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亦舒 book18.org
第五章 book18.org
那是一個秘密私人會所。 book18.org
外頭看是一間住宅,門一打開,有人問暗號,年輕人說:「床前明月光。」 book18.org
她在一旁聽到,頓時樂不可支。 book18.org
門打開後另外有一重門,這扇門裡邊,裝修華麗,空氣清新,人客肯定比晚上少,招呼由此也較為殷勤。 book18.org
她四處打量後說:「沒有窗。」 book18.org
「四季風光對賭徒無甚相干。」 book18.org
她頷首:「你看,進來的人,一直以為颳得到,贏了固然想贏多點,輸了又想翻本,結果一直坐在這裡。」 book18.org
年輕人也說:「貪婪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book18.org
「你可貪婪?」 book18.org
「不,我滿足現狀。」 book18.org
瀏覽過後,他問她:「喜歡哪一種?」 book18.org
「大小。」年輕人有點意外。 book18.org
大小是非常粗獷直接的一種賭法,毫無轉圈餘地,立判輸贏,沒想到柔弱的她會選這一種。 book18.org
她解釋:「反正不是輸就是贏,痛快些。」 book18.org
年輕人一怔,覺得他低估了她。 book18.org
他小心謹慎從不低估任何人,可是他還是給錯了分數。 book18.org
他不動聲色,走到台前。 book18.org
「大還是小?」 book18.org
她隨意說:「小。」 book18.org
他低聲教她:「你應該看看前幾鋪開的是大是小。」 book18.org
她訕笑,「有用嗎?」 book18.org
年輕人不得不承認:「無用。」 book18.org
莊家已經開出一鋪小。 book18.org
賠了雙倍,她又隨意說大。 book18.org
年輕人不再出聲。 book18.org
莊家開出大,賭注已經翻了兩翻,即四倍。 book18.org
她取過籌碼放在他手中,「我們走吧。」 book18.org
年輕人意外,「不再玩下去?」 book18.org
「買小開小,買大開大,還想怎地,再不走就磨爛席了。」 book18.org
這樣精通賭博之道! book18.org
年輕人暗暗心驚,竟小窺了她,此人應是生活上的大贏家。 book18.org
「好,我們走吧。」 book18.org
他重重打賞夥計。 book18.org
她伸個懶腰,「暗號時時唐詩嗎?」 book18.org
「也用宋詞。」 book18.org
「可見檔主也不全是粗人。」 book18.org
年輕人感喟:「在商業大都會中,賺錢才是至高文化吧。」 book18.org
「可能被你說對了。」 book18.org
「有一次,暗號竟是莫待無花空折枝。」 book18.org
她拍手稱:「真好。」 book18.org
他輕輕吟:「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book18.org
她看向遠處,「不知怎地,我這個人,五十歲已經在望。」 book18.org
他亦覺無奈,不知用什麼話來安慰她才好。 book18.org
他們到郊外午膳,他背著她,在沙灘上漫步,絲毫不覺累,走遍走堤也沒有把她放下來。 book18.org
她把臉靠在他背上。 book18.org
「小時候有無人背過你?」 book18.org
「沒有那樣溫馨記憶,父母都很遙遠,怎麼樣想,都記不起他們曾經擁抱過我。」 book18.org
「那倒是奇怪。」 book18.org
「也從未稱讚過我一句半句。」 book18.org
「不能置信。」 book18.org
「你是第一個背我上路的人。」 book18.org
「可舒服?」 book18.org
「沒話講。」 book18.org
「所有經濟不能獨立,倚賴他人維生的人,都是被背著走的人。」 book18.org
「應該比雙腿走路開心得多。」 book18.org
「不見得,身不由主,有時也很痛苦。」 book18.org
他開始往海邊走去。 book18.org
她倒是不在乎,仍然閉目享受。 book18.org
越走越深,海水已齊膝,他還沒有停,漸漸,她的腳也落在水中。 book18.org
她仍然不介意。 book18.org
他問她:「你不怕?」 book18.org
「怕什麼,既然騎在人家肩上,去到哪裡是哪裡。」 book18.org
年輕人忍不住笑了,調頭走回岸上,把她輕輕放下。 book18.org
「緣何回頭?」 book18.org
他笑得極其簡單:「海水污染。」 book18.org
她笑不可抑。 book18.org
即使是買回來的快樂也是實實在在的快樂。 book18.org
她溫柔地說:「改天我們出海到深水處。」 book18.org
他說聲是,「我去租船。」 book18.org
「我有一隻船。」 book18.org
「有名字嗎?」 book18.org
「艾蓮。」 book18.org
「我以為這是一個假名。」 book18.org
「那是家母的英文名。」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他們終於回到市區。 book18.org
中飯時喝過一點酒,再加上陽光海浪影響,年輕人伏在沙發上睡熟。 book18.org
醒來之際,已過黃昏。 book18.org
他叫她名字,無人應,他站起來找她,發覺她已離去。 book18.org
廚房內一台小電視機正在播放節目。 book18.org
他斟一杯熱茶,眼睛瞄到螢幕,頓吃一驚。 book18.org
只見熒幕上接受訪問的正是導演。 book18.org
她笑吟吟,穿華麗套裝,翹著腿,有問必答。 book18.org
年輕人扭高聲浪。 book18.org
這訪問節目還設有現場觀眾席,觀眾可隨意舉手發問。 book18.org
年輕人愣住,真沒想到社會風氣開放到這種地步,他倒是要看看問的人怎樣問,答的人如何答。 book18.org
太精彩了,從前見不得光的人與事現在統統在大光燈下顧盼自如。 book18.org
只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家庭主婦問:「你不覺得做你那個行業傷風敗德?」 book18.org
只見導演仍然笑吟吟:「可是,一個人總得找生活,我難道去求親靠友不成。」 book18.org
那家庭主婦板著臉:「你可以到工廠去做工。」 book18.org
導演也正經地答:「沒有工廠要我,我一家連父母弟妹共八人,生活費龐大。」 book18.org
「那麼說,」那位女士咄咄逼人,「你是貪慕虛榮。」 book18.org
「話不可以那樣說,種種職業,總得有人來做。」 book18.org
年輕人看到這裡,嗤一聲笑出來。 book18.org
呵,沒想到導演轉到幕前一樣行。 book18.org
主持人出來排解糾紛,導演得以婀娜地下台。 book18.org
年輕人忍不住關掉電視。 book18.org
他搖搖頭,貪慕虛榮。 book18.org
是,導演、博士、他、安琪、王妃……這一干人全部不甘貧窮。 book18.org
放著工廠的工不做、公路車不乘、廉租屋不住,情願選擇做社會的寄生蟲。 book18.org
無恥到極點。 book18.org
可是很少人會天真似那位主婦那樣,還有是非黑白之分,年輕人平時得到的,以羨慕的眼光為多,他穿得好吃得好,又有節蓄傍身,女朋友雖然年紀稍大,可是高貴優雅,出手大方,他不覺得太過不妥,也就生活下來了。 book18.org
沒有,他也沒有到工廠去找工作。 book18.org
無此可能,現在他穿的白襯衫都好幾千塊一件,一買便一打,工廠東主都不可能穿這種衣服。 book18.org
他嘆口氣。 book18.org
窗外海浪沙沙聲,抑或只是他的想像? book18.org
忽然之間,年輕人察覺得到,他公寓門外有人。 book18.org
他輕輕走過去,驀然拉開門。 book18.org
門外站著的是謝偉行。 book18.org
「又是你!」有完沒完。 book18.org
謝偉行揚揚手,「別這樣說我,我來找母親。」 book18.org
「她不在這裡。」 book18.org
「去了什麼地方?」 book18.org
「你不以為我有資格管她吧。」 book18.org
她今日沒化妝,頭髮束腦後,白襯衫,藍布褲。 book18.org
「我要回北美去了。」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她,「這是何必呢,每次回來,都得狠狠地鬧。」 book18.org
她頹然。 book18.org
「進來坐。」 book18.org
「你告訴我媽一聲,我晚上八點飛機。」 book18.org
「還有時間,進來坐一會兒。」 book18.org
她扔下手袋坐下,像個小學生等著聽老師教誨。 book18.org
「肚子可餓?我正預備做面。」 book18.org
「試試看。」 book18.org
年輕人自冰箱取出雜絲冬菇絲調味,不一刻做好香噴噴一碗面,還窩了一隻蛋。 book18.org
「我知道,你想籍劣行為吸引父母注意,可是?」 book18.org
謝偉行瞪他一眼,「才不是,我做壞事是因為做壞事樂趣奇多。」 book18.org
這倒是很老實。 book18.org
「回北美去做什麼?」 book18.org
「可見你們這種窮人思想已被箍死,人一定要做事嗎,什麼都不做不可以嗎?」 book18.org
年輕人嘆口氣,「我知道我會後悔叫你進來。」 book18.org
謝偉行吃完忽然伸長了手,「我需要現款。」 book18.org
「要多少?」 book18.org
「你有多少?」 book18.org
「不見得需要全部奉獻吧。」 book18.org
「我晚上就要走了,你可十倍向我母親要回。」 book18.org
有這樣的女兒實在苦惱,她年紀與明珠差不多,可是人品差天共地。 book18.org
年輕人數鈔票給她。 book18.org
謝偉行笑嘻嘻,「啊,由你付鈔給女性,那真是難得的。」 book18.org
「為何把自己弄得那麼討厭?」 book18.org
「因為我父母雙方都忙著找年輕的姘頭,把注意力全放在他們身上,使我孤立無助。」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是,下一步就該怪社會了。」 book18.org
「我寂寞!」 book18.org
「那麼多豬朋狗友,損友衰友抬捧著你,還算寂寞?小妹妹,放過我們好不好?」 book18.org
「你也不相信我。」 book18.org
「我的智力是比較有問題。」 book18.org
她捲起鈔票塞進手袋,「我走了。」 book18.org
「好好做人。」 book18.org
謝偉行偏偏嘴,「聽聽是誰在教訓誰,我是壓根兒瞧不起你這種人。」 book18.org
「彼此彼此。」 book18.org
謝偉行出門之前打量他,「誰會猜到高大英俊的你會躁此賤業。」 book18.org
「再不閉嘴,我請你吃耳光。」 book18.org
謝偉行笑:「我不相信,你只是賤,你不是癟三。」 book18.org
年輕人啼笑皆非,幾乎要向她道謝。 book18.org
打開門,李碧如站在門外。 book18.org
謝偉行並沒有留下來說些什麼,她揚長而去。 book18.org
「來拿錢?」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孝文,不好意思,我已經儘快趕回來。」 book18.org
原來是她約了女兒在這裡見面。 book18.org
「也許還是北美比較適合她。」 book18.org
她嘆口氣,踢掉鞋子,年輕人發覺她的襪子勾了絲。 book18.org
他輕輕走過去按摩她雙肩。 book18.org
「我倦了。」 book18.org
「對我也厭倦?」 book18.org
「當然不。」 book18.org
「那麼放開世上事,一切聽我安排。」 book18.org
「孝文,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 book18.org
年輕人不覺可笑,該剎那,他相信她是真心的。 book18.org
謝偉言與謝偉行的言行不知道遺傳自何人,父母都是一流人物,不管你可欣賞謝汝敦的為人,他確是絕頂能幹,依因果報應論,也許把子孫的聰明全占盡了,下一代就愚魯不堪。 book18.org
第二天,見到導演,年輕人說:「我在電視上看見你,端的十分漂亮。」 book18.org
她十分欷噓,「也老了,一看就知道年過三十。」收斂了佻撻。 book18.org
「日本之行如何?」 book18.org
她搖搖頭,「不是他們乾的,給斷然否認了,恐怕是你私人恩怨。」 book18.org
沒有一個敢說他沒有仇人。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想一想,最近有無得罪人。」 book18.org
年輕人吁出一口氣。 book18.org
「我會繼續替你留神。」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 book18.org
「孝文,答應李碧如女士吧,她說起你的時候,簡直像在戀愛。」 book18.org
年輕人嗯地一聲。 book18.org
「你有何損失呢,三兩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 book18.org
年輕人取起外套,「我有事先走一步。」 book18.org
「市淡,其餘行家統統在健身桌球室消磨時間,要不,就在酒店咖啡痤流連。」語氣有點威脅性。 book18.org
年輕人溫和地笑笑:「你看你,皮條客的尾巴露出來了。」 book18.org
導演哼地一聲。 book18.org
「博士好嗎?」 book18.org
「博士欲另起爐灶,我正擬同她拆夥。」 book18.org
「這是什麼緣故?」 book18.org
「老問題,她欲兼營男客生意。」 book18.org
「那也無可厚非。」 book18.org
「孝文,」導演冷笑,「你怎麼好似昨天才出生似的,她是叫你們招待男客。」 book18.org
年輕人變色。 book18.org
「好好想清楚,喂,天堂有路你好走了。」 book18.org
年輕人深深吻她的手,「我明白。」 book18.org
「孝文——」 book18.org
「別講下去了,你快比老婆婆還要嚕嗦。」 book18.org
「孝文,這些年來,你非常幸運,最大兇險不過是被女人咬過一口,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行業的風險不止這一點點。」 book18.org
年輕人答:「我明白。」 book18.org
走到停車場,太匆忙了一點,無意中碰了一個女子一下,他立刻沒聲價道歉。 book18.org
那女子原本有點惱怒,轉過頭來停睛一看,見是衣著整潔時髦的英俊青年,氣已消了一半,又見他低頭一直認錯,連另一半氣也丟在腦後。 book18.org
原來兩部車子貼著放。 book18.org
她想,他也是用月票嗎,如果還是十八歲,一定向他搭訕。 book18.org
他知道她有這個意思,可是,這種在銀行區駕日本車賺百多萬年薪所謂的高級白領女根本不是他的對象。 book18.org
那是不夠的,他現在住的,由李碧如提供的公寓,年租也不止百萬。 book18.org
不過,他還是禮貌地朝她笑笑。 book18.org
她有一剎那失神,腳沒有好好踏住離合器,引擎熄了火。 book18.org
眼睜睜看著他的跑車離去。 book18.org
整間寫字樓都沒有這樣的男生,從信差到總經理都是錨殊必計形容猥瑣的人,只會講馬經與佣金,何處女人夠嬌嬈,什麼地方的野味可口,若不願降格,或是屈就之後覺得唇焦舌燥,就得丫角終老。 book18.org
她嘆口氣,終於緩緩把車駛走。 book18.org
年輕人不知道有人為她引起無限遐思 book18.org
他駛車返回住宅。 book18.org
斟出香檳,獨自坐在露台觀景,縱有心事,亦覺心曠神怡。 book18.org
在這個都會,大自然景色包括明月清風,都需要付出金錢購買。 book18.org
他聽到有人拍門。 book18.org
他醒覺地抬起頭,謝偉行不是已經走了嗎,莫非又打回頭。 book18.org
他去開門。 book18.org
只見一個女子撲在他門上,染血的雙手伏在門上,一直流下,形成兩條血路。 book18.org
那張煞白的面孔屬於芳鄰王妃,她秀美的五官因痛苦扭曲。 book18.org
人還有知覺,模糊地聲吟不已。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鎮定,立刻月兌上毛巾浴衣包住她身體,發覺血液來自她。 book18.org
他扶起她,「聽著,我替你叫車。」 book18.org
「不不,我不去醫院,消息很快傳開。」 book18.org
「性命要緊。」 book18.org
「不,生計更重要,名聲壞了,無以為繼。」 book18.org
她怔怔落下淚來。 book18.org
年輕人心酸,「好,我送你去私人診所,你且咬緊牙挺一挺。」 book18.org
他抱起她,一直奔下樓去。 book18.org
他把她放在后座,車子呼一聲衝出去。 book18.org
那十分鐘車程十分漫長,在車上他已與醫生聯絡好。 book18.org
這個美麗的年輕女手,孩提時期一定已經可愛得不得了,父母看到她小臉,時時心花怒放,疼惜不已,可是,現在卻受豺狼荼毒,淪落到渾身鮮血。 book18.org
他停好車將她抱上診所。 book18.org
醫生急急迎出來。 book18.org
醫生問:「是流產?」 book18.org
年輕人搖搖頭。 book18.org
醫生立刻注射鎮痛劑,檢查之餘,經驗老到,治慣槍傷的他都忍不住嗯了一聲。 book18.org
年輕人退出去靜靜坐在候診室。 book18.org
他忽然發覺自己在怔怔落淚。 book18.org
是兔死孤悲吧,抑或是唇亡齒寒,他心中只在悲哀,沒有憤怒,因為,一切是他們自願的。 book18.org
半晌,醫生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book18.org
隔一會兒才說:「幸虧不需要輸血,年輕,挺得住。」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 book18.org
「是你什麼人?」 book18.org
「鄰居。」 book18.org
「何人下的毒手?」 book18.org
「我不知道。」 book18.org
「她應報警檢控此人。」 book18.org
「她是自願的。」 book18.org
醫生忽然堅決的說:「不,沒有人會自願受這種重傷,她以後都不能再懷孕生子。」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我不討厭有錢人,可是我恨惡那種有錢便以為可以侮辱荼毒殘恨他人的人。」 book18.org
年輕人站起來,「我去聯絡律師。」 book18.org
醫生拍拍他肩膀。 book18.org
「她何時可以離去?」 book18.org
「讓她睡一覺,明早來接她。」 book18.org
年輕人返回寓所,打了一桶水,把門上地下血漬洗清。 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 book18.org
一見李碧如,他忽然忍不住,把適才發生之事一古腦地托出。 book18.org
李碧如色變。 book18.org
「對方是誰,如此斗膽,目無王法。」 book18.org
年輕人聽到這四個字,不由得笑出來。 book18.org
她看著他,「你是怕萬一弄得不好,你妹妹也會淪落到那種地步吧。」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你看人肉市場鹹肉莊裡的人,也都由母親十月懷胎而生。」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年輕人去診所接朋友。 book18.org
王妃十分虛弱,可是看護己替她洗凈血污,臉容仍然秀麗。 book18.org
年輕人吻她的臉,握著她的的手。 book18.org
「告訴我們此人是誰,我們替你出氣。」 book18.org
王妃在他耳畔說:「叫他賠款。」 book18.org
「不,把他解上法庭。」 book18.org
王妃慘澹地笑了,「地獄何來法律。」 book18.org
年輕人鼻酸。 book18.org
「叫他賠款。」 book18.org
「這已不是金錢可以彌補的損失,醫生說你不能再懷孕生子。」 book18.org
王妃看著天花板一會兒,輕輕說:「像我這種人,要子女無用。」 book18.org
年輕人把頭垂得極低。 book18.org
「你總聽過這句話吧,天大的亂子,地大的銀子。」 book18.org
「你會後悔的。」 book18.org
「照我的意思做。」 book18.org
年輕人只得嘆一口氣。 book18.org
王妃說出那人的名字。 book18.org
李碧如大為震驚,那是她的世交,她自幼稱他為某兄的一個證券界名人。 book18.org
他們立刻派代表同此人聯絡。 book18.org
李碧如驚駭莫名,「到此刻我才明白,什麼叫做衣冠禽獸。」 book18.org
年輕人聽他說得這麼有趣,不禁大笑起來。 book18.org
過了幾天,王妃過來看他。 book18.org
她出示一張銀行本票。 book18.org
年輕人一看數目,默不作聲,是,確是地大的銀子。 book18.org
王妃輕輕走到露台,低聲說:「我還是覺得你這邊風景好些,想搬過來。」 book18.org
就外表看,她仍然婀娜美艷,與心靈創傷都似已癒合,若無其事。 book18.org
但忽然之間,她轉過頭來,伏在年輕人身上,緊緊擁抱。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一雙美目黑白分明,她並沒有落淚,只是輕輕說:「我今日搬走。」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也許,有一日,我們會在他鄉見面,屆時,你別拆穿我,我也不會揭開你。」 book18.org
大家身上都帶著碗大瘡疤。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不語。 book18.org
她再度擁抱他,並且笑說:「你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型,太英俊了,叫人不放心。」 book18.org
他送她到門口。 book18.org
她又轉過頭來,「你要小心,他們,其實都沒有把我們當人看待。」 book18.org
年輕人悲哀至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她吻別他。 book18.org
這算是一個好結局嗎,當然是,她揀回一命,又保存了所謂名聲,還有,那張本票的款項,足夠她到任何一個國家去讀書、結婚、成家。 book18.org
不是心甘情願拿你所有的,去換你所沒有的嗎?交易已經成功,還有什麼可怨。 book18.org
從事這個行業日久,所見嘴臉多數醜惡,付了錢的人客因有短暫的權利為所欲為,很容易把人性殘酷愚昧發揮到至高狀態。 book18.org
導演堅持不招待男客:「你們若感到危險不安,至少有力氣可以掙扎逃走,而女子則不能。」 book18.org
盜亦有道。 book18.org
李碧如自外回來,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book18.org
她笑說:「室內有香氣,你有朋友來過?」 book18.org
「王妃今日搬走。」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年輕人抬起頭來,「說一個理由,為什麼你要與我去外國。」 book18.org
她趨近他,看到他眼睛裡,「因為,多年來,只有你使我感覺到,我有存在。」 book18.org
「這是一個好理由嗎?」 book18.org
「至佳理由。」她溫柔地伏在他身上。 book18.org
「那麼,也許明天我應該開始去辦手續。」 book18.org
她雙目閃爍著喜悅的光芒,「我有移民律師。」 book18.org
「我有個妹妹可能要去升學。」 book18.org
「就與我們一起。」 book18.org
去年還不見有疲倦的感覺,去年遇到不如意事,埋頭苦睡,第二朝已可以渾忘。 book18.org
但是今年,單是王妃的血,就使他戰慄。 book18.org
黃昏,她想喝橘子水,他檢查過冰箱,說「我去買。」 book18.org
「不用麻煩。」 book18.org
「十分鐘就回。」 book18.org
天正下雨,燥熱得不得了,可以聽見天邊有隆隆悶雷,下一場麵筋大雨會好一點,不過,要這個都會換上清新空氣已是不可能之事。 book18.org
這時,大雨已經夾著霍霍的電光傾盆而下。 book18.org
年輕人想到伏在宿舍書桌上苦讀的妹妹,想到已去世的母親,剎那間思想十分明澄,心中有溫柔牽動。 book18.org
停車場裡有黑影魅地閃出來,他站定,知道已經中伏。 book18.org
上次受襲已使他知道不能手無寸鐵,他自褲袋取出彈簧刀備用。 book18.org
對方一共有二人,年輕人看到地下有影子,醒覺還有第三人,立即閃避,頭顱已著了一記,他頓時金星亂冒,怒吼一聲,撲向前去。 book18.org
該剎那間他聽見有人尖叫,接著那人機警地開動汽車防盜警報,那嗚嘩嗚嘩尖響使歹徒有所躊躇,即時鼠逃。 book18.org
年輕人跌在地上,勉力用手撐著跪起來,一臉是濡濕濃稠的血。 book18.org
他聽到腳步聲,看見一雙玫瑰紅漆皮鞋,然後昏厥過去。 book18.org
醒來之際,觸目是一室全白。 book18.org
他看到她一臉焦慮的神色。 book18.org
「你醒了。」她松出一口氣。 book18.org
年輕人神情迷茫,看著她,像是想在她臉上尋找什麼蛛絲馬跡。 book18.org
他伸手去撫模自己的面孔,知道無恙,可是,用疑惑的聲音問:「我是誰,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book18.org
她一聽,渾身戰慄,「醫生,」她大聲叫,「醫生!」 book18.org
年輕人見她慌張到這種地步,在病榻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她怔住,沒想到他剛恢復知覺就會惡作劇到同她開這種玩笑,由此可知他生命力旺盛到何種地步。 book18.org
她流下眼淚,輕輕伏在他胸前。 book18.org
他溫柔地問:「發生什麼事?」 book18.org
「你頭上縫了十多針。」 book18.org
「看來真要去練武。」 book18.org
「有人不想你留在此地找生活。」 book18.org
年輕人想起來,「是你利用汽車警報救我?」 book18.org
「不,你受襲擊,由司閽帶著警察上門來查問我才知道此事。」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孝文,我們越快走越好。」 book18.org
年輕人嘆口氣,「有人不喜歡我。」 book18.org
並且消息靈通,查得他的新址。 book18.org
不過李碧如有的是物業,她立刻替他再搬一次。 book18.org
他自醫院出來,回到寓所,整理幾件衣服,就預備搬走。 book18.org
在電梯大堂,有人同他打招呼。 book18.org
他一眼便看到一雙玫瑰紅的漆皮細跟鞋,不由得心頭一喜。 book18.org
接著是一把發膩的聲音,「是你,中國人。」 book18.org
年輕人一怔,尷尬地問:「你知道我是誰?」 book18.org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book18.org
她穿著紫色窄身套裝,身型高佻曼妙。 book18.org
年輕人忽然明白了,「你是新鄰居?」 book18.org
「正是,」她笑答,「從前王妃住過那一幢。」 book18.org
年輕人不由得輕輕呼出一口氣,現在她住在那裡了。 book18.org
「多謝你救我。」 book18.org
「不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book18.org
那女子濃妝,十分年輕,渾身散著妖魅氣氛。 book18.org
年輕人漸漸看出苗頭來,只是不出聲。 book18.org
她伸出手,搭在年輕人肩上。 book18.org
年輕人身不由己,退後一步。 book18.org
「你要搬走了嗎?」 book18.org
年輕人稱是。 book18.org
「多可惜,不然可以一起玩。」 book18.org
年輕人忽然問:「你幾歲?」 book18.org
她笑笑,「瞞不過你法眼,我十五歲。」 book18.org
「回家去吧。」 book18.org
「我沒有家。」 book18.org
「那人是只畜牲。」 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你認識他?」 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了,年輕人拎著行李進去。 book18.org
那女郎攤開手,嘟起嘴,吹一個香吻給他,聲音忽然恢復了原狀,「給你看出來了。」這時,他的聲線,與一般十五歲的少年無異。 book18.org
電梯門關上,不知怎地,見多識廣的他背脊上爬滿了冷汗。 book18.org
一幢大廈里有一個這樣的人已經太多。 book18.org
可是,年輕人可以肯定,下一幢大廈里,一樣會有一個這樣的人。 book18.org
他的頭垂得極低。 book18.org
進了車子,電話響起來。 book18.org
「孝文,這是小郭,你有空來一下。」 book18.org
「查到什麼沒有?」 book18.org
「面議。 book18.org
十五分鐘後,年輕人已抵達小郭事務所。 book18.org
小郭開門見山:「兩次都不是真的要你命。」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對我太好了。」 book18.org
「可是足以造成重創,叫你混不下去了。」 book18.org
「奇怪,沒有人恨我呀。」 book18.org
小郭說:「只有兩件事,頭一件,因愛生恨,第二件,因妒生恨。」 book18.org
年輕人仔細想一想,「也從來沒有人愛過我。」 book18.org
「李碧如呢。」 book18.org
年輕人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book18.org
「她在替你辦移民手續。」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那你們是打算廝守一段日子的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能過安定日子,始終是好事。」 book18.org
「還有其它資料沒有?」 book18.org
「正在查探。」 book18.org
「為什麼要那麼久,你查人通姦證據,只需二十四小時。」 book18.org
「那不同,那只是例行公事。」 book18.org
年輕人訕笑。 book18.org
「孝文,從今日開始,我們想盯你梢。」 book18.org
「你說什麼?」 book18.org
「我跟著你,自然知道你身邊人的行蹤。」 book18.org
「這,」年輕人搔頭,「這不大好吧。」 book18.org
「別輕視此事,有人想給你顏色看。」 book18.org
年輕人又問:「你親自出馬?」 book18.org
「不,我派一個能幹的手下去。」 book18.org
年輕人揶揄他:「做了老闆了。」 book18.org
小郭不甘示弱,「自然,除了你那行非親力親為以外,行行都可以請夥計代勞。」 book18.org
年輕人啼笑皆非,他因傷剃頭,頭髮才長出來,只得一公分左右,在別人頭上,真是要多難看就多難看,可是他是例外,外型不知多清爽瀟洒。 book18.org
小郭看著他半晌,忽然問:「孝文,告訴一個丑仔,長得英俊的滋味如何。」 book18.org
年輕人吃驚了,「丑,誰丑,你丑?」 book18.org
小郭沒好氣,「是,我丑。」 book18.org
「小郭,你是粗眉大眼的鬚眉男子,我從來不覺你丑,男子以才為貌,你又不靠一張臉吃飯,況且,你是練武之人,身段扎壯敏捷,我認為你不知多灑月兌。」 book18.org
小郭疑幻疑真,「你不哄人?」 book18.org
年輕人由衷地說:「我連女人都不騙,怎麼會騙你?」 book18.org
小郭嘆口氣,「我自幼長得丑——」 book18.org
年輕人溫和地看著他,「你早已月兌胎換骨,再世為人了。」 book18.org
小郭十分高興,「孝文,你真的那麼想?」 book18.org
「多年老友,你絕對可以相信我。」 book18.org
「不過,做一個英俊小生,好處說不盡吧。」 book18.org
年輕人苦笑,「是,男人仇視你,女人想吞噬你。」 book18.org
小郭捶胸,「來,來,歡迎把我吞下肚子裡。」 book18.org
年輕人駭笑,「可是小郭,想吃你的往往不是你喜歡的女人。」 book18.org
小郭笑,「只要是女人,無所謂啦。」 book18.org
「隔牆有耳,當心女友聽見。」 book18.org
小郭笑說:「不怕,她知我脾氣,我只是嘴巴厲害。」 book18.org
「我要走了。」 book18.org
「你仍然沒說長得英俊有何好處。」 book18.org
「有好處,」年輕人溫和地說,「問路之時,方便一點。」 book18.org
「去你的。」 book18.org
「還有,地車擠的時候,小姐們不會惡言相向。」 book18.org
「不止這一點吧。」 book18.org
「無論什麼季節,異性目光,都想把你衣裳剝光,感覺非常涼快。」 book18.org
「還有呢?」 book18.org
「可以干我這一行。」 book18.org
「對不起,孝文。」 book18.org
「沒有關係,這是事實,女士們把我傳過來傳過去,當作一件小玩意,沒口價稱讚。」 book18.org
年輕人的聲音十分平靜。 book18.org
他走了以後,琦琦自另一間房走過來。 book18.org
她責怪他,「小郭,你怎麼了,每個人都有一門練門,你幹嗎去觸動他。」 book18.org
「我潛意識妒忌他相貌好。」 book18.org
琦琦微笑,「換作是女性,並非什麼好事,俗雲,紅顏多薄命。」 book18.org
小郭頷首,「長得好,就不甘心平淡,故惹是非。」 book18.org
年輕人的車子在公路上似一支箭那樣射出去。 book18.org
半途他已發覺有車緊盯在身後。 book18.org
這並非特殊事件,公路上時有車子向車子挑戰性能與技術,比較特別的是該名司機駕駛技巧十分拙劣,險象環生。 book18.org
年輕人把車子駛入停車灣停下。 book18.org
那輛車亦急剎停住。 book18.org
年輕人滿以為司機會是一個妙齡女子。 book18.org
可是不,那人打開車門打招呼:「孝文,你好。」 book18.org
年輕人一愣,看仔細,意外得不得了,這個人是謝偉言,他曾與他有一面之緣。 book18.org
「回來度假?」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年輕人微笑,「你仿佛認得我車子。」 book18.org
「號碼十分特別,年前我要求母親買一個幸運號碼,她都不肯。」 book18.org
年輕人連忙說:「這個車牌號碼已有四五年歷史。」 book18.org
免得他以為母親厚此薄彼。 book18.org
謝偉言說:「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警惕,他看看錶,「我還有一個約會。」 book18.org
「請等等。」 book18.org
年輕人轉過頭來。 book18.org
謝偉言看著他,「你同我妹妹的事,可是真的?」 book18.org
年輕人怔住,「什麼,你說什麼?」 book18.org
「偉行說,母親轟定她,是因為她同你的關係。」 book18.org
年輕人即時否認:「你妹妹是個妄想症病人。」 book18.org
謝偉言說:「你不像是個說女人壞話的男人。」 book18.org
年輕人實在無奈,辯道:「她說謊。」 book18.org
「她說你是個向女人收取服務資的男人。」 book18.org
年輕人拉開車門,不欲多講,只欲離開是非之地。 book18.org
「孝文,我對你並無反感。」 book18.org
年輕人關上車門,嘆口氣,「謝謝你。」 book18.org
要到這個時候,他才發覺,李碧如這一對子女真是活寶貝。 book18.org
他正要把車子開走,謝偉言把手搭在車門, book18.org
「孝文,我與朋友分手了。」 book18.org
年輕人不敢與他視線接觸,迅速把車駛走。 book18.org
第六章 book18.org
李碧如在寓所等他。 book18.org
她正把一條條領帶取出鋪在沙發上,驟眼看,恐怕有百來條,像一間領帶店。 book18.org
「看,都是我精心為你挑選的。」 book18.org
年輕人笑說:「恐怕我要到銀行區去找一份工作了。」 book18.org
「孝文,這次我們到加拿大,不如坐船去。」 book18.org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那恐怕要走一個月。」 book18.org
「不,我們繞道經地中海,乘一程東方號快車,在伊士坦堡及坦幾亞玩幾天,再赴尼斯及摩納哥,你說如何?」 book18.org
「我不諳法語。」他微微笑。 book18.org
「請正面回答我。」 book18.org
「太費時了。」 book18.org
她卻說:「時間就是要來這樣用的。」 book18.org
「你不想儘快在另外一個國家安頓下來嗎?」 book18.org
可是她反對:「那麼想安定又何必搬遷。」 book18.org
他了解她,她循規蹈矩太久了故想尋找刺激,他流離已有一段日子十分渴望安定。 book18.org
他們之間肯定有歧見,二人實無可能長相廝守。 book18.org
想到這裡,他緊緊擁抱她。 book18.org
「喂,喂,這是幹什麼?」她笑。 book18.org
「這表示我是真的喜歡你。」 book18.org
「告訴我,我有何值得喜歡之處,可為我特別慷慨?」 book18.org
「有人比你更大方,不不,而是你不帶玩弄之心。」 book18.org
她看著他,「也許經驗豐富了,態度便會輕蔑。」 book18.org
「不會的,我不會看錯人。」 book18.org
「你的眼光很準?」 book18.org
「相當。」 book18.org
他把雙眼對著她的眼,他的長睫觸到她的臉頰,她感覺如蝴蝶的翅膀拍動。 book18.org
她溫柔的說:「你很少說到身世。」 book18.org
「我沒有和盤托出嗎。 book18.org
「你父親因何去世?」 book18.org
年輕人答:「他是一個毒品小分銷店的主持人,因幫派鬥爭,被夾在磨心,做了犧牲品。」 book18.org
她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當場怔住。 book18.org
「看,你不該問。」 book18.org
她神色充滿歉意。 book18.org
「最後一面,他臉上有兩個槍洞,血是乾了,面孔變形,根本認不出來。」 book18.org
她用手掩住嘴。 book18.org
「後來憑他手上戒指認出。 book18.org
「對一個少年來說,那一定是可怕的經歷。」 book18.org
「是,此刻我做夢還時時看到那張臉。」 book18.org
「他可是一個好父親?」 book18.org
「同一般老式父親一般,不過不失,對子女不甚親密。」 book18.org
「你可認識他的朋友?」 book18.org
「他刻意把工作與生活分開,所以父子不同行,他管毒,我管黃。」 book18.org
「別挖苦自己。」 book18.org
年輕人深深太息一聲,「童年只有一宗回憶深刻。」 book18.org
「說來聽聽。」 book18.org
「有一年,母親懷疑他有外遇,叫我停學一天,偷偷盯梢,跟著父親,看他到什麼地方去,我跟到一半,已被他發覺,他帶我到女友家去吃了一頓飯。」 book18.org
「女友漂亮嗎?」 book18.org
「中人之姿,不過家境不錯,有一個女兒,年紀與我相若,她給我翻閱她擁有的郵票簿及兒童樂園,母女對我極之客氣。」 book18.org
「你沒有告訴你母親?」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為什麼不?」 book18.org
「她不構成任何威脅。」 book18.org
「你只是一個孩子,你怎麼知道?」 book18.org
「她的寓所寬大舒適,與子女相依為命,生活過得不錯,想必不願作出改變,不多久,父親恢復正常,此事不了了之。」 book18.org
「再看見那個女孩子的話,你會不會認得她?」 book18.org
「怎麼可能,事隔多年,心身都變了。」 book18.org
「可是你說印象深刻。」 book18.org
「從來沒有人那樣殷勤招呼過我,她們母女有一股出自內心的溫柔,我覺得溫馨。」 book18.org
她聽得出神,「真傳奇。」 book18.org
他嗤一聲笑出來,「所有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都十分有趣,像獵奇篇一樣。」 book18.org
他人之事。 book18.org
今晨發生的,可實實在在是她的事。 book18.org
一早起來,房門仍然關著,她已嗅到辛辣的雪茄煙味。 book18.org
她即時醒覺,一躍而起,披上浴袍下樓去。 book18.org
果然,謝汝敦坐客廳里等她。 book18.org
她冷冷說:「下次你來之前最好先給我一個電話。」 book18.org
他頭也不抬,「你放心,我不會久留。」 book18.org
「有話請說。」 book18.org
「偉言回來了。」 book18.org
「我知道。」 book18.org
「你叫他收斂一點,別四處招搖。」 book18.org
她詫異,「你為何不親自同他講?」 book18.org
他聲音忽然轉得落寞,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他說:「他怎麼會聽我。」 book18.org
她諷刺他:「什麼,他不當你是父親嗎?」 book18.org
他不去理她,「請替我設想,我是個生意人,我還得在外頭見人。」 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早已不在乎他人怎麼看你。」 book18.org
可是,這不同於他緋聞特多,令人艷羨。 book18.org
「請你管教兒子。」 book18.org
她也說,「我豈可不讓他回家。」 book18.org
這一對已經仳離的夫妻相對無言,該剎那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book18.org
過一刻,謝汝敦用手抹了抹臉,「叫他回舊金山去。」 book18.org
「他同朋友分手了,回來散心,過幾個月自然會走。」 book18.org
謝汝敦厭惡地說:「世上那麼多漂亮妙齡女子,幾乎任他選擇,他卻偏偏變種作怪。」 book18.org
她冷笑著給他接上去:「真是報應。」 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你從來看不起我是不是?」 book18.org
「我鄙視所有不知感恩的人。」 book18.org
謝汝敦站起來,「區律師會代表我,你娘家所有,仍歸你所有。」 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是,你運氣好,拿我嫁妝押下去,翻了幾番,現在嘴巴響了,可以把我原來所有還給我,還希企我慶幸運大命大。」 book18.org
他忽然揪著她手臂,把她拖到一面古董水晶鏡子面前去:「看,看你的尊容。」 book18.org
鏡子裡的反影連她自己都戰慄了,一早起床,尚未化妝,中年的她皮膚蠟黃,雙目浮腫,嘴角下垂,扯著面頰一起下墮,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她扭曲的五官充滿仇恨,丑怪一如戲劇中的歹角。 book18.org
她呆住了,倒是不去掙月兌男人的掌握。 book18.org
忽然,她在鏡中也看到了他:發胖的頭猶有病態,稀疏頭髮前一個洞,腦後又一個洞,怒目相視,咬牙切齒,她指著他哈哈地笑起來。 book18.org
他一愣,鬆開了她。 book18.org
她一直笑,笑得彎下腰,笑得落下淚來。 book18.org
然後她說:「要錢無用,你愛怎麼調排都可以,給我再多,也買不回青春,兒子亦不會因此更長進,你也不會更像一個人。」 book18.org
到了這種地步,錢不外只能多買幾件衣裳,多置數套珠寶。 book18.org
她踉蹌地返回客廳,掩臉流淚。 book18.org
他有剎那軟弱,可是迅速站直,雙目恢復神采,大步踏向門口,揚長而去,臉上尚有絲詫異,像是奇怪自己怎麼會再度踏進這幢房子。 book18.org
這是今晨所發生的事。 book18.org
已足夠令她一整天情緒欠佳。 book18.org
她只想與年輕人這次高飛,越快離開越好。 book18.org
最好與他以無名氏身分,孵在一隻船上,邀游公海,無人管,也無人可以聯絡得到他們,每天除去睡,就是吃,要不就是繾綣。 book18.org
這當然不是他的意願,所以,需要付他更高的酬勞。 book18.org
她不會吝嗇。 book18.org
她曾經為正式的婚姻付出更大代價。 book18.org
她輕輕說:「不要再拖了,讓我去訂船票。」 book18.org
「我得打點一下細節。」 book18.org
「請相信我不會虧待你。」 book18.org
「我知道。」 book18.org
她先走一步。 book18.org
他出門的時候,發覺有人在門口等他。 book18.org
看到他走近,那人響車號。 book18.org
年輕人見避無可避,只得站住。 book18.org
那人下車,他是謝偉言。 book18.org
「來,」他懇求,「到我家去談一談。」 book18.org
年輕人舉起雙臂,像投降那樣,很直接地說:「我們無話可說。」 book18.org
謝偉言似慣受拒絕,再一次央求:「那麼給我十分鐘說幾句話。」 book18.org
年輕人耐心解釋:「我幫不了你。」 book18.org
「是錢的問題嗎?」 book18.org
「不,與這個無關。」 book18.org
「這次我主動與朋友分開……那次見過你……我特地來找你……」 book18.org
年輕人搖手,他一定要清楚表達他的意思,千萬不能有混淆之處,必需剔除任何誤會。 book18.org
他再一次說:「不,我有事,須先走一步。」 book18.org
謝偉言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哭了。 book18.org
年輕人覺得十分突兀,可是他知道這種時分萬萬不能心軟,他別過頭就走。 book18.org
他回公司去找導演,向她說出意願。 book18.org
她點著一支煙,緩緩吸一口,又輕輕啜起櫻唇,噴出小巧整齊的一個個煙圈。 book18.org
「孝文,」她說,「恭喜你上岸曬太陽去。」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不過,去了,就別回來,若果復出,身分當不如從前。」 book18.org
「是,我明白。」 book18.org
「客人的心理都一樣,人家付出代價,是買笑,必有一日厭倦,你要有心理準備。」 book18.org
「多謝指教。」 book18.org
「很好,從此你是自由身了。」 book18.org
「謝謝你。」 book18.org
導演嫣然一笑,「還有什麼事?」 book18.org
「有。」 book18.org
「請說。」 book18.org
「導演,想請教你真姓名。」 book18.org
導演一怔,仰起頭笑了,半晌才說:「孝文,請允許我向你說一個故事。」 book18.org
「洗耳恭聽。」 book18.org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錯愛過一個人,那個人雖然同我在一起,一直嫌我身分配不起他。」 book18.org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 book18.org
「分手之後,我黯然傷神、失落了好長一段日子,沒想到最近,與此人重逢。」 book18.org
年輕人靜心聆聽。 book18.org
「這人結婚了,事業並不得意,但心甘情願由妻子照顧他,那女子在某舞廳曾紅極一時,原來,孝文,他的理想生活不外如此,假使跟著我,不但面子大一點,房子寬一點,車子也可以好一點。」 book18.org
年輕人笑笑,「人家家庭幸福,甘於食貧。」 book18.org
導演也笑,「一定如此。」 book18.org
年輕人又說:「現在他來跟你,你要不要他?」 book18.org
導演駭笑,「貼我百萬美金也不敢收貨!」 book18.org
年輕人又笑,「你看,上天安排得多好。」 book18.org
導演按熄了那支煙,「我的真名字,叫周淑筠。」 book18.org
什麼,年輕人怔住。 book18.org
那麼普通樸素的一個名字。 book18.org
像煞一個大半生都為丈夫子女張羅的小家庭主婦。 book18.org
導演笑了,「失望?」 book18.org
「你不該叫白雪姬或白素貞嗎。」 book18.org
「為什麼一定要姓白?」 book18.org
「妖嬈。 book18.org
導演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book18.org
半晌停下來,「這個名字長遠不用,有誰叫我,准嚇一跳。」 book18.org
「可是,結婚時總得用真名吧。」 book18.org
「那當然,護照上駕駛執照上,都是真名。」 book18.org
年輕人頷首。 book18.org
導演忽然說:「墓碑上也得用真名,為著方便親友拜祭,可以在括弧內加(導演)二字。」 book18.org
年輕人惻然,他擁抱導演,「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滑稽?」 book18.org
「已經很久了,當我發覺笑同哭一樣是最佳發泄的時候。」 book18.org
「笑總比哭好。」 book18.org
「祝你幸運。」 book18.org
「你也是。」 book18.org
年輕人自旅行社出來,發覺謝偉言又在門口等他。 book18.org
他問:「你這樣累不累?」 book18.org
謝偉言笑笑,「喜歡就不累。」 book18.org
「我已經跟你說清楚。」 book18.org
「沒想到你對我如此反感。」 book18.org
「不,」年輕人分辯,「我對你沒有反感,也沒有好感,我對你毫無意見,我們道路不同。」 book18.org
「我明白。」 book18.org
「那麼,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book18.org
「我只是碰巧路過,偶然遇見你。」 book18.org
年輕人點頭,「那很好,小心,好走。」 book18.org
他調頭而去。 book18.org
年輕人約了妹妹。 book18.org
他輕輕說出計劃:「手續已經在進行中,很快就會出來,屆時我們一起走。」 book18.org
明珠高興得淚盈於睫。 book18.org
「這個城市雖然華麗,可是沒有什麼是值得你我留戀的,我倆在這裡受盡折磨。」 book18.org
明珠點頭。 book18.org
「你如果願意,就與我一起動身吧,你到那邊升學,我去找點小生意做。」 book18.org
明珠把臉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book18.org
「給你在大學附近置一間小公寓,買一輛小跑車代步,愛穿什麼吃什麼都不成問題,在學堂里找一個理想對象,不論家境,人品好即可,哥替你辦嫁妝,速速成婚生子。」 book18.org
這不過是十分普通的願望,相信一定可以實現。 book18.org
「讓我們從頭開始。」 book18.org
明珠也一直點頭。 book18.org
年輕人覺得很大的寬慰。 book18.org
正在此際,有人走過來叫明珠。 book18.org
年輕人抬起頭,他看到一個粗眉大眼神清氣朗的男孩子,白襯衫卡其褲,不掩其氣質。 book18.org
明珠介紹:「我同學吳肇莊,他家年底移民溫埠。」 book18.org
年輕人笑,事情順利起來就是這公開心。 book18.org
明珠即時與吳肇莊絮絮細語。 book18.org
年輕人識趣地離去。 book18.org
他嘴角含笑,原來世上真有看到家人開心比自己更快活的事。 book18.org
他回到寓所,用鎖匙開門,發覺門在裡頭反鎖。 book18.org
年輕人立刻戰慄,用手拍門,「誰在裡邊?快開門,碧如,可是你?應我!」 book18.org
他的聲線稍微高了一點,已經有鄰居打開門來觀察。 book18.org
年輕人急得額上冒出冷汗,正欲打電話召司閽來開門,忽然聽得門裡頭有微弱聲音道:「等等,我來開門。」 book18.org
年輕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接著,他聽到咔嚓一聲開鎖的聲音。 book18.org
他推開門,發覺李碧如蜷伏在地上。 book18.org
他連忙掩門,堵絕門外好奇的目光,扶起她,聽到她聲吟。 book18.org
她整張臉腫如豬頭,右眼如一隻青紫的雞蛋,嘴唇爆裂。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鎮定。 book18.org
他馬上叫醫生。 book18.org
接著,他在她耳邊問:「是誰?」 book18.org
她不語。 book18.org
「是謝汝敦吧。」 book18.org
她搖搖頭。 book18.org
他扶她平躺下,用一條冰鎮毛巾覆著她的臉。 book18.org
這時,他發覺她手上也有瘀痕,這分明是有人毆打她之際她企圖伸手去擋之故。 book18.org
他輕輕說:「驗完傷,我們立刻報警緝捕謝某。」 book18.org
「不,」她掙扎著說,「不是他。」 book18.org
「到這種時候你還護著他。」 book18.org
醫生來了,一言不發,細心檢驗過後,表示眼角皮嘴角需縫針,胸口疼痛,亦需入院診治。 book18.org
他對她說:「我需要通知你家人。」 book18.org
「我自己可能簽保。」 book18.org
他無奈,只得把她送進醫院。 book18.org
可是不到一會兒,謝汝敦出現了。 book18.org
是他叫住年輕人。 book18.org
「啊,是你。」 book18.org
兩個男人對立。 book18.org
「她無礙嗎?」 book18.org
「肋骨折斷,需要住院。」 book18.org
謝汝敦說:「你以為是我做的吧?」 book18.org
年輕人沉默一會兒,「開頭確那樣想。」 book18.org
「後來是什麼叫你改觀呢?」 book18.org
「謝先生,說什麼,你都是一個人物。」 book18.org
謝汝敦笑了,「謝謝你。」 book18.org
年輕人反問:「你有無懷疑我?」 book18.org
「怎麼會,你何必用這種手段。」 book18.org
「這麼說來,謝先生,誰是兇手?」 book18.org
謝汝敦十分意外,「你不知道?」 book18.org
「我的確不知,請告訴我。」 book18.org
他收斂笑容,訝異地說:「原來你對李碧如一無所知。」 book18.org
年輕人一愣。 book18.org
「我勸你好好了解一下這個女人。」 book18.org
他說得心平氣和,隨即轉身進病房去。 book18.org
不到十分鐘他就走了。 book18.org
年輕人蹲到她面前。 book18.org
「是你叫他前來?」 book18.org
她點點頭。 book18.org
本來他想問: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後來一想,那是一定的,一個人若要試圖了解另外一個人,起碼要十多二十年時間相處,他沒有資格問。 book18.org
她握住他的手,「陪著我。」 book18.org
年輕人覺得他有義務這麼做。 book18.org
「你先睡一覺,我就在這裡。」 book18.org
藥性發作,她似敵不過倦意,頹然入睡。 book18.org
上一次年輕人仔細凝視一個躺著的女子是向他亡母話別。 book18.org
他嘆口氣,到附近便利店去買了些書報雜誌零碎食物,回來陪伴病人。 book18.org
她這一覺睡得很長,其間曾經有夢囈,「媽媽,媽媽」,她喊。 book18.org
聲音稚女敕,像是回到極小極小的時刻去。 book18.org
老實說,中年女性卸下粉妝,也就是一個中年女子,不,不是難看,她輪廓大致上還維持不錯,可是顏色卻已褪盡。 book18.org
舊時天然長眉烏睫,眼珠里精靈的神采,以及飽滿紅唇,藕粉似雙頰,現在都已隱沒在歲月里,頭髮不再閃亮,烏潤鬢邊的星星白髮特別顯眼。 book18.org
到了這種時候,最需要伴侶及子女親近安慰,可是她得不到親情。 book18.org
她在病榻上轉動,頸項上有什麼閃動一下,呵那是一顆拇指甲大心型鑽石,正冷冷盡責、發散七彩光芒,入院時本應除下所有首飾,可是誰會注意這種細節,她與珠翠,互不關切。 book18.org
他閉上雙目在沙發上眠了一眠。 book18.org
她醒了,要水喝。 book18.org
他去侍候她。 book18.org
她沙啞著聲音說:「你回去吧,我叫看護來。」 book18.org
「我很好,你放心。」 book18.org
年輕人一怔,「是什麼秘密?」 book18.org
「老態畢露。」 book18.org
年輕人不以為然,「到今個時候還計較這些?」 book18.org
她長嘆一聲,「我有無說夢話?」 book18.org
「叫媽。」 book18.org
她看著天花板,「我同家母感情其實欠佳,她在生時我與她亦無話可說。」 book18.org
「我聽你說過。」 book18.org
「那反而成為一種恩典,聽一些母女感情特好的友人說及亡母,她們真是立刻會痛哭失聲。」 book18.org
年輕人答:「我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孝文。」她握著他的手,「回去吧。」 book18.org
「明日拆線再算。」 book18.org
「那我不如出院休養。」 book18.org
「還未天亮,再睡一覺。」 book18.org
「你看,只得你陪我。」她十分欷噓。 book18.org
「你若說要改遺囑,起碼一百幾十人圍上來。」 book18.org
她伸手撫模他的臉頰,「你洞悉一切世情。」 book18.org
「人情薄如紙,紅顏多薄命,螻蟻競血,人為財亡……都是真的。」 book18.org
她嘆口氣,「真沒想到在那種行業里,還有一個你。」 book18.org
「我比他們都刁鑽古怪。」 book18.org
「不,你——」 book18.org
這時看護推門進來,不知就裡,只見一個年輕人與病榻上中年女子喁喁細語,還以為是母慈子孝,立刻笑嘻嘻贊道:「太太,你看你兒子對你多好。」 book18.org
她頓時愣住。 book18.org
而天色在這時也漸漸亮了。 book18.org
看護走後,她問他要香檳酒。 book18.org
「那須回家取。」 book18.org
「多拿幾瓶,連冰桶一起帶來。」 book18.org
「醫生會怎麼說?」 book18.org
「到了這種年紀,還管誰怎麼說。」 book18.org
他笑笑,「我去去就來。」 book18.org
他離開醫院,踏進車子,就聽到電話響個不已。 book18.org
「孝文,你好?」語氣似放下一塊大石。 book18.org
是個陌生的女聲,但是婉約動聽。 book18.org
「哪一位?」 book18.org
「琦琦,小郭的拍檔。」 book18.org
「呵,有什麼事?」 book18.org
「小郭四處找了你一日一夜,擔足心事,打算天亮就去派出所,他怕你出事。」 book18.org
「多謝關懷,小郭呢?」 book18.org
「倦極入睡。」 book18.org
「你呢,你不累?」 book18.org
琦琦說:「我要照顧他,怎能言倦。」 book18.org
年輕人只得笑。 book18.org
「孝文,方便的話,請你來一次,他有要緊的話同你說。」 book18.org
「我即刻到。」 book18.org
小郭的寓所就在偵探社樓上,面積不算大,可是全部打通,無牆壁阻隔,看上去十分寬敞,他和衣躺在床上蒙頭大睡,琦琦已做了香噴噴咖啡。 book18.org
年輕人一口喝完一杯,再來一杯。 book18.org
「我只能逗留十五分鐘。」 book18.org
琦琦精神飽滿,容光煥發,根本不似捱了個通宵。 book18.org
「我去叫醒他。」 book18.org
琦琦過去叫小郭。 book18.org
小郭一醒就問:「找到孝文無?」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感動,想不到有人如此關心他安危下落。 book18.org
琦琦答:「孝文在這裡。」 book18.org
小郭一抬頭看到了年輕人,反而裝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來,伸懶腰打呵欠。 book18.org
年輕人看著他笑,「我只得十五分鐘。」 book18.org
「你先別忙,我有話說。」 book18.org
「您老就別賣關子。」 book18.org
小郭說:「孝文,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book18.org
「你在說什麼?」 book18.org
「孝文,對不起,我誤導了你。」 book18.org
「關於何事?」 book18.org
「關於李碧如女士。」 book18.org
「她有何不妥?」 book18.org
「你托我查她之際,我曾說,她是個淑女。」 book18.org
「你的判斷十分正確。」 book18.org
「我粗心大意,先入為主,沒有深入調查。」 book18.org
「小郭,這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我們因跟蹤你,連帶發現了李女士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book18.org
「那又是什麼?」 book18.org
「孝文,她不止你一個情人。」 book18.org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毛,心中感覺怪異到極點。 book18.org
他整個人僵住。 book18.org
這種情況實在可笑,他倒是嫌人客對他不夠忠誠來。 book18.org
「你這可有根據?」 book18.org
「證據確鑿。」 book18.org
「我不相信。」年輕人聲音有點異樣。 book18.org
小郭給琦琦一個眼色,琦琦立刻去取資料。 book18.org
小郭笑笑說:「男朋友多也不表示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book18.org
年輕人不語。 book18.org
「我們從來不覺男人異性朋友多有何不妥。」 book18.org
年輕人心裡有股莫名奇妙的悽酸。 book18.org
「你怎麼了,孝文,你不會放不下吧,未曾提起,又何須放下。」 book18.org
他緩緩坐下來,「你不會明白。」 book18.org
「你戀愛了?」 book18.org
「不,我還以為我的感情找到了寄託。」 book18.org
「那全部是你的錯,她付你酬勞,你提供服務,怎麼會牽涉到歸宿上去?你胡塗了!」 book18.org
年輕人吁出一口濁氣。 book18.org
琦琦取來一隻油皮紙信封。 book18.org
小郭打開信封。 book18.org
「不,」年輕人用手按住,「我不想看。」 book18.org
「緣何逃避現實?」 book18.org
「它太殘酷。」 book18.org
「孝文,這個男人,叫張志德,從前,是李女士的私人秘書。」 book18.org
年輕人意外,「什麼,不是行家?」 book18.org
小郭頷首,「所以不要遵守行規。」 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 book18.org
「此君浪子野心,不但持特殊身分向李女士勒榨金錢,且與她子女有染。」 book18.org
年輕人十分震驚,因此更加沉默。 book18.org
「孝文,我開頭竟未查出此人,甚感歉意。」 book18.org
「你太相信社會怎麼看一個人。」 book18.org
「是,我落了俗套。」 book18.org
年輕人不再說話,他須好好細量此事,低著頭,雙手互握。 book18.org
琦琦這時走到他身後,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此舉勝於千言萬語。 book18.org
年輕人感激地看她一眼。 book18.org
他一直覺得謝家是一幅詭異的拼圖,少了一塊,以致有許多失落之處,無法理解,現在他明白了,這些疑點都被小郭今日的發現解答。 book18.org
真沒想到他們一家四口連謝汝敦在內都是受害者。 book18.org
「孝文,兩次暗算你的人,正由他指使。」 book18.org
年輕人抬起頭來。 book18.org
「還有,令李女士頭臉受損的,也是他。」 book18.org
年輕人忍不住問:「為什麼?」 book18.org
「她想離開他,他不允許,他認為你從中作梗,要好好教訓你同她,孝文,他在她身上吸血已有數年,他不願放棄目前享受。」 book18.org
年輕人深深嘆息。 book18.org
「她與他並沒有完全斷絕來往。」 book18.org
年輕人說:「怪不得。」 book18.org
「最可怕的是,他與謝氏一子一女也藕斷絲連。」 book18.org
琦琦這時忍不住提高聲線,「這人與謝家有什麼血海深仇?」 book18.org
小郭答:「我不知道,也許,」他想一想,「那不是今生的事,那是前世的糾葛。」 book18.org
年輕人忽然醒覺,「我還要到醫院去。」 book18.org
小郭說:「我的結論是,這個叫張志德的人,已經控制了他們母子三人,孝文,你無謂同他們糾纏,那張某人行動非常隱蔽,故此當初我們未曾發現此人。」 book18.org
「最後怎麼找到他?」 book18.org
「很慚愧,我們跟著李女士,發覺她時常到一間公寓,因而找到端倪。」 book18.org
年輕人起了疑心,「那公寓在何處?」 book18.org
「問得好,那公寓在你住的同一幢大廈頂樓,孝文,所以我們一直不以為意,我們一直以為她在你處逗留,你成為他的保護膜。」 book18.org
「他,就住我樓上?」 book18.org
「是,孝文,你在明,他在暗,他對你的動向,了如指掌。」 book18.org
「這一切,由她安排?」 book18.org
小郭卻說:「孝文,你宜速怞身,欠她的費用,儘快歸還,左右不過是一份工作,什麼地方找不到人客,何必陷入別人羅網之中。」 book18.org
這的確是金石良言。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 book18.org
琦琦說:「不要再去醫院了。」 book18.org
「可是我答應她——」 book18.org
琦琦笑:「食一次言好不好,這世界上,假使答應過的事都要辦齊,那人人都會累死了在這裡。」 book18.org
年輕人吸進一口氣,「讓我想一想。」 book18.org
小郭說:「孝文,你到底還年輕,對世事尚有憧憬,你千萬要小心,切勿為自己找麻煩。」 book18.org
「是,我知道。」 book18.org
他走了。 book18.org
他並無拆閱信封里的照片與文件。 book18.org
最明智的做法是小郭的指示,可是年輕人卻並無聽從他的忠告。 book18.org
他很鎮靜的回公寓取過兩瓶香檳,帶了冰桶杯子,一逕往醫院去。 book18.org
她還在等他。 book18.org
看到他,她十分高興。 book18.org
「去了那麼久。」 book18.org
「對不起,交通擠塞。」 book18.org
「幾乎一個小時。」 book18.org
是嗎,他訝異,只有一個鐘頭?他以為一天已經過去了。 book18.org
他把酒冰好,砰一聲開了瓶塞,斟一杯給她。 book18.org
她抿了一抿,呀地一聲,表示欣賞及享受。 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是訕笑他自己,一心以為可以從良,跟一個客人退隱江湖,從此只服侍一個人。 book18.org
怎麼就沒想到,哪裡有信男善女會跑到他們這個圈子裡來尋找真感情,可真是笑壞人。 book18.org
他舉起手臂,用袖子抹去笑出來的眼淚。 book18.org
好久沒這麼做了,只有在極小的時候,才會用衣袖當手帕楷面孔上的淚痕汗漬。 book18.org
再不長大,還待何時? book18.org
「明天可以出院。」 book18.org
年輕人點點頭,他自斟自飲。 book18.org
「約三個月後,證件可以出來,我們可以遠走高飛。」 book18.org
可是,禁錮一個人的,不是環境,而是他的心態。 book18.org
他開了第二瓶酒。 book18.org
「看護沒有發覺?」 book18.org
一個人要是有心隱瞞事實,那是一定會成功的。 book18.org
「好像我們在慶祝什麼似的。」 book18.org
年輕人喝完了兩瓶酒,「有誰問我世上什麼最解渴,我會說,是香檳。」 book18.org
她看著他。 book18.org
「我有點事要出去辦,明早來接你出院。」 book18.org
「孝文。」她叫住他。 book18.org
他轉過來,說實話,她的臉真有點可怕,青腫不止,縫過針處黑線打結像蜈蚣的腳。 book18.org
可是使年輕人打冷顫的卻不是她的臉。 book18.org
人心叵測,才最可怖。 book18.org
「你會回來吧。」 book18.org
不知怎地,她心虛不能肯定。 book18.org
他溫柔地答:「當然。」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