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小年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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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室的路上我一直在後悔,說是這麼說,但要離開這座城市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我們生活在一個監獄裡,沒有自由,也沒有權利做自已想做的事情,從車窗的反光里,我看到自己的臉,越發醜陋起來,但我的內心深處似乎覺得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在道德上值得被稱讚的事情。 book18.org
「如果我能夠,能夠幫助我的薛書陽脫離現在這種糟糕的生活,那麼我這麼醜陋的生活也算是得到了救贖的吧。」我這麼夢著,漫不經心地邁著步子,太陽在遠方落下,時而隱漠在雲層里,輻射出橘紅色的光和熱。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日復一日地轉過尿騷味兒的人行道,消失在街角。我不知道薛書陽會不會真的來找我,我希望她是把我的話當作玩笑的。 book18.org
「我們會一道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充滿了媚俗的城市,去很遠的地方,去看看山,去看大海,去過艱難但屬於自己的生活。這不僅是她的新生,更是我的救贖。我們會重新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啊。」 book18.org
「不對啊,她現在的生活又不是我所導致的,那麼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兒呢?她不是說現在這種生活很好嗎?也許我的幫助在她眼中是多餘的無用的東西,甚至是有害的。我還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誰需要我這種人的幫助啊?我有什麼?錢?人際關係?知識,長相?好像什麼都沒有吧,那我還在這裡胡思亂想什麼啊。」 book18.org
「但她這種生活總是不符合道德的,不符合良知的。這每個人都能看出來。天吶,我在說什麼啊,道德,還良知,真尼瑪噁心。我什麼時候開始把自己當作她的父母,用她父母的角度思考問題了呢?不應該,不應該的。她選擇的生活的方式,我有什麼權利去干涉呢?我怎麼能保證她同我離去之後的生活會變得更好呢?」 book18.org
「對吧,其實我就是她口中所說的那種男人,那種在「嫖」完了之後苦口婆心地勸導女孩重回正軌的噁心男人。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表演自己並不具備的高尚道德,從而在她的面前顯得高人一等,似乎全身散發著菩薩般的大光芒,同時流露出心底里的自命不凡和對她的鄙視,並且打心底里看不起這樣的女孩。而這種人是我原本所最厭惡的,最不想成為的。」 book18.org
「不,不對,我不是這樣的人。啊,草,媽的,煩死了。」 book18.org
「那就和她一起走,一起離開吧。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麼?」 book18.org
「不,也不能。我不能這樣地不負責任。我明白我剛剛說的都是一時的衝動,完全的信口開河,理想主義者的白日夢,而她應該也是明白這些的。做完了夢總是要回到現實的。而現實就是,我將繼續我的大學生活,而她將接著直播,然後賺錢,與其去受苦,也許這樣才是對我們兩個人來說的,最好的結果。若是她同我一塊兒走了,結果只會更糟糕。生活還會更加糟糕的,所以她不能同我走,我也不能夠這樣離開,因為這是對我和薛書陽的不負責,是對她的傷害,而選擇留下才是對她的愛。是的,所以要留下。是的,對,就是這樣啊。我應該這樣做。」 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沉浸於用痛苦的思想折磨自己所產生的快樂。時間在這種折磨中總是過的飛快,太陽已經下山,剩下的霞在極遠極遠的天空飄蕩,天心開始變藍,沒過多久,紅色淡下去了,只有地平線之上的一道殘存的灰雲隱著紅光,寢室樓背面,我聞到了某種陌生的味道,那是類似於植物燃燒時的香,我之前從沒聞到過這種味道。 book18.org
走近了,才發現三個男生蹲在花壇邊沿的水泥牙子上抽著什麼煙,那種植物的香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但這不是煙草的味道,我好奇地向他們走了過去。 book18.org
那三個男生中的一個見到有人來了,便慌慌張張地把腳邊的一個塑封包塞回大衣口袋裡,同時用警覺的眼光看著我。他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皮膚暗黃,好像得了病似的。 book18.org
「這什麼味道啊?」我不經意地一問。 book18.org
那個男的不懷好意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了我沒有威脅後,才鬼鬼祟祟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塑封的食品袋,我看清了裡頭裝的是墨綠的風乾了的葉子,蜷曲著,鼓鼓囊囊的。 book18.org
「兄弟來點兒嗎?」 book18.org
「不,不,不了,謝謝。」 book18.org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我趕快像過街的老鼠一樣向寢室大門快步走去。身後傳來了那三個男生的笑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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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天,我都渾渾噩噩地度過,躺在寢室里,課也不去上,什麼也不想,完全地發獃,盯著天花板。我感到做什麼都沒有興趣,沒有任何慾望,只期盼世界末日快一點兒降臨。「上帝啊,你什麼時候再降下一次大洪水一掃人間的罪惡呢?人類已經背離你太遠了。」我沒有任何的宗教信仰的,只是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著,「人類背離了你的教導,轉而開始崇拜自己的智慧,崇拜機械,崇拜自己智慧的產物,這是多麼地愚蠢,要知道,再精細的器械,都比不上生命,而生命,哦,我的主,不正是你最偉大的造物麼?讓那些背離你的智慧的人去發瘋吧,要知道,只有在你的無上的智慧中,我們才得以擁有幸福,在這幸福中,我們終得到永生。」 book18.org
「我的主,把我給拯救了吧,我的原罪又在我的心裡向老鼠一樣齧食我的理智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幾天的一個日落,也許是日出,薛書陽找到了我的寢室,當她敲門的時候,我心裡就突然有預感,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來了。 book18.org
我下鋪那哥們開了門,薛書陽站在門外,拖著兩個行李箱,頭髮剪短了,沒有化妝,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高中生,她的腳上穿著白色的短襪,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穿的那樣,那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book18.org
她還沒開口,我就爬下了床,她的出現,好像讓整間寢室一下子放起光來。室友們都傻傻地看著這個女生,似乎在等我解釋這是發生了什麼。 book18.org
「這是我高中同學。」我沙啞地從嗓子眼裡擠出這麼一句話來,吐到寢室的地上。 book18.org
「我,拿定主意了。」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今天的流量又沒達成。我再也不播了。我們走吧,你說的,一起走吧。」 book18.org
然後全體目光都向我看齊,好像我要宣布個事兒似的。我是個傻逼。 book18.org
「這個,薛書陽,你還是,說真的,不要離開這裡吧。」在隨之而來的尷尬的沉默里,我又加了一句,「這樣對你好的,你要為你自己著想的啊。」 book18.org
「你說什麼?我不懂你說的話。」 book18.org
「說真的,聽話,還是現實一點兒吧。」 book18.org
「但是你說的……」 book18.org
「我已經想通了,你也應該想通才是,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別再做夢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原以為那麼難說出口的話,好像現在什麼都不是了。我原來以為她會爆發似的大吵大鬧,或者大哭一場,但出乎我意料的,她只是靜靜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一聲不響。末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說話了,話裡頭帶著哭腔,但她還在盡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讓眼淚掉落顯得自己過於廉價。 book18.org
「我這雙襪子」,沉默了好久,她盯著自己的白襪,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說,「是專門為了你買的。原來的黑絲襪,我已經扔了,因為,因為你說你不喜歡。」 book18.org
難道她真的那麼喜歡我,在意我的話麼?不可能,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個自大的幻覺。她這樣看似為了我,聽了我的話,只不過是想著脫身,說到底和愛無關,不過是一種權衡了一切利弊之後的利己行為。我這麼想著,來安慰自己。我一直相信這樣一個女孩不會愛上我,也不可能愛上,過去是這樣,將來還會是這樣。 book18.org
「對不起,但是,是,都是我的錯,我,我真可惡,都是我的錯。」 book18.org
還沒等我說完,薛書陽就脫下了腳上的運動鞋,然後精神崩潰似的轉身跑了出去。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脫掉鞋子,也許是想把自己的白襪再弄髒,從而達到對自己的某種背叛,但白襪再髒也是白襪,呵呵,我不知道。 book18.org
「喲,你小子真不錯呀。」 book18.org
「有你的啊,這姑娘還挺好看的。」 book18.org
「就是胸有點兒小。」 book18.org
「哈哈哈哈,哎,你在哪認識的啊,也給兄弟們介紹幾個唄?」 book18.org
「看不出來啊,你小子。」 book18.org
隨後室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下流話來,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幹些什麼,只是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意識到,我應該追出去,於是我追了出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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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街道上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原來不是日出,是日落。」但薛書陽去哪裡了哇。 book18.org
「書陽!」我若無旁人地大聲喊叫,絲毫沒有注意到校外的這條大馬路已經封路了,馬路中間墨綠色的隔離欄已經被拆卸,路兩旁是無數的看熱鬧的人群,鋪天蓋地的喧譁與騷動。警察沿著街沿站成一堵牆,把人群和道路分割開來,越往前走,人群就越密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從行人的口中偶爾聽到一些隻言片語,他們在說「火箭」。 book18.org
火箭?什麼火箭?真是奇怪的人。怕不是這些人都瘋了。 book18.org
「書陽?薛書陽!」前面的人群里,離我十幾步,我好像看到了薛書陽的背影,她也一定聽到了我的叫喊,微微地側過頭。我剛想湊近,人群便一擁而上,占據了我和她之間的所有空隙,突然一股暈眩湧上了腦門,我感到我們之間這十幾步路的距離比十幾年還要久遠。 book18.org
「來了,來了!」人群一起騷動起來,紛紛舉起手機錄像,我順著空蕩蕩的道路那一端望過去,只見到從陰森森的夜霧裡,一輛巨型的平板車閃著橘黃色的燈光緩緩地駛來了,同時伴隨著一股汽油的味道。平板車上,依稀可見一個白色的圓柱體,反射的路燈昏黃的暖光,完美得好像不是人世間的物事。我試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book18.org
「火箭!火箭!」我身旁的一個騎在大人肩膀上的小孩子激動地喊著。 book18.org
對啊,今晚上好像是火箭發射的日子。 book18.org
那輛巨大的平板車愈來愈近了,迄今為止,我都沒見到過如此巨大的交通工具,那乳白色的火箭,好像是一個巨大的棺材,或者是某個其他文明的產物,與粗鄙醜陋的平板車在一起是顯得那麼不和諧。它,那個白色的火箭,不同於我們這些俗物,是翱翔宇宙的天使,在我們這個世俗骯髒的世界中穿行,幾乎象徵著某一個不屬於我們這個醜陋時代的輓歌。「耶穌!」突然眼前的火箭好像變成了十字架下耶穌的屍體,但下一秒鐘,我就被這個奇思妙想給逗笑了。 book18.org
「薛書陽,你在哪裡哇?」 book18.org
風越刮越緊了。街角的陰影里,無數的流浪漢和無家可歸的殘疾人茫然對視,他們的長髮在夜晚的涼霧裡變得粘稠不堪,散發著騷臭味,或坐或立,似乎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晚風把風沙吹進他們的軍大衣,漠然又粗糙的臉上寫著絕望,在不久的將來,他們便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像火柴在翻山越嶺後熄滅得悄然無聲,但此刻他們都用力撐大了自己渾濁的晶狀體,想要把眼前著火箭的形象盡收眼底。平板車來到他們的眼前,火箭上四個碩大的「中國航天」清晰可見。流浪漢中有一個牙齒掉光了的老奶奶,朝著火箭駛過的方向撲通跪了下來,然後像拜菩薩似地開始叩頭,幾乎瞎了的眼睛裡閃著淚光。我看著心裡突然一緊。機油味越來越重了。 book18.org
「薛書陽!你——在——哪——」 book18.org
我的聲音完全被巨大的引擎聲和人群的喊叫聲淹沒,突然我想到了六年前我們在科技館的情形,那時候我說我的夢想是做一個太空人,她說她也想當一個太空人。而眼前的火箭遺世獨立的美,幾乎在嘲笑我的懦弱與無能,在火箭的注視下,我不加掩飾地哭了出來,同時一種對自我的無能和懦弱的憤怒油然而生,而這種無能和懦弱,和過去一樣,將形影不離地伴隨我的餘生,使我無時不刻都生活在悔恨和分裂的影子裡。 book18.org
(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