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跡】 book18.org
作者:jellyranger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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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book18.org
「來,朕想問你一件事。」 book18.org
「請……陛下發問。」 book18.org
「古人云,所謂天子,乃是天命所歸者。世有天子出,則亦有祥瑞出,可有此事?」 book18.org
「是……確有此說。」 book18.org
「在朕還小的時候,有人說,天子即位,必有真龍現世。這句話,朕在心裡記了十多年。直到後來,朕有一天突然發現,世上哪有什麼真龍,又哪有什麼天命?所謂天子,依靠的並非是祥瑞,而是手中的刀劍——你說,是也不是?」 「是……是……陛下所言,可謂極確極明……」 book18.org
「很好,」龍綜從椅子上站起,「來人,用朕的佩刀,將沈太守的首級砍下。」 book18.org
「陛下!臣已誠心歸順,陛下為何還要……」 book18.org
龍綜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寒光閃過,他的佩刀已沾滿了血。 「不愧是師傅打造來用於屠龍的好刀,殺人也是如此利落。」他在心中暗暗感慨道。 book18.org
「……三十一年,冬,帝崩……」 book18.org
「……其聚賊眾數千,據襄陽,殺其太守……」 book18.org
一切的進展比龍綜想像中的更快。在離開師傅後的短短几年中,他廣結人脈,招兵買馬,竟在南方迅速積攢起一支屬於他的隊伍。這其中甚至還有他父皇曾經的舊臣與親衛。隨著天子病重的消息傳開,原本靜如湖面的天下,如今顯而易見地泛起了波瀾。 book18.org
隨著天子病逝、新君即位,天下思亂之人便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當龍綜宣布舉兵之時,幾乎沒有遭到什麼阻礙。 book18.org
「成就大業,本不需要什麼真龍。」龍綜有些慶幸,雖然過去的十多年裡,他把時間耗在了本沒有太多意義的事情上,但至少他的確學到了幾手不錯的武藝——何況現在他依然年輕,甚至還不到而立之年。他還有很多的時間去完成自己的事業。 book18.org
「……於江南為患。荊襄之民,多為賊所殺……」 book18.org
龍綜幾乎從不約束軍紀。每取下一城,便掠奪所有;所過村鎮,皆夷為平地。日復一日,他的勢力不斷壯大著。權力的美酒在他釀造下日益香醇。在龍綜看來,自己很快就能奪回自己應有的一切。 book18.org
然而,他的帝王夢很快就被打斷了。當龍綜發兵東進,企圖順流而下、攻克建康時,朝廷精銳已然整裝待發。 book18.org
「……七月,左將軍引兵七千擊賊,大破之。復擊,又破之。」 book18.org
兵敗的龍綜不斷敗退。他的自信就如同他的軍陣一般,被敵人攔腰砍成了兩段。朝廷的軍隊日日逼近,他的軍隊卻日日都在敗退。他向麾下尋求破敵之策,卻得不到一句有用的答覆。 book18.org
「陛下,臣聽聞南面距此二十里外有一處村莊,相傳那裡曾有真龍降臨。那裡的村人至今還偷偷供奉著一片龍的指甲。若是陛下能得到那神物,或許便能為三軍招來龍氣、反敗為勝,也猶未可知呢!」 book18.org
「呵,可笑至極……」龍苦笑道。 book18.org
現如今,他的麾下儘是這樣滿嘴胡話的馬屁精。 book18.org
「陛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我軍士氣低落,若是能向將士們宣告陛下得了真龍之物,有天命鎖櫃,來日交戰,三軍上下一定會奮勇當先、捨生忘死。此事還望陛下詳加考慮!」 book18.org
「朕知道了。」龍綜嘆了口氣。 book18.org
「陛下,」帳外一名兵士忽然來報,「斥候探到又有一支北軍正在江北集結,人數約有上萬!請陛下早做應對!」 book18.org
「知道了。」龍綜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但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 當晚,龍綜領三十輕騎,暗暗向南而去——此時此刻,他不得不為自己找到一條龍。 book18.org
夜已深,村中正無聲。騎兵的馬蹄聲猶如一陣驚雷,驚醒了村中已所剩不多的留守村民。 book18.org
這些村民既無甲,也無兵刃,甚至他們有一半已是病弱無力的老人。龍綜並沒有費太多功夫,便把所有人都趕到了一處。 book18.org
「說,那真龍留下的寶物藏在哪裡!」三十名騎兵紛紛下馬,不斷用馬鞭抽打、逼問著這群村民。無力反抗的村民被抽得哀嚎震天、鮮血淋漓,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回答。 book18.org
「繼續打!」龍綜大喝道,「若是不說,就打到死為止!」 book18.org
「住手!」忽然一道刀光閃過,一個身影忽然從房頂一躍而下,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那身影竟已竄到了龍綜身後。龍綜心中暗道不妙,試圖閃避,可是下一刻,刀刃已然懸在了他的喉嚨上。 book18.org
「你是何人?竟敢挾持天子?」 book18.org
「天子?」背後那人小聲嘟囔了一句。龍綜忽然覺得,這聲音好生耳熟。正當他思索脫身之策時,忽然又一個身影從房頂上落下。在火光照耀之下,龍綜看見了那人的臉,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book18.org
「……師傅?」 book18.org
「阿綜?」 book18.org
對面那人抬起頭來,正是龍適。不過幾年未見,他卻好似比龍綜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充滿光芒。 book18.org
顯然,挾持龍綜的人自然便是龍紀,他那緊握刀柄的手也開始發抖。 「把刀放下,阿紀!」 book18.org
「可是……」 book18.org
「放下,莫非你們要兄弟相殘嗎?」 book18.org
龍紀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照做。四周兵士見狀慌忙圍上來,卻被龍綜叫住了。 book18.org
「不必慌張,」龍綜笑道,「他們是朕的朋友。」 book18.org
「師兄……」龍紀掃視著一旁遍體鱗傷、瑟瑟發抖的村民,冷冷道,「幾年不見,你已變成了這副模樣麼?」 book18.org
「放肆,竟還敢對陛下如此無禮!」一名老兵舉起佩刀,對龍紀罵道。 「無妨。」龍綜儘可能微笑著。他衝著那老兵擺擺手,示意退下。看著師傅與師弟的表情,這一刻,龍綜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位帝王。 「師傅莫非也是聽說此地有真龍遺蹟,才到這裡來的嗎?」 book18.org
「不錯,」龍適道,「傳說百年前,曾有真龍在此地現身,並留下了遺物……若是真的,若那遺物真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片龍的指甲,我也定能從其上的蛛絲馬跡推測出真龍的習性,哪怕這是一點進展也好……我只求能看到它一眼。可是……他們告訴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東西。」 book18.org
「哼,」龍綜走到那群村民跟前,咆哮道,「我的師傅求你們要那東西,你們竟敢不給?好,從現在起,我每數五聲,便殺一人,直到你們說出那真龍遺物為止!」 book18.org
他話音剛落,屋後忽傳出一陣哭聲。龍綜身後一名士兵迅速會意,三步並作兩步跑去,不一會便提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孩童回來。村民中一位婦人見狀,哭得越發撕心裂肺。 book18.org
「很好,就從這孩子開始!」龍綜說著,刀已刺去。 book18.org
「你給我住手!」龍紀揮刀格下,雙目脹得通紅。他瞪了一眼龍綜,又回頭看向師傅,後者卻只是低頭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book18.org
「夠了!」正劍拔弩張之際,村民中,一名奄奄一息的老者忽然開口道,「你們說的……真龍的遺物,五十年前便早已遺失了。」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但是……真龍降世後,還曾有一位仙人造訪過村裡,並留下了一本仙書……那仙人說過,此書可以推算出此後真龍每一次降臨人世的日子……倘若你們為尋龍而來,此書……不妨贈與你們,但是……還請饒過我們這一村人的性命。」 龍綜看著那老人,思忖一會後,向那提著孩童的士兵打了個手勢,示意將孩童放了。龍紀見狀,也終於收回佩刀,嘆了口氣。 book18.org
「那書……就在祠堂的地磚下,你們拿去便是……」老人說完,便已斷氣。接著龍綜便命人將祠堂地磚撬開,果然尋得一本古書。翻開一看,卻都是龍眉鳳舞的古怪文字,甚是奇罕。 book18.org
「師傅,」龍綜向龍適行了個禮,將古書遞去,「徒兒看不懂這字,您可識得?」 book18.org
龍適翻了幾頁,又抬頭看了一眼龍綜,緩緩道:「此乃上古文字,為師認得,但破解開來還需些時日。」 book18.org
「原來如此……罷了,」龍綜笑道,「師傅、師弟,何不隨我一起回去?雖然如今朕被眾人擁為天子,但曾經和你們同甘共苦的日子,亦不會忘。日後自當和你們同富貴。」 book18.org
「嗯。」龍適按住了正要發言的龍紀,自己只是平靜地點點頭。 book18.org
龍綜滿足地笑了。這一夜,他不僅和師傅、師弟重逢,而且找到了「真龍遺物」。三日後,在他的軍營中,龍綜將師傅與師弟牽到眾將士面前,並向大家宣布他們二人已向天子獻上兩片「龍鱗」。將士無不山呼萬歲,真龍現世的神跡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因連連敗陣而士氣低落的士卒仿佛又激起了勇氣,在朝廷軍隊的又一次進攻中,竟守住了陣地。 book18.org
人人的臉上都掛著笑意,除了兩個人。 book18.org
「師傅,我不明白。」 book18.org
「不明白什麼?」 book18.org
「我不明白師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龍紀說道,「更不明白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了找到一條真龍,難道真的不惜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師兄他已經瘋了,可是您卻絲毫沒有阻止他!」 book18.org
「阿紀,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要好好想想,日後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而現在,阿綜他已經想明白了,他也在追尋他想找的那條龍,為此,他不惜變成和我一樣的瘋子……我有什麼理由指責、制止他呢?」 book18.org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龍紀連連搖頭,「我只知道,曾經的您,救下了一個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孩子,而如今面對一個同樣走投無路的孩子,您為了得到一本所謂的仙書,卻放任他去死。」 book18.org
龍綜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仍只是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那本仙書,仿佛要用目光將紙張穿透似的。 book18.org
「師傅,」龍紀嘆息一聲,「許多曾經我自以為明白的事,如今我卻越來越不明白了……如今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龍了。」 book18.org
「你就是來說這些的嗎?」 book18.org
「我是來向師傅告辭的,」龍紀說,「恐怕我的確是無緣見到真龍的模樣了。」 book18.org
「嗯,」龍適的語氣依然很平靜,「那麼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 book18.org
龍紀跪在地上,向師傅磕了三個頭,轉身向帳外走去。 book18.org
「臨走之前,為師在告訴你一件事吧,」龍適說道,「這本書,不過是一本老舊的曆法罷了,上面寫的東西,只能教人何時播種、何時收穫,教不了如何找到真龍……早在那間祠堂中,我便看明白了——但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阿綜。」 「是嗎……」龍紀嘆了口氣,但依然沒有停留的意思。而正當他走出大帳,忽然聽得夜空中一聲尖銳的嘶吼響起。 book18.org
「敵襲!」 book18.org
龍紀眼前的一切,頓時陷入混亂。東面的營帳騰起火焰,西面的馬匹紛紛受驚亂奔,北面的衛士高呼兵敗,南面的人頭爆裂開來。一時之間,各營之間不得相顧,人人只知逃命無心戀戰。 book18.org
「……八月,乃自引精卒千人,夜擊賊營。克之,俘斬萬計。」 book18.org
龍綜敗了,敗得突然,也敗得徹底。突圍之後,他的身邊不過只有包含龍適、龍紀在內的七八人。而他本人也已傷痕累累,血流不止,而龍紀為了將他從死人堆中挖出來,身上同樣留下了幾處重創。 book18.org
當龍綜看向身旁架著他的龍紀,對方望向他的眼神卻近乎憐憫。 book18.org
「順著小路走,他們追不了這麼快的。」 book18.org
這是一條夾在兩座高山之間、鮮有人知的小路。而這條小路,則是龍適年少時和夏雲歸南下尋龍時偶然發現的。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龍綜竟將營帳扎在了離這條小路不遠的地方。 book18.org
「只要穿過這裡,出了山谷就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就是長江。只要沿著江水找到一條船,就能擺脫追兵了。」龍適道。 book18.org
然而,小路盡頭的谷口之處,一聲斷喝打斷了所有人的念想。 book18.org
「害民賊,還不束手就擒!」 book18.org
龍綜勉強提起力氣,卻見谷口處已有數十名甲士攔住去路,為首之人臉上溝壑密布、看起來已年近半百,但他高大健碩的身體,則讓任何人都無法小看他。他的手中正提著一把厚重的環首刀,雙目爆發著憤怒的火光。當他立在這群殘兵眼前、發出一聲大喝時,連身旁的兩座高山都像是要被震裂。 book18.org
「這聲音?」龍適愣了一下,緩緩走上前去,「是你嗎?夏兄弟?」 「你是?……老爺?」 book18.org
「兄弟?夏雲歸?你……你怎麼在這裡?」 book18.org
「我?」方才豪氣干雲、氣吞山河的夏雲歸,此刻竟忽然手足無措起來,「我聽說荊州這邊有賊人作亂、到處殺人……王將軍帶兵南下路過龍升鎮的時候,我就請他帶我一起來……開戰之前,我記得這裡有條小路,跟王將軍說了,他便讓我帶人在這裡等著,如果有敗兵從這裡通過,就……就叫我全部截住,一個不放……」 book18.org
「夏叔叔,」龍綜推開龍紀,拼盡全力走了幾步,「多年不見了,您還記得我嗎?」 book18.org
「你是……你是……」夏雲歸張大了嘴,盯著龍綜的臉,看了半晌,忽然如夢初醒,「你是當年那個孩子?」 book18.org
「我就是賊首,」龍綜不禁笑了,「您拿我的人頭,回去向王將軍邀功吧。這些人只是附近的山民,碰巧和我同路罷了。」 book18.org
夏雲歸的嘴唇顫抖著,但終於還是向身後甲士發令道:「將他拿下!」 「且慢!」龍適忽然喝道。 book18.org
「老爺?您這是做什麼?」夏雲歸驚呼道,「您和賊人沒有關係,您快走吧!」 book18.org
「他是我的徒弟,」龍適道,「我是他的師傅,我教養了他近二十年,把我的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留給我這種老東西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或許有朝一日,我的徒弟就能抓到一條真正的龍……即便他犯下滔天的罪,我也不能看著他死。兄弟,我知道我不配這麼說……但是我求你,求你放他一條生路。」 「師傅!」龍綜、龍紀幾乎同時發出呼喊,可龍適充耳不聞。 book18.org
夏雲歸低下頭,沉吟了好一會。 book18.org
「不行,老爺,」夏雲歸道,「他是賊,殺人害民的賊。您對我有恩,先帝也對我有恩,我不能放他走!」 book18.org
「那麼對不起了,兄弟,」龍適緩緩拔刀出鞘,苦笑道,「我本不希望把自己為屠龍而創立的刀法用在殺人上……但天意難測,世事就是如此可笑。」 「師傅,您……」龍紀想伸手拉住他,但重傷的身上已沒了力氣。 book18.org
當黎明的太陽升起時,龍適的身上,已沾滿了二十個人的鮮血。 book18.org
夏雲歸的屍體,永遠被埋在了山下。他的墳前,是龍適用刀和血為他刻下的墓碑。 book18.org
「琅琊尋龍義士夏雲歸之墓」。 book18.org
夏瑾摸著墓碑,早已泣不成聲。 book18.org
「令尊死在了這裡,」龍綜說道,「那天死的人本不該是他,而殺死他的人,也本不該是師傅。」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抽泣的夏瑾,繼續道:「夏叔叔和師傅,他們本該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而如今,師傅卻又死於夏叔叔的兒子之手……可是,這或許反倒是師傅有意為之的結果吧。如今想來,他為何忽然說自己要去龍升鎮,想必便是他早已決定將性命交還給夏家……讓自己死於你弟弟之手,死於夏雲歸的後人之手……」 book18.org
龍綜閉上了雙眼,又回想起那日師傅興奮的模樣。 book18.org
「徒兒,我夢到了,我真的夢到了!去龍升鎮,我們去龍升鎮!在那裡,在那藏污納垢卻又紛擾喧譁的地方,就是真龍現身的地方!不會錯的,這一次我們終於能見到真龍了!」 book18.org
「可是師傅,事到如今,我們還需要找下去嗎?」 book18.org
「不要說這種話,為師為了找到這條龍,五十年來,已經什麼代價都付出過了,可你以為師傅會就此放棄?笑話,哈哈哈哈哈,為了找到真龍,即便天崩地裂,為師也至死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阿紀走了,夏兄弟也走了……為師自知大限將至,而如今留在身邊,能為我這個老瘋子作見證的人,也就只有你了!阿綜,從現在起,把那些亂七八糟、惹人煩心的事都拋之腦後,我們去龍升鎮!」 龍綜嘆了口氣,睜開雙眼,卻見夏瑾止住了哭泣。她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龍綜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對我和我弟弟已無仇恨,又何必還要將我綁來這裡?」 book18.org
「正如師傅一定要不顧一切保下我的性命,我也必須盡到身為徒弟該盡的職責,」龍綜的聲音依然平和,「我已經失去了一切,即便得到了真正的龍,也不可能換回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事到如今,我已經是一個該死的人,我不再期待什麼,甚至是連復仇都毫無意義。我想要的,只是和殺害師傅的人有一個最後的了斷,就像是師傅和夏叔叔那樣……讓他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他。只有這樣,我們兩家之間的恩怨,才算是徹底勾銷。」 book18.org
「你休想!我絕不會讓你殺掉夏謙的……何況他早已失蹤,想必是事後已經逃得遠遠的了,你憑什麼覺得你還能找到他?」 book18.org
「如果是那樣,那麼只好委屈同為夏家後人的你來和我一戰了……」龍綜道,「以女人的標準來看,你的武功並不差,倘若是和我正面相敵,未必不能殺死我。」 book18.org
「你真是瘋了!」 book18.org
龍綜不置可否,只是望向遠方。 book18.org
「回營吧。但願他能快點找到我要見的人。」 book18.org
「小兄弟,你要見的人便是在這一代等著麼?」 book18.org
已是日落時分。身材高大的商人望著江岸,拍了拍龍紀的肩膀。 book18.org
「嗯——看見前方南岸那片樹林了嗎?就讓我在那下船便是。」 book18.org
「就是那裡?呵,可真是處好地方。如此密林,少說可埋伏下三四千人馬……小兄弟可得小心些,莫要被賊給偷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也罷,我下去叫他們準備靠岸。」 book18.org
不一會,下方傳來船工們呼喊聲,船隻在湍急的江流中緩緩靠向南岸。不一會,那商人便回來了。 book18.org
「小兄弟,你的客人也給你領回來了。下船時小心些。」 book18.org
「嗯。」龍紀抓住那鎖鏈,將那人輕輕拽到身旁。待船靠岸停穩,便見岸邊正站著十來個身著甲冑、面目兇惡的大漢,見有船靠岸,紛紛警惕起來。見二人下船,一個個連忙抽出兵刃上前。 book18.org
「什麼人?」 book18.org
「你們老大要我帶來的人,我帶來了,」龍紀冷冷道,「這船是路過的商船,順風送我一路,放他們走就好。」 book18.org
「商船?哼……」那為首的一名甲士皺了皺眉頭,「先別叫他們走,留兩個人看著他們,其他人先跟我上去看看賣的什麼貨。」 book18.org
「是。」隨著他一聲令下,其餘人紛紛躍上甲板,不顧那高大商人和幾名船工的連連阻撓,紛紛闖進船艙。 book18.org
「哎喲,小兄弟,我好心帶你一程,你怎地把我帶到這山大王跟前來了!哎喲,哎喲!」商人面色沉痛,止不住地哀嚎。 book18.org
眼看見有人闖進來,船艙里的船工無不大驚失色,紛紛避讓。然而船艙里滿是貨箱,本就狹窄的走道如今又塞進來這麼多著甲大漢,更是擁擠不堪。 「哎喲,好漢,我們帶著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貨物,且放我們一馬吧……」 book18.org
這謊話編的並不高明,因為明眼人都能看見,緊鄰樓梯處的一隻木箱中,一節亮閃閃的絲綢已從縫隙里滑了出來。 book18.org
「呵,值錢不值錢,我們看過了才算。」 book18.org
「別翻……別翻哪……」那商人跌跌撞撞走下來,高大的身軀幾乎把樓梯口塞住了。 book18.org
「給老子閉嘴,要是再不老實,先把你給剁了!」他口中罵罵咧咧,但嘴角已經壓不住笑意。 book18.org
說著,那甲士便去揭木箱的蓋子。 book18.org
「哎,怎麼就動起手了,別動手,別動手哇!」 book18.org
當那商人喊出第三個「動手」時,船艙中幾十個大木箱的蓋子幾乎被同時揭開,幾十個壯漢從幾十個木箱中站起身來,每人手中各持一根矛頭,從四周照著甲冑縫隙之處便刺。這襲擊可謂始料未及,十來個甲士根本來不及反應,回頭想逃時,樓梯卻早被那高大商人堵得嚴嚴實實。轉瞬之間,十來個甲士皆被搠死在船艙里。 book18.org
而岸上留守的二人,聽見船艙里此起彼伏的慘叫,心知不好,轉身就逃,但還沒來得及邁出幾步,就已被龍紀如殺豬一般、從背後一刀一個扎穿了脖子。 「哎呀,真是有驚無險哪!」那商人擦了擦頭上的汗,脫去身上的寬大長袍,顯出一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鎖子甲。 book18.org
不多時,十來個船工已換上死者身上的甲冑,從船上一個接一個走下來,站到龍紀身邊。那「商人」在甲板上清點了一遍人數,點了點頭,衝著龍紀笑道:「小兄弟,這幾個人就交給你了。此行務必小心,莫要讓無辜之人為此喪命啊!」 「是,王將軍。」龍紀沖那人行了個禮。 book18.org
不一會,船艙中的其他人也紛紛走了上來。這群人則身著布衣,身備短刀、弩箭。其中一人捧來一把金刀,王將軍輕輕接過,發令道:「你們跟我來,待天色再黑一些,便依照計劃從側面摸過去。腳步都給我放輕些,誰驚動了敵人,我這刀就要砍在誰的頭上,記住了麼?」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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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book18.org
「……他來了嗎?嗯,很好。」龍綜聽完哨兵的報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龍綜覺得,在這種時刻,他應該感到十分緊張——這或許就是他最後的時刻、他迎來自己人生最終結局的時刻。但事實上,他的心中竟然平靜得反常,連一絲起伏都沒有,就像曾經在山巔上,和師傅、師弟一起看著夕陽西下一般波瀾不驚。 夏瑾依然不肯吃飯。她的眼神甚至已經比龍綜還要死氣沉沉。 book18.org
「師妹,你的朋友已經把我要找的人帶到了。」 book18.org
「……還是找到他了嗎……不要傷害他,直接殺了我便是。」 book18.org
龍綜沒有理會她的要求,只是將她輕輕拽起。 book18.org
「事已至此,我已不想再牽連無關的人。待這場決鬥結束後,無論我是死是活,都會放你離開。」 book18.org
金色的落日微光穿過黃昏的樹林,照在樹枝的積雪上,閃著白銀的光澤。四周一片死寂。龍綜的營寨就立在樹林中央,幾個疲憊的老兵倚靠在圍牆上,冷風吹得他們身上的鎖子甲咧咧作響。 book18.org
龍紀被身後的甲士擁至營門前。他抬頭看向圍牆上的老兵,高喊道:「開門!我把你們主子要的人帶來了!」 book18.org
營門開了。開門的老兵用他那已經混沌的眼睛打量了一會龍紀,便道:「嗯,進來吧。」 book18.org
他將龍紀和身後用鐵鏈銬住的斗篷人引至主廳,其餘甲士各自散去。 龍綜和夏瑾就在那裡等著他們。最驚訝的人自然是夏瑾。 book18.org
「馬七?」當龍紀走進屋中,夏瑾不由自主地驚呼了一聲。 book18.org
龍紀對這聲輕呼充耳不聞,仿佛根本不認得這名字。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龍綜。 book18.org
夏瑾看著龍紀,又看著龍紀身旁那身披斗篷、被鐐銬緊鎖的人。她猜到那人便是夏謙……一時之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對龍紀抱有何種感情,究竟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還是怨恨他將自己的弟弟拖入火坑。 book18.org
「你來了?你身後之人,應該就是殺害師傅的兇手了,對麼?」 book18.org
「不錯。」 book18.org
他沒有再稱他師弟,他也沒有再稱他師兄。二人交談的語氣,猶如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book18.org
龍綜對屋中其餘幾位護衛下令道:「你們都出去吧。」 book18.org
「陛下,我們還是……」 book18.org
「無妨,他沒那麼容易殺死我的。你們聽令行事。」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他看著自己最後的親信離開,卻像是鬆了口氣。 book18.org
「為他解開鐐銬吧,」龍綜一邊說著,一邊從身旁拿起兩把金刀,並將其中一把褪去金漆的遞給龍紀,「我和他,各用一把,單打獨鬥,直到我們其中一人倒下。但願他從夏師叔那裡學的武功不會太差。」 book18.org
龍綜接過了褪漆金刀,並解開了那人手上的鐐銬,卻並沒有將刀遞給他。 「你還在等什麼?」龍綜冷冷道。 book18.org
「夏謙殺了師傅,因此你想要再殺死夏謙為師傅報仇,是嗎?」 book18.org
「這不是報仇,」龍綜回答道,「我很清楚,師傅對殺死師叔之事一直耿耿於懷,他是自願選擇了葬身於夏謙之手。我對他並沒仇恨,也不配有仇恨。我此生沒能做成一件事,我看著自己不斷從一個笑話變成另一個笑話。我的一生除了遺憾以外,什麼也沒能剩下。而現在,我至少可以為這世上唯一在乎我的師傅,盡完作為徒弟的最後一件義務。」 book18.org
龍紀打量著眼前早已陌生的師兄。細細算來,龍綜應該還不滿三十,面容依然年輕甚至俊朗。可是他的神情已毫無生氣,整個人已如風中殘燭。龍紀又回想起曾經他自稱天子之時,那趾高氣昂、生殺予奪的模樣,與如今的他儼然判若兩人。他手中抓著的金刀依然閃閃發亮,但他的雙眼已是黯淡無光。 book18.org
顯然,他現在的樣子,已根本無法殺死任何人。 book18.org
「的確,你根本不是在尋仇——你是在尋死。你只是希望讓夏謙殺了你,這樣便算是體面的解脫了,是麼?」 book18.org
「呵呵……」龍綜只是輕笑了幾聲,竟沒有反駁,「是又如何?莫非你希望我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殺掉夏謙?」 book18.org
「你要的人,是殺害師傅的兇手,對麼?」 book18.org
「當然!」 book18.org
「那麼我帶來的,便是你要的人。」 book18.org
「什麼……你說什麼?」龍綜吃了一驚,這一次他聽懂了龍紀的言外之意,轉頭看向龍紀身旁那披著斗篷的人,「莫非他不是夏謙帶來?那此人是……」 「呵呵呵……閣下一口咬定殺死那人的是夏家少爺,多少也有些太過武斷了吧。」那斗篷人忽然開口笑道。這一次,不只是龍綜,就連夏瑾也要大吃了一驚——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而且她認得這聲音。 book18.org
雲鳶褪下身上的斗篷,顯露出一張傾城的絕美面容,衝著龍綜和夏瑾嫵媚地笑著。 book18.org
「你……你是何人?」 book18.org
「奴家不過是鳳凰樓的一個婊子,閣下貴為皇親後裔,就不必屈尊問奴家的名字了,」她依舊笑吟吟的,「閣下只需要知道,奴家便是您要找的殺人兇手便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幾日前,鳳凰樓中。 book18.org
「嘿,姐姐,你看見那個老頭子了嗎?」 book18.org
「你是說坐在角落裡的那人?他怎麼了?莫非昨晚欺負你了?」 book18.org
「若是我要把欺負過自己的客人都給你介紹一遍,那怕是講到明年開春也講不完。」 book18.org
「那他有什麼特別的?」 book18.org
「姐姐莫非還不知道嗎?他已經在這樓里住了好幾天了,一整天都住在這裡,幾乎沒出過鳳凰樓……偶爾他也會稍微出去一會,但沒過多久又會回來。可是這幾天裡,他吃的是最便宜的飯菜,睡的是最底層的房間,沒點過一個姐妹,也沒去樓上看過一次花魁。他甚至連酒都沒有喝過一杯。」 book18.org
「哦?那媽媽竟然沒有趕他走麼?」 book18.org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儘管如此,他的出手卻闊綽得很。每次媽媽過去向他搭話,他就甩出一錠銀子叫別煩他。之前我趁著閒工夫偷偷想過去勾搭勾搭他,他卻只問了我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我答不上來,他便皺著眉頭打發我走了。」 book18.org
「他問你什麼?」 book18.org
「他問我一些關於真龍現世之類的事……我本以為他跟那些外地客商一樣,是聽了那些傳聞來龍升鎮玩樂的,便和他講了講龍升鎮的傳說故事之類。可是他聽了之後挺失望的,還說這些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到最後他便只是坐著不動,一個字也不肯再和我說了。」 book18.org
「他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麼?」 book18.org
「姐姐那幾天陪夏小少爺去遊船了,自是不曉得。這老頭子剛來的那兩天,他可不像現在這樣整日呆坐著,而是把我們鳳凰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轉了個遍,口裡念叨著些古怪的話,驚得姐妹們和其他客人大呼小叫,弄得我們給客人連連賠禮道歉。那時候媽媽本就該趕他走了,但他竟然隨手就掏出了幾塊金子,說是只要讓他留在這,多少金銀他都拿得出。媽媽一向愛財如命,見了真金哪還管什麼真龍假龍,就什麼都依他了。好在如今他卻不鬧騰了,倒能白白拿他的好處。」 「呵,這不是挺好麼,那你們還有什麼不滿的?」 book18.org
「這麼奇怪的人,雲鳶姐姐就不奇怪他想幹什麼嗎?」 book18.org
「依我看,他倒是平平無奇得很。」 book18.org
「哈,雲鳶姐姐自然見多識廣、閱人無數。不過昨天我們幾個姐妹閒來無事,便打了個賭,說誰若能把這呆老頭勾搭到床上去,其他人就輸一個月的花紅給她。」 book18.org
「這麼說來,你們應該都失敗了?」 book18.org
「嗯……連花魁姐姐都失敗了。對了,我聽說那夏小少爺又被夏夫人大罵了一頓,如今被禁足在家,只怕暫時不能來了。不如你也試試如何?」 book18.org
「呵呵。那看樣子,她這花魁之位也該換人了。」 book18.org
「連媽媽都這麼說……媽媽說,若是真誰能拿下這個怪客,就把花魁的頭銜轉交給她。若是到頭來參加賭約的人都失敗了,那所有的花紅就全歸媽媽一個人了。」 book18.org
「哼,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得不試上一試了。你且替我向媽媽說一聲,這兩日不要為我安排接客,我自有法子拿下他——另外我再加些籌碼,若是我失敗了,明年我便白白為她賣身接客一整年。」 book18.org
…… book18.org
龍適喝下了最後一口麵湯。他嘆了口氣——現在依然沒有打聽到有真龍的消息。 book18.org
「藏污納垢、紛擾喧譁的地方……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了。」他環視著四周尋歡作樂的人們,心中不由得悲憤起來。他無法理解,這裡的許多人,都比他更加年輕、更加富有。可是他們卻寧可將珍貴的青春與財富,浪費在無休無止的肉慾歡愉上。 book18.org
他還聽說,如今夏雲歸的兒子竟是這鎮上最有名的不肖敗家子。他既無大志,也不勤勞,整日不務正業,也和這周圍的人一般,白白在這鳳凰樓中揮霍著家中留下的豐厚財富。這讓他的心中無比痛苦。 book18.org
「可笑,可憐,可悲……」他低聲罵道。 book18.org
「嗯?這是誰惹客官不高興了?」一個悅耳的女聲忽然在他耳邊輕輕響起。龍適回過頭,卻見一個美貌女子正彎著腰,笑吟吟地凝視著他。 book18.org
「我沒有叫婊子來,不要煩我!」他不耐煩地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摔在桌子一腳,「要賞錢的話,就拿走。別再過來了。」 book18.org
那女人卻沒有拿錢,也沒有說話,只是撅著小嘴、睜大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那目光看得龍適渾身不自在,讓他不由得把頭撇到一邊去。 「還在等什麼?讓你滾,沒聽到嗎?」 book18.org
龍適握著拳頭,盯著牆壁看了一會。當再回過頭時,那女人已經不見了,而那塊碎銀還是放在原處沒有動過。 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整天,龍適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感覺到有一股目光在暗中偷偷地看他。有時是來自柱子之後,有時是來自屏風之後,有時則是直接來自背後。有一次他偶然抬頭,忽看見那女子倚靠在欄杆上,用胳膊支著腦袋,正看著自己出神。當兩人目光交匯時,那女子卻吃了一驚,羞澀地轉頭跑開了。 book18.org
當晚,那女子跟蹤到了龍適的夢中。 book18.org
第二日,當龍適再次在角落的桌邊用餐時,那女子又來了。這一次她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他。 book18.org
「你究竟要幹什麼?」龍適說道。這一次他卻沒有昨日那般不耐煩。 「我只是挺好奇的。別的客人都玩得很開心,你為什麼每天只是一個人呆著呢?」 book18.org
「我……」 book18.org
「先等一等,讓我猜猜看,」她笑嘻嘻地打斷了龍適的話茬,繼續道,「既然你不喜歡別人陪著你,那麼你應該是個喜愛清凈的人。可是,喜愛清凈的人,是絕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裡來玩的。所以……」 book18.org
她故意停在這裡不說了,壞笑著凝視著龍適。 book18.org
「所以什麼?」 book18.org
「客官是要我說出來麼?所以您這次不打算趕我走了是嗎?嘻嘻……」 龍適愣住了。 book18.org
「好了,不逗你了,」雲鳶接著道,「我猜,您一定是為了找一件對您很重要的東西,才來到這裡的。對嗎?」 book18.org
「哼,這種事可不難猜。你只是想說這些嗎?」 book18.org
「我還知道,你要找的東西,一定是別人都不會輕易擁有的東西——我看得出來,你和其他的客人完全不同,所追求的,一定也是那些凡夫俗子們不敢想像的東西,我說的可對?」 book18.org
雲鳶注意到這位客人的眼神有了一絲動搖,他的手也開始顫抖。她輕輕挪了幾步,彎下腰,將嘴唇靠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可以告訴我你在找什麼嗎?說不定我也可以幫你找找看呢!」 book18.org
說完,她退了一小步,以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就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但龍適依然沒有動。他打量了雲鳶好一會,終於開口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在找一條真龍,你相信嗎?」 book18.org
「嗯?哦……」雲鳶的表情竟顯得十分失望,「只是這樣而已麼?來龍升鎮的人,都說想要見一見真龍現世的景象。可惜,如今我們都還無緣親眼一睹呢……」 book18.org
「不!我跟那些人不一樣!」龍適聽到這裡,忽然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將雲鳶嚇了一跳。遠處的老鴇看見客人像是發了脾氣,便靠近了幾步,雲鳶卻偷偷使了個眼色,叫她不要插手,老鴇想了想,便沒有再理會。 book18.org
他惱怒地沉默了一會,卻突然又大笑了起來,說道:「你知道嗎,我是個瘋子。為了找到一條真龍,我花了將近四十年的時間,走遍了東西南北,踏遍了山川密林。我不惜任何代價、丟掉了我擁有的一切,甚至害死了我最親近的人,只是為了去找一條在你們看來或許根本就從未存在過的龍,而且即便如此,我現在依然在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地去找……你說,我是不是和那些人不一樣,是不是一個世間罕有的瘋子?你今天能和我這樣一個瘋子聊這麼久,這輩子可算是值了!哈哈哈哈哈!」 book18.org
他一邊笑著,一邊觀察著雲鳶的反應。當他看見雲鳶的表情逐漸褪去驚慌、露出笑意時,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可悲的滿足感。 book18.org
「果然,我這故事確實很招人笑。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就不必再費心勾引我了……算我這老東西謝謝你陪我說話,這些賞錢……」他說著便要解下錢包,但云鳶卻阻住了他。 book18.org
「不,你誤會了。」雲鳶抓住了他準備掏錢的手。龍適抬起頭,看見的竟是她近乎崇拜的目光。 book18.org
「我反倒覺得,你很了不起啊。」雲鳶微笑著說道。 book18.org
「你說什麼?」 book18.org
「你看這人世間,多少人碌碌無為、多少人沉湎享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多少人窮盡一生,卻連一件有意義的事也不曾做過呢?」雲鳶垂下眼眸,坐在了龍適的身邊,繼續道,「而一個人,若是能為了完成一件事、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不顧世人的偏見、不惜一切的代價執意去做,甚至花費一生的時間去做……這樣的人,豈不是很難能可貴嗎?但你為何偏要說自己瘋了呢?」 龍適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是映著光的淚水。 book18.org
「我……我沒有想到……」龍適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book18.org
「對了,你可以再和我多說些找龍的事嗎?你說你去過很多地方,一定見過很多的人、經歷過很多的事,不像我,要在這小小的鳳凰樓里待大半輩子……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book18.org
「嗯……是啊,」龍適木訥地點點頭,「我應該是有很多故事可以講的。」 自離開家鄉後,龍適已戒酒了許多年。而這一天,他卻喝了許多。而且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覺得醉。喝得越多,他反倒越是興奮。他滔滔不絕地和雲鳶講述著自己的過去、自己的見聞、自己的經歷。但是對於他曾經的老朋友和兩位徒弟,他大多只是點到即止,並沒有再透露更多。 book18.org
而雲鳶也聽得十分認真,當龍適說到興頭上時,她便連連點頭;當龍適忽然想不起一段過於久遠的往事時,雲鳶便試著用語言幫他重新構建起回憶。但從始至終,雲鳶那明亮的雙眸始終牢牢盯著龍適,片刻也不曾移開過。 book18.org
「這麼多年了,我什麼都沒有找到……我不知道我究竟還能不能找到……」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堅持下去,又有什麼不可能的呢?」 book18.org
「你真的認為我還能見到真龍嗎?」 book18.org
「嗯。更何況,你不是還有徒弟嗎?即使你沒能見到,他們也會繼承你的志向,繼續找下去的。只要堅持不懈,終有成功的那一天,你說對嗎?」 book18.org
「是啊,是啊……阿綜他和我很像,也非常能認同我。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不惜代價做下去的,」龍適笑了,「我的努力當然不會白費。」 聊至午夜,龍適終於感到了一絲疲倦——但僅僅也只是一絲。在即將說到龍綜離開他獨自去闖蕩的那一部分時,他停下了講述。 book18.org
「就說到這裡吧。」他搖搖頭。 book18.org
「嗯……好奇怪啊。」雲鳶搖搖頭。 book18.org
「奇怪?哪裡奇怪了?」 book18.org
「像你這樣的大俠,有著這麼多豐富又傳奇的經歷,可是在你的故事裡,就沒有過一個紅顏知己嗎?就像是,就像是……」 book18.org
「就像你這樣的女人麼?」龍適笑道。 book18.org
雲鳶低下頭,像是害羞了。 book18.org
「沒有……以前我只顧著追著龍,而現在……我現在已經老了。」 book18.org
「是嗎?可是我覺得你一點也不老啊。」 book18.org
「呵,馬屁若是拍過了頭,可就是笑話了。」 book18.org
「你不相信我說的?那……我們來驗證一下如何?」 book18.org
「你想怎麼證明?去找些年輕人和我打打擂台麼?哈……」 book18.org
「倒也不必如此複雜,」雲鳶笑道,「其實要證明此事再簡單不過。」 「那你有什麼想法?」龍適問道。 book18.org
雲鳶嫣然一笑,站起身,輕輕拉開腰帶上的活結。剎那間,她的衣裙散開、滑落在地上,展露出一副宛如白玉雕成的肌膚。 book18.org
龍適呆住了。眼前的雲鳶,渾身上下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貼身小衣,柔軟而豐碩的胸脯在那小小的布料之下,像是要隨時破土而出的嫩芽。那兩條略顯豐腴、光滑柔嫩的大腿之間若隱若現的黑色毛髮,讓龍適回憶起童年時的那片森林——他在那片森林中,拚命追尋著那條在天上騰飛的金龍,卻最終迷失了方向。 他愣在椅子上,呆呆看著眼前已接近赤裸的美人。 book18.org
而雲鳶的雙手,正繞到脖頸後,想解開那小衣的繫繩,卻沒能解開,便尷尬地沖龍適笑笑,接著轉過身去,將凝脂般的美背朝向他,低聲道:「抱歉,我好像不小心打了個死結,可以幫我解開嗎?」 book18.org
「好……好的……」 book18.org
龍適顫抖著伸出手,觸向那道死結。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手顫抖得厲害,就像要觸碰一條真龍的身體。他的臉上已汗如雨下,卻並不是因為屋中的炭火。 book18.org
死結解開,小衣滑落,雙乳輕搖,明眸如水。 book18.org
「你要去哪裡?」龍適抬著頭,大聲問道。那條龍沒有回應他,他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book18.org
「等等,等等……」他被那條龍牽引著,不知奔向了何方。不知不覺,他鑽進了一片森林。夜幕之下,枝葉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月光,四周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他卻只能看見那條龍依然在飛舞、奔騰。 book18.org
「不,不要……」黑暗從四周包圍了龍適,讓他逐漸看不清任何東西。他開始害怕,他的心開始劇烈跳動。他想呼喊求救,可是卻沒有人聽得見他的聲音。不知不覺,他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噴涌而出。 book18.org
漸漸的,太陽升了起來,龍適的身邊又再度明亮了。可是他已找不見那條龍,也沒有力氣再繼續奔跑下去。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很累、很疲憊。 book18.org
「你找到了嗎?」 book18.org
「你是誰?」龍適問。 book18.org
「你不記得我了嗎?之前不就是我告訴你說,真龍會降臨在龍升鎮藏污納垢、紛擾喧譁的地方麼?」 book18.org
「啊……是你……」龍適回應道。 book18.org
「你的時間不多了,你的目標已經近在咫尺,再加把勁,站起來,追上去!你就快成功了!」 book18.org
「真的嗎?可是……為何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我真的好累。」龍適說道。 「你難道不打算再繼續找下去了嗎?」 book18.org
「可是我……我到底要找什麼?我怎麼突然想不起來了?你能不能再和我說一遍,再提醒我一次……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了?」龍適嘶吼起來。 「客官,你怎麼了?」雲鳶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book18.org
「你是……我……」龍適從夢中驚醒。他看了看身旁的雲鳶,又看了看自己,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剛從母親的身體中生出來。 book18.org
「你還沒有老,對不對?現在已經證明了。」 book18.org
「是……我的確還沒有老……」 book18.org
龍適匆匆起身,胡亂穿上衣服,頭也不回地跑了。他一路走下樓梯,穿過大堂,穿過正門,奔到了街上。 book18.org
他頭腦一片空白,在大街上晃了大半日,待到午後,他終於想起與龍綜接頭通報消息的時候快到了,便匆匆往碼頭趕去。龍綜已在棚屋等了他多時。 「師傅,您來了。您那邊可有消息?」 book18.org
「消息?」 book18.org
「您找到龍的蹤跡了嗎?」 book18.org
「啊……對,對了,我要找的是龍!我記起來了!」龍適恍然大悟。 「您怎麼了?」 book18.org
「不,沒什麼……」龍適的雙眼又暗了下去,「我還是……什麼也沒找到啊……」 book18.org
「我也一樣……」龍綜笑道,「看來這便是天意了——我們還要繼續找下去嗎?」 book18.org
「還要繼續找下去嗎?」龍適低聲念叨著。 book18.org
「師傅?」 book18.org
龍適沉默了許久,終於回頭看向龍綜。 book18.org
「徒兒,或許……為師如今要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了……」 book18.org
「什麼決定?您是說……不打算再找了嗎?」 book18.org
「是……不,不,讓我再想想……」他連連搖頭,「再等一天,我們再等一天吧。等明天我們再碰頭時,如果依然沒有任何結果,我們再做打算。」 「那……好吧。」 book18.org
龍適告別了徒弟,又轉頭回到了鳳凰樓。而此時已是黃昏。 book18.org
「喲,客官您又回來了,今晚還在我們這住嗎?」 book18.org
「是……我想找……雲鳶姑娘,現在她可方便麼?」 book18.org
「哦……」老鴇略略有些吃驚,但很快便又堆起笑意,「真不巧,雲鳶姑娘現在……在招呼別的客人。」 book18.org
「啊,是啊……她還是要接客的……但是我有錢!現在就叫她……」龍適著急起來,話音未落,手已觸到懷裡的錢袋。 book18.org
「不不不,」老鴇賠笑道,「這位是我們的常客,實在不便轟他走。不過……那位客人應該不會逗留很久的,他說過,只和雲鳶姑娘聊幾句便回家去。客官稍作等待即可……對了,今晚恰好我們花魁姑娘倒是空閒,我帶您到頂樓去,讓她稍微陪您坐一會,那可是比雲鳶姑娘還美的大美人——若是您不喜歡的話,等雲鳶姑娘的客人走了,我再叫您去,您看如何?」 book18.org
「好吧……那就這樣吧。」 book18.org
「那我這就帶您上去,我保證啊……」 book18.org
「不必了,我自己一個人上去就好——這些錢先給你。」 book18.org
「啊……這樣啊,那好吧,客官就請自便吧。」老鴇沒再說什麼,笑著收下錢,遞給龍適一張花魁木牌作憑證,便忙別的事去了。 book18.org
龍適獨自上樓。行至三樓時,不由自主望向雲鳶的房間,心中只覺得有如火在燒。他沒有往四樓去,而是走到了雲鳶房門外,將耳朵貼上,靜靜地細聽起來。他聽見裡面的人正在交談,從聲音能聽出,雲鳶的客人是個極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的小伙子。 book18.org
雲鳶道:「多日不見,你可還好嗎?」 book18.org
客人道:「姐姐關了我幾天。但沒什麼關係,我還是跑出來了……我很想見你。」 book18.org
雲鳶道:「你應該多愛惜愛惜自己的,也該愛惜一下你的姐姐。偶爾聽聽她的話,這樣或許反倒有更多的機會能來見我。」 book18.org
客人道:「我不想聽她的話,她根本不懂我,也從來不願意聽我說的。」 雲鳶道:「還是因為那件事?」 book18.org
客人道:「嗯。她還是不理解我,她根本不相信這世上有龍存在。」 龍適吃了一驚,但並未作聲,只是接著聽下去。 book18.org
雲鳶道:「的確,這種事是很難以置信。畢竟從古至今,又有多少人真的見過龍呢?」 book18.org
客人道:「但是你願意相信我,對嗎?」 book18.org
雲鳶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誰又能說龍是不存在的呢?」 book18.org
屋中的兩人沉默了一會。 book18.org
客人道:「從小我就聽著父親那些關於龍的故事長大,我也看過父親留下的所有筆記。我確信父親真的見到過龍。有很多次,我都想走出家門,走出龍升鎮,按照父親留下的線索去尋一次真龍。可是我……」 book18.org
雲鳶道:「那為什麼不去做呢?是因為你的姐姐?」 book18.org
客人道:「不……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捨不得。」 book18.org
雲鳶道:「捨不得?」 book18.org
客人道:「我捨不得這裡。只要我留在家裡,我就什麼也不缺,無論我要吃什麼、喝什麼,無論我要什麼新奇的東西,除了真正的神獸之外,姐姐都能幫我找來……而我若是離開了,我就不敢想像我要面對的是怎樣的生活。父親說過他曾被困在孤山之中,整整七天沒有東西吃,幾乎就要喪命。我一想起這些事,就害怕起來。我捨不得這裡的一切,尤其是……現在我捨不得你……我從小就夢想自己能像父親一樣找到真龍,到頭來,我卻還是一無所成……我……我是不是很沒有骨氣?」 book18.org
龍適握緊了拳頭。 book18.org
雲鳶道:「那有什麼關係呢?虛度一生,便是平安富貴一生,豈非不好?何況真龍本就不是凡人能輕易見到的。即便大費周章去滿世界搜尋,說不定到頭來徒耗心血、白費力氣,只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惹人發笑。只要心中至誠,真龍或許反而會主動降臨的……有朝一日,你一定能見到真龍,畢竟,這裡可是『龍升鎮』啊!」 book18.org
龍適呆住了。他感覺自己重生不久的身體,此刻像是再度死去了。 book18.org
他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一把薄刃短刀——這把刀是他經過千百次嘗試後鑄成的。龍適相信,此刀之鋒利,即使是龍鱗也該足以輕易割開。 book18.org
如今,他把刀刃伸進了門縫中,向上一划,輕輕將裡面的門栓割成兩節。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低身擠了進去,再將門合上。沒有人發現他。 book18.org
「……或許你說得對,」夏謙笑了,「我終究還是捨不得這些,而且我甚至沒有姐姐那樣好的武功。與其白費力氣,倒不如……」 book18.org
「你混蛋!」龍適咆哮一聲,突然沖向正坐在床上的二人。屋內的二人對這變故毫無預料,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龍適大步上前,揪起夏謙的衣領,將他擲在地上,並一腳踏在他的胸口。 book18.org
「你……你……」他漲紅著臉,喘著粗氣,「你有什麼臉面談起真龍?你不思進取、不求上進,沉在榮華富貴里爬不起來,你口口聲聲說你想追尋你父親,想找到真龍,卻連踏出家門的勇氣都沒有!」 book18.org
「你……你是……」 book18.org
「老子告訴你!」龍適大聲罵道,「真龍不會自己掉到你跟前,你若要找到真龍,你就要不顧一切、拋下一切,你就要不惜任何代價、不怕閒言碎語,你就要忍受櫛風沐雨、風餐露宿!你要冒著在山裡餓死、在河裡淹死、被野獸咬死的危險,一路不停地走下去!可是你呢?你什麼都不敢,你甚至……你甚至為了一個女人的甜言蜜語、信口開河,就要沉醉在溫柔鄉里,要輕言放棄,你……你根本不配找到真龍!」 book18.org
龍適回頭看向雲鳶,他那瞪大的雙眼幾乎要從眼眶中迸裂出來。而雲鳶早已被他的氣勢嚇得瑟瑟發抖,動彈不得。 book18.org
「你不配,你不配……」龍適大吼著,將小刀刺向地上的夏謙。夏謙眼見對方已動了殺人的心思,情急之下拼盡全力握住對方的手腕,阻住那即將刺下的刀刃。 book18.org
而熊熊的怒火,卻也很快燒盡了龍適的力量。他逐漸覺得眼前開始昏花,力氣正被逐漸抽走,就連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讓自己感到各位疲憊。終於,他握刀的手在一瞬間卸了力,被夏謙一推,竟將刀甩了出去。 book18.org
「你……你……」龍適喘著粗氣,卻依然死死壓著夏謙,「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book18.org
他不顧一切地揮起拳頭,打在夏謙的臉上。一拳接著一拳,夏謙哀嚎著,反抗著,但卻抵擋不了龍適的拳頭。 book18.org
「你……你活該死在這裡……」龍適看著被打得滿面鮮血的夏謙,眼中已垂下兩行熱淚。他再一次舉起手——但這一次,他卻沒有揮下去。他的嗓子裡乾乾嘟噥了一聲,接著身體便僵住了,眼中沒有了生氣,那握緊的拳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book18.org
在他的身後,雲鳶正握著那把短刀,短刀的利刃從背後刺進了龍適的身體。 …… book18.org
「你……你殺了他?」 book18.org
「他要殺你,我……我只能這樣做……」雲鳶喘息道。 book18.org
「不,沒有關係的,」夏謙擦了擦臉上的血,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他闖進來要殺我,而你為救我才殺了他——這些我都會和官府說明。你不會被治罪的。」 book18.org
「你說得對,」雲鳶道,「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book18.org
「怎麼了?」 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發生過命案的妓院,會是什麼下場;而我這樣一個殺過人的妓女,會是什麼下場?即便朝廷不治我的罪,可在那之後,我又該靠什麼活下去?」 book18.org
「你……你還有我,對嗎?我可以保護你……」 book18.org
「你是說,你要把我接到夏家,然後說服姐姐來接納我這個妓女跟她一起生活,是嗎?」 book18.org
「這……我……」 book18.org
「呵,你做不到,」雲鳶苦笑道,「夏夫人可不會感謝我對你的救命之恩,她只會覺得,是我把你勾引到這魚龍混雜之地,才會讓你身處險境,釀成這場災禍。她只會覺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罪有應得的……」 book18.org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我……我想要救你……」 book18.org
雲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房門。 book18.org
「他竟然把門栓割斷了……你先將門抵住,不要放人進來了。」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雲鳶起身,從柜子中摸出幾件舊棉衣,撕了袖子,將地上血跡擦了。 「去把那銅盆端過來。」雲鳶又下令道。夏謙照做了。 book18.org
她將擦過血跡的棉布統統銅盆中,用燒火棍挑了幾塊正紅的木炭,扔在盆里,將棉布燒了,又叫夏謙脫下龍適的外袍,自己將其剪成幾段,依次也投進火盆里燒了。待將盆中的火澆滅後,便又取來一塊緞子,把灰燼和炭塊一併包了,放在窗口。 book18.org
「血跡且清理了,再就是屍體了,」雲鳶道,「只要把它運出鳳凰樓就好。只要沒人知道他死在這裡就好。你且看看,能從樓上把他的屍體扔到對面的寺院裡嗎?」 book18.org
夏謙聽到,忙翻出窗戶,看了看外面,衝著雲鳶搖了搖頭:「不行,中間有一段距離,我們沒法把屍體扔得那麼遠。屍體若落下去,只會掉在鳳凰樓的後院。」 book18.org
「那你可以跳到對面那座石塔上嗎?」 book18.org
「啊?什麼?」 book18.org
「我需要你跳到那座石塔上,你有把握嗎?」 book18.org
「我……我可以試試……」 book18.org
「你一定可以做得到。先進來吧。」 book18.org
雲鳶又在衣櫃中搜索了一番,竟拿出一件男子的長袍。 book18.org
「把這個給他穿上。」 book18.org
「呃……好,但是……你為什麼會有這種衣服。」 book18.org
「有的客人喜歡我打扮成男人的模樣。」雲鳶冷冷道。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夏謙照做了。但這件長袍對於龍適的體型而言太小了些,不過夏謙費了一番工夫,還是套了上去。 book18.org
「很好,」雲鳶打量了一下屍體,又從床下摸出一捆麻繩和一副鐐銬,對夏謙道,「現在你把繩子的一頭系在陽台的柱子上,然後牽著另一端跳到對面的石塔上,再把繩子系在石塔中間。我會用鐐銬綁住他的雙手,然後將屍體從繩子上盪過去——莫要問我為什麼會有這兩樣東西。待你把屍體放在寺院裡後,就把鐐銬解下帶回來——是從原路跳回來,我告訴你接下去要做的事。」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夏謙將繩子系在柱子上,握住另一端,看著臨院的石塔,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心一橫,一躍而去——幸運的是,雖然險些腳滑跌落,但他還是成功在石塔頂端站住了。 book18.org
另一邊,雲鳶奮力將屍體從窗戶推到了陽台上。和預想中一樣,戴上鐐銬的屍體順利盪到了另一邊的寺院。夏謙解開鐐銬,將屍體推落在地上,然後又從石塔跳回到鳳凰樓的陽台上——這一次他有了經驗,倒是很順利。 book18.org
雲鳶將剩下的事吩咐給夏謙,夏謙記在心中,開門離去。 book18.org
他作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樣,低著頭,跌跌撞撞下到大堂,走向門口,肩膀正撞著一個渾身豬血味的人。 book18.org
「這不是夏少爺嗎?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走了?」老鴇笑著招呼道。 book18.org
「不用你管。」夏謙含糊不清地罵道,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便往門外沖了出去。 book18.org
「呸,敗家的爛貨,」他聽見老鴇在身後罵道,「喝成這個樣子,路都走不穩,可別死路上了。」 book18.org
夏謙沒有理會,只是低著頭,左搖右擺地走向寺廟大門。路人對這醉鬼唯恐避之不及。他走到寺院前,推開門,口中還不住地呼喊著:「王兄弟、王兄弟……」 book18.org
他走進去,從地上扶起那具屍體,扛著他的胳膊,讓他的頭垂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像是一個醉鬼扛著另一個醉鬼似的,大搖大擺從寺廟裡又走出來,同時口中大聲念叨著:「王兄弟……都和你說了,這破廟裡沒什麼佛像,你卻非要來這拜佛,現在醉倒在裡面,還得叫我抬你回去……你啊,你就是天生運氣差,賭到最後賭了個滿盤皆輸,佛祖也救不了你喲!」 book18.org
幾個路過的行人看了看這兩個不知所謂的「醉鬼」,只是連連搖頭,紛紛離得遠遠的。誰也沒有注意他們的模樣。 book18.org
夏謙抬著屍體,穿過了大街,走進了暗巷,並將屍體身上的長袍剝下,隨手扔在了巷子裡,接著轉頭向最近的一條排水溝走去。 book18.org
待走到溝邊時,他幾乎筋疲力盡。將屍體推進溝中,看著藏污納垢的髒水將屍體向城外衝去,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然而,他聽見有人在身後大喝一聲。 「你做了什麼!」龍綜大喝一聲。 book18.org
「事情就是如此,」龍紀道,「師傅他……並不是夏謙所殺。」 book18.org
「你是說,師傅……師傅他……是死在了一個婊子的手上?」 book18.org
「正是如此。」雲鳶點頭道。 book18.org
龍綜看向雲鳶,又看向夏瑾。他忽然身體變成了一個漏水的木桶,渾身的力氣再不斷從那破洞中流走,手中的刀也忽然十分沉重。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填滿了怒意,可是竟不知道這怒意要發泄在誰的身上。 book18.org
「你知道嗎,在我以為師傅是自願選擇死在夏謙手上的時候,我自己已經認命了。我的命是師傅救下的,也本該和師傅一樣就此了斷,」龍綜忽然不怒反笑道,「如今可真是多謝你了,師弟。現在我知道了,師傅並沒有主動尋死,他至死都還在堅持找那條龍。因此我也不會尋死。」 book18.org
他再次抬起頭來看向雲鳶,笑道:「我也不會為師傅報仇——你只是一個婊子,你不配死在我的刀下。我也絕不承認師傅是死在你的手上。」 book18.org
「那麼……你現在什麼打算呢?」 book18.org
「我……不,朕會東山再起,」龍綜道,「雖然朕現在麾下不過數十人,但如今真龍降世,且為朕所得,這才是真正的天意!師傅為了找這條龍,一生從未放棄過。而如今,只要朕還活著,朕就總有一天會重振旗鼓,奪取天下!為了實現這一大業,朕會不擇手段、不惜代價地堅持到最後一刻——這就是師傅畢生傳授給我的道理。」 book18.org
「那麼……」龍紀低下頭,說道,「事到如今,可否請你將夏瑾還給我?」 「你……」龍綜咬了咬牙關,道:「你現在叫我一聲師兄……或者是陛下,我就答應你。」 book18.org
「陛下,請放了夏瑾。」 book18.org
「呵……好,好……」龍綜揮刀切斷了夏瑾的繩子,「快走吧,在我回心轉意之前,趕快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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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book18.org
狹窄山谷的盡頭,豎著兩座墓碑。其中一座仿佛已歷經百年、殘破而滄桑,另一座則是新立,碑面光潔而平整。 book18.org
夏瑾跪在碑前,心中五味雜陳。如今世上的任何言語,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 book18.org
他的父親埋葬在這裡。而殺害他父親的兇手,卻又被龍綜——這個綁架了自己的人——埋在了父親的身邊。 book18.org
「夏夫人,斯人已逝,還請節哀。」雲鳶道。 book18.org
夏瑾向旁瞥了一眼,卻什麼也沒說。 book18.org
這個惹人討厭的娼妓、引誘她弟弟誤入歧途的罪魁禍首,無疑已是夏瑾在這世上最厭惡的女人。 book18.org
然而,就是這個最讓她討厭的女人,卻親手為夏瑾報了仇、殺掉了那個曾殺害她父親的兇手。甚至如今她竟還為了救自己,親自到這賊營之中自投羅網。夏瑾實在不知,自己到底該用怎樣的眼光去評判這個婊子。雲鳶自知自討沒趣,便默默走開了。 book18.org
龍紀陪著她跪在一旁,雙眼卻只是盯著地面,始終沒有再往那兩座墓碑上看一眼。 book18.org
「馬七……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夏瑾喚他道。她仍是更習慣叫他這個名字。 「嗯?」 book18.org
「如今,我的父親就埋在這裡,而和他埋在一起的,卻是殺死了他的人……可是……龍適……我記得這個名字,父親生前曾說過,這是他在世上最尊重與崇敬的人。可是如今……」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這樣的結局,是否是父親所接受的。我作為他的女兒,是否該把他的遺骨帶回去?」 book18.org
「這件事,我沒有辦法給你答覆。」龍紀道。 book18.org
「是嗎?」夏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用衣袖將墓碑上的塵土擦去。 「那麼便如此吧。我們走吧。」 book18.org
「我也不能陪你回去了,」龍紀道,「我得留下。」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龍紀道:「如今你也知道,我也曾是叛賊的一員。在來到這裡之前,我已把一切都告訴了王將軍——我自己的身份,還有這個『南流賊』藏匿的地方——以此換取他的幫助。」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但看樣子,我似乎是畫蛇添足了,」龍紀苦笑道,「師……龍綜,原本我們早該在營寨中廝殺起來,可是我沒有想到,他最終卻選擇了直接將我們放了。早知如此,我也就不必勞煩王將軍大張旗鼓帶兵前來了——算算時間,如今戰鬥應該已經結束了。按照約定,我要讓他押回京師待罪。」 book18.org
夏瑾看著他,目光中滿是驚詫。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神情漸漸驚慌失措起來。 「不……你不是……你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對不對?你這就和我回去,我……我自有辦法幫你上下打點,至少能保住你的性命……」 book18.org
「多謝,不必了……」龍紀笑道,「這條命就當是我替師傅還給你的吧。」 夏瑾凝視著龍紀的臉,她看得出對方已經下定決心。 book18.org
「為何世事如此無常,」夏瑾嘆道,「為何你這樣的人,又偏偏會是……倘若我的弟弟能有你一半好,那該……」 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夏夫人何出此言?」一陣爽朗的笑聲響起,只見王將軍大步走來,身後緊隨著一個軍校,手中提著兩個包袱。 book18.org
「你是……」夏瑾打量了一會那人的模樣,「你是那天坐在衙門裡的金刀衛?」 book18.org
「呵,我可從未說過我是金刀衛。看人可切莫只看表面啊,夏夫人!對了,叫我王將軍便是。」 book18.org
夏瑾咬著嘴唇,面帶怒容地瞪著他。 book18.org
「多謝王將軍救命之恩。」 book18.org
「哈哈,既然是感謝,又何故作出這種表情,」王將軍笑了笑,又接著道,「如今已不必擔心那伙賊寇了……」 book18.org
「龍綜……他現在怎樣了?」龍紀問道。 book18.org
「他?我本應把他活捉送上京師的,但看他的樣子,直到最後還擺出一副不服輸、隨時準備東山再起的模樣,又想起他好幾次從我手中死裡逃生,於是最後我決定,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book18.org
王將軍搖了搖頭,接著道,「此人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既做不了天子,也做不了將軍,甚至連山賊也做不好。我萬沒想到,同樣的計策,他竟能中兩次,我軍假扮身份、裡應外合,他們竟從始至終沒能察覺到出了問題。縱是再給此人一百年,他也成不了氣候。只是……我實在不想再平添許多麻煩了。」 book18.org
「既然賊寇已平,那我們便該回家了,」夏瑾說著,抓過龍紀的手轉身便走。 「夏夫人且稍等。」 book18.org
「王將軍救命之恩,我自不敢忘,」夏瑾道,「來日我自會備上重金謝禮,親自往京師送到將軍府上。」 book18.org
「哈,夏夫人可切莫要談錢的事,若是收了你這份謝禮,我家老爺子就要打我板子了。」 book18.org
「那王將軍還有何吩咐?」 book18.org
「今日一戰,令弟為了夏夫人的安危,也在其中奮勇拼殺,夏夫人竟不願見他嗎?」 book18.org
「什麼?」夏夫人吃了一驚,回頭看了看王將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軍校,這才覺得那人竟有幾分眼熟。 book18.org
那軍校將包袱放在地上,摘下頭盔,露出面容,正是夏謙。 book18.org
「姐姐……」他低著頭輕聲喚道。 book18.org
「夏謙?」夏瑾和一旁的雲鳶同時發出了驚呼。 book18.org
「原本考慮到此戰事關重大,不該帶無關之人前來。但本將軍實在耐不住他屢屢哀求,只好帶他一起前來了。沒想到他的表現不差——若是在我麾下,至少也能勉強做個刀牌手了。」 book18.org
王將軍說著,將地上的兩個包袱撿起來,對夏瑾道:「夏夫人想必有很多話要和令弟說的,便在這再等一會吧——我也有些話,須對你身旁之人單獨聊聊。」 夏瑾看了看龍紀,又看了看王將軍和夏謙,心中躊躇不定。龍紀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示意無妨。夏瑾無奈,終於放開了龍紀。 book18.org
「走吧,這裡的景色甚好,山頂的景色想必更好,到上面去聊聊。」 王將軍領著龍紀來到山頂,自顧自地坐下,將兩個包袱依次解開,原來是兩個酒罈。 book18.org
「坐。」王將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book18.org
「不是要押我回去嗎?」龍紀問道。 book18.org
「不急這一時。我的部下還需打掃戰場、清點人數,至少還要一個時辰才會出發。」王將軍一邊說著,一邊揭開一壇酒的封口,自酌起來,並把另一壇遞給龍紀。 book18.org
「多謝,我不喝酒。」龍紀接過酒罈,輕輕放在一邊。 book18.org
「說起來,那天在衙門認屍的時候,我就該認出你來,」王將軍道,「那時在叛軍營中,你一個人衝到我跟前,把他從屍骸堆里拽了出去,可真是神勇過人……只可惜,你這身本事,卻偏偏要為這等逆賊所用。」 book18.org
「過去之事,何必再提,將軍抓我回去待罪就是。」 book18.org
「我說過,這事不著急,」王將軍依然自顧自喝酒,「話說回來,你的師傅……叫龍適對嗎?當年他可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先帝平定江南後,他是第一個獻上祥瑞的人,那件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卻不料,如今他竟落得這般下場……唉,他又為何偏偏要收這樣的徒弟。」 book18.org
「你認得我師傅?」 book18.org
「呵,你可真會開玩笑,當年你師傅向先帝獻龍鱗時,我還不過是個幼童——別看我這樣子,論年紀,或許比你還小些。只是老爺子常常把這事掛在嘴邊,不時就會在我耳邊嘮叨起來,我縱是想不知道也不行。」 book18.org
「老爺子?」 book18.org
「就是我祖父……當年獻龍鱗時,祖父就在當場。他跟我說過,那年待獻麟禮畢後,他便直闖入先帝的行宮,指著先帝就叱罵起來。」 book18.org
王將軍看著龍紀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繼續道:「這些年來,老爺子把當年斥責先帝的那番話反反覆復念叨了無數次。他說:「陛下親率三軍,親冒矢石,終能統一南北,掃清寰宇,正當修明法度、以濟萬民,此天人所共望,又何需偽稱祥瑞,徒損聖名?』這件事讓老爺子念叨了半輩子,也讓他生了半輩子的氣,直到今天還沒消呢……你看你師傅給我家添了多大麻煩。」 book18.org
「那龍鱗果然是假的嗎?依你說來,師傅尋了一輩子的龍,到頭來也只是被利用一場,是麼?」 book18.org
「哈哈哈哈,」王將軍大笑道,「利用?不知是你太高看了你師傅,還是太低看了先帝。你可知先帝當初是如何答覆的麼?」 book18.org
「願聞其詳。」 book18.org
「那時先帝回答說:「朕本真龍,何須祥瑞?而此人櫛風沐雨、傾盡家財只為尋得龍跡,朕不過是想成全他一片赤子之心罷了。世人皆以為真龍難覓,因而笑龍適不知天高地厚,恰如當初滿朝公卿皆言南征不可、勸朕罷兵。而如今,朕平定天下之心愿既已了,便也想讓世人看看,他這趟不知天高地厚的尋龍之旅其實並非徒勞。』」 book18.org
龍紀聽後,像是陷入沉思,半晌不語。 book18.org
「只是祖父他老人家一直不理解這番解釋,只覺得先帝是在找藉口敷衍他罷了。為此他差點就要辭官退隱,多虧先帝親自到家裡來勸了三次。」 book18.org
「師傅他也一樣不理解,」龍紀道,「他不願意接受這份虛假的榮譽,他只是想找到真正的龍而已。為此他什麼代價都付出過了,可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過,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book18.org
「就在剛才,我突然在營寨里搜到一個東西,讓我對過去之事思考了許久——那個酒罈,你真的不打開看看嗎?」 book18.org
龍紀愣了一下,忙揭開封口。躺在其中的,竟赫然是當初從胡老闆手中盜走的那樣貌奇特的活物。 book18.org
「這東西還活著呢,」王將軍道,「看來很多人都想錯了,包括我——如今看來,這世上的確是有龍的。」 book18.org
「王將軍,它只是一頭豬而已……一頭在豬圈裡生下來的模樣怪異的豬。」龍紀道。 book18.org
「哈哈哈,事已至此,你何必還要自欺欺人呢?我想明眼人都應該能看出,這就是一條活生生的龍。你跟隨你的師傅找了一輩子的龍,如今真龍就在眼前,為何反而不敢承認了呢?」 book18.org
「我……」龍紀嘆道,「為了一條龍,已經有太多的人遭難了。如今,我寧可相信世上根本沒有真龍。」 book18.org
「龍便是龍,做不得假,你也否定不得。即便世上沒有真龍,難道就沒有戰亂、沒有逆賊、沒有災禍了麼?它自然不是一頭豬,但與那山林里的虎熊卻也並無多大差別。而我實在不明白,為何世人定要在那些奇珍異獸身上橫加這樣多的隱喻象徵,以致於最後卻忘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book18.org
王將軍說完,喝乾了自己壇中的最後一口酒,接著站起身道:「這條龍交給你了,隨你怎麼處置都好。如果你執意說它是豬圈裡生下來的豬,那便把他交給屠戶煮湯喝吧。」 book18.org
「你……不是要抓我回京師復命嗎?」 book18.org
「呵呵,你知道嗎?當年那場仗我贏得很不痛快,因為你,我沒能抓住那場叛亂的罪魁禍首。去年先帝臨崩之際,我已在朝中立誓,定要在一年之內將南流賊斬草除根。我領兵臨行前,祖父告誡我說:「天下之所以大亂,正因朝廷法度不嚴,濫施恩義。今後但有罪人,便該明正典刑、以絕後患,不可心存婦人之仁。』」 book18.org
「那你為何……」 book18.org
「因為我實在不是一個狠心的人,而且我也不想變得和我那絮絮叨叨的老爺子一個模樣。對了,再過一月,便是陛下改元大赦的時候了。在此之前,你最好小心些;在此之後,你最好更加小心些,別讓我將來覺得自己今天做了錯誤判斷。走吧,該下山了。」 book18.org
兩人回到山下,卻見夏瑾正在為夏謙打理面容。夏謙不時瞥向一旁的雲鳶,但很快就被夏瑾捏住臉頰轉回去。 book18.org
「小少爺,該走了,」王將軍對夏謙喚了一聲,又轉向夏瑾道,「他應該都和你說過了對吧?」 book18.org
「雖然我不希望他去從軍,但至少……他願意去做點正經的事了。」夏瑾道。 「那本將軍便告辭了……我現在正急著過江北上回京,沒法送你們回龍升鎮了。不過賊營里倒是還有幾匹馬,你們便從此走陸路回去吧。有這位武藝高強的兄弟相伴,想必兩位美人是不需擔心路上安危的。」 book18.org
「什麼?」夏瑾看了看龍紀,又看了看王將軍。 book18.org
「嗯,我們談過了,」龍紀道,「我不必跟他們一起走了……」 book18.org
話音未落,夏瑾已上前摟住了他…… book18.org
積雪正在化凍,天氣好似轉暖。這天黃昏,胡老闆的肉鋪正如往日一般開門做著生意,徐安也如往常一樣坐在外面看著門。忽然在來來往往的顧客之中,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book18.org
「小七?你終於回來了?這幾天你去哪了?」 book18.org
龍紀懷中正抱著一個罈子,外表風塵僕僕又疲憊不堪。他喘了口氣,輕輕將封口揭開,笑道:「這東西我替胡老闆找回來了,他人還好麼?我這就……」 正說著,徐安突然奪過封蓋,「啪」的一聲拍了回去,將那酒罈再次堵得嚴嚴實實。 book18.org
「快……快把這東西拿走……」徐安渾身哆嗦,低聲叫道。 book18.org
「你怎麼了?」 book18.org
「胡老闆就是為了這東西發瘋的,這幾天他好不容易慢慢恢復過來了,現在他好不容易又能正常喝酒吃肉了,就別再節外生枝,讓他再看見這東西了——你快把它帶走吧!」 book18.org
「那我要把它帶到哪裡去?」 book18.org
「隨你怎麼處置都好。」 book18.org
於是龍紀再次離開了。它揭開封口一角,望著罈子里睡得正熟的小龍,心中忽覺好笑:「多少人把你搶來搶去,可到頭來,如今誰都不想要你了。」 他思索了一會,便朝夏府的方向走去。 book18.org
「這麼說,胡老闆沒有收下它?」夏瑾抱著龍紀遞來的那隻小龍,在懷中輕輕撫摸著。 book18.org
「是啊……如今我也不明白到底該如何處置它了……你覺得呢?」 book18.org
夏瑾盯著那隻小龍,好似出了神。 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 book18.org
「父親生前曾說過許多他年輕時候的事,可是我那時都只當做是他酒後的胡話……我從前並不相信世上有什麼真龍——可如今……」 book18.org
「龍的確是存在的,對嗎?」 book18.org
夏瑾又撫摸了一會那條龍,後者在夏瑾懷中伸了個懶腰,輕輕嗷叫了一聲。 「或許我還是該把它送去京城,至少朝廷會照顧它……」龍紀道。 book18.org
「不……讓我再想想……我要再好好看看它……」 book18.org
龍紀注意到夏瑾眼中潛藏著前所未有的喜悅,她的雙瞳簡直要迸發出將那小東西燃燒殆盡的的火焰。 book18.org
深夜,夏瑾的房間——龍紀又一次來到這裡。 book18.org
「夏夫人……」龍紀輕輕喚了一聲,正要敲門時,房門卻已自己開了。只見夏瑾從門後伸出一隻手,將龍紀一把拉了進去。龍紀還未反應過來時,夏瑾已反手將門關上。 book18.org
「這是……怎麼了?」 book18.org
「我……」不知為何,夏瑾的臉紅紅的,許久沒能說出話來。 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使勁晃了晃腦袋,接著道:「從現在起,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大驚小怪,也不要大呼小叫,好麼?」 book18.org
「……嗯……」龍紀感覺自己的呼吸莫名急促起來。 book18.org
「很好。」 book18.org
話音剛落,夏瑾竟忽然解開自己的腰帶。隨著衣帶之間一聲輕輕的摩擦聲,她身上的衣裙從肩頭開始緩緩滑落。直到這時,龍紀才察覺,她今晚換上的是一件比以往都要華貴綺麗的衣裙,甚至化起了妝——她的嘴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紅艷。 book18.org
忽明忽暗的燭光下,夏瑾解下髮髻上的簪子,任由一頭青絲隨意散落傾瀉而下,披在肩頭。 book18.org
很快,此刻她渾身上下只剩一件單薄的抹胸。她下身裸露的雙腿修長而緊緻。她的膚色並非如養尊處優的貴婦那般白皙,而是經曆日曬、顏色略深的小麥色。她的皮膚也並不那麼光滑無瑕,在她的腹部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舊傷痕跡。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那麼美。 book18.org
而龍紀已看呆了。 book18.org
夏瑾看著龍紀的表情,臉上紅得仿佛已能滴出血來。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將最後的遮擋物解下。那片薄薄的綢緞滑落在地,將她身上最隱秘的部位終於全部展現給了面前的男人。 book18.org
「小七……我問你……」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還算是個美女,對吧?」 book18.org
「那是當然!」 book18.org
龍紀看著她那隆起的雙峰,還有她那被叢林掩映的少女私處,身體已經開始顫抖。 book18.org
「我……真的很美麼?」 book18.org
「真的……」 book18.org
然而龍紀的肯定並沒有讓夏瑾覺得安心。她看著面前的男人仍是一動不動,心中不由得慌亂起來。終於,她哼了一聲,上前按在了龍紀的褲襠上——那一瞬間,她忽然莫名地安心了下來。 book18.org
沒錯,他對自己有了反應,而且很強烈。 book18.org
儘管她並不是那麼年輕,儘管她的外貌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完美,但她依然還有魅力。 book18.org
「你——還在等什麼?」夏瑾低下頭,嗔怪道。 book18.org
這一次龍紀沒有再讓她等下去。他吻住了她的唇,將她壓在了床上,並開始解自己的衣服。可是慌亂之下,他竟發現自己的腰帶打了個死結,無論如何也拉不開。 book18.org
「我……我幫你吧……」夏瑾握住龍紀的手,二人一起用力,將那根腰帶拽成了兩節。龍紀褪去身上的衣褲,和夏瑾一樣一絲不掛。 book18.org
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正當他想要進入對方時,夏瑾卻攔住了他。 book18.org
「等一等……」 book18.org
「怎……怎麼了?」 book18.org
夏瑾紅著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book18.org
「我……有點癢……」 book18.org
「那該怎麼辦?」 book18.org
「你——你躺下,我——我要在上面!」 book18.org
「你……可以嗎?」 book18.org
「我不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我……我知道怎麼做!」 book18.org
她將龍紀推倒,自己則翻過身,騎了上去。她摸到了龍紀那已經豎起的巨物,那東西本已經很硬,但夏瑾卻忽然覺得它就像那條小龍的身體一樣光滑而柔軟。 「我知道的,應該把它放在這裡……」 book18.org
她扶著那根東西,對準了自己下方的洞穴,幾次想要試著插入,卻幾次都滑脫了,這叫她著急起來。 book18.org
「不如……還是我來吧?」 book18.org
「不行……我一定要在上面!」夏瑾小聲道。 book18.org
她嘗試了第五次,這一次,沒有滑脫。她驚叫了一聲,隨即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破壞了這靜謐的夜。 book18.org
「痛嗎?」龍紀忙問道。 book18.org
「痛,」夏瑾道,「但是沒有想像中那麼痛——其實這種事很容易的,對吧?」 book18.org
龍紀沒說話,只是尷尬地笑笑。 book18.org
「那……我要開始動了……」 book18.org
夏瑾的身體微微抬起,然後又落下;她再次抬起,又再次落下…… book18.org
她忍受著那最初的苦痛與滯塞,直到那苦痛最終在一次次的洗鍊中化為令人歡愉的快感。 book18.org
「小七!」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看見了一條龍!」 book18.org
「不,那不是幻覺……那條龍就被你放在床頭。」 book18.org
「啊!是啊!嘻嘻……」 book18.org
夏瑾笑了。在龍紀的記憶里,她還是頭一次笑得這樣開心。而就在她笑起來的時候,龍紀身體中的一部分離開了他,成為了夏瑾身體中的一部分…… 旭日東升,冰雪消融。屋內的炭火已滅,但依舊溫暖如初。 book18.org
當龍紀醒來時,夏瑾和那條龍已經不見了蹤影,但床頭已為他備好了更換的新衣。 book18.org
龍紀穿衣起身,來到院中,卻見府中的僕人正忙得不可開交,而夏瑾則在一旁不斷催促——此時她又一次換上了出行的短裝,模樣英氣逼人,與昨晚那嫵媚又害羞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book18.org
「發生什麼事了?」龍紀上前問道。 book18.org
「嗯?你可終於醒了,」夏瑾笑道,「看不出來嗎?我準備走了,正叫他們幫我收拾行李呢!」 book18.org
「走?去哪?」 book18.org
「當然是去找真龍啊!」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龍紀正要問時,那隻小龍卻忽然從夏瑾的衣襟中探出小腦袋來,衝著龍紀憨笑。 book18.org
「父親跟我說過,這世上曾經有一條巨大的金龍,可是他沒有機會親眼看到。曾經我只覺得父親不過是在講些荒誕無稽的故事,但現在……」 book18.org
她摸了摸那條龍的腦袋,接著道:「現在我已見過了這東西。既然它是真的,那麼這世上一定也真的有那樣的金色巨龍——或許就是這小龍的父親或母親也說不定呢?」 book18.org
「你真的打算去找那條金龍?那麼你的家業怎麼辦?」 book18.org
「雲鳶會替我打理的,」夏瑾笑道,「你知道我一向有債必償,而且……雖然我很討厭她,但不得不承認,在和錢打交道這方面,她比我更有天分。更何況她還威脅我說,如果不為她找一份正經的活計,她就要跑去京城尋我弟弟——我實在不想再讓她干擾小謙的前程,只好勉為其難了。」 book18.org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龍紀的手腕,說道:「我想像父親一樣,走遍天下四方,我想用我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去找到那條父親當年沒有找到的龍……」 book18.org
「那條龍……真的能找得到嗎?」 book18.org
「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都沒有關係,我只是想慢慢找下去,從一座山找到另一座山,從一條河找到另一條河——等到哪天終於走不動了,再停下來歇一歇。等到回顧往昔時,至少我會覺得自己曾做了件轟轟烈烈的事——對了,你呢?你願意跟我一起來嗎?這一路上,我應該很需要一個熟悉真龍習性的幫手。有你陪著,我肯定也不會覺得寂寞的。」 book18.org
龍紀忽然發現,昨晚的那場引誘,就像是一個獵捕自己的圈套。如今他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book18.org
只不過,他這一次是心甘情願地落入圈套。 book18.org
「好!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book18.org
(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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