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亦舒 book18.org
第七章 book18.org
他駕車回去。 book18.org
這次，他沒有回自己的住宅，電梯一直駛到頂樓，可是門沒有打開，那需要一把特配的鎖匙才能做得到。 book18.org
他按下通話器，「找張志德。」 book18.org
「是誰？」 book18.org
「熟人，我叫石孝文。」 book18.org
對方停一停，但像是早有心理準備，知道年輕人會找上門去，他竟笑哈哈地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大駕光臨，不勝榮幸。」 book18.org
啪地一聲，電梯門打開。 book18.org
年輕人看到一個寬大大理石玄關。 book18.org
接著一把聲音說：「請進來。」 book18.org
年輕人伸手推開大門，躍進眼裡的是整個海港的景色。 book18.org
啊，這個單位才是全幢大廈最好的一間，由此可知張某在她心目中地位是何等重要。 book18.org
擺設布置簡單而華麗，一個人自屏風後轉出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國人？聞名不如目見，真人比照片好看得多，攝影機待你不公道。」 book18.org
年輕人鎮定地轉過頭去。 book18.org
他看到一個皮膚淺褐色的年輕男子，他穿著淺米色的麻衣褲，大眼睛黑白分明，眼角邊用染料抹過，雙目水靈靈，年輕人到這個時候才知道他有印度血統，張志德是個混血兒。 book18.org
年輕人一言不發，凝重地看著他。 book18.org
張氏渾身散發一股妖異的味道。他揚起細而長的眉毛，「你終於來了。」 book18.org
年輕人沒有表示。 book18.org
他個子不大，可是不容小窺，這是一個厲害腳角。 book18.org
他笑問：「你想與碧如遠走高飛？」 book18.org
年輕人說：「請高抬貴手。」 book18.org
「中國人，你是吃哪一行飯的？此話應該由我來說。」 book18.org
年輕人忍不住，「你何故害苦他們一家三口，要什麼條件不妨說明，自此之後各自生活。」 book18.org
「你代碧如說項？」 book18.org
「不，她不知道我來。」 book18.org
「你想獨占李碧如？」 book18.org
「不，」年輕人說，「我與她不過是賓主關係，服務期滿，各不相干。」 book18.org
張志德笑笑，「我不相信。」 book18.org
「你的仇恨使你不能好好享受你已得到的一切，你想想對不對。」 book18.org
張志德凝視年輕人，忽然笑了，十分嫵媚，「可是，你又不知我與李家的淵源。」 book18.org
「願聞其詳。」 book18.org
「你有時間嗎？」 book18.org
「可以奉陪。」 book18.org
「請坐下來，喝一杯茶。」 book18.org
立刻有傭人捧出香稠濃郁的印式牛女乃紅茶。 book18.org
年輕人沒有去碰那飲料，他還記得張某曾謀害過他兩次之多。 book18.org
對方似有遺憾，「呵，有戒心。」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真沒想到，你會願意聽我的故事。」 book18.org
年輕人鼻端聞到一股異香，認出這是印籍人士慣於點燃的一種線香，十分甜膩，聞了會渴睡，他站起來，換到長窗前去坐。 book18.org
故事開始了，「我母親是中葡混血兒，父親是英印血統，我是名符其實的雜夾種。」 book18.org
背境色彩已經這樣豐富，年輕人自問失色。 book18.org
「我其實並不姓張，張志德這個名字，還是碧如替我取的。」 book18.org
她老是喜歡這種堂而皇之的雙名，志德、偉行，當事人不知如何實踐這麼龐大的寄望，也只得讓人失望。 book18.org
「我本來姓史蔑夫，英文名叫卻爾斯，唉，讓我長話短說吧，多年前，我母親是碧如父親的秘書，那時，李耀熊已嶄露頭角。」 book18.org
年輕人一愣，真沒想到他們之間關係錯蹤複雜。 book18.org
「我母親自幼家貧，掙扎出身，嫁予我父時才只有十九歲，他對她並不負責，我兩歲時他們分手，就在這個時候，李耀熊對她表示好感。」 book18.org
張志德恨意漸漸在雙目上升，越是恨，眼睛越是閃亮，年輕人略覺不安。 book18.org
「始亂終棄！」他咬牙切齒，「欺騙她，然後丟棄她。」 book18.org
年輕人感喟，其實，最終欺騙一個人的，是那人自己。 book18.org
「我年紀雖小，還記得母親哀哀痛哭的情形，自此她頹喪得不得了，再也沒有爬起來，不久病逝。」 book18.org
年輕人同情地欠欠身。 book18.org
「她去得十分曖昧，她只得二十四歲，來，來看看她的照片，這是世上唯一愛我的人。」 book18.org
年輕人隨他進書房，只見銀相架上全是生活照片，有母親摟著他拍攝的紀念，那真是一個美少婦，眉宇間無限冶艷風情，身段姣好，張志德的雙眼就是遺傳於她。 book18.org
「想想看，只得二十四歲。」 book18.org
於是，他把這筆帳全部算在李耀熊頭上。 book18.org
「華人有個說法，」他忽然格格地笑起來，「叫做父債子還，是不是？」 book18.org
年輕人又看到他與李碧如一家合照的生活照，真奇怪，他們宛如一家人，擁在一起，一派歡樂。 book18.org
「看，碧如與我在一起，多麼快樂。」 book18.org
他轉過頭來，盯著年輕人，「直到你出現為止。」 book18.org
他逼近他，雙手抓住年輕人的外套領子，輕輕撫模，「是你破壞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book18.org
年輕人撥開他的手，淡淡地說：「也許她開始醒覺，這種瀅亂的關係，不適合她。」 book18.org
張志德轟然大笑，「所以她到旅行社去，付出代價，找到了清純可愛的你。」 book18.org
年輕人冷冷說：「我不會碰她子女。」 book18.org
「啊，你以為他們是天使。」 book18.org
年輕人詞窮，他們的確不是。 book18.org
他活該受張志德諷嘲。 book18.org
「中國人，離開李碧如。」 book18.org
「你也是。」 book18.org
「我同她，是一生一世的事。」 book18.org
「我不認為如此，張志德，你胡塗了。」 book18.org
「是嗎，」他不以為動，「母親的眼淚，對我來說，至今尚十分清晰，我記得誰叫李耀熊，最後，我認識了李碧如，你想，我會不會輕易言走？」 book18.org
年輕人問：「她可知道這段歷史？」 book18.org
「我從來沒瞞過她什麼，中國人，速速讓路。」 book18.org
「我將囑她報警處理此事。」 book18.org
「啊，好，」張志德鬼聲怪氣，「在法庭上，法官問：這張志德是誰？她答：是我情人，也是我女的相好，還有，亦是我子的好友，證人是誰？哈哈哈哈哈，是按時收費的遊伴，太好笑了，中國人，報警？你以為她會聽你活，你何用替她擔心，她並非你想像中的角色，你誤會了，她會知道該怎麼做。」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悲哀，不知怎地，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book18.org
他是外人，張志德才是他們家一分子。 book18.org
他再看了看架子上琳琅的照片。 book18.org
他與他們之間的歷史悠久。 book18.org
「你，」張志德伸手指一指年輕人，「不過是我們之間的插曲，還有，記住，只有我才能滿足她，別忘了，她父親與我母親的關係。」 book18.org
這時，不知誰放出印度釋他琴聲，糾纏纏綿，配著小手鼓梆梆梆，擾人心神，使他覺得暈眩。 book18.org
「中國人，」他靠近他，「你看我，看仔細我。」 book18.org
年輕人轉身就走，大步踏出那幢豪華住宅，乘電梯回到樓下。 book18.org
他沒有回住宅，他找到一間酒店，訂了一間長房。 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 book18.org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遵守諾言，到醫院去接她。 book18.org
他形容有點憔悴。 book18.org
她比他更甚。 book18.org
「你都知道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孝文，至今你沒有一句賭氣的話，真難得，謝謝你。」 book18.org
年輕人說：「我先送你回家。」 book18.org
他輕輕替她把面紗置好，距離近了，可以看到受傷之處仍然青腫醜陋。 book18.org
他送她返寧靜路。 book18.org
她輕輕說：「真是好路名，可是，人生至要緊過得寧靜。」 book18.org
年輕人嘆口氣，「最好是有人在外搏殺，讓我們過安樂日子。」 book18.org
她笑了，呼吸把面紗吹起拂動，十分好看。 book18.org
「進來，喝杯茶。」 book18.org
屋內只有他們二人，年輕人與她坐在二樓私人會客室里。 book18.org
她拉開怞屜，取出一副撲克牌。 book18.org
牌後是精工繪畫的果女。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他見過這副牌，果女有很巧妙的分別，逢是愛司牌，她左眼閉上，像是打訊號，當然不是真的用來出老千用，只是看著有趣。 book18.org
她說：「我從來不賭，什麼都不會。」 book18.org
所有賭博是為著圖利，以小博大，成功的話，手邊可以闊綽點，她又何必那樣做。 book18.org
李父逢賭皆贏，她已有花不完的遺產。 book18.org
她自整疊牌中取出一張翻開放桌上。 book18.org
「啊，一隻二，真不是好脾。」 book18.org
年輕人笑，「一隻二不算什麼，可是拿到一對二的話，已是不錯，三隻二，則穩躁勝券，四隻二，所向無敵，因此二不算壞，看以後跟著來的是什麼。」 book18.org
她笑，「講得有道理。」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她，忽然問：「你想說什麼呢？」 book18.org
「我想看看你的牌底。」 book18.org
年輕人問：「我們是在玩一場賭博遊戲嗎？」 book18.org
「人生每一決定每一步路都是賭博，拿時間與感情賭婚姻是否幸福，用精力心血賭事業會否成功……」 book18.org
年輕人攤開手，「我沒有牌在手。」 book18.org
「我發給你。」 book18.org
「我不喜賭博。」 book18.org
她笑了，「這隻二，表示你出身欠佳，須獨自掙扎。」 book18.org
「說得對。」 book18.org
她又打開一隻腳，「哎呀呀，不得了，一隻紅心愛司。」 book18.org
年輕人做了一壺咖啡，覺得這聊天方式別開生面，陪她繼續下去。 book18.org
「孝文，你長得漂亮，又善解人意，是張好牌。」 book18.org
他說：「慢著，輪到我怞了。」 book18.org
她手法拙劣地洗了洗牌，他沒好氣地接過，颼颼颼像電光似洗疊幾次，交回她手中，怞出一張打開。 book18.org
她訝異，「果然有一對二。」 book18.org
他問：「這又表示什麼？」 book18.org
「這表示你利用本身條件，掙扎有成。」 book18.org
接著她又擺出一張牌，「看，一張十，要來何用，想必不搭腔。」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她，輕輕道：「有什麼話，你請說吧。」 book18.org
「你還有機會怞最後一張牌。」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孝文，同我續一年約，我再給你一張愛司。」 book18.org
「否則呢？」 book18.org
「你仍然流落江湖，頂多是一對二。」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我如決定退出的話，至少也撈到一對十。」 book18.org
「你甘於平淡嗎？孝文，多年來你的女伴的年紀都比你大，我們的皮膚眼珠也許不及少女們亮麗，可是，我們成熟老練的氣質、智慧、能力，卻非年輕女孩可比，多多少少，你已覺得她們幼稚、膚淺，他們不但不能幫你，還欲到處找人贊助生活費用及奢侈品，你不會覺得她們吸引。」 book18.org
年輕人沉默一會兒，這是她的好脾。 book18.org
「你說得對，我只喜歡比我大的異性，我欣賞有能力的人。」 book18.org
她笑，「我猜對了，」語氣有感喟，「你不耐煩成日哄撮無知的少女。」 book18.org
他溫和地笑，「真正無知倒也有可愛之處，只可惜是假裝天真，卻無時無刻不想利用男性換取更好的生活質素，這社會仿佛已無真正良家婦女。」 book18.org
她微微笑。 book18.org
「都不願付出，但求暴利。」 book18.org
「當心婦權分子與你算帳。」 book18.org
年輕人但笑不語。 book18.org
服務男友後要求送鑽送車，這同安琪她們有何分別，卑下的心態披上再逼真羊皮也不管用，唯一不同之處是安琪獲利比扭扭捏捏的她們多千萬倍。 book18.org
她吁出一口氣，「這是一個以物換物的社會。」 book18.org
年輕人低下頭，除非與生俱來，否則，一個人總得拿他所有的，去換他沒有的。 book18.org
「孝文，與我在一起，你不會失望。」 book18.org
年輕人終於講出他的條件：「那麼，離開那人。」 book18.org
她抬起頭，聲音輕若柔絲，仿佛是聽不到了，可是仍然清晰：「那人似我身上的人面毒瘡。」 book18.org
「他說的，關於他的身世，都是真的嗎？」 book18.org
她訕笑，「誰去研究那個。」 book18.org
「他的哀傷十分真實，不似做戲。」 book18.org
「人生在世，誰沒有一兩段傷心事，說起來，隱隱作痛，都叫我們潸然淚下，自然不是做作。」 book18.org
「這麼說來，你不相信他。」 book18.org
「不，我也並不懷疑他。」 book18.org
「可是，你仍然離不開他。」 book18.org
「孝文，你若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也會相信緣分，緣分盡時一定拆開，現在還不是時候。」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他取過那疊牌，全部翻開，挑了一隻十。 book18.org
他說：「這不是一副好牌，可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出身貧窮，走到今日地步，已經心足。」 book18.org
她抬起頭，端莊的臉容帶無名傷感，這是當初他覺得她與一般人客大大不同之處。 book18.org
「孝文，」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不要離開我。」 book18.org
「你不愁無人陪你。」 book18.org
她低下頭。 book18.org
「你已習慣這種生活，你需要一個隨身可供使喚的人，在這個沒有什麼不可以出賣的都會裡，你一定會買到你所要的人與物。」 book18.org
「我說不服你？」她拉著他的手。 book18.org
「你其實不需要說服任何人。」 book18.org
「孝文——」 book18.org
他輕輕說：「外頭自有許多比我更年輕更好看更懂事的從業員。」 book18.org
她凝視他，「我們之間沒有感情嗎？」 book18.org
「這種感情十分容易栽培。」 book18.org
她不語。 book18.org
年輕人低聲說：「我要求的是簡單純真的一男一女感情生活。」 book18.org
她躊躇地握著雙手。 book18.org
「你說得對，緣分有走到盡頭之日。」 book18.org
他站起來，打開大門，走出去。 book18.org
可是他再一次回頭，他說：「小心養好身體，這是你生命中最好時刻。」 book18.org
她輕輕走過來，「你仍然關心我。」 book18.org
她落下淚來。 book18.org
終於還是哭了，奇怪，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應牽涉到眼淚。 book18.org
年輕人維持緘默。 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揭開面紗，「那麼，不如這樣說，大家在一起，熱鬧點。」 book18.org
年輕人站起來，欠一欠身，「那不是我的嗜好。」 book18.org
「孝文，每個人都有適應能力。」 book18.org
「我沒有必要能屈能伸。」 book18.org
「孝文，」她拉住他的袖子，「我以為我們在一起很快樂。」 book18.org
年輕人禮貌地說：「我的職責是令你開心。」 book18.org
她沉默了，那方黑色面紗又跌下來遮住她的臉，她像一個寡婦。 book18.org
「我會不捨得你。」 book18.org
「謝謝。」 book18.org
「孝文，有許多事，你不明白。」 book18.org
「也許，不過讓我說句再見珍重。」 book18.org
他輕輕退出大宅。 book18.org
有人坐在他跑車頭上嚼口香糖，真是個噩夢，是謝偉行回來了，小得不能再小的背心，短得不能再短的褲子。 book18.org
「嘖嘖嘖，終於看清了淑女猙獰的面孔？」 book18.org
「走開！」 book18.org
「失望？傷心？抑或，我說得太嚴重了，你是中國人，紅黃藍白黑，你什麼沒有見過。」哈哈笑起來。 book18.org
這時，罩著面紗的她出現，低聲喝她女兒：「讓開！」 book18.org
謝偉行哪裡肯聽。 book18.org
可是年輕人已經上車開動車子，跑車一向前沖，將她自車頭抖到地上。 book18.org
他再往後退，一拐彎，駛出寧靜路。 book18.org
車子一路奔馳，他沒有超速，可是也絕對沒有慢下來。 book18.org
他回到鬧市。 book18.org
一向以為自己生活在噩夢中的他至今才知道什麼叫做噩夢。 book18.org
他把車子停在街角，紅日炎炎，但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book18.org
他把頭伏在駕駛盤上。 book18.org
有人敲他的車窗。 book18.org
「先生，你沒有事吧。」 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警，他連忙按下車窗。 book18.org
「我略覺頭暈。」 book18.org
「可是喝了酒？」 book18.org
「沒有。」他抬起頭看著她。 book18.org
女警驀然看到一張英俊憂鬱的面孔，愣住，過一會兒說：「先生，如果無事，請把車駛走。」 book18.org
她已在街上巡了一個早晨，所見均系醜陋的人，骯髒的事：一個老女丐衣衫破爛滾在街市口乞食，兩名無牌小販爭地盤大打出手，全身挂彩，公廁里有一少年因吸食過多海洛因暴斃…… book18.org
她每日都遇到這種作嘔情況，可是只有今日，她看到如此俊郎的面孔。 book18.org
年輕人已經把車駛走。 book18.org
倒後鏡中這個偶遇的穿制服女子反映越縮越小，終於消失在一個彎角中。 book18.org
他返回酒店，走到咖啡室去喝啤酒。 book18.org
尚未到午飯時分，人群還沒涌至，咖啡室十分清閒，他坐下來獨自靜思。 book18.org
不久就有人來打招呼。 book18.org
年輕人的新知舊雨還真不少，出來走了這麼些年，自然有人認識他，還有，他那一張面孔是何等矚目，躲都躲不過目光。 book18.org
要避，惟有避到外國去。 book18.org
碧如替他申請的證件快要出來，他願意把握這個機會從頭開始。 book18.org
撈到一對十已經很好，贏面比想像中高，是快快退下的時候了。 book18.org
帶明珠走吧，剎那間他決定了前途。 book18.org
就在那一秒鐘內他心平氣和。 book18.org
多年來的願望可付之實現，他終於替自己贖了身。 book18.org
轉過頭去，看到一頭髮略為鬆散的妙齡女子坐在鄰桌，那不知是現在最流行的髮型，抑或她剛自樓下酒店房間下來，使她看上去十分嬌慵，身穿緊身衣，腳上是雙高跟拖鞋。 book18.org
那樣一個美女，在年輕人眼中，卻好比海底怨鬼，不知何日可獲超度。 book18.org
他閉上雙目，他知道他對環境徹底厭倦，不不不，他也是人，他從來沒有一天不恨惡這件事，只不過死命壓抑。 book18.org
厭憎情緒引發過風疹，全身一搭搭腫起來，好幾天不消腫，痛癢萬分，下意識起了發泄作用。 book18.org
又叫他無故流下鼻血，往往半日不止，這些都是發出極度不滿的訊息，警告靈魂：不能再繼續下去！ book18.org
可是如果要使母親與妹妹獲救，他必須作出若干犧牲。 book18.org
沒有下一次了，他內心閃過一絲喜悅，他若不救自己，永遠無人救他。 book18.org
有一洋人過去同那美女搭訕，那女子有一雙俏麗銷魂的丹鳳眼，眼蓋上擦紫色，一開一合，分外冶艷，洋人迷得暈陶陶。 book18.org
年輕人在心中說：海底怨魂，海肯定是慾海。 book18.org
他吁出一口氣，站起來，離開咖啡室。 book18.org
走到門口，一隻手伸過來搭住他的肩膀。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警惕，他立刻擺月兌那隻手，踏前幾步，閃避到安全地步，才轉過頭去。 book18.org
他看到的是張志德。 book18.org
陽光下猛地看見這個人，叫他嚇一跳。 book18.org
張志德穿一套米白色西裝，配他那褐色皮膚，確有異國情調。 book18.org
年輕人全神貫注凝視他，怕他有什麼不軌行動。 book18.org
他跟他到這裡來，必有企圖。 book18.org
年輕人渾身寒毛豎起，如一隻準備打架的貓。 book18.org
他開口了，「石孝文，我無惡意。」 book18.org
一個幾乎可以代表邪惡的人口口聲聲說他沒有惡意，多麼可笑。 book18.org
「石孝文，實際上，我與你是同道中人。」 book18.org
「不，」年輕人終於開口，「我與你不可相提並論。」 book18.org
「那，你也自視太高了。」 book18.org
年輕人冷笑一聲。 book18.org
「找個地方說話如何？」 book18.org
「我與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book18.org
「有，我們共同的話題是李碧如。」 book18.org
年輕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鎮定，「不，這已不是話題。」 book18.org
張志德踏前一步，「你說什麼？」 book18.org
他有一隻手一直插在西裝外套口袋裡，叫年輕人起了疑心。 book18.org
酒店門外雖然人來人往，可是他如果要傷害他，不過一兩秒鐘即可成事。 book18.org
年輕人說下去：「我已決定離開她，你倆之間的事，以後與我無絲毫瓜葛。」 book18.org
張志德一聽此言，愣住，他雙目中精光先是凝住，然後漸漸消退。 book18.org
「中國人，你此話當真？」 book18.org
年輕人沉聲答：「我騙你作甚？」 book18.org
「你當真願意離開李碧如？」 book18.org
「我已經與她終止關係。」 book18.org
他鬆弛下來，右手自西裝口袋內緩緩伸出。 book18.org
口袋內是一把手槍嗎，年輕人永遠不會知道。 book18.org
「為什麼？」他不置信地問。 book18.org
「我們的合約只得三個月。」 book18.org
「你捨得走？」 book18.org
「到處有手段闊綽的客人。」 book18.org
「她只是一個普通客人？」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他，「我有許多比較特別的普通客人。」 book18.org
張志德哈哈哈哈笑起來，在陽光下看來，他非常像黃種人，他贊道：「說得好，說得好。」 book18.org
年輕人平和地說：「張某，你對我苦苦相逼，我節節退讓，到此為止，以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否則，我也有保護自己的方法。」 book18.org
張志德答：「我從來沒有小窺過你。」 book18.org
年輕人退後兩步，並未鬆懈。 book18.org
那張志德忽然說：「你真是聰明人。」 book18.org
年輕人又退後兩步。 book18.org
「現在她這人是完全屬於我了。」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可是，沒有人爭，算得是什麼戰利品呢。」 book18.org
年輕人欠欠身，「那，你看你該怎麼做了。」 book18.org
「正如你說，外頭寂寞富有的中年女子大不乏人，她們也都憧憬愛情，我一定會找得到願意上鉤的人。」 book18.org
年輕人靜靜看著他。 book18.org
「然則，我又何必繼續對著李碧如？趁早扔掉這隻苦瓜算了。」 book18.org
年輕人打算轉身走。 book18.org
「不過，你休想拾起這隻我丟到垃圾桶里的爛玩具，」張志德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秘地漂亮，卻令年輕人毛骨悚然，「否則，石孝文，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有辦法找到你。」 book18.org
年輕人到底還是年輕人，他終於也笑笑說：「你還不至於是一個值得躲的人物。」指他份量不夠。 book18.org
張志德看著年輕人，「石孝文，」他嘆了一口氣，「你比我聰明。」 book18.org
年輕人納罕他把這句話說了這麼多次。 book18.org
「你不單懂得進，也知道退，你拿得起，放得下，難怪你是該行業的翹楚。」 book18.org
年輕人低下頭，悽苦地訕笑自己。 book18.org
那張志德忽然踏前幾步。 book18.org
年輕人幾乎作嘔，立刻後退，他的背脊已碰到石柱。 book18.org
張志德笑眯眯說：「你長得好不英俊，同我，仿佛是一對孿生子。」 book18.org
年輕人拔足飛奔，一直逃一直逃，幾乎沒跑出十公里以外。 book18.org
累了，伏在海旁，嘔吐大作。 book18.org
他用手帕抹凈嘴角，坐下，問小販買一瓶礦泉水喝。 book18.org
在石凳上休息一會兒，他才走返酒店。 book18.org
所有自十八歲起受的骯髒氣與屈辱全部化為眼淚。 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哭過，事實上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哭，天大的事，他只知睡悶覺，希望第二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拿新的力氣來應付煩惱。 book18.org
現在他知道已經不用繼續忍辱，忽然之間眼淚不受控制，汩汩流下。 book18.org
幸虧不在人前，無人看見。 book18.org
他倦極入睡。 book18.org
他希望夢見母親。 book18.org
可是輾轉反側，母親並無入夢，他終於熟睡。 book18.org
醒來之際，已是第三天上午。 book18.org
年輕人不打算做任何事見任何人。 book18.org
他游泳、打球，把車子駛得似一陣風般快。 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放過假，現在才知道大假的痛快。 book18.org
現在，他是一個待業青年。 book18.org
一日，心血來潮，停好車子，他走進熟悉的桌球室。 book18.org
即時有人邀他比賽，他立刻答應。 book18.org
然後一直輸。 book18.org
一個穿得相當暴露的女孩子惋惜地說：「你心不在焉，不夠專心，那是一定會輸的。」 book18.org
他朝她笑笑。 book18.org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十分想與他親近，可是又怕他是個窮惜大。 book18.org
她走得近一點，仔細打量他的衣著，一樣是白襯衫牛仔褲，卻絕對看得出好歹。 book18.org
還有，就是腳上的鞋子，男人的鞋子最能出賣他身分，不少人西服煌然，可是鞋子穿蝕了跟、鞋頭破舊月兌色，還有，踩滿泥斑，不知刷乾淨。 book18.org
更有人從來不穿皮鞋，永遠穿雙爛球鞋，鞋帶灰黑，如鹹菜。 book18.org
她留意到年輕人穿格子襪及一雙懶佬鞋，十分整潔，合她心意，這樣的鞋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搭公路車的人。 book18.org
說到公路車，她已決定永遠不走回頭路，她想有人接送，她不要再乘搭公共運輸工具。 book18.org
趁休息時，她過去同年輕人搭訕。 book18.org
他根本沒有心情，只是低頭不語，何況，他從來不與年齡相仿的女孩兜搭。 book18.org
她會相人，他也會。 book18.org
她全身上下只得一隻手袋比較登樣，其餘都是廉價貨，這倒罷了，偏偏不 book18.org
學好，跑到桌球室來蹭著找伴，不思上進。 book18.org
他正眼不去看她。 book18.org
漸漸心情平復，開始轉敗為勝。 book18.org
那女孩在一旁鼓掌。 book18.org
她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book18.org
他也沒有，他預備在此消磨幾個小時。 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這真是大忌，他抬起頭。 book18.org
那隻手屬於博士所有。 book18.org
年輕人好不詫異。 book18.org
博士先開口：「好興致，怎麼跑到這裡來。」 book18.org
年輕人也說：「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看到你。」 book18.org
博士最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book18.org
「我來找你說話。」 book18.org
「你要等一會兒。」 book18.org
「沒問題。」 book18.org
那女孩看到那靚裝少婦親熱地與年輕人說話，心中羨慕得不得了。 book18.org
心中嘀咕，原來他喜歡老女人。 book18.org
也難怪，她們多數有經濟基礎，不愁穿不愁吃，有餘力照顧人。 book18.org
她渾身上下，都是名店裡的招牌貨，看來已經得到別人嚮往的一切，女孩酸溜溜。 book18.org
他忽然向女孩招手。 book18.org
女孩意外地走過去。 book18.org
他把一疊大鈔塞在她手中，他的忠告是：「回家去。」 book18.org
女孩驚喜。 book18.org
可是跟著，他即隨那少婦離去。 book18.org
博士笑說：「受了什麼刺激，到這裡來派鈔票。」 book18.org
「做好事，她肯回家，許就不必墮落。」 book18.org
博士笑得東倒西歪，「不是人人想墮落就有資格墮落。」 book18.org
年輕人很固執，「有是一定有的，價錢高低而已。」 book18.org
博士應道：「要趁年輕，過了二十一二更加不起價。」 book18.org
她語氣這樣公正客觀，叫年輕人笑出來。 book18.org
「找我何事？」 book18.org
「孝文，你現在是自由身了。」 book18.org
「正確。」 book18.org
「來歸我麾下，我決不虧待你。」 book18.org
年輕人搖頭。 book18.org
「我與導演拆夥後生意欠佳。」 book18.org
年輕人說：「你早已上岸，吃用不愁。」 book18.org
「開玩笑，弄得不好，活到九十歲不稀奇，誰來養我。」 book18.org
年輕人揶揄她：「果然懂得未雨綢繆。」 book18.org
「好說。」博士洋洋得意。 book18.org
年輕人搖頭，「我意興闌珊，決定退出。」 book18.org
「多可惜，才二十五歲就言退休？」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我們這個行業，講的是青春活力。」 book18.org
「少貧嘴。」博士有點不悅，「何故一味推搪？」 book18.org
「博士，不如發掘新秀。」 book18.org
「唉，還勞你提醒呢，統統是粗胚草包，不堪造就。」 book18.org
「開頭時一定較為毛躁，將來會好的，多給他們機會。」 book18.org
博士嘆息，「不知怎地，我耐力消失。」 book18.org
她到他酒店房裡談天。 book18.org
見他住在套房裡，便勸他：「有日要常思無日難，這種地方太貴了，省些好，我們不是吝嗇，孝文，可是也別浪費，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講得好。」 book18.org
「早些時候，聽說你打算移民。」 book18.org
「計劃並未打消。」 book18.org
「是為著妹妹吧。」 book18.org
「你最清楚我。」 book18.org
「聽導演說，你在戀愛。」 book18.org
「沒有的事。」 book18.org
「啊，已經過去了。」博士揶揄他。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斟出香檳來。 book18.org
「戀愛這件事很奇怪，」博士感喟地說，「幾乎每個人都愛錯了人。」 book18.org
年輕人笑說：「博士到底是博士，理論那麼多。」 book18.org
「任你考我。」 book18.org
「博士，你說，我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book18.org
博士收斂了笑意，鄭重地答：「我不知別人怎麼想，我認為值得。」 book18.org
「午夜夢回，並無後悔？」 book18.org
「我在半夜從來不醒。」 book18.org
「下大雨的時候，初冬的清晨，黃昏的蕭颯，從不叫你感慨？」 book18.org
博士按往年輕人的手，「孝文，有選擇的話才有資格後悔，你我統共只得一條路可走。」 book18.org
「我可以做我的辦公室助理。」 book18.org
「你現在新加坡與溫哥華都有房子，還有什麼遺憾？」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博士的聲音漸輕，「我固然受過人客凌辱，可是不知多少良家婦女亦遭伴侶欺騙遺棄，一旦分手，巴不得她們在地球表面消失，假裝不認識她們，孝文，我喜歡身邊有個錢，這種感覺使我幸福，不，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認為一切付出是值得的。」 book18.org
年輕人低著頭，無話可說。 book18.org
「你我都窮過，活得比一條狗還不如，與其餘生在陰溝里度過，不如撲出去拼一拼。」 book18.org
年輕人吁出一口氣。 book18.org
「一萬個人九千九百九十八個都沒有你我幸運，能有幾人上岸曬太陽，孝文，你還有什麼怨言。」 book18.org
年輕人用手托著額頭。 book18.org
「凡事看開點，你決意要退休，我勉強你不得，不過，去了不要回頭。」 book18.org
「導演也這麼說。」 book18.org
「有人去了十年，終於回來重作馮婦，年紀老大，七零八落，收入僅夠餬口，像個討飯的。」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你恫嚇我。」 book18.org
「我講出事實而已。」 book18.org
「多謝指教。」 book18.org
「你打算結婚生子？」 book18.org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從無奢望。」 book18.org
「那很好，那你永遠不會失望。」 book18.org
她問他要酒，天南地北閒聊，年輕人善解人意，發覺博士也有無比孤寂，一直陪著她胡扯，從鼻鼾現在可用雷射治療，談到溫哥華一到假期茶樓擁擠一如香港。 book18.org
博士嘆口氣，「孝文，你真有趣，與你在一起，永遠快樂逍遙。」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 book18.org
博士終於站起來告辭。 book18.org
在門口她說：「孝文，你幾時與我聯絡都可以。」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她上車才回房間。 book18.org
那一天之後，這個圈子裡的人就沒有再見過他，他銷聲匿跡，不知道躲在何方。 book18.org
真的想淡出的話，還是做得到的。 book18.org
他不在慣常的地頭出沒，除明珠外，不見其他人，他專心等移民證件出來。 book18.org
清晨跑步，傍晚約明珠吃頓簡單的晚飯，中午辦點私事，這樣已經好算一天。 book18.org
茫茫人海，你願意消失，人家一定成全你。 book18.org
他瘦了一點，精神比以前更好。 book18.org
賣掉車子與房子，套了現，錢全部匯出去。 book18.org
一切都準備好了。 book18.org
某天早上，酒店信差上來敲門，送上厚厚一隻白色信封，他一看，知道是在等待的證件，十分喜悅，小心拆閱，隨即趕往學校通知明珠。 book18.org
明珠鬆口氣，「舍監已經要趕人，差點也得住酒店。」 book18.org
「讓我們立刻走吧。」 book18.org
「總得收拾一下吧。」 book18.org
年輕人訝異，「你有許多身外物？」 book18.org
明珠回答：「一件行李，你呢？」 book18.org
「比你更少，到了那邊再買好了。」 book18.org
兄妹倆大笑起來。 book18.org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倆從來未曾笑得那樣開心。 book18.org
搬離舊居，無論住在何處，也一直沒有家的感覺。 book18.org
可以從頭開始總是好事。 book18.org
飛機在空中打了個旋，終於完全飛離了那個熟悉的海港。 book18.org
第八章 book18.org
他倆坐在飛機尾部經濟艙里，人多，反而有安全感，不容易被認出來。 book18.org
秋季，他們兄妹像是任何一對回美加讀書的年輕人。 book18.org
明珠一上飛機就打算好好睡一覺，年輕人一直十分醒覺。 book18.org
飛機上並無熟人，他放心了。 book18.org
也許，這不是出外旅遊的好季節，天氣已經涼快，再過一個月，該穿上長大衣。 book18.org
他漸漸鬆弛，瞌上眼，在隆隆引擎聲中休息。 book18.org
有人推他，「孝文，孝文。」 book18.org
他睜開雙眼，意外地看見母親，她一臉笑容，蹲在兒子面前，「孝文，你好嗎。」年輕人淚如泉湧，「媽媽，媽媽。」 book18.org
正欲擁抱，母親的臉變了，他看到導演在他面前，「孝文，你竟不辭而別」，他只得說，「我實在有苦衷」，她說：「你還是覺得羞恥。」 book18.org
年輕人苦笑，不然還覺得光榮不成。 book18.org
才說一兩句話，他忽然又看到李碧如逐行座位找人，正向他走來。 book18.org
匆忙問他用外套遮住頭，有人叫他，「先生，先生。」 book18.org
他正想睜開眼睛，可是聽到明珠同待應生說：「讓他去吧，他不餓。」 book18.org
他吁出一口氣，知道那是噩夢，可是剎那間眼淚落下來。 book18.org
明珠伸過手來，緊緊握住哥哥的手，他的事，做妹妹的全知道？他不會問，她也不會說。 book18.org
只不過十二小時飛行時間，他倆沒有寄艙行李，把文件蓋印，迅速離開海關。 book18.org
一到外邊，登上計程車，就是自由人自由身。 book18.org
年輕人一直害怕李碧如會找他麻煩，可是他始終估計錯誤。 book18.org
開頭，他把她看得太好，後來，他又把她看得太壞，而實在，她不過是一個出來尋開心的客人，他若果不願意，她一定會去找別人，她怎麼會纏住他。 book18.org
想到此地，他更加沉默。 book18.org
明珠一路上讚嘆不絕：「空氣真好，道路太乾淨。」 book18.org
車子停在公寓之前，他找到鎖匙，開門進去，明珠看到家具雜物，一應俱全，十分驚喜。 book18.org
年輕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會兒，忽然睡著了。 book18.org
他沒有做夢。 book18.org
因為睡得實在太死，根本一點意識也無，故無夢。 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發覺是傍晚七時許，一天橘紅色晚霞，故問明珠：「仍是今天，抑或已是第二天？」 book18.org
明珠笑：「仍是今天。」 book18.org
有時時間十分經用。 book18.org
他淋浴梳洗。 book18.org
明珠問哥哥：「有何打算？」 book18.org
「看你入學，安頓下來再說。」 book18.org
「然後呢？」 book18.org
「開一爿小店，賺蝕無所謂，有個精神寄託。」 book18.org
「不如你也讀書。」 book18.org
「對不起，我中學尚差一年畢業，沒有資格升學。」 book18.org
「可是——」 book18.org
年輕人舉起雙手投降，「人各有志，切忌勉強。」 book18.org
明珠笑笑，不語。 book18.org
年輕人說：「讀書少，名正言順可以爛搭搭，不在乎，事事不成，也還有個藉口，你看那些自認琴棋書畫無所不曉的人，多年不見出息，連下台的機會都沒有了。」 book18.org
明珠問她兄弟：「你打算開什麼店？」 book18.org
「理髮店吧。」 book18.org
明珠大奇，「怎麼會想搞這門生意？」 book18.org
「人總要理髮呀，飯可以在家吃，書可以少看幾本，可是頭髮有關儀容——」 book18.org
「許多家庭你同我剪，我同你剪，省得一鈿是一鈿。」 book18.org
「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移民家庭矣。」 book18.org
「你做過調查？」 book18.org
「你別擔心。」 book18.org
「明日我要去註冊上學，哪裡有空管閒事。」 book18.org
「我的家一裝修好，我就搬走。」 book18.org
「哥，我願意與你住。」 book18.org
「相處易，同住難。」 book18.org
「我可以照顧你起居。」 book18.org
「你做功課還來不及呢，各歸各好得多。」 book18.org
他一味拒絕妹妹的好意。 book18.org
新居在山上，占地半畝有多，後園是綠帶，無人居住，山坡之下，是一條溪澗，自欄杆俯視，流水淙淙。 book18.org
明珠略覺腳軟，「這是萬丈深淵！」 book18.org
年輕人笑，「是，一失足就成千古恨。」 book18.org
明珠變色。 book18.org
年輕人說下去：「而這條澗，就叫迷津。」 book18.org
明珠疑惑地看著她兄弟。 book18.org
「誰要是誤墮迷津，那真是九死一生。」 book18.org
明珠連忙退入屋內，「那個深谷，有誰失足摔下去，過若干年，也就羽化登仙，與天地共壽，誰還找得到他。」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將來我失蹤的話，這是一條伏線。」 book18.org
他哈哈大笑。 book18.org
明珠問：「我如何找你？」 book18.org
「像從前一樣，有事我會現身見你。」 book18.org
明珠嘆口氣，「好，好，好。」 book18.org
新居裝修完畢，明珠去看過，不由得稱讚一句 book18.org
好品味。 book18.org
屋子非常空，除所需品之外，並無裝飾。 book18.org
明珠想借電話用，年輕人說：「到汽車上去打，這裡沒有電話。」 book18.org
「那，你怎麼同人聯絡？」 book18.org
「我已毋須與人聯絡。」 book18.org
明珠啼笑皆非，「將來這屋子有了女主人，還不是每間房間裝一分機。」 book18.org
年輕人回答得很快，「這生這世，我將獨居。」 book18.org
明珠納罕，「這是一項很嚴重的誓言。」 book18.org
年輕人不再解釋，他悠然躺在繩網裡，看著藍天白雲。 book18.org
人是那樣複雜的一種動物，想了解對方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沒有了解，又不能相處，倒不如獨身。 book18.org
在這裡躲起來療傷，最理想不過。 book18.org
年輕人受了傷？正是，連他自己都意外了，他一直不相信他會對她產生那樣濃厚的感情，而結果要倉猝逃亡。 book18.org
導演知道了，一定會說：「你真傻，只有客人誤會你們有真情，哪有你們誤解客人的意思，還虧你在這行業里打滾這些年。」 book18.org
是她精湛的演技感動了他。 book18.org
至今年輕人不相信她要騙他，她欺騙的對象本是她自己。 book18.org
說到頭，他有何損失？他擺明是一個零沽時間與感情的人，偶然做了一次批發生意，一時大意，點錯了貨，因此覺得心痛。 book18.org
比方得如此理智，一切都像是過去了。 book18.org
過些日子，他在商場內選到鋪面，開了一間小小理髮店，請了兩位師傅幫忙，他自己一天只去巡一次，生意不太好，可是不用賠太多。 book18.org
他在店裡做杯咖啡，看看帳簿，倒也逍遙，有時間自己也理個髮，刮個鬍鬚。 book18.org
一日，一位華裔女士走進來問：「可招待女賓？」 book18.org
年輕人抬起頭來，愣住，那位太太約三十餘年紀，皮膚白皙，沒有化妝，只抹了一點口紅，也早已糊掉，雙手大包小包，像剛購物出來。 book18.org
她那種心不在焉，略帶倦容的神情有點像碧如。 book18.org
年輕人的聲音轉為溫柔，「請坐，要茶還是咖啡？」 book18.org
她問：「有無日本玄米茶？」 book18.org
「你是日本人？」 book18.org
「不，我來自台灣。」 book18.org
他給她斟一杯香茗，看著師傅把她的長髮自頭頂松下。 book18.org
碧如也有一頭那樣的長髮，太長太濃，襯得面孔更小更蒼白。 book18.org
這是理髮店，東家看著女士們梳妝是十分自然的事。 book18.org
「只修掉兩公分嗎，要不要剪短？看上去會年輕得多。」 book18.org
女士卻笑說：「我並不想看上去比真實年齡更年輕。」 book18.org
年輕人立刻知道他看錯了，不，她不像碧如，她的信心充斥，這是個堅強的女人。 book18.org
她問：「那碟子上是鬆餅嗎？」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給我一隻，我餓壞了。」 book18.org
年輕人笑著用碟子盛點心給她。 book18.org
他到過外套，剛欲離去，那位女士問：「店名最後一字怎麼念？」 book18.org
「裊，讀音鳥。」 book18.org
「何解？」 book18.org
「輕盈柔美的意思。」 book18.org
那位女士頷首說：「沒想到外國還能見到這樣文縐縐的店名：美嬌裊，多特別。」 book18.org
「謝謝你。」 book18.org
「你那麼年輕，不似有中文底子，是長輩的好主意吧。」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女士笑，看著鏡內情影，「劉海這邊好似長了一點。」 book18.org
年輕人知道店內已無他的事，悄悄退出。 book18.org
看著自己的足尖，年輕人訕笑：竟如此多情，還念念不忘碧如。 book18.org
一條街上都是露天茶座，不少年輕人坐在那裡待店，他是行家，一眼看就認出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有些較為潦倒的，借咖啡廳的公共衛生間洗把臉，換件衣服，就出來兜生意。 book18.org
他們穿得十分暴露，小背心緊得不能再緊，展示手臂上肌肉，太陽眼鏡用來遮住憔悴雙目。 book18.org
全世界都有這個行業，歐陸比美洲更多，整個巴黎與羅馬都是這一類年輕人，滿街遊蕩。 book18.org
他是唯一能上岸的那個吧。 book18.org
年輕人駕車回家去。 book18.org
推開門，看見明珠正在做面。 book18.org
「門都不鎖就出去了，」她抱怨，「也真放心。」 book18.org
「這屋裡連電視機也無，誰來。」 book18.org
「你不關心新聞？」 book18.org
「世上有什麼好新聞。」 book18.org
明珠嘆口氣，「這話倒是真的。」 book18.org
「今日緣何大駕光臨？」 book18.org
「來看看你氣色如何。」 book18.org
「你說呢？」 book18.org
「很好。」 book18.org
「還有其它事吧。」 book18.org
「想邀請你出席一個宴會。」 book18.org
「明珠，我早已謝絕應酬。」 book18.org
「破例一次也不行？」 book18.org
年輕人搖頭，「明珠，你不包涵我還有誰包涵我。」 book18.org
明珠嘆口氣，「我有一個朋友，想見見你，碰巧他舉行生日會。」 book18.org
「說我去了輪敦。」 book18.org
「為什麼總是輪敦？」 book18.org
「那城市比較有文化。」年輕人笑。 book18.org
「宴會裡會有若干適齡小姐。」 book18.org
年輕人沉默了。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是妹妹一番好意。 book18.org
「你不必為我著想。」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有誰會想認識一個理髮店東主。」 book18.org
「這邊的小姐不是那麼挑剔。」 book18.org
「你這不是等於說我是次貨嗎。」年輕人佯裝生氣。 book18.org
「沒有這種事。」 book18.org
「不，我不會出去相人與被相。」 book18.org
「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嗎？」 book18.org
「他墓木已拱，一切已成過去。」 book18.org
「那是什麼理由？」 book18.org
「明珠，你長大了，有主見了，竟想改變我，告訴你，」年輕人笑哈哈，「這是沒有可能的事，你不如去改造男朋友吧，成王敗寇。」 book18.org
明珠端出面來，兄妹飽餐一頓，坐下聽音樂閒聊。 book18.org
半晌聽到車聲，明珠知道大哥不想見客，識趣地走出門去與朋友會合。 book18.org
那夜有滿月，把庭院照耀得如白晝一般，一地銀光，各種花樹欣欣向榮，香氣撲鼻。 book18.org
明珠走後，他一個人在庭院裡站了很久。 book18.org
第二天，他找人來安裝電話及有線電視。 book18.org
電視一接通，螢幕上就出現波士尼亞炮火連天，年輕人有點失望，喃喃道：「看樣子，我沒有什麼損失。」 book18.org
電話對他來說有點陌生，取起聽筒，他打給妹妹：「我願意到那個宴會去一碰運氣，不過你要來接我。」 book18.org
講完了，才發覺復出並不是太困難。 book18.org
明珠小心翼翼，「你需要一套西裝。」 book18.org
「沒問題，我會出去物色。」 book18.org
明珠沒想到他會那樣遷就，不禁有點歉意。 book18.org
年輕人去逛服裝店，久違了，他發覺襯衫又改為窄身，西裝領子有闊有窄。 book18.org
一位小姐細心服侍他，替他量身試身。 book18.org
他買了十多件襯衫好幾套西裝。 book18.org
選領帶的時候不禁想起碧如送他的禮物，竟一條也沒帶來。 book18.org
他一定是愛她的，不然不會如此計較。 book18.org
「先生，還需要什麼？」 book18.org
「襪子。 book18.org
結果明珠來接他的時候，他發覺沒有皮鞋。 book18.org
明珠已經非常滿意，「就穿球鞋好了。」 book18.org
來了一年，才置衣物。 book18.org
明珠說，「以前有人贊你英俊，我還不覺，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book18.org
「那是因為我聽你話的原故。」 book18.org
宴會裡果然有不少漂亮的女孩子。 book18.org
一圍圍上來，話題卻是狹窄的，「明珠念管理科，你呢，你是建築系嗎？」 book18.org
「覺得這裡怎麼樣，還習慣嗎，住在哪一區？」 book18.org
「下周末我們駕車到舊金山去，才十六小時路程，要不要參加？」 book18.org
年輕人訝異她們的天真，這樣的人，即是壞，也壞不到何處去，也都是小眉小眼的壞，至多頓足說不喜歡何人是因為她不見得有那麼美，斷不會壞得要叫人戴帽子，穿小鞋。 book18.org
找一個這樣的伴侶大可以一輩子放心，只要給她舒適的生活，一如明珠所說，像每間房間裡裝一個電話分機，她便會一直愉快地陪著他。 book18.org
生下子女之後，多少會有點真感情，就憑這一絲感情，便可維持到白頭。 book18.org
女性是可愛的多，要求也多數簡單，第一，你不能叫她捱餓，第二，事事體貼她，以她為先，即可。 book18.org
年輕人自問還做得到。 book18.org
有人蹲下看他，「你今晚很靜。」 book18.org
他看著她，笑笑。 book18.org
這是一個外國女孩，更無可能知他底細，真是理想人選。 book18.org
她自我介紹：「蘇珊，澳洲人，父親在領事館工作，到溫埠不足半年。」 book18.org
那是南半球的一個島國，四季顛倒，非常異樣，年輕人從來未曾去過澳洲。 book18.org
「你會不會喜歡澳洲？」 book18.org
年輕人終於開口說話：「我想地方不要緊，我會樂意去任何有我愛人居住的城市。」 book18.org
女孩感動了，「那你一定懂得生活。」 book18.org
「我的生活一片空白。」他十分感喟。 book18.org
「你愛喝酒？」 book18.org
他不置可否，已不願多說，只是微笑。 book18.org
明珠過來低聲問：「不太壞？」 book18.org
「好極了，又不必故意討好任何人。」 book18.org
「我知道你會喜歡。」 book18.org
過了很久，一回頭，發覺蘇珊仍然坐在他附近。 book18.org
可是，她長得很普通，不夠美，年輕人不願意再作進一步表示。 book18.org
此刻失望半日就會過去，他不想誤導她。 book18.org
倘若是外國女孩，他希望她們有金髮、碧綠或者湛藍的眼睛、長腿、蜂腰。 book18.org
蘇珊姿色至為平凡，可能她是談話好手，但是年輕人最不喜歡說話。 book18.org
他站起來，推開宴會廳大門，走出去，鬆口氣。 book18.org
他在黝暗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雙目漸漸習慣光線，看到有人站在另一頭公眾電話。 book18.org
那女子穿著黑色禮服，可能與他同樣的悶，正低聲與對方說：「四季酒店樺樹廳，你來接我吧。」 book18.org
那聲音是那樣熟悉，他如著魔似走過去。 book18.org
比較近的時候，他又站住，不，不是她。 book18.org
雖然皮膚同樣白皙，可是輪廓不似，這位女士短髮，而且，身段也健美得多。 book18.org
她輕輕掛上電話，吁出一口氣，轉過頭來。 book18.org
看了年輕人，呆住了。 book18.org
地毯柔軟，聽不到腳步聲，她猜不到身後有人，猛一照臉，嚇一跳。 book18.org
他們互相凝視，然後，她忍不住顫聲問：「孝文？」 book18.org
原來真是她。 book18.org
他看著她，可是，這不是他熟悉的五官。 book18.org
她看出他的疑惑，伸手模自己的面孔，輕輕說：「我去整形了。」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這在中年婦女來言，也是很普通的事。 book18.org
一次簡單的手術，外型恢復光潔美觀，何樂而不為。 book18.org
她又低聲問：「漂亮得多了是不是。」 book18.org
年輕人不以為然，「你從來沒有難看過。」 book18.org
她沉默了，感動至淚盈於睫。 book18.org
「他們都說，你不可能真正愛我。」 book18.org
年輕人斷言說：「他們錯了。」 book18.org
「我們的年紀與身分……」 book18.org
「我喜歡成熟的女性。」 book18.org
「我對不起你。」 book18.org
「何故作此言。」 book18.org
她羞愧地說：「我欺騙你。」 book18.org
他走過去，把她擁在懷中，「我眼睛鼻子全在此，一件也未失去，你並沒有得到什麼。」 book18.org
「我欺騙你的感情。」 book18.org
「不，你用高價購買我的感情。」 book18.org
她落下淚來，「你終於也過來了，看情形生活得很快活。」 book18.org
「托賴，還過得去。」 book18.org
她把臉緊緊靠在他胸前，「我很想念你。」 book18.org
「我也是。」 book18.org
多可笑，賣笑與買笑的人之間竟發生了真摯的感情。 book18.org
他忽然輕輕說：「手術做得不錯，是我所知道至柔軟的一個。」 book18.org
她被他的揶揄引得破涕而笑。 book18.org
他卻心酸，「對不起，我不能接受分享你的事實。」 book18.org
「我終於離開了他們。」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每一個，我離了婚，獨自搬到輪敦住，與子女已不來往。」 book18.org
「那個他呢？」 book18.org
「我的利用價值經已殆盡，見你已走了，他也很樂意與我和平解決。」 book18.org
「你付出很多吧。」 book18.org
「錢不是問題，我所有的，也不過是錢。」 book18.org
她確實是一位非常豪爽的女性。 book18.org
導演也曾經說過，女性要是立定了心出來玩，姿勢往往比男人瀟洒。 book18.org
「他走了之後，我對自己容貌十分厭倦，故此在加州逗留了一段日子，你看看，可不喜歡？」 book18.org
年輕人仔細看了看：「做得很好。」 book18.org
「你好像有點意見。」 book18.org
「以後想起你，心中還是你從前模樣。」 book18.org
「我卻不喜歡那時的愁容。」 book18.org
年輕人改變話題，「你現在生活可好？」 book18.org
「老樣子。」 book18.org
「每日起來仍不知該怎麼玩。」他微笑。 book18.org
「是，」她訕笑，「被你講中了。」 book18.org
「心中以為自己幾歲？」 book18.org
「二十八、二十九。」 book18.org
「這是對的，心理醫生說過，一般中年人看到的自己都比真實年齡少二十歲。」 book18.org
她嘆息一聲，「真叫人憔悴。」 book18.org
經過整形的她外型看上去真的似只有三十左右。 book18.org
也許在陽光下才看得出端倪。 book18.org
「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幸虧衣服妝扮都還過得去．還有，心情尚不算壞。」 book18.org
「我見過你最壞的時候。」 book18.org
她苦笑，「你才沒有。」 book18.org
他不語。 book18.org
「那時我已看穿了，最壞的時候，根本不想活下去。」 book18.org
年輕人有千言萬語，剛想開口，像「碧如，我們有無可能從頭開始」……可是來不及了，他看到地毯上有人影。 book18.org
抬起頭，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就站在他面前，他嚇一跳，他實在太像他了。 book18.org
濃眉大眼，微褐色皮膚，不算太高，剛低於六尺，只是，他比他年輕，他像煞他剛出道之際。 book18.org
他呆住在那裡。 book18.org
她有點無奈，介紹道：「這是凌子峰。」 book18.org
年輕人後退一步。 book18.org
那男孩子笑起來雙目彎彎，一臉陽光，毫無心機模樣，怎麼看都不似同道中人。 book18.org
是，這正是石孝文出來做之際，所有人對他的評語。 book18.org
只聽得她說：「孝文，再見。」 book18.org
年輕人不得不振作起來，「你保重。」 book18.org
「你也是。」 book18.org
她隨男伴而去。 book18.org
她，怎麼會找不到更好更新的伴侶。 book18.org
年輕人見有沙發，輕輕坐下。 book18.org
他聽到那凌子峰問：「那就是石孝文？」 book18.org
她點點頭。 book18.org
「目見不如聞名……」 book18.org
兩人走遠，消失在走廊角落。 book18.org
年輕人剛好聽到最後那句話，不禁在心中冷笑一聲。 book18.org
太小覷前輩了，小兄弟。 book18.org
可是隨即氣平了，怎麼會同他計較。 book18.org
他若做得長遠，自然會知道其中艱難，他若做不長，說破了嘴他也不明所以然。 book18.org
在這個行業，不論男女，可以全身而退的並不多，許多人老大了，猶自在圈中打滾，兜兜轉轉，新人一個個出來，他一層一層被壓下去，終於落在陰溝里，吸毒、酗酒、精神失常，像公路上被輾死的貓狗，開頭血肉模糊，不忍卒 book18.org
睹，後來漸漸成為馬路上無數污漬之一，下幾場大雨，沖得一乾二淨…… book18.org
年輕人低下頭，他已經逃出生天，還同這等海底怨魂計較作甚。 book18.org
「我以為你回去了。」 book18.org
年輕人抬起頭來，發覺仍然是蘇珊。 book18.org
他知道她的意圖，他說：「這就走了。」 book18.org
「可以載我一程嗎？」 book18.org
他很溫和地回答：「我們不同路。」 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你根本沒問。」 book18.org
年輕人站起來，「相信我，小姐，你不會願意與我做同道中人。」 book18.org
他沒有向明珠話別，自顧自離去。 book18.org
換了一身禮服，原來為著遇見碧如，如此，也不枉一身打扮。 book18.org
她積習難改，看樣子餘生都會周遊列國，享受人生。 book18.org
她不會再循正途去打點人生，旅遊社的男生有一個好處，對他們真可以無話不說，毋需任何偽裝，索性一見面就可以道出心事。 book18.org
這也是歡場最受歡迎之處，燈紅酒綠，彼此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公平交易，沒有誰會露出不耐煩的樣子來。 book18.org
待厭倦之後，只需通知旅遊社一聲，沒有任何麻煩。 book18.org
年輕人在馬路上躑躅，這條大路，像全世界都會中所有馬路一樣，一入夜，總有寄生蟲出沒。 book18.org
流鶯迎面而來，「先生，可要談天？」 book18.org
華人真是含蓄，管夜之女子叫流鶯，多麼曼妙傷感。 book18.org
年輕人知道街上不宜久留，轉身回停車場去。 book18.org
年幼之際，居住環境欠佳，也曾在街角見過流鶯，奇是奇在面貌衣著一如家庭婦女，並不妖冶，靜靜站樓梯口，不言不語，亦不出聲兜搭，如一個影子似。 book18.org
有人追上來，「先生——」 book18.org
他給她一張鈔票，「回家去。」 book18.org
她立刻伸手抓住錢，的手臂上瘀痕針孔累累，衣衫單薄，冷得渾身戰慄。 book18.org
她已經不是任何人可以救得了的靈魂，年輕人嘆口氣，往前直走。 book18.org
一路走一邊背脊冒出冷汗，這也可能是他，他見過若干前輩，老了，在夜總會門口替人開車門，在厭惡的眼光下討打賞，抓住有限鈔票，急往街角找毒品，可是精神好的時候，還喜數當年風流事跡…… book18.org
年輕人同自己發過毒誓，他寧願死，也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 book18.org
每天他都密謀怞身，越紅計劃越周詳。 book18.org
如今求仁得仁，還有什麼好怨。 book18.org
他駕車回家。 book18.org
一打開門，便聽到輕柔繾綣的歌聲問候他：「為什麼——不見你——再來我家門——難忘你——初戀的情人。」 book18.org
他喜歡開著無線電，那樣，比較不那麼寂寞。 book18.org
他鎖上門，在寬大舒暢的浴室里淋浴，仔細洗刷，像是想把過去所有傷痕洗凈。 book18.org
那是沒有可能的事，它們總會在那裡，無數瘡疤、瘢痕，有些碗口大，幾乎死在它手裡，有些扭曲如蜈蚣，曾經造成很大的痛苦。 book18.org
沒有人保護過他。 book18.org
可是，他仍然十分高興，他保護了明珠。 book18.org
他睡得很好。 book18.org
曾經一度，他諷刺自己：「虧你還睡得著。」漸漸習慣了，已改為這樣想：為什麼還沒有睡著？」 book18.org
第二天明珠打電話來。 book18.org
鈴聲一響，他都忘了是什麼聲音，家裡整整一年沒裝電話，半晌才知道去接聽。 book18.org
「你不辭而別。」 book18.org
年輕人沉著聲音，「別得寸進尺，做人要適可而止，出來吃飯已經十二分難 book18.org
得，想叫我耍猴戲，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book18.org
明珠嚇一跳，「是是是。」 book18.org
可是年輕人已經笑出來。 book18.org
明珠放下心來，「蘇珊說，昨夜你碰見了一個人，不多久，你就跟著她走了。」 book18.org
年輕人詫異地更正，「不，她管她走，我歸我走。」 book18.org
「可是蘇珊說，你的心跟著她走了。」 book18.org
蘇珊的觀察力好強。 book18.org
但是，容貌過於平凡，一顆心再精靈剔透，也是枉然。 book18.org
他笑，「是嗎，有這種事？」 book18.org
「我說才不可能，我哥哥一顆心還沒交出來給任何人。」 book18.org
他哪裡有一顆心。 book18.org
即使簽了器官捐贈卡，猝死，醫生打開他的遺體一看，也會訝然說：「噫，此人無心！」 book18.org
無心之人亦可存活，像科幻小說。 book18.org
「今日有何節目？」 book18.org
「睡懶覺，別蚤擾我，記住電話只作緊急用途。」 book18.org
主臥室光線較強，他走到比較明涼的客房，一頭倒在床上，一覺睡到下午。 book18.org
他決意蓄鬚明志。 book18.org
靠吃了這麼些年的飯，真正厭倦，丑一點，粗獷一點，可洗前恥。 book18.org
他駕車下山去添置雜物。 book18.org
車子駛到一半，忽然右邊私家路上有一輛紅色跑車疾退而出，司機根本沒有看倒後鏡，年輕人連忙轉胎，本應來得及閃避，可是那司機一慌，忘了踩煞掣，車尾硬是衝下來，年輕人努力再閃，結果他的右手頭燈還是被撞個稀巴爛。 book18.org
兩部車子停住。 book18.org
年輕人長嘆一聲。 book18.org
如此大膽駕駛，司機準是女人。 book18.org
他下車理論，又再嘆息一聲，這位女司機，不是十六歲，就一定是六十歲，真叫他口難開。 book18.org
那時，女司機也下車來，尷尬羞愧得講不出話來。 book18.org
年輕人抬頭一看，微微愣住。 book18.org
她是華裔，年約三十多歲，雪白鵝蛋臉，頭髮攏在腦後，用一方絲巾縛住，身段高佻，穿白色套裝。 book18.org
外型正是他最喜歡的類型。 book18.org
他惱意全消，看著她找地洞鑽的樣子當享受。 book18.org
他探過頭去，鼻子同她的臉距離不過一公尺，輕輕問：「這事是怎麼發生的？」 book18.org
那位女士攤攤手，懊惱萬分，「我猜我只是一個很壞的司機。」 book18.org
「啊，」他笑了，「叫一位女士承認此事還真是不容易。」 book18.org
她為之氣結，一雙妙目睨著他。 book18.org
「我趕時間，此刻無暇與你解決此項意外。」 book18.org
「那怎麼辦？」她急了。 book18.org
他沉吟，「賠償是免不了啦。」 book18.org
「我願意負責。」 book18.org
他皺著眉頭，「那就好，晚上八時，我到府上來。」 book18.org
那位外型秀麗的女士忽然明白了，她看著他英俊的五官，似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有點發獃。 book18.org
她左邊耳朵熱辣辣燒起來，可是，她沒有拒絕，她聽到自己說：「那麼就八點。」 book18.org
他上車，把車駛走，那撞破的燈頭嘩啦一聲掉在馬路上散成亮晶晶一千片一萬片。 book18.org
他朝她擺擺手。 book18.org
車子落山的時候他想，也許，他會把真名字告訴她。 book18.org
石孝文？不不不，他並不姓石叫孝文，他另外還有一個真名字—— book18.org
全書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