,「你又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他約她在山頂停車場。 book18.org
她比他早到,一見他的跑車駛至,立刻下車。 book18.org
她用一方絲巾束住頭髮,看到他,十分高興,伸過手來,撥他前額頭髮。 book18.org
女子喜歡那樣做,為著禮貌,他沒有閃避。 book18.org
「我昨天看到你。」 book18.org
年輕人詫異說:「昨天我在澳門訪友。」 book18.org
艾蓮吃驚,「可是我明明看到你。」 book18.org
「你認錯了人。」 book18.org
「不可能。」 book18.org
年輕人溫和而肯定,「記住,你看錯人了。」 book18.org
艾蓮忽然明白,她頷首,「這個規矩很好。」 book18.org
「是為著保護客人。」 book18.org
說罷,他看了看錶。 book18.org
艾蓮急急道:「你可願接納我的建議?」 book18.org
「三個月,收費照比例付。」 book18.org
艾蓮笑,「錢不是問題。」 book18.org
富有到這種地步,的確可以說這樣的話。 book18.org
她又說:「只是,三個月很快就會過去。」語氣似貪婪的孩子。 book18.org
這下子連年輕人都笑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book18.org
「半年吧。」她輕輕央求。 book18.org
年輕人欠欠身。 book18.org
艾蓮知道已無法多說。 book18.org
「從明天起。」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艾蓮很高興,可是隨即又問:「昨天那位女士——」 book18.org
年輕人愕然,「哪位女士?何來女士?」 book18.org
艾蓮是聰明人,頷道道:「是,對不起,我看錯了。」 book18.org
年輕人用雙手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她以為他要吻她,不知怎地有三分恐懼,睜大雙眼。 book18.org
可是年輕人只是把她肩膀往後扳,「挺起胸膛,切勿佝僂,來,一二三。」 book18.org
艾蓮只是笑。 book18.org
年輕人托著她的腰,「再直一點。」 book18.org
她依言做。 book18.org
「對了,這樣很好。」 book18.org
她看到山下去,心中不是不悲哀的,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的胸與腰,她爬在地上也無人理會,街外人以為自幼富有的她一定擁有全球的關注,事實不是,她是傳說中可憐小富女的活例證。 book18.org
年輕人說:「你眼中一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孤寂。」 book18.org
她訝異地說:「連你都發覺了。」 book18.org
他笑笑,「明天見。」 book18.org
她問:「明早九時?」 book18.org
「不,照例是中午十二時至午夜十二時。」 book18.org
艾蓮失望,「什麼,不是二十四小時。」 book18.org
年輕人溫柔地答:「結婚是二十四小時,所以持久的婚姻甚少。」 book18.org
艾蓮笑,「那就照規矩好了。」 book18.org
她是一個大方的客人,年輕人吻她的手。 book18.org
他上車去了。 book18.org
回到公司,博士鐵青著臉踱步,女職員聚在一角竊竊私語。 book18.org
公司玻璃門被打得粉碎,辦公室一地紅漆,驟眼一看,像一地的血,觸目驚心。 book18.org
一看就知道是遭人破壞。 book18.org
年輕人問:「報了警沒有?」 book18.org
博士冷笑,「報警,如何報警?」 book18.org
年輕人立刻知道他問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 book18.org
博士這爿公司打的是旅遊公司旗號,如可向執法人士交待? book18.org
「火速叫人來清理垃圾,鑲新玻璃,我們暫時歇業。」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休假,直至對方下了氣為止。」 book18.org
「那忌非遂對方所願?」 book18.org
「他要我們怕,我們就怕給他看,他順了心,就不再計較。」 book18.org
「知道是誰嗎?」 book18.org
博士仰一仰頭,「自然知道。」 book18.org
「誰結下的梁子?」 book18.org
「我心中有數。」 book18.org
「大可公平競爭,何必用骯髒手段。」 book18.org
博士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得彎下腰,「孝文,你妙語連篇,好不可愛。」 book18.org
說來說去,這是一門不能見光的行業。 book18.org
「大家回家去吧。」 book18.org
女職員匆匆離去。 book18.org
不到一會見,裝修公司派了人來,表示地毯與玻璃需要更換。 book18.org
「為何不見導演?」 book18.org
「她去找朋友。」 book18.org
「千萬不要動私刑。」 book18.org
博士有點感動,「孝文,大家聽到這個消息都跑得一千二凈,就你一人留著不走嚕里八嗦的說了兩車話。」 book18.org
年輕人笑,「一桶漆而已,毋須害怕。」 book18.org
她嘆口氣,坐下,點起一支煙。 book18.org
「又吸煙?」 book18.org
「你有完沒完?」 book18.org
年輕人舉手投降。 book18.org
「賺了艾蓮那筆,好退休了,做點小生意,平平穩穩過日子。」 book18.org
年輕人詫異,「今日咱姐弟倆是怎麼了?你勸我我勸你,不住說教。」 book18.org
博士笑。 book18.org
不一刻,導演回來,「孝文,你在這裡?」 book18.org
博士攤攤手,「討厭呢,磨著不肯走。」 book18.org
導演說:「這裡沒有你的事,放假三天,我們重新裝修。」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這對姐妹花,「有事隨時聯絡。」 book18.org
博士叮囑:「抓緊艾蓮。」 book18.org
年輕人沒有回答。 book18.org
他在樓下碰到日本人佐佐木。 book18.org
「別上去了,樓上有事。」 book18.org
「我來拿支票。」 book18.org
「不用急,來,我們去喝杯咖啡。」 book18.org
佐佐木與年輕人一般穿著白襯衫牛仔褲,像是那間學校的校服,兩人看上去都乾淨舒服,一如學生。 book18.org
他們找個地方坐下。 book18.org
佐佐木說:「這一行最可怕的意外是客人在床上發生意外。」 book18.org
「願聞其詳。」 book18.org
佐佐木猶有餘悸,「我有一個客人死於心臟病。」 book18.org
「呵不。」 book18.org
佐佐木長嘆一聲,「我被警方糾纏經年,事後只得遠走他方。」 book18.org
「不是你的錯。」 book18.org
「她灰藍色面孔至今尚是我的噩夢。」 book18.org
「我明白。」 book18.org
日本人抬起頭來,忽然看到對面有一個妖嬈的女子朝他微笑。 book18.org
他朝她點點頭。 book18.org
年輕人發覺了,勸道:「太危險了。」 book18.org
日本人答:「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book18.org
年輕人結帳,可是那位女士跟了過來。 book18.org
她與日本人攀談。 book18.org
基於禮貌,佐佐木不得不回應幾句。 book18.org
年輕人只得揚揚手先走一步。 book18.org
天下雨了。 book18.org
走過時裝店的檐蓬,他進去躲雨,玻璃櫥窗內,售貨員朝他招手。 book18.org
年輕人目光落在一方陳設的絲巾上,這同艾蓮那條一模一樣,絲巾上印著一隻只蝴蝶。 book18.org
想到他浪蕩的生涯,他低下了頭。 book18.org
他沒聽到厚玻璃內的對白。 book18.org
「那英俊小生是誰?」 book18.org
「一位客人。」 book18.org
「是男演員嗎?」 book18.org
「不,他在旅遊公司辦公。」 book18.org
「那張面孔看了真舒服。」 book18.org
「他很客氣,可是又拒人千里之外。」語氣惋惜。 book18.org
「也許,已經有女朋友。」 book18.org
「不,他從來都是一個人來添置衣物。」 book18.org
「通常買什麼?」 book18.org
「白襯衫一打一打那樣買,每次都付現鈔。」 book18.org
「噓,進來了。」 book18.org
年輕人挑了一條絲巾離去。 book18.org
「看,還說沒有女朋友。」 book18.org
「是我估計錯誤。」 book18.org
那天下午,導演差人給他送一隻油皮紙信殼來。 book18.org
裡邊有艾蓮的電話號碼,以及一張支票。 book18.org
看支票上日期,在上星期開出,一早導演已知他最後會答應做這一單生意。 book18.org
支票由李碧如簽署。 book18.org
雖然已屆中年,艾蓮欠缺辦事經驗,如此大面額數目用銀行本票比較安全,查起來也複雜得多。 book18.org
也許她已經沒有任何顧忌。 book18.org
年輕人撥通電話。 book18.org
使他更吃驚的是接電話的傭人居然這樣說:「李公館。」 book18.org
她把娘家電話告訴他。 book18.org
太過光明磊落並非一個優點。 book18.org
片刻她來聽電話。 book18.org
他一開口她就認得他的聲音。 book18.org
「明天十二點正,我們在何處見面?」 book18.org
「到我處來吃便飯。」 book18.org
他為之語塞。 book18.org
她視他為朋友,可是,他不敢當,他們並非朋友關係。 book18.org
她輕輕說:「有什麼問題?」 book18.org
「不,客人有權利選擇見面地點。」 book18.org
艾蓮感喟,「沒想你擅自替我改了姓客名人。」 book18.org
年輕人莞爾。 book18.org
她把地址告訴他。 book18.org
他換上白襯衫西服出門去。 book18.org
年輕人並沒有立即往寧靜路李宅報到,他把車子駛到大學堂,停下來。 book18.org
不一會,放學了,學生三三兩兩散出來,他那輛跑車何等觸目,人們都轉過頭來看他。 book18.org
其中不乏年輕貌美的女生。 book18.org
有一個女生忽然舉起手朝他搖擺,她奔過來,她這樣叫他:「大哥。」 book18.org
年輕人把那方絲巾遞給妹妹。 book18.org
「你送的東西我都用不著。」 book18.org
「那麼,自己去買。」他給她一疊現鈔。 book18.org
妹妹凝視哥哥,「旅行社生意還好嗎?」 book18.org
「尚不錯,你呢,你的功課又如何?」 book18.org
「我?我只得會考第一這件事罷了。」言若有憾。 book18.org
年輕人見她如此自信,十分安慰。 book18.org
對面馬路有人叫她:「明珠,明珠。」 book18.org
「我約了朋友。」 book18.org
「玩得高興點。」 book18.org
年輕人這下子才把車駛往落陽路。 book18.org
既然有這樣的路名,可知夕陽西下的景色在這一帶必有可觀之處。 book18.org
因是私家路,年輕人沒來過,但見路上有二十餘間小小的白色獨立洋房,傍著海,看上去覺得心曠神怡。 book18.org
艾蓮站在大門口等他。 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織錦軟緞袍子,淡妝,長發束在腦後,中年就中年了,十分豁達,一點也沒有企圖隱瞞什麼,反正三十歲不死一定活到四十歲,何用掩飾年齡。 book18.org
她雙手抱在胸前,笑道:「你氣色很好。」 book18.org
「你也是。」 book18.org
「請進來。」 book18.org
年輕人問:「你一個人在這裡住?」 book18.org
「這間屋子是家父給我的遺產。」 book18.org
「呵,沒有妒忌的丈夫?」 book18.org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能夠妒忌,總還有點感情吧。」 book18.org
室內不算大,布置雅致精緻,分明是主人的品味。 book18.org
「喝杯香檳?」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窗外的海景,「日落之前我不喝酒。」 book18.org
「那麼,喝橘子汁。」 book18.org
他轉過頭來,「我們這樣囂張地見面,你認為不妨?」 book18.org
她坐下來,「我已經說過,我含蓄或放肆,左右不過我一個人知道。」 book18.org
年輕人笑,「現在我也知道了。」 book18.org
艾蓮看著他,「告訴我,我們有何可做。」 book18.org
「吃、睡、聊天、跳舞,你不要以為我會很多,」年輕人很坦率,「我並非唐璜。」 book18.org
艾蓮笑,「讓我們先交換真實姓名。」 book18.org
「你先說。」 book18.org
「我叫李碧如,我並無英文名。」 book18.org
「艾蓮呢?」年輕人詫異。 book18.org
「開頭我不想用真名。」 book18.org
「為何改變初衷?」 book18.org
她抬頭,「何必藏頭藏尾。」 book18.org
「我叫石孝文。」 book18.org
她笑,「這是你比較象真名字的假名字。」 book18.org
「不不,這的確是我的真名字,我給你看駕駛執照。」 book18.org
李碧如連忙擺手,「不用了,請你原諒,一個女人在家耽得太久,時間太多難免會患上尋根問底的毛病。」 book18.org
年輕人笑。 book18.org
她把頭往後仰,頭項靠在沙發背墊上。 book18.org
年輕人伸出手,搭在她的腿上。 book18.org
她跳起來,像是被子一隻熱熨斗炙到大腿一樣,雙目驚疑。 book18.org
年輕人低聲說:「你仍然害怕。」 book18.org
她的聲音比他還低,「因為我措手不及。」 book18.org
「這又是為什麼?」 book18.org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的可以享受那麼大的歡愉。」 book18.org
「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book18.org
「那簡直是罪惡的。」 book18.org
「可是,犯罪本身是大刺激。」 book18.org
「我在犯罪嗎?」 book18.org
「當然不,我是,因為你仍是有夫之婦。」 book18.org
「離開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book18.org
以致每次她看見他,都會想,這人怎麼又胖了,襯衫領口勒得大團脂肪。 book18.org
情同陌路,就是這個意思。 book18.org
年輕人趨近她。 book18.org
正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 book18.org
他只得微笑,「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麼很少有人挑家裡來幽會。」 book18.org
她笑得彎腰,「我真享受與你作伴。」 book18.org
這時菲籍女傭過來說:「太太,打擾你,是小姐的電話。」 book18.org
呵,是謝小姐找母親。 book18.org
她惆悵地坐起來,一張臉有點嬌慵的迷茫,像是剛起床的樣子。 book18.org
真可笑,她仿佛一時不記得她有個二十二歲的女兒。 book18.org
她輕輕接過電話,「偉行,找我?」 book18.org
年輕人識趣地站起來,走到另一角落去。 book18.org
一個女傭正在飯廳擺出精緻的菜式。 book18.org
他隱隱聽到女主人在電話中問女兒:「你在什麼地方……那裡,飛機場?」 book18.org
年輕人走出露台去,不欲竊聽母女之間的私事。 book18.org
半晌,傭人請他進去進膳。 book18.org
他的座位在她對面。 book18.org
他笑笑說:「剛才,我們講到哪裡?」 book18.org
她嘆口氣,「你看,我在做什麼,我的年紀可以做你的母親。」 book18.org
年輕人喝一口茶,「還差~點,我並不如你想像中年輕,我在這世上已有一段時日。」 book18.org
她稍微吃幾口菜,然後放下筷子。 book18.org
「我女兒決定回來度假。」 book18.org
「你可需要陪她?」 book18.org
「不,她一直喜歡飛到東飛到西,她會得照顧自己,當然,金色信用卡的無限額戶口也幫了她不少忙。」 book18.org
年輕人笑了。 book18.org
「來,喝一碗這個素菜湯,我們這廚子還不錯。」 book18.org
年輕人低下頭,這樣下去,也許就會培養出感情來。 book18.org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想法,他搖搖頭,想把這念頭摔出去。 book18.org
兩個人都吃得不多。 book18.org
「來,我同你到園子走走。」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順從。 book18.org
走到後園,他看到小小鞦韆架。 book18.org
「這是小女兒時玩耍之處,不止十次八次想把它拆下,總是不捨得,孩子們晃眼成為大人,」停一停,「而大人成為老人。」 book18.org
「你還很年輕。」 book18.org
「你看不出我們年齡之間的鴻溝?」 book18.org
「什麼?」年輕人佯裝大惑不解。 book18.org
艾蓮笑,「孝文,我真喜歡你。」 book18.org
年輕人走到一花架下,抬頭訝異地問:「這是什麼花,如此燦爛華麗!」 book18.org
「這叫紫藤,一串串似葡萄是不是,種了有十年了,終於到了收穫期。」 book18.org
異香撲鼻,年輕人深深嗅一下。 book18.org
「來,陪我坐一會兒。」 book18.org
她拍拍長凳,年輕人發覺她的要求不過如此簡單。 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把臉埋在其中,深吻一下。 book18.org
艾蓮輕輕說:「從來無人對我像你如此溫柔體貼。」 book18.org
不過,這是他的職業,他只得顧左右而言他。 book18.org
「這間小別墅如仙樂都。」 book18.org
「呆會兒,我介紹偉行給你認識。」 book18.org
年輕人覺得他應出言阻止,「我想,這有點不也得尋找歡樂,沒有說只由得他們開心,我們到在家發獃之理』,她說得正確。」 book18.org
年輕人笑。 book18.org
「導演說,她旗下的工作人員,就像鄰家的大男孩一樣,水準非常高。」 book18.org
年輕人問:「結果呢?」 book18.org
「她太客氣了,鄰家哪有如此英俊懂事的男孩。」 book18.org
年輕人說:「我必須告辭了,我們改在別的地方見。」 book18.org
她微嗔,「我說破了嘴,並未能使你回心轉意。」 book18.org
年輕人無奈,「何必叫我尷尬。」 book18.org
她嗤一聲笑出來,送他到車旁。 book18.org
年輕人擁抱她一下。 book18.org
才上車,他已經看到一輛鐵灰色大房車疾駛而至。 book18.org
一個女生跳下車來,口中喊媽媽,她一邊轉過頭來,瞪視年輕人。 book18.org
她有一染黃了的卷長發,穿五色斑爛外套,一條銀色緊身長褲,皮膚曬成深棕色,眼神狂野而充滿疑惑。 book18.org
年輕人不便再看下去,立刻把車駛走。 book18.org
奇怪,謝偉行一點也不像她母親,人也一點不如其名。 book18.org
她甚至不似千金小姐,講得難聽點,年輕人許多異性行家都比她斯文。 book18.org
可是命運硬是安排她做富家千金,沒奈何。 book18.org
車駛到公路,忽然有一部金色跑車亦步亦趨追隨尾後。 book18.org
年輕人在倒後鏡中看清楚司機的容貌,知是熟人,不禁買弄起來,車子轉彎抹角,加速,風馳電掣。 book18.org
後邊那人不甘示弱,緊盯不放,終於,兩部車一起在避車彎停下。 book18.org
年輕人哈哈大笑,下車來打招呼。 book18.org
尾隨司機原來是一妙齡艷女,過來擁抱年輕人。 book18.org
「安琪,長遠不見。」 book18.org
「剛陪一個客人自法屬維拉回來。」 book18.org
原來是行家。 book18.org
「行程可愉快?」 book18.org
安琪無奈,「他為人十分慷慨,我帶了八個箱子衣物回來,也搜颳了幾套古董首飾,可是人已經過了七十。」 book18.org
「嗯,真是老人了。」 book18.org
年輕人自車尾箱冷藏箱裡取出冰淇淋給淘伴。 book18.org
安琪坐下來,「完全沒有肌肉,觸手似爛棉花,皮膚松馳得一層層掛下來像破窗簾,生老病死,又數這老字最殘忍。」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他不敢開燈,也不敢月兌衣服,那樣替別人著想,我反而願意服侍他。」 book18.org
「有時也碰到好客人。」 book18.org
安琪忽然月兌下外套,經果背示人,恨恨地說:「你看!」 book18.org
她背上有一連串凸出疤痕,部分做過植皮手術,已經平復,其餘仍然紅腫可怕。 book18.org
年輕人立刻勸道:「過去之事不用記住。」 book18.org
一個變態客人用刀在她背上刻出妓女字樣,她逃出來時雖無生命危險,可是渾身血污,神智昏迷,休養經年,才恢復元氣。 book18.org
安琪嘆口氣說:「從此情願服侍老客。」 book18.org
吃完冰淇淋,她掏出口紅撲妝,年輕人眼尖,看到她手袋中一樣東西。 book18.org
「嗯,你已經買到了。」 book18.org
「可不是。」 book18.org
安琪十二分小心地自手袋中取出小小一頁紙,交到年輕人手中。 book18.org
年輕人又噫地一聲。 book18.org
那張紙不過四寸丁方,像一張未撕開的郵票,只是格子小得多,似原稿紙上格子大小,密密一格一格,有針孔可以順著撕出,顏色七彩斑爛,上面還撒著金箔。 book18.org
「金箔有什麼用?」 book18.org
「據說混合了化學品會更加刺激。」 book18.org
「難以置信,這樣一小格就可以過足癮?」 book18.org
「嗯,放進利底,片刻融解,運行全身。」 book18.org
「安琪,我勸你不要用毒品。」 book18.org
那安琪嘆口氣,「孝文,說得容易,我們的職業多令人沮喪,有時再忍,也禁不住想作嘔。」 book18.org
她把頭髮往腦後扯去束好。 book18.org
「找一門小生意做,或是乾脆靠節蓄度日。」 book18.org
「你又見時退休?」 book18.org
年輕人答:「再做多兩年,九七吧,九七可一定要搬大本營了。」 book18.org
安琪一聽,不禁大笑,「真沒想到各行各業都會受到影響。」 book18.org
「可不是。」 book18.org
「屆時往何處?」 book18.org
「移到一寧靜之處。」 book18.org
「你會甘於平淡?」 book18.org
「我會,你呢?」 book18.org
「我也巴不得可以過人的日子。」 book18.org
年輕人站起來向安琪道別。 book18.org
安琪問:「你最近如何?」 book18.org
「遇到一個希望戀愛的人客。」 book18.org
安琪的聲音忽然放柔,「女人都盼望戀愛,對她好一點,讓她覺得物有所值。」 book18.org
年輕人笑了。 book18.org
他們各自上車,揚揚手,絕塵而去。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響的時候,年輕人一聽,還以為是艾蓮。 book18.org
但不是。 book18.org
那女兒原來終於有像母親的地方,那是她的聲音。 book18.org
「我姓謝,我叫謝偉行,我找一個叫中國人的XX。」 book18.org
年輕人見她說話如此粗鄙,十分詫異。 book18.org
「別誤會,這電話號碼不來自家母,我從別處得到。」 book18.org
神通廣大,這號碼根本不以年輕人登記。 book18.org
「我要見你。」 book18.org
年輕人心中有氣,「見我需要預約。」 book18.org
「別擺臭架子,限你十分鐘沐浴更衣。」 book18.org
電話掛了線。 book18.org
毫無疑問,她已經在他家附近。 book18.org
不消片刻,門鈴大響,年輕人本來不想去應門,可是時間還早,鄰居一定好夢正濃,她若不罷休,恐怕會吵醒其他住客。 book18.org
年輕人披上白色浴袍去開門。 book18.org
只見謝偉行站在門口,穿電光紫透明塑料外套,小裙子,配一雙透明高跟鞋,正在嚼口香糖。 book18.org
那雙鞋子最可愛,連面帶跟都是透明的,沿邊鑲著假鑽石,像煞灰姑娘的那雙仙履。 book18.org
謝偉行上下打量他。 book18.org
「嗯,」她說,「果然有本錢。」 book18.org
年輕人淡淡地問:「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book18.org
不料謝偉行笑了,「我毋須你提供服務。」她朝他胸口指一指。 book18.org
年輕人從沒見過那麼粗野的女子,不禁大奇,他居然覺得她可怕,連忙退後一步。 book18.org
謝偉行笑著坐下,她分明是徹夜嬉戲,一夜不寐,一早來這裡尋開心。 book18.org
而年輕人投鼠忌器,不能動彈。 book18.org
謝偉行這時忽然取出嘴裡口香糖,把那團膠貼在玻璃茶几底部。 book18.org
年輕人嘆為觀止,忍不住斥責:「你言行鄙劣!」 book18.org
謝偉行嬌聲笑起來,「倘若我是你的顧客,XX,你不會如此說吧。」 book18.org
年輕人忍無可忍,拖著她的手到門口,打開門,把她推出去。 book18.org
「我才不必受你氣!」 book18.org
他大力關上門去淋浴。 book18.org
再次出來,發覺謝偉行已經離去。 book18.org
門角留下一隻玻璃鞋,嬌小玲瓏,樣子可愛,原來適才拉扯間,她掉了一隻鞋子。 book18.org
真可笑,在現實世界裡,他不是信男,她亦非善女。 book18.org
他把鞋子順手擱架子上。 book18.org
年輕人與小郭通了一次電話。 book18.org
小郭這樣同他說:「要掀你的底,還不容易,閣下是貴行業的楚翹呢。」 book18.org
年輕人沉默。 book18.org
「一行之尊,不知多少人羨慕。」 book18.org
「別說。」 book18.org
「利用這個機會,賺一點,儲蓄起來,大可退休。」 book18.org
年輕人啼笑皆非,「小郭,如果我需要你的忠告,我會請教你。」 book18.org
他駕車前往寧靜路。 book18.org
屋主人李碧如在大門前等他,斜斜倚著門框,姿勢優雅。 book18.org
他輕輕說:「你不需要出來等我。」 book18.org
「我反正無事可做。」 book18.org
年輕人取笑:「有事可做則叫我補空?」 book18.org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著急,「我——」 book18.org
他連忙說:「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book18.org
她又警惕,「何處?」 book18.org
年輕人溫柔地說:「反正你已沉淪,何必問那麼多。」 book18.org
他必須使她時覺得墮落的塊感,並且,他對她有相同需要。 book18.org
他把鼻尖貼到她額角去。 book18.org
她呢喃地說:「嗅上去你是那麼新鮮……」 book18.org
可是實際上已經腐爛,他嘆息。 book18.org
他當然不會把心中話說出來。 book18.org
年輕人把女伴帶到一所健身室。 book18.org
艾蓮駭笑,「不,我不會進去。」 book18.org
他說:「那就不要抱怨身段不夠結實。」 book18.org
「有幫助嗎?」 book18.org
「世上沒有白流的汗。」 book18.org
她只得跟隨他身後,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她喜歡他那樣做,她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願意那樣做,她聽過一位結識年輕男友的女士說,那人從不在街上拉她的手,甚至是並排走,他認為她配他不起,可是,又與她在一起,當事人不知道,這是一種精神虐待。 book18.org
那間健身室規模不大,可是地方整潔,設備先進,他陪著她聽導師指點,接著換上運動衣,一舉起啞鈴,已經叫苦。 book18.org
手臂肌肉不知多久沒獲得適當運動,最初只能做幾下。 book18.org
她覺得滑稽,頹然放下啞鈴,笑得落淚。 book18.org
慢慢施展四肢,覺得說不出的舒服。 book18.org
她服貼了,「謝謝你帶我來。」 book18.org
離去時打算結帳,櫃檯職員微笑說:「已經付過了。」 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無比詫異,「你緣何時時替我付帳?」 book18.org
他推開門,「我為什麼不能替你付帳?」 book18.org
她感喟了。 book18.org
在她李碧如的生活中,付帳也許是最重要的職責,他們只有在叫她付帳的時候,才略為和顏悅色。 book18.org
丈夫、子女,都擅長把一疊疊文件擱面前叫她簽署,每次她都微笑說:「家父囑咐我,未細閱文件之前,不得簽名。」 book18.org
當然,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最終會把所有的帳單轉嫁到她頭上,他不可能帶著錢來打工,可是,他就是叫她舒服,付帳也值得。 book18.org
「現在我們到哪裡去?」 book18.org
「吃完中飯,送你回家打一個中覺。」 book18.org
她咳嗽一聲,「我在想,或許你不介意一起出門到——」 book18.org
年輕人接上去:「那些風景區都很悶。」 book18.org
「那麼,到東京走走。」 book18.org
「我對東洋次文化亦無多大興趣。」 book18.org
「這樣吧,地方由你挑。」 book18.org
「我愛去的地方你未必有興趣。」 book18.org
「不會的,你說好了。」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譬如說,睡房。」 book18.org
她涮一下漲紅了臉。 book18.org
吃飯的地方遇見熟人,有女士過來與她打招呼,她大方應付,朋友站著與她說話,年輕人連忙站起來拉椅子。 book18.org
出過一身汗的她看上去容光煥發,心情愉快,年輕人覺得自傲,最要緊是顧客滿意開心。 book18.org
在停車場裡,他遇到佐佐木,那日本人身後跟著一黑一白兩個英俊的年輕男子。 book18.org
他們談了幾句。 book18.org
「博士已決定更改店名。」 book18.org
「那也好。」 book18.org
他們朝艾蓮笑笑,登車離去。 book18.org
艾蓮問:「你的同事?」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她微笑,「要不要叫他們一起來?極有趣的。」 book18.org
她大驚,「不不不——」隨即沉默下來,她被侵犯了,同時,她也知道他也被她得罪。 book18.org
太可悲,真沒想到這樣關係的兩個人居然還各自有自尊。 book18.org
人是何其可笑的一種動物。 book18.org
第三章 book18.org
那天下午,他陪她飛到東京去。 book18.org
他送她一盒衣物,她以為是一套睡衣,打開來,發覺是一條緊身黑皮褲。 book18.org
她駭笑,這可是怎麼穿得上去。 book18.org
他叫她躺下,拿來一隻噴壺,賺小的部位噴些水,皮料濕水後可以拉寬一點,漸漸一寸一寸那樣把拉鏈拉上。 book18.org
她訴苦:「我不能呼吸!」 book18.org
「可以,別擔心。」 book18.org
「這樣像是受刑。」 book18.org
皮褲貼著腿月復,似一層光亮的皮膚。 book18.org
接著,他叫她化下濃妝,把她頭髮抓松,跟他到鬧市逛。 book18.org
他仍然穿白襯衫藍布褲,看上去似一個學生拖著一個流鶯。 book18.org
傍晚,街上那些夜之女神向她投來艷羨目光,像是羨慕她找到個好客人。 book18.org
他與她站在街上吃牛肉麵。 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東京,可是你到了此地十足似日本人。」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 book18.org
「會講日文嗎?」 book18.org
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起來,聲音柔靡纏綿,她聽不懂,可是一邊耳朵熱辣辣。 book18.org
半晌她問:「講什麼?」 book18.org
「夏季大減價,一切貨品二至五折,賓客必可滿載而歸。」他指著對面百貨公司告示。 book18.org
艾蓮一楞,笑不可抑,由此可知不是說些什麼,而是如何說出來才最重要。 book18.org
能叫她笑,真不容易。 book18.org
她伸手去模他的面孔,「真不介意終身與你廝守。」 book18.org
年輕人摟住她的腰,不,不會有人願意一輩子做賣買。 book18.org
她詫異時間過得那麼快,她願意繼續享受這種雙腳踩在雲霧裡的感覺。 book18.org
「陪我去舊金山。」 book18.org
「今天累了,明天再說。」 book18.org
她買了一隻金表送他,他拆開一看,還給她,「我只戴泰密士。」 book18.org
她還在躊躇。 book18.org
他喚她:「過來,緞子床單非常柔軟。」 book18.org
在舊金山,他們住在她的公寓里。 book18.org
早上,她穿著浴袍站在露台看金門橋,聽見他捧出咖啡,她轉過頭來說:「我從未試過如此快樂。」 book18.org
他不語,輕輕坐在她身邊。 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倆出去吃飯,侍者剛捧上龍蝦湯,忽然之間,水晶燈不住搖晃,燈光一明一滅,台椅震動,眾皆愕然。 book18.org
年輕人低聲嚷:「地震!」 book18.org
立刻把女伴拉到台底躲藏。 book18.org
這只是一次微震,可是牆壁上的裝飾全部掉下來了,落了一地,顧客驚惶失措。 book18.org
年輕人月兌了外套罩住她的頭,整個身子伏在她身上。 book18.org
震停了,大家紛紛鑽出來,她呼出一口氣。 book18.org
看著他,她問:「你倒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book18.org
他答:「先照顧婦孺。」 book18.org
她無話可說。 book18.org
從來沒有人這樣關心她。 book18.org
他們散步到街上。 book18.org
夜總會門口站著艷女,看到異性走過,把雨衣掀開,叫他們看到,「進來,一分鐘免費看,一分鐘免費。」 book18.org
她問:「這是月兌衣舞?」 book18.org
年輕人額首。 book18.org
「我從未看過。」 book18.org
「這些不好看,舞娘身上有針孔,有機會我陪你去看高尚點的表演。」 book18.org
她訝異,「表演也分層次?」 book18.org
他笑笑,「分十八流,最高境界的稱藝術。」 book18.org
她深深嘆口氣,「我懂得太少。」 book18.org
「你懂得風中接吻嗎?」 book18.org
舊金山的風冷且勁,情侶實在有必要擁抱。 book18.org
即使在旅行期間,他也帶著簡單的運動器材。 book18.org
他有一條單槓,他把她抱上去,叫她雙手握住,一放,她直嚷。 book18.org
時間真像回到二十年之前去。 book18.org
這是買回來的歲月。 book18.org
她忍不住問他:「若果這是你的假意,你的真情是什麼樣子?」 book18.org
他不想回答,他根本沒有真情。 book18.org
客人都這樣,日子長了,她們都無可避免追究真假問題。 book18.org
她伏在他胸前,「你的皮膚多麼漂亮。」 book18.org
許多人客都那樣說過。 book18.org
但是這個叫李碧如的顧客比較特殊,她對人有一定的尊重,而且,因為真正富有,嘴裡從來不提錢字。 book18.org
他喜歡她。 book18.org
第二天,她同他說:「我想你陪我去見我大兒偉言。」 book18.org
年輕人揚起一道眉,他略為意外,可是言語中一點不露出來。 book18.org
「我駕車送你。」 book18.org
他是最好的遊伴,全世界各大城市的道路網了如指掌,各國語言亦全講得通。 book18.org
她看著他,「偉言同他父親已經沒來往,這些年來,只有我比較同情他。」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說話。 book18.org
謝偉言住在市中心,住宅十分特別,由貨倉改建,乘一部載貨電梯直達,藝術家喜歡這種別致的居所,室內裝飾做得一絲不苟。 book18.org
謝偉言長得清秀英俊,早已準備好茶點招呼母親。 book18.org
寒暄過後,他給他們看他的最新版畫製作。 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電梯門打開,一個金髮男子進來。 book18.org
謝偉言十分大方地介紹:「我的室友彼得贊臣。」 book18.org
那金髮男子滿面笑容:「歡迎歡迎。」 book18.org
他一手把花束遞給謝偉言,一手把帶回來的蛋糕打開待客。 book18.org
年輕人與他們聊到藝術潮流的走勢,相當投機。 book18.org
直到晚飯時分才告辭。 book18.org
謝偉言把母親送到門口,「媽媽,多來看我,我常常想念你。」 book18.org
他母親淚盈於睫。 book18.org
在車子裡,她頹然說:「你明白了。」 book18.org
年輕人過一刻反問:「明白什麼?」 book18.org
「我兒有特殊癖好。」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在舊金山,這算是正常關係。」 book18.org
「你真會說笑。」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對不起,我不該叫你負擔我的煩惱。」 book18.org
「沒有關係。」 book18.org
「他父親憎恨他。」 book18.org
年輕人不便置評。 book18.org
「因此責怪我,我們感情日差,已近水火。」 book18.org
可是,他們都不願離婚。 book18.org
果然,她低聲說「我們在加州結婚,分手規定財產要分一半,有若干物業,由先父留下,我真不忍出售。」 book18.org
聽客人訴苦也是工作一部分。 book18.org
回到公寓,他斟一杯白葡萄酒給她。 book18.org
「味道好極了。」 book18.org
年輕人笑,「市郊那柏殼土產。」 book18.org
她凝視他,「你真聰明。」 book18.org
「噓,讓我們跳舞。」 book18.org
過一日他們就回去了。 book18.org
下了飛機,分頭回家安頓行李。 book18.org
她一進門,就聞到一股辛辣刺鼻的雪茄煙味。 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是誰來了。 book18.org
皺起眉頭,她吩咐傭人把所有的窗戶打開。 book18.org
然後,她聽到她名義上的丈夫謝汝敦自牙縫中迸出這句話——「李碧如,真沒想到你會賤到這種地步!」 book18.org
她把他的雪茄連煙灰缸倒進垃圾桶,冷冷道:「有話同我律師講。」 book18.org
謝汝敦把一大疊照片扔到茶几上。 book18.org
她取起來看。 book18.org
照片拍得很好,不覺猥褻,相中人看上去十分年輕,不像中年婦女,李碧如不由得微笑起來。 book18.org
「你不知廉恥。」 book18.org
李碧如回答:「彼此彼此。」 book18.org
「你竟會花錢去買一個人來陪你,你召妓。」 book18.org
李碧如坐下來,頭也不抬,「那也不過是跟你學習。」 book18.org
「你太離譜了,謝李兩家顏面無存。」 book18.org
「話說完了請開門走。」 book18.org
「李碧如,你會身敗名裂。」 book18.org
她一楞,忽然笑了,她記得當年她也這樣勸過他,可是社會準則不一樣了,他只有更發財更成功。 book18.org
她忍不住揮揮手,像是趕蒼蠅般手勢,「不勞費心。」 book18.org
此刻她只知道一件事,他使她快樂。 book18.org
「李碧如,我要同你分手!」 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他,這個中年男人禿頭,臉上布滿雀斑,敞著絲襯衫領口,面孔、脖子、領口一帶皮膚因打高爾夫球曬成棕色,可是曬不到之處卻蒼白得一點血色也無,像死肉。 book18.org
丑,真丑,似一隻人型化了的癩蛤蟆,肚子上掛著一隻救生圈,裁剪再好的西裝都遮不住,近年來他只得學胖太太那樣,儘量穿黑色衣物。 book18.org
她鄙夷地看著他。 book18.org
難為那些如花美貌的青春女,為了一點點利益去侍候這種人,這真是天下最悲哀的交易。 book18.org
她鎮定地說:「要離婚的話可以到律師處挂號。」 book18.org
謝汝敦冷笑一聲,「那些癟三看中的,不外是你的錢!」 book18.org
她的胸口像是中了一拳,強忍著痛楚,不動聲色的說:「幸虧我還有錢。」 book18.org
謝汝敦忽然像一隻野狼那樣好笑起來,「你想學我?你是女人,你辦不到。」 book18.org
他說完這一句想站起來,可是沙發太軟太深,他塊頭又大又重,窩在座墊之中,雙臂撐不起來,老態畢露。 book18.org
他們真以為他們不會老,男人沒有更年期,男人的五十才是黃金時期……她冷笑。 book18.org
居然有些拜金權的女人不住標榜他們風流瀟洒,不受時限影響,太可笑了。 book18.org
叫他們月兌下衣服看看,那爛棉絮似的皮肉,還不是像破布似掛下來。 book18.org
肌肉沒絲毫彈力,觸手下陷,多少財勢都補救不了。 book18.org
她的聲音十分輕柔,「你又有什麼不同,你也老了。」 book18.org
謝汝敦收斂囂張與霸道,沉默下來,過一會說:「李碧如,我不會放過你。」 book18.org
她嘆口氣,「我不是你仇家,這些年來,我帶來財產與子嗣,我還有什麼對不起你。」 book18.org
「你不守婦道。」 book18.org
「我是人,我有權追求快樂。」 book18.org
「那不過是飲鴆止渴。」 book18.org
「是嗎,」她替他拉開大門,「不知有無解藥,你若找到了,請通知我一聲。」 book18.org
他累了,腳步略為踉蹌,勉力仰起頭,走出門去。 book18.org
她也倦得說不出話來,雙手掩著臉,漸漸淚水自指縫間流出來,濕透手掌。 book18.org
二十五年前,謝汝敦也是個精壯的小伙子,不十分英俊,可是朝氣勃勃,自有一股陽剛魅力,時時穿白襯衫、卡其褲,肯吃苦,夠用功,待人誠懇,沒有誰不喜歡他。 book18.org
可是,月亮會圓,人性會變,今日的謝汝敦飛揚跋扈,貪婪狠辣,十足是二三十年代小說家筆下奸瀅的大月復賈。 book18.org
歲月不知道流往何處,這些年來,她生活中無限辛酸,有限溫存。 book18.org
她蹣跚走入房中,倒在床上。 book18.org
年輕人的電話一直沒打通,李碧如給他的私人號碼沒人接。 book18.org
那電話就在她床邊地毯上,鈴聲調校得極低,像一個幼兒生在嗚咽。 book18.org
她實在太累,那種自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倦意使她覺得一眠不起並非太壞的一件事。 book18.org
她把頭埋在枕頭裡。 book18.org
年輕人隔一會兒只得放下電話。 book18.org
片刻電話鈴聲再響。 book18.org
年輕人連忙接聽。 book18.org
那邊是一串銀鈴般笑聲。 book18.org
年輕人鬆一口氣,「導演,你好。」 book18.org
「孝文,別來無恙乎。」 book18.org
「托賴,近況如何?」 book18.org
「新居開張了。」 book18.org
「恭喜恭喜。」 book18.org
導演嬌笑,「不過,可是換湯不換藥的哩。」 book18.org
「寶號叫什麼?」 book18.org
「美嬌姨旅行社。」 book18.org
年輕人沒聽清楚,「什麼?」 book18.org
「美,即漂亮,嬌,即俏麗,姨,是柔媚,你說好不好聽?是位名家的心血結晶呢。」 book18.org
「哪位名家?」 book18.org
「一位名作家。」 book18.org
年輕人嗤一聲笑出來,「原來是爬格子動物。」 book18.org
導演不以為然,「你幹嗎醜化他人職業,每個人每件事都有兩種叫法,你是伴遊,我是介紹人,要叫得難聽,我是——」 book18.org
「好了好了。」年輕人告饒。 book18.org
導演問:「名字好不好聽?」 book18.org
「好極了,不過似乎更適合為男賓服務。」 book18.org
導演沉默片刻,「不,我不會做男客。」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積德。」 book18.org
「這個理由很新鮮。」 book18.org
「做女賓與做男賓有太大分別,此刻,我為寂寞而有需要的女性解決煩惱,良心上不覺有何不妥。」 book18.org
年輕人忍不住笑起來。 book18.org
導演說下去:「我可不會送羊八虎口。」 book18.org
年輕人大笑:「我長得不好,我太不像一隻羊。」 book18.org
「李碧如女士可滿意?」 book18.org
「嗯,你也知道她的真名。」 book18.org
「不難打聽,現在客人也不再故意隱瞞身分,反正錢抓在她們自己手裡,怕什麼。」 book18.org
年輕人忽然說:「錢真是除臭劑。」 book18.org
導演格格笑,「那還用講,哪怕你有狐臭爛嘴,過去滿身瘡,這一刻有了錢,也就一筆勾銷。百病消散。」 book18.org
「難怪每個人都拼了老命弄錢。」 book18.org
「誰說不是。」導演長嘆一聲。 book18.org
「明天下午我到公司來。」 book18.org
「慢著,孝文。」 book18.org
「還有什麼事?」 book18.org
「我有一個客人指明要見你。」 book18.org
「我已與李女士有約。」 book18.org
「不必這樣貞節吧。」 book18.org
「這一段時間內——」 book18.org
「位位都是客人,我不好得罪人,人家只不過想見一見你。」 book18.org
年輕人躊躇,「約我在什麼地方?」 book18.org
「你放心,我不會叫你凌晨到三不管地帶的後巷去等人,是某大酒店花店。」 book18.org
年輕人答允去走一趟。 book18.org
花店狹小,但七彩繽紛,香氣撲鼻,女店員看見一個英俊小生走進來,連忙上前招呼。 book18.org
「先生挑什麼花?」不知怎地面孔先漲紅了。 book18.org
「白色香花。」 book18.org
「正好有一束鈴蘭在此。」 book18.org
才巴掌大那樣小小束,這花外國人叫谷中百合,指甲大的小白花像是一隻鈴模樣。 book18.org
店員替他用軟紙包起來。 book18.org
年輕人付現鈔。 book18.org
忽然之間他覺得有人在看他。 book18.org
花店四面都是大玻璃,完全透明,有人站在玻璃外仔細地打量他,像貪婪的孩子看玻璃瓶內的糖果。 book18.org
糖果今日仍然只穿白棉紗T恤及藍布褲,外套搭在肩膀上。 book18.org
他握著花,抬起頭,向那位女士笑笑,指一指胸口,推開玻璃門出來。 book18.org
那位女士凝視他,蒼白瘦削的臉上有一絲蒼涼意味。 book18.org
她問:「你就是中國人。」 book18.org
他把花遞給她,「叫我孝文好了。」 book18.org
她接過花,目光異常急躁,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按向他的胸膛。 book18.org
年輕人連忙半途截止,握住她的手晃一晃,放下。 book18.org
她把花還給他,「你幾時有空?」 book18.org
「請跟旅行社聯絡。」 book18.org
「好,」她說,「我會那麼做。」 book18.org
她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book18.org
看樣子是個老手。 book18.org
年輕人嘲笑一聲,正想離去,忽然之間人影一閃,有人朝他撲過來。 book18.org
那人手一揚,年輕人反應奇快,抓起外套擋在頭臉之前,電光火石間,那人已經逃逸。 book18.org
年輕人聞到一陣腐蝕味道,有人驚叫,他趁酒店護衛員趕到之前急急自橫門逸去。 book18.org
那件外套救了他。 book18.org
手臂上濺到幾點溶劑已蝕人肌肉,可是經過醫生診治,總算無礙。 book18.org
醫生是熟朋友,輕輕同他說:「以後走路,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背後有什麼人。」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 book18.org
導演接到報告趕到醫務所,一照臉,看到年輕人面孔無恙,先是鬆一口氣,然後點著一支煙,吸一口,前來驗傷。 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片刻接熄煙離去。 book18.org
醫生笑笑,「她自會去找人算帳。」 book18.org
年輕人到這個時候才說話,而且,講的是與自己無什麼關係的題目:「其實她也賺夠,在這個行業內,亦無人比她收入更豐,早就可以退休,何必還這麼辛苦。」 book18.org
醫生答:「退休後幹什麼,開一爿幼稚園?」 book18.org
「退休即是什麼都不做。」 book18.org
「她會悶的,她這麼擅長的工作,不做也可惜。」 book18.org
那日,年輕人向李碧如告假。 book18.org
「我會補回一天給你。」 book18.org
「啊不妨,我還打算與你談續約之事。」 book18.org
「言之過早,到時再談,也許,接近約滿時你心意已經不同。 book18.org
他累極而睡。 book18.org
不多久便醒來,手臂上受傷處炙痛,打開紗布一看,血已干,只余幾顆烏溜溜的洞,十分可怕。 book18.org
他忍耐著服鎮痛劑。 book18.org
一邊聽音樂一邊沉思,是誰,誰會想要他的狗命。 book18.org
這時,他聽到門外一陣擾攘。 book18.org
他去開門。 book18.org
是管理員,「石先生,這位小姐拿著一大串鎖匙在你門外逐條試,說是你的朋友,要進來取回一點東西。」 book18.org
管理員身後站著謝偉行,有點吃癟的樣子,別轉臉,不看他。 book18.org
管理員催促:「石先生,你若不認識她,我立即報告派出所。」 book18.org
「慢著,她的確是我的朋友,她把領匙混淆了,麻煩你。」他給他小費。 book18.org
管理員鬆開謝偉行的手,隨即離去。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謝偉行,忽然笑了。 book18.org
她瞪他一眼,「笑什麼?」 book18.org
「笑你果然沒辜負父母替你取的好名字,你的偉行就是鼠模狗竊吧。」 book18.org
謝偉行沒好氣,轉身就走。 book18.org
年輕人叫住她,「你不是千方百計想進屋來嗎?」 book18.org
她停止腳步。 book18.org
「屋裡什麼都沒有,你大可進來看個夠,以便死了這條心。」 book18.org
「有咖啡嗎?」 book18.org
「這倒有。」 book18.org
廚房裡堆滿了食物,尤其是各式各樣的酒,一箱箱置於地上。 book18.org
謝偉行挑了一瓶契安蒂,自斟自飲,又在冰箱內找到各式肉腸,即時用來夾麵包。 book18.org
她一邊嘴嚼一邊說:「掛家母帳上可也。」 book18.org
年輕人搖頭嘆息,「何必以損人為己任。」 book18.org
謝偉行不以為然,「你不是會受得傷害的那種人。」 book18.org
他把她拉到客廳,打開所有怞屜,均空無一物。 book18.org
又讓她進房檢查,衣櫥內只有簡單的衣物,床頭几上有一份報紙,如此而已。 book18.org
謝偉行詫異了,每個人都有身外物,能把雜物量控制得那麼低,倒真是一種藝術。 book18.org
「看夠了?你可以走了。」 book18.org
「嗯,連書架都欠奉,也難怪,干你那行業,毋需識字。」 book18.org
他把她拎到門口,「再見。」 book18.org
「我的手袋漏在你客廳里了。」 book18.org
年輕人說:「胡說,你何嘗帶著什麼手袋。」 book18.org
「我對你有無限好奇,讓我們好好談談。」 book18.org
「黃頁電話簿里有許多旅行社的地址電話,你一定會獲得滿足。」 book18.org
「喂,你應該對女性低聲下氣,為何獨獨呼喝我?」 book18.org
「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 book18.org
「你會看到我的。」謝偉行倔強地說。 book18.org
門關上了。 book18.org
年輕人一轉身,就看到沙發上有一隻名牌閃光銀紅色的小小背包。 book18.org
上次漏了一隻鞋,這次是一隻手袋,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 book18.org
這個可惡又可憐的少女,她比她母親更寂寞。 book18.org
年輕人模著微痛的太陽袕。 book18.org
把她臉上過濃的化妝洗掉,也許與她母親一樣有著落魄的神情。 book18.org
中年婦女老企圖把面孔搽得白一點,有時粉太厚太呆,真像一幢牆一樣,可是年輕點的女子又愛在臉上打黃粉,加胭脂都是泥土色,真可怕,女性若放棄化妝品就好了。 book18.org
他拾起小背包,背包內的東西掉出來。 book18.org
少許現款,幾張信用卡,以及一面鏡子。 book18.org
信用卡上的名字是李碧如。 book18.org
這個女兒看樣子將一輩子靠母親生活,不會也沒有必要獨立。 book18.org
電話鈴響了。 book18.org
開頭是沒有聲音,後來有人低低地說:「我想來看你。」 book18.org
年輕人答:「我沒事。」 book18.org
「導演說你受傷後心情欠佳。」 book18.org
「她真多餘,何必把這種小事告訴你。」 book18.org
「不,我應該知道。」 book18.org
「我來接你。」 book18.org
「我就在你樓下。」 book18.org
「是麼,我馬上下來。」 book18.org
每個女人都覺得她比別人有特權。 book18.org
往往喜不動聲色,出現在人樓下。 book18.org
幸虧樓上沒有別的客人,否則,吃虧的是她自己。 book18.org
一位行家半夜去開門,門外站著人客,一定要進門,他只得放她進屋,她看到他的老父老母、小弟小妹一大堆人,這才驚覺,對方也是一個人。 book18.org
年輕人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決定一年搬一次家,所以家裡永不囤積雜物,方便隨時捲舖蓋離去。 book18.org
已經被太多人知道他住在何處了。 book18.org
他招呼她上來,斟出清茶。 book18.org
她倦慵地躺在大沙發里。 book18.org
她問:「你用石孝文名字入住大廈?」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這是你的真名字嗎?」 book18.org
「你說呢?」 book18.org
「恐怕石孝文亦非你本名。」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這客人也真奇怪,在這種時刻研究起他的真姓名來。 book18.org
「出生時,父母叫你什麼?」 book18.org
「弟弟。」 book18.org
她笑了,覺得非常有趣。 book18.org
喝了兩杯,她說:「導演叫你搬家。」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 book18.org
「她認為我的丈夫是嫌疑犯。」 book18.org
年輕人一震。 book18.org
「倒不是因為護忌,而是怕失面子。」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過一刻,她輕輕說:「小兒侞名亦叫弟弟,」停一停,「開頭的時候,我們都是妹妹,或是弟弟,然後,在世途上,我們被逼扮演不同的角色,努力演出。」 book18.org
年輕人說:「我是自願的。」 book18.org
她撫模他的臉,「能夠這樣想,也是好事。」 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今日我休假。」 book18.org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 book18.org
「一個普通女人。」 book18.org
她嘆息,「你說得對,我也是一個人。」 book18.org
如此嗟嘆,可見都覺得外人不把他們當人。 book18.org
他聽到她輕輕說:「孝文,你想要什麼,在我能力範圍以內,都可為你辦到。」 book18.org
其實她的能力有限,她不能使自己更年輕,也不能使她丈夫愛她,更不能叫子女聽話。 book18.org
太多的錢,要來無用,金錢並非萬能。 book18.org
可惜無錢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book18.org
「讓我來幫你搬家。」 book18.org
「你有現成的地方?」 book18.org
「有,地址十分秘密,你若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book18.org
只要有地址,一定會有人知道。 book18.org
可是,年輕人沒有與人客申辯的習慣。 book18.org
他賺她們的錢,吃這口飯,有何資格更正人客的觀點角度。 book18.org
「過來。」她拍拍身邊的位置。 book18.org
這個情況又不同,年輕人笑了,他也指指旁邊的空位。 book18.org
她有點無奈,不過終於輕輕坐到他身邊。 book18.org
她並不矮,可是身段過分纖細,的確是最佳衣架子,可是異性會賺她瘦。 book18.org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顯然在重溫少女時的夢。 book18.org
秀麗的她相信在很年輕時也缺少橫強生命力。 book18.org
她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對我好的人。」 book18.org
「就那麼簡單?」她詫異。 book18.org
「對我不好,條件再優秀,有個鬼用。」 book18.org
她終於明白,笑了起來。 book18.org
「搬了家,那些女孩子找不到你。」 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粉紅色的背包之上。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她又問:「年輕是否真好!」 book18.org
遲早她們都會問這種傻氣的話,然後去到巔峰,便一本正經地凝視伴侶,問:「你愛我嗎?」 book18.org
不論年齡,都會這樣做。 book18.org
他撫模她絲緞似頭髮,「噯,我們在這裡浪費時間呢。」 book18.org
年輕人想起他從前一個小女朋友,有一頭天然濃稠的卷髮,臉畔全是碎圈圈,洗完頭從來不吹乾,像海藻似的,他喜歡把頭埋進那樣溫發里嗅它的香氣。 book18.org
可是,現在他已是一個沒有選擇的人,那記憶已埋在心底良久,他也不明白何以他會在這種時刻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 book18.org
他捧起她的臉,她永遠這麼緊張,從來不懂放鬆,肌膚上全是疙瘩,他試圖撫平,可是從不成功,再著意的話,頸上耳背會發出風疹塊來。 book18.org
他只得非常耐心。 book18.org
若勸她喝酒,她一下子喝醉,不說什麼,只是倒頭沉睡,真是個淑女,連酒精也不影響她斯文嫻淑氣質。 book18.org
一輩子沒有瘋過,一輩子沒有為過自己。 book18.org
年輕人這三個月,是她送給自己最佳禮物,已經叫做是最放肆的一件事。 book18.org
他真的開始喜歡她。 book18.org
第二天他就搬了家,只帶了幾件衣物過去。 book18.org
第四章 book18.org
傍晚,他到大學去找妹妹。 book18.org
宿舍是舊建築,燈火通明,光潔長條木地板,走在上面,閣閣閣響。 book18.org
明珠在休息室溫習,面前堆滿了書本筆記以及一部手提電腦。 book18.org
看到他,她高興地站起來招呼。 book18.org
「外邊下雨?」 book18.org
「不,我剛洗了頭。」 book18.org
她陪他走到走廊上去說話。 book18.org
「快考試了吧?」 book18.org
「已經在考,晚晚夢見試題派下來一條也看不懂。」 book18.org
「真可怕。」年輕人笑,原來象牙塔里也有煩惱。 book18.org
「你有無噩夢。」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你真幸運。」 book18.org
可是,年輕人想說,我天天就是生活在噩夢裡。 book18.org
「你想去掃墓?」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我陪你。」明珠轉過頭去。 book18.org
「不,待考完之後我再來約你。」 book18.org
他把新電話地址連一疊鈔票給妹妹。 book18.org
「我還有。」 book18.org
「隨便買些什麼,請同學喝香按。」 book18.org
「酒不能帶到宿舍里。」 book18.org
他笑笑,「我走了。」 book18.org
明珠一直送哥哥到門口。 book18.org
年輕人把車駛進市區,買了一些日用品,他並不疑心有人跟蹤,也沒前後留神,公眾場所人擠人,根本防不勝防,不如聽其自然。 book18.org
非得沉得住氣不可。 book18.org
有沒有害怕過?有,不是現在,是六年前,十八歲,父親剛辭世,拖著生病的母親,年幼的妹妹,生計無著落,借貸無門之際。 book18.org
之後,再也沒怕過。 book18.org
最食人的猛獸是逼人的生活,現在,他無牽無掛,即使有什麼三長兩短,妹妹也有足夠生活費用。 book18.org
他相信他會看到她大學畢業,找到理想職業與對象。 book18.org
她會得豐盛的嫁妝,對生活她不用躁心。 book18.org
無論受過幾許侮辱,他始終感激一個人,他們叫她導演,絕對有充分理由,她要是看中了誰,就像導演塑造演員一樣,那小子稍假時日就會成為旅行社的明星。 book18.org
她教他進修,「開口粗俗,面孔英俊也不管用,至少要有大專程度,客人鄙俗,那是她們的事,你管你照行規行事。」 book18.org
她一直把最好的客人介紹給他。 book18.org
開了門,他走進新的家。 book18.org
客廳整面長窗看得到蔚藍色的海港,這幢三千平方尺的頂層公寓時值不菲,是李碧如的私人物業。 book18.org
他暫來借住。 book18.org
想必是她借個藉口把他搬到比較高貴的地段來,因她不慣在他住的區域出入。 book18.org
剛想關上門,有人打招呼:「新鄰居?我姓王。」 book18.org
年輕人抬起頭來,是一名艷女,身段好得不得了,穿粉色格子短褲、高跟拖鞋,白色小背心在腰際打一個結,露出一截腰肉,所有衣服都不夠大,繃在身上,可是她全身沒有一寸贅肉。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她怪羨慕,「你那座方向好,對海,我那座面山而已。」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也已經夠好了,寶貝。 book18.org
她上下打量他,「是租還是買的?」 book18.org
剛好電話鈴響了,救了他。 book18.org
他的芳鄰說:「我的是買的。」非常自豪。 book18.org
年輕人禮貌地說聲失陪,關上門,去聽電話。 book18.org
是她問他可喜歡新地方。 book18.org
他答十分好。 book18.org
家具簡樸,完全照他的意思,同舊居差不多。 book18.org
她沒有提任何條件。 book18.org
有些客人就沒那麼大方,起碼會提醒他「這個地方,是無論如何不可招待女客」等。 book18.org
正在掛襯衫,有人敲門,年輕人一看,仍是剛才的王小姐。 book18.org
「可以過來看看嗎,我好想換到這一邊來。」 book18.org
年輕人只得讓她入內參觀。 book18.org
她一走到露台上,「景色真美。」 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 book18.org
局外人看到那樣年輕的俊男美女,怎麼會料到他倆乾的是什麼營生。 book18.org
這時,他們已經明白彼此是同道中人。 book18.org
王小姐輕輕忠告年輕人:「記得叫她過戶,」停一停,「是位她吧。」隨即吃吃笑。 book18.org
幸虧沒有久留,看了一迴風景,婀娜地離去。 book18.org
年輕人覺得她有點面熟。 book18.org
倘若拍過電影,身價又高些,好歹是個明星,有別於一般庸脂俗粉。 book18.org
過一刻,屋主人捧著一盆蘭花上來。 book18.org
那王小姐已換了衣裳,出外赴約,車匙套在食指上不住轉動,笑著與年輕人打招呼。 book18.org
她問:「認識她嗎?」 book18.org
年輕人想都不想:「從來沒見過。」 book18.org
「是電影明星王妃。」 book18.org
「我一向不看電影。」 book18.org
「她朝你笑得很熟絡。」 book18.org
「或許人注重禮貌。」 book18.org
她笑了,從未見過那樣滴水不入的人。 book18.org
過片刻她仍然沒放鬆那個話題:「你可覺得她漂亮?」 book18.org
他據實答:「不,我很少覺得異性長得美。」 book18.org
「因為你自己長得太好看吧?」 book18.org
「沒有的事,我無暇兼顧。」 book18.org
她把蘭花放在窗台近陽光之處。 book18.org
年輕人說:「樓下有室內泳池,我陪你去游泳。」 book18.org
她氣妥,「我一直沒學好過游泳。」 book18.org
「能游水嗎?」 book18.org
「不能,只可以抱住浮板游。」 book18.org
「那已是七成工夫了,來。」 book18.org
「我沒有泳衣。」 book18.org
「誰說要泳衣!」 book18.org
「誰說要泳衣?」 book18.org
「果泳!」 book18.org
「我從來不做那樣的事。」 book18.org
他穿上短褲,給她一件長T恤。 book18.org
泳池裡只有一兩個洋童,水溫略高,可是非常舒服。 book18.org
年輕人真的教起游泳來,他用手輕輕托住她身體前進,她懵然不覺他已經放開手,一直努力往前游,忽然看見他在兩公尺外朝她笑,一驚,即時沉下水,喝了一大口水。 book18.org
他連忙過來扶起她。 book18.org
她抬起頭,「今天已經足夠,你看我頭髮與化妝都一團糟。」 book18.org
他打量她,「看上去沒什麼不對。」 book18.org
「叫我們中年太太浸入水中,真需要很大勇氣。」 book18.org
年輕人覺得好笑。 book18.org
她在水中打一個滾,「真暢快。」 book18.org
洋童一個水球飛過來,年輕人一個反手打回去,洋童大樂,示意他加入耍樂,他擺擺手,洋童發出失望噓聲。 book18.org
年輕人怕他們無禮,連忙上池畔揚開大毛巾待女伴上來。 book18.org
他把她裹在毛巾里。 book18.org
她走到尼龍椅那邊去。 book18.org
一個洋重過來問:「你媽媽不讓你同我們玩?」 book18.org
年輕人停睛一看,發覺那十二三歲的女孩人小鬼大,朝他眨眼。 book18.org
他一言不發走開,如今,十多歲也已懂得很多。 book18.org
他過去同她說:「改天我們出海去。」 book18.org
「我怕冷。」 book18.org
年輕人溫柔地說:「你比你想像中勇敢得多。」 book18.org
返回公寓,他幫她吹乾頭髮。 book18.org
「噯噯噯,你不能按著我頭一個勁兒亂吹。」 book18.org
「這樣快。」 book18.org
「我是女人,要用髮捲。」 book18.org
「才不需要,我自有主張。」 book18.org
他替她梳松頭髮,「看,你一直打扮得太老氣。」 book18.org
她看到鏡子裡去,有點吃驚,有點意外,頭髮蓬鬆的她居然不難看。 book18.org
她低下頭,感激地說:「謝謝你。」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不語。 book18.org
「生活中沒有你不知怎麼辦。」 book18.org
他看著她,「我不大會講話,不過,我還是要說你是言重了,未認識我之前,你也生活得很好。」 book18.org
「不,太空虛了。」 book18.org
「因為沒有人有空陪你。」 book18.org
她訕訕的說,「早上起來,漫無目的,根本不知做什麼好,有一次特地出門去約會計師吃飯……每個人都那樣忙。」 book18.org
他好奇:「你可有正式工作過?」 book18.org
「正式支薪?從未試過。」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很痛快,流汗的感覺會使你滿足。」 book18.org
「你第一份工作是什麼?」 book18.org
年輕人不欲回答。 book18.org
「你不用故意隱瞞。」 book18.org
他笑笑,「我怕我們一開始講話會一發不可收拾。」 book18.org
「你第一份工作是什麼?」 book18.org
「在一間辦公室做信差,兼替同事倒咖啡。」 book18.org
「後來是怎麼轉的行?」 book18.org
「被導演無意中發掘。」 book18.org
「有無抗拒?」 book18.org
「嗨,這是什麼,這是研究我身世?」他笑,「我已經說得太多。」 book18.org
她非常固執,「告訴我。」 book18.org
「那時家裡需要錢,母親病了一段日子,妹妹的學費、房租水電……」 book18.org
「父親呢?」 book18.org
「他已辭世。」 book18.org
「啊,所以你一早要當家。」 book18.org
「是,我從未正式後悔過,頭一年的收入全部用在家裡,母親藉此搬入私家醫院,由護士照料,錢在某些時候非常受用,她去得十分安樂。」 book18.org
「令堂沒有痊癒?」她吃驚。 book18.org
「沒有,」年輕人低聲說,「妹妹在同年考進大學。」 book18.org
她不再說話,躺在沙發里,眼睛看著他。 book18.org
年輕人握著雙手,垂著頭,訕笑道:「是一個世紀前的事了。」 book18.org
「第一個客人是什麼人?」 book18.org
年輕人躺下來,雙臂枕著頸後,「我不記得了。」 book18.org
「真的不記得?」 book18.org
「我選擇忘記。」 book18.org
「因為恥辱?」 book18.org
「不不不,怎麼可以這樣說,客人即老闆,都對我生活有貢獻,我徹頭徹尾由衷感激所有人客。」 book18.org
「你十分有職業道德。」 book18.org
「我同你說過,我是自願的。」 book18.org
「你妹妹可知你職業?」 book18.org
「她不知,可是她很明白,一個大學生第一份工作,月薪不過萬餘元,哥哥的優差,非同凡響,一定是偏門生意。」 book18.org
她看著他,倦慵地說:「你怎麼會長得那麼漂亮。」 book18.org
他也看著她,「喂,已經談了半天,肚子餓了。」 book18.org
「好,我們出去吃頓得了。」 book18.org
第二天,年輕人在電梯里碰到王小姐。 book18.org
她老實不客氣走近,撥動他外套領子。 book18.org
鶯聲嚦嚦地說:「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國人。」 book18.org
年輕人好不尷尬,退後一步。 book18.org
那女演員看著他,「你居然還會臉紅,」她模模自己的面孔,「我不行了,臉紅不是可以扮得來。」 book18.org
年輕人退在電梯一角,一味笑,不想得罪這名美女。 book18.org
「那位李女士,是你的朋友吧,傳說,你能叫女性……那真是難得的,」她笑,「我都想試試。」 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年輕人還能有禮貌地讓她先走出去。 book18.org
她回過頭來,疑惑地說:「你真的可以——」 book18.org
外頭汽車響起號來。 book18.org
她匆匆扭著腰出去了。 book18.org
年輕人一邊耳朵麻辣辣的發熱,這種恥辱,是他一直不能習慣的一件事。 book18.org
他開動車子,駛到街上,勁風撲面,隔了很久,心情才平靜下來。 book18.org
約了明珠在碼頭等。 book18.org
她總是那麼準時,上得車來,告訴兄長,「終於考完了,有一兩張試題頗難。」 book18.org
「我對你有信心。」 book18.org
短髮圓臉的她笑笑,「假如我打算往外國升學呢?」 book18.org
「我希望你早日結婚生子。」 book18.org
明珠靦腆地說:「我志不在此。」 book18.org
「無論怎樣,我支持你。」 book18.org
「那將是一筆可觀的費用。」 book18.org
「不妨,讀多少年亦不成問題。」 book18.org
「謝謝你。」 book18.org
到了山頂,找個地方停好車,他與妹妹拾級而下,真是步步為營,一邊數著號碼,終於找到要找的墓袕。 book18.org
明珠放下一盒小小毋忘我。 book18.org
兄妹深深鞠躬。 book18.org
年輕人輕輕問:「母親可看得見我們?」 book18.org
明珠平和地回答:「我認為不,人死如燈滅,心身不再躁作,否則仍須擔憂驚怖。」 book18.org
「你說得對,明珠。」 book18.org
「無知無覺才叫永息。」 book18.org
年輕人低下頭,「我十分想念母親。」 book18.org
「那是一定的,我們為她所出,在她子宮孕育,總有所牽連。」 book18.org
他看著妹妹,「你的智慧遠勝於我。」 book18.org
「學堂里學來的東西不外如此,出來找生活,靠的是街頭經驗。」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書讀得多了,總有包袱,又得為生活妥協,徒然弄得像個四不像,許多講師與教授都如此。」 book18.org
兄妹再深深鞠躬。 book18.org
地方擠逼,幾無容身之處,他倆只得離去。 book18.org
明珠說:「將來,如有機會到外國定居,必定把先人骨灰也帶走。」 book18.org
「你仿佛已決定飛出去。」 book18.org
「是,我對此地並無太多感情,發生過太多不愉快,一點好的回憶也無。」明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book18.org
年輕人搭住妹妹肩膀,輕輕拍兩下。 book18.org
他們沿著狹窄通道上去。 book18.org
「送我到市區得了。」 book18.org
「朋友們對你好嗎?」 book18.org
「當然好,我是極為疏爽的一個人,」妹妹笑,「功課本子隨便借,又天天請客。」 book18.org
「人家來找你,是你的面子。」 book18.org
分手前他與妹妹擁抱了一下。 book18.org
車子裡的電話響了。 book18.org
「中國人,我是小郭,你來一下好不好,我在皇冠鑽飾店。」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訝異,「我就在附近,好不湊巧,停好車即可趕到,什麼事?」 book18.org
「來了再說。」 book18.org
一走進店裡,小郭便迎出來,皇冠是一間小小珠寶店,相當出名,它專售古董首飾,亦即是二手珠寶,亦代客賣買收購修理,小郭在該店兼任保安經理。 book18.org
小郭一見年輕人即說:「謝偉行在經理室。」 book18.org
年輕人不置信,「她犯了什麼事?」 book18.org
「偷竊,人贓並獲。」 book18.org
「叫她把貨物買下來好了。」 book18.org
「中國人先生,那樣做是不對的,即是鼓勵他們賭一記:過不了關才付錢不遲,怎麼可以!」 book18.org
「你想怎麼辦,即時召警?」 book18.org
「她母親是大顧客。」 book18.org
「看,又礙著情面。」 book18.org
「是,生意越來越難做。」 book18.org
「把我叫來有什麼用?」 book18.org
「你是她母親的朋友。」小郭笑嘻嘻。 book18.org
「被你這樣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年輕人沒好氣。 book18.org
「你去把她母親喚來。」 book18.org
年輕人坐下,「為什麼一定要叫她母親來聽教訓?打幼稚園開始,一見家長,就由母親代表,父親們去了何處?你我都知道她父親在本市,怎麼樣,惹不起?」 book18.org
小郭看著年輕人,「把她令堂叫來,她會感激我們,把她父親叫來,她會憎恨我們,男女看面子是兩回事。」 book18.org
「這個女孩子很討厭。」 book18.org
「我也知道,可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她趕出店去。我們好做生意。」 book18.org
年輕人舉起手,「此事與我無關。」 book18.org
小郭惱怒,「這種小忙你都不肯幫?」 book18.org
「店主為什麼不動手?」 book18.org
「店主不欲得罪熟客。」 book18.org
這時,一個穿黑色傳統旗袍的中年女子出現了,相貌娟秀,身段豐碩,她朝年輕人點點頭,微微笑。 book18.org
年輕人沉默片刻,「把電話給我。」 book18.org
店主同小郭有特殊關係。 book18.org
這是很奇怪的感覺,毋須很機靈或是很敏感的人都可以感覺得到,當事人亦不必眉來眼去,一切都在空氣里,也許,那是一種電池,微弱,但的確存在。 book18.org
電話接通,年輕人簡單扼要地報告了事實,放下電話,他說:「我到門口去等人。」 book18.org
小郭鬆了口氣,拍打他的肩膀。 book18.org
年輕人給他一個毋須客氣的手勢。 book18.org
他在門口等她,不消十分鐘,她已由司機送到,姿勢還算鎮定,可是面色出賣了她。 book18.org
年輕人過去安慰她,把她送進店內。 book18.org
小郭出來。 book18.org
年輕人問:「此事將如何解決?」 book18.org
「把貨包買下來,道歉,將女孩送至心理醫生處治療。」 book18.org
「她偷的是什麼?」 book18.org
「一條碎鑽手鍊,上面拼出『快樂生日甜心』字樣。」 book18.org
「今天是她的生日?」 book18.org
「誰管這些,家裡已經堆山積海,還要往街上偷,神經有毛病。」 book18.org
「也許——」 book18.org
小郭不耐煩,「我對富人的各種病態特別不予容忍。」 book18.org
他出身貧苦,卻能潔身自愛,故自覺高人一等。 book18.org
「我先走一步,我不想看到那女孩。」 book18.org
「我不怪你,那真是一名怪胎。」 book18.org
他們有一怪招,叫遷怒,無論如何,不會怪到自己頭上,可是身邊有誰便生誰的氣。 book18.org
年輕人離開了是非之地。 book18.org
他去辦一點事才回寓所,意外的是,發覺她已經在露台上看風景。 book18.org
「這麼快便回來了?」 book18.org
她嘆口氣。「我們母女無話可說。」 book18.org
「怎麼會,家母與妹妹一直喁喁細語說個不盡。」 book18.org
「那是一種恩寵。」 book18.org
「或者……」年輕人搔著頭皮,「努力改善……」 book18.org
她無奈,「偉行一離開珠寶店就對我不瞅不睬。」 book18.org
年輕人輕輕說:「寵壞了。」 book18.org
她怪不好意思,「怎麼會用這種事來麻煩你——」 book18.org
「噓,別道歉,我們還有別的要做。」 book18.org
「你是世上惟一能叫我歡樂的人。」 book18.org
「這是什麼?眼淚,你哭了。」 book18.org
「對不起。看我是多麼失敗。」 book18.org
「能叫少女流淚不算本事,可是感動我這種——」 book18.org
「少抱怨,多享樂。」 book18.org
她轉個身,暗暗垂淚。 book18.org
他輕輕安撫她。 book18.org
晚上,小郭的電話來了。 book18.org
「下了班沒有?出來喝一杯,琦琦請客。」 book18.org
琦琦一定是珠寶店老闆娘。 book18.org
他出去赴約。 book18.org
那琦琦女士真是風華動人,尤其難得的是沒有話,沉默如金。 book18.org
小郭說:「已經查到是什麼人向你下的毒手。」 book18.org
「是日本幫吧?」 book18.org
「你也不是胡塗人,他們惱恨導演搶盡生意,存心要毀她台柱給點顏色看。」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幽默,「幸好對事不對人。」 book18.org
「導演已飛到東京去談判。」 book18.org
「孤身上路?」 book18.org
「自然不,有勢力人士陪著她去。」 book18.org
「我們這一行也越來越難做。」 book18.org
「利之所在,自然多人覬覦。」 book18.org
「小郭,我們一起退休如何?」 book18.org
「咄,無端端又扯上我,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及。」 book18.org
年輕人自管自說下去:「到加拿大某小城買一幢共管公寓,約十來個單位,把親友都帶到一起住,日日聊天喝老酒,多好。」 book18.org
琦琦在一旁只是笑。 book18.org
小郭溫和地說:「一個人想過平凡寧靜的日子,不外因為他有了意中人,你有了心上人嗎」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小郭說:「人客是人客,你別混淆,那純粹是一項交易。」 book18.org
年輕人不出聲。 book18.org
「有些客人喜歡假戲真做,藉此增加情趣,你可別誤會。」 book18.org
年輕人欠欠身,「多謝指教。」 book18.org
「你趁早退下,再讀幾年書,從頭開始。」 book18.org
年輕人唯唯諾諾,道謝告辭先走。 book18.org
琦琦看著他背影,開口笑道:「連我的法眼都看不出他是這種人,堪稱出污泥而不染。」 book18.org
「由此可知他內心必定比人痛苦。」 book18.org
「那麼多行業,揀什麼做不好,」琦琦唏噓,「雖然說女客總比男客斯文,可是出賣的是靈魂。」她像是想到了往事。 book18.org
「他會上岸的。」 book18.org
「可記得我貨腰的時候?」 book18.org
不知是哪個冰雪聰明的人,揶揄地發明了這兩個字,傳神貼切,舞女販賣的正是一條纖細的妖媚的腰肢。 book18.org
可是小郭溫和地說:「忘了。」 book18.org
年輕人沒有忘記。 book18.org
睡到半夜之時,他忽然驚醒,睜大雙眼,他同自己說:「過去的已是過去,母親亦已辭世,再無人可以欺侮我們。」 book18.org
可是母親在病榻上的容顏歷歷在目。 book18.org
自一個公寓被趕到另外一個公寓,皆因欠租,終於他考慮清楚,跑到導演處說:「該怎麼做,你教我。」 book18.org
母親到去世之際,還以為是哪個好心的親戚接濟他們一家。 book18.org
「……怎麼報答人家呢。」 book18.org
「我自有分寸。」 book18.org
「待病好了必定去答謝。」 book18.org
她沒有痊癒。 book18.org
之後,他想退出,可是導演自有一套。 book18.org
她輕輕倚在門框上,腰身斜斜地,她一有要求便擺這個姿勢,像是十分柔弱地知道理虧,可是無奈地不得不開口求人:「再幫我一年,我手下都沒有好人,一班手足要支薪,鋪子燈油火蠟都是開銷,你紅了,走俏,若撇下我們,影響好大。」 book18.org
是她給他先墊著醫藥費學費,是她找房子給他住,他不好推辭。 book18.org
她說:「一年。」 book18.org
他終於點頭。 book18.org
又一年之後,他已懂得思想,離開旅行社,又能做什麼,穿慣阿曼尼西裝的他不見得可以再回去做信差:「阿文,會議室要三杯咖啡」、「阿文,這封文件上午十一時之前一定要交到」、「阿文,今日開夜班……」 book18.org
他一直做了下來。 book18.org
技藝純熟,導演越發寵著他。 book18.org
在某一個程度,用艷名四播來形容他並不為過。 book18.org
年輕人起床淋浴,到樓下跑步。 book18.org
真沒想到天蒙蒙亮就碰到芳鄰王小姐。 book18.org
她也覺得意外,「這麼早,我還以為你會睡到日上三竿。」 book18.org
他微笑。 book18.org
那是五十年代的做法,那時似乎沒有人懂得好好控制時間與收支。 book18.org
現在無論從事什麼職業,人人知道健康重要,還有,非得有節蓄不可。 book18.org
「一起跑吧。」 book18.org
她腿長而結實,十分悅目,霧重,頭髮有點潤濕,年輕真好,毋須刻意打扮已夠誘惑。 book18.org
年輕人說:「我有一個朋友,叫安琪,早幾年,她有點像你。」 book18.org
「陸安琪?」她笑笑,「是我們的前輩,我哪裡及她一半,她長得好漂亮。」 book18.org
「你認識她?」 book18.org
「既然做了這行業,誰是誰總得搞清楚吧,切忌有眼不識泰山,出醜的是自己。」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陸安琪到馬來亞嫁人去了。」 book18.org
「是嗎,」這對他來講是新聞,「是否好人家?」 book18.org
「好得不得了,現在私人飛機往返,隨身有保鏢。」 book18.org
「真替她高興。」 book18.org
「不過,同以前的朋友是勢不能繼續往來了。」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孝文,」她又來了,「聽說有一位女客差些咬下你肩膀上一塊肉,要送到急救室縫針,可是真事?」 book18.org
年輕人苦笑,「你又何必揶揄我。」 book18.org
「不,我真的好奇。」 book18.org
「那麼,容我這樣回答:拆穿了也就沒意思了。」 book18.org
她頷首:「都說你最佳優點是很少開口說話。」 book18.org
「真的,禍從口出。」 book18.org
「寂寞呀,怎麼忍得住不講話,發了財,得意之秋,捨得不講出來嗎,又吃苦之時,能不訴苦乎。」 book18.org
年輕人笑,「近來可有新片開拍?」 book18.org
「市道欠佳,暫時休息。」 book18.org
他們又繞著跑回住宅來。 book18.org
她又問:「女朋友對你很好?」 book18.org
年輕人眼尖,看到門外停著一輛車子,他走近去,說到曹躁,曹躁即到。 book18.org
「早。」他微笑。 book18.org
那王小姐朝他倆笑笑,上樓去了。 book18.org
「請上車來。」 book18.org
他坐到她身邊。 book18.org
她卻還在看王小姐背影,「小時候不知給喂過什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打一百分。」 book18.org
年輕人笑,她倒是不歧視她,換了一些女士,可能就揚言要搬家了,恥以為伍嘛。 book18.org
為了這一點,他由衷地喜歡她。 book18.org
她說:「本來想在車裡耽到七點才去按鈴。」 book18.org
「有什麼特別的事?」 book18.org
「想見你。」 book18.org
年輕人不出聲。 book18.org
「會笑我嗎?」 book18.org
「我不覺得有什麼可笑。」 book18.org
「很年輕的時候,看中了一位打網球的同學,感覺也是一樣,大清早跑到球場去看他練球。」 book18.org
她的頭倚在駕駛盤上,該剎那,雙眼恢復了少女時代的明澄。 book18.org
她欷噓地說:「我需要的是時光隧道。」 book18.org
「不,你需要另外一件東西。」 book18.org
她提心弔膽,「那是什麼?」 book18.org
「一把熨斗,把皺著的眉頭熨平。」 book18.org
他伸出手去撫模她深鎖至幾乎打結的眉頭。 book18.org
「真是,」她嘆口氣,「一皺眉看上去又愁又老又苦。」 book18.org
「解開它。」 book18.org
「可以嗎,皺了幾十年了。」 book18.org
她自己也伸手去搓柔。 book18.org
「試試看。」 book18.org
她輕輕放平了一張臉,像變魔術一般,簇聚在面孔中央的五官忽然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臉容祥和柔美,年輕十年不止。 book18.org
「就是這樣,不要動。」 book18.org
「不動,怎可不動?」她大笑起來。 book18.org
笑起來更是嫵媚,把歲月全丟在腦後。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高興,「看,成功了。」 book18.org
「我來是為著一項建議。」 book18.org
「請講。 book18.org
「你可願意陪我到溫哥華去?」 book18.org
「沒想到你那麼喜歡旅行。」 book18.org
「不,是長住在那邊,把你家人也帶過去,我們不回來了。」他沉默,這是很嚴肅的一件事。 book18.org
「不會是一輩子的事,你放心,十多二十年之後,我息勞歸主,你便得以釋放,屆時海闊天空。」 book18.org
「你果然會說笑。」 book18.org
「真的,我們一起走。」 book18.org
他溫柔地說:「你是有夫之婦。」 book18.org
「不,我已單方面申請離婚,正式分居也已有數年。」 book18.org
「那是為著什麼緣故?」 book18.org
「為著自由,」她長嘆一聲,「你見過那種衣著華麗的瓷製人型玩偶嗎,玻璃眼珠像真的一樣,栩栩如生,可是沒有生命,擺著當一件飾物,我自幼便看我自己像這種玩偶,已幾乎一輩子了,想享有自由,不為過分吧。」 book18.org
年輕人是聆聽好手。 book18.org
「鼓勵我,幫助我,給我力量。」 book18.org
「你要考慮周詳。」 book18.org
這時,忽然有人敲車窗。 book18.org
年輕人按下車窗,原來是王小姐。 book18.org
她已換過了衣服,詫異地道:「你們還在車裡?多侷促,有話為什麼不出來講?」 book18.org
補過妝的她面孔油光水滑,明艷照人,這番話說得甚有戲劇效果。 book18.org
她轉身離去。 book18.org
李碧如吸口氣,「你別看她,她有自由。」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每個人下了班都是自由身,不用艷羨。」 book18.org
她用手指緩緩划過他英俊的眼,「與我一起走。」 book18.org
說得真是客氣,是一起走,不是跟她走。 book18.org
還要怎麼樣,真是大家閨秀,從來不看不起人,越對下人,越是客氣,言語上從不分尊卑,口頭上從不占便宜。 book18.org
年輕人吸一口氣,指指腦袋,「讓我想想。」 book18.org
「不要想太久。」 book18.org
車子引掣仍然開動,年輕人把頭靠在車墊上,閉上雙目。 book18.org
他認識有人利用引擎噴出的一氧化碳自殺身亡,死者面孔是粉紅色的,一點也不可怕。 book18.org
車廂雖小,座位卻十分舒服。 book18.org
他聽見她問他:「今天我們去何處?」 book18.org
開頭,他最怕女伴同他這句話,因為真的無處可去,可是現在工作經驗豐富了,知道縫子裡自有玩的地方。 book18.org
「我們去賭一記。」 book18.org
「你嗜賭?」她略為意外。 book18.org
「不,我從來不賭,我的信條是一鳥在手,勝過二鳥在林。」 book18.org
她笑笑。 book18.org
他有什麼資格賭,生活擔子一直壓在他肩膀上。 book18.org
「時間還早。」 book18.org
年輕人詫異,「賭也分時間?」 book18.org
「我以為晚上才開賭。」 book18.org
「是嗎,那,輸了的人客如何翻本?」 book18.org
她也訝異,「輸了真可以翻本?」 book18.org
「每個人都那樣想,否則,誰還去賭。」 book18.org
「好,我們去看看。」 book18.org
貼主:吻眼淚於2023_05_21 0:55:08編輯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