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跡】 book18.org
作者:jellyranger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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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book18.org
已是深夜,夏府中家丁與侍女都睡得正沉。偌大的家苑中,只有夏瑾的房間正亮著燭火。 book18.org
夏瑾在房中低著頭、踱著步子,從一面牆走向另一面牆。 book18.org
臥室的空間本就不大,此時馬七站在一旁,便更顯得擁擠。 book18.org
「你還好吧?」馬七終於還是打破了沉默,「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這一路上你一直這樣,什麼也不說。」 book18.org
夏瑾看了他一眼,停下步子,坐回了床上。她嘆了口氣,指了指牆邊的那把舊木椅子:「你坐吧。」 book18.org
「我這一路上都在想,到底該怎麼說這件事,以及該怎麼跟你說,」夏瑾繼續道,「告訴我,我可以信任你麼?」 book18.org
馬七抬頭看著夏瑾,卻沒有回答。 book18.org
「唉,我知道,」夏瑾搖搖頭,「如今我像這樣問你,簡直像忘恩負義似的。」 book18.org
夏瑾還清楚地記得,當初那個無恥之徒帶著二十多個人趁夜想來燒她的宅院,正是途徑此處的馬七,幫她將那幫烏合之眾一個個扔了出去……那時的馬七衣衫襤褸、身無分文,夏瑾曾問起他究竟是何人,又為何來龍升鎮,而馬七卻只說自己只是「想找個謀生的路子」。 book18.org
於是,夏瑾告訴他,可以留下來做自己的護院。但馬七卻說他不願意干打打殺殺的活計,而謝絕了。 book18.org
「那你除了干架之外,還擅長什麼?」那時夏瑾覺得這人簡直不可思議。 「這裡是龍升鎮對嗎?」 book18.org
「是,你沒找錯。」 book18.org
「那如果哪天抓到了龍,我可以幫著給它剝鱗片、挖龍肝。」 book18.org
直到現在,夏瑾在想起這句回答是還是忍俊不禁。她十分好奇,馬七是如何那樣一本正經說出這種玩笑的。 book18.org
「如果是這種手藝,我想派上用場的機會還是略少了些,」夏瑾回答道,「不過胡老闆新開的豬肉鋪子正在招徒弟,既然你知道怎麼宰龍,那宰豬的時候說不定能幫上忙,你能做嗎?」 book18.org
夏瑾說出這句回答時,也是在開玩笑。但她完全沒想到,馬七便一口答應了。於是,他便被介紹給了胡老闆,成了一名肉鋪夥計。 book18.org
直到現在。 book18.org
「我沒有辦法回答自己值不值得信任,」馬七道,「但是夏少爺現在依然下落不明,如果想要早些找到他,或許把線索告訴我會更好——我只能這樣說。」 「這樣就可以了,」夏瑾點點頭,「那麼我就告訴你吧。不過首先我要問你,你到龍升鎮有一年多了,那個傳說你應該早就聽過了很多遍了吧?」 book18.org
「我知道,」馬七回答,「先帝南征時,曾聽聞江南有龍氣,便派兩名金刀衛前去尋找真龍。就在南方平定後不久,兩名金刀衛竟尋到真龍,並向先帝奉上了兩塊龍鱗作為祥瑞,他二人也因此得到重賞、衣錦還鄉。而那據說有真龍現身之地,便是如今的龍升鎮。」 book18.org
「不錯,是這樣。大家都這麼說,」夏瑾笑道,「但婊子方才告訴我的,卻是另一個故事。」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她說,自從我弟弟跟她熟識後……呵,每一次和她見面時,都會跟她說起一個關於龍升鎮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book18.org
「什麼樣的故事?」 book18.org
「當年的兩名金刀衛,根本就沒有找到什麼真龍。」 book18.org
「所謂祥瑞,大多本是人為,」馬七道,「這樣的事我想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又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我對神話傳說沒有一點興趣,所謂的龍是真也好、假也好,都和我無關。但那婊子還告訴我,弟弟他這些年來,一直在打探真龍的下落。直到最近一段時間,他興高采烈地說起,自己知道那條真龍在哪裡,並且不斷說起自己一定會親自找到真正的龍——而昨晚,他說的也是同樣的事,之後便失蹤了。」 book18.org
夏瑾凝視著馬七那張慘白的臉。當她自己說完這些話時,就連自己都覺得,此事實在太可笑、太離譜。她靜待著馬七對她的話做出反應,質疑也好,嘲弄也罷,在此之後再向馬七做出解釋。 book18.org
但馬七隻是沉默——夏瑾從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 book18.org
「你在聽我說嗎?」 book18.org
「我聽得很清楚。」 book18.org
「你應該覺得很莫名其妙對不對,但是……」 book18.org
「根據你剛剛說的,」馬七打斷了夏瑾的話,「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推測,夏謙他為了找那條龍,偷偷離開了龍升鎮?」 book18.org
「呃……嗯,」夏瑾愣了一下,「的確可能是這樣,但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是根本沒有膽子一個人出遠門的。」 book18.org
「每個人或許都有我們不知道的一面——這沒什麼奇怪的。」 book18.org
「好吧,」夏瑾嘆了口氣,「我想現在也只能這樣認為了,他可能已經不在龍升鎮了。等天亮之後,我們就出城去,沿途試著打聽有沒有他的下落。」 夏瑾打了個呵欠:「時候不早了,趁著天還黑,先休息一會吧。客房現在空著,你知道在哪。」 book18.org
馬七識趣地起身,正要離開,卻被夏瑾叫住了。 book18.org
「等等,」夏瑾抱著一個布偶,背對著他躺在床上,「我現在……有點睡不著。」 book18.org
「是不是因為剛才在……」 book18.org
「別胡思亂想,」夏瑾低聲喝道,「我不是十來歲的小姑娘,也不是開春時的母豬,不會因為看了場活春宮、受了幾下婊子的調弄,就要羞得臉紅、激得發情——我只是覺得惱火。」 book18.org
「……我明白。」馬七應和道。 book18.org
「你——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不用太長,不用太複雜,能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就好……或者跟我說說你過去的事情也行,比如你的武功是在哪裡學的,在來龍升鎮之前,你又是做什麼的?」 book18.org
馬七坐回到椅子上:「要聽故事嗎?」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知道的故事不多,能講的更少,」馬七道,「那我還是講一個和龍有關的故事吧。」 book18.org
「都可以……就是把龍升鎮的那個老故事重新講一遍也好。我現在心裡煩躁得很,只想讓自己冷靜冷靜。」 book18.org
「這個故事……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馬七道,「這只是一個故事,不要問我是不是真的,也不要問我是從哪裡聽來的,可以嗎?」 book18.org
「我知道了。我不問。」 book18.org
「許多年前……」馬七開始了他的講述,「在青州琅琊,有一個老財主,他只有一個兒子——我且稱他龍大。大家都說龍大是個沒出息的不肖子,他既不讀經史,也不學做生意,更不願觸碰農學,卻只喜歡研究傳說故事。」 book18.org
「這是在諷刺我弟弟嗎?」夏瑾心中暗暗有些惱火,但並未做聲,還是默默聽著。 book18.org
「等到龍大父親去世後,他繼承了偌大的家業,但依然只是把精力花費在各種奇談怪論上。他常常把重金花費在各種各樣的神話古書和長途遊歷上,不多久。他的家產就快耗盡了。」 book18.org
「終於有一天,他突然遣散了所有的莊人,變賣了所有田地房產,並宣布自己終於知道了真龍的下落,並且已經從古籍中獲知了獵捕真龍的所有手段,接著便說自己要去江南尋龍。大家都說他瘋了,但無論人們對他如何嘲笑,他卻執意如此。」 book18.org
「在他的莊園中,有一個長工家的兒子,自小便和他關係最好——我且稱他為龍二吧。龍二聽說了莊主要變賣家產去江南遠遊後,便要求他一定要帶著自己一起去。他說他相信龍大不會騙人,既然說過江南有龍,就一定能找得到。」 「於是,他們二人結伴南下,在江南呆了數年,可一直沒有發現龍的蹤跡。就在他們的盤纏快要用盡時,也恰逢那年先帝率軍南征。也湊巧,當他們在江畔紮營時,正遇上先帝的旗艦在南岸擱淺、被南軍圍困。那時先帝身邊只剩三百多名金刀衛,就在這時,龍大、龍二竟選擇主動前去護駕。」 book18.org
「這場戰鬥的結果自不必說,最終先帝支撐到援軍趕來,解了包圍。事後,先帝召集二人,問他們是何許人,從哪裡來。」 book18.org
「而那時,龍大沒有敢說出真話,他知道來江南尋龍這個理由實在難以讓人相信,便推說自己是到江南做生意的商人。先帝拍案大怒,稱要治他欺君之罪。龍二則只好實話實說,將尋龍之事和盤托出。誰料先帝聽了卻喜出望外,不僅賜給二人金刀作為信物,還發賜銀兩盤纏,命他們繼續去尋。」 book18.org
「此後他們又在江南打探了一年,然而依然沒有找到任何真龍的蹤跡。直到先帝徹底平定江南後,他們接到聖旨,要求他們前去建康向先帝彙報結果,他們才不得不終止旅程。」 book18.org
「那也就是說……」,夏瑾插話道,「他們最終什麼都沒有找到嗎?」 「不,」馬七繼續道,「他們找到了。就在返程的途中,他們在一處荒村附近的孤山上看見到了真龍——然而那僅僅只是一剎那。他們由於太過震驚,竟沒有及時掏出弓弩。當他們反應過來時,那條龍已經騰空而起、鑽入雲中,再也不見了。」 book18.org
「他們在那地方周圍又尋了好幾日,但龍再也沒有出現第二次。由於面聖日期不可拖延,他們只好悻悻而歸,並將自己的見聞告訴了先帝。」 book18.org
「他們本以為自己的無功而返,必然會遭到先帝嚴厲的責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先帝不僅沒有責罰二人,反而邀請二人參加當晚的慶功宴。那天晚上,先帝親自將二人請到一眾將士面前,宣布他們二人在江南尋到了真龍祥瑞。隨即,一名金刀衛走上前來,奉上一個木盒,那盒中所呈的,竟是兩枚金光閃閃的巨大鱗片!」 book18.org
「什麼?」夏瑾驚呼一聲。 book18.org
「我想,那兩片龍鱗,應是先帝早已命匠人用黃金鑄好的。而龍大和龍二雖無功而返,卻被先帝直接授予金刀衛,並分別賞賜二人寶弓與紅袍一件,其餘布帛、錦緞、銅錢更是不計其數。」 book18.org
「那……後來呢……後來他二人怎麼了?」 book18.org
「故事就講到這裡吧,」馬七搖搖頭,「時間不早了。」 book18.org
夏瑾在床上翻了個身,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清楚,就好像你本人就在場似的?即使我在龍升鎮長大,也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這樣的故事,你究竟——」 book18.org
「夏夫人,你之前答應過的,」馬七打斷她道,「這只是一個故事,什麼也不必問,什麼也不必打聽。」 book18.org
「我……」夏瑾嘆了口氣,「好吧,我不問了。但我說不定會偷偷打聽的。」 「我先去睡了。夏夫人早些休息。」馬七疲憊地站起身。 book18.org
他默默看了一眼夏瑾懷裡緊緊抱著的布偶——那布偶模樣正和胡老闆肉鋪中降生的那隻奇形怪狀的「豬」毫無二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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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book18.org
熱鬧的夜晚終究是留給富家公子的。對於老邁年高、又生平謹慎本分的老縣令而言,一場早早的安眠比什麼都要幸福。 book18.org
儘管命案如今還無頭緒,老縣令不得不在衙門後堂將就睡下,但他依然睡得很早,也睡得很香。睡至半夜,他的鼾聲已如雷震。 book18.org
而突然,一道比鼾聲更響亮的撞擊聲將老縣令從夢中驚醒。老縣令大叫一聲,直挺挺地坐起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卻見昏暗的燭光下,一把金刀正閃得晃眼。 「啊,王將軍!」縣令連忙陪著笑臉起身迎接,「這麼晚了,王將軍怎麼突然來了?這一日查案想來也是辛苦,莫非是已找到什麼線索了?」 book18.org
「還不能妄下結論,」那巨漢說道,「那停屍房的鑰匙我之前讓你隨身保管著,對嗎?」 book18.org
「是。老夫一直帶著,就是睡覺的時候也放在枕下,沒敢託付給別人!」 「那好,現在勞煩縣令大人幫我開個門。我需要再看一看那具屍體。」 「好說,好說。」縣令笑吟吟地伸手去枕下摸索,然而,他的手連同他滿臉諂媚的笑卻一瞬間僵住了。 book18.org
「怎麼回事?」王將軍眉頭一皺,腰間的金刀已出鞘,「你莫告訴我,鑰匙不見了!」 book18.org
「王……王將軍……」老縣令顫巍巍地回答道,「鑰匙……真的……」 而王將軍根本沒有等縣令這結結巴巴、拖拖拉拉的回答,早已奔向停屍房的方向。他的人雖巨大,可腳步卻輕盈無比,而老縣令一時之間甚至沒有發覺到他究竟是何時突然從自己眼前消失的。待他反應過來,才忽地大叫一聲,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顫顫巍巍地追著王將軍向停屍房趕去。 book18.org
當老縣令喘著粗氣趕到停屍房門口時,卻見門早已被人打開,王將軍橫刀立在門前,一動不動。 book18.org
「王將軍……這是……」 book18.org
「你自己過來看。」王將軍低聲道。 book18.org
老縣令小心翼翼走到王將軍身後,朝著門內探出頭去——裡面那張原本放著屍體的床上,正如他預料中的那樣,已是空空如也。而那把本應由老縣令親自保管的鑰匙,此時還正插在門上。 book18.org
他的目光轉向王將軍的臉——當他看到對方那副殺氣騰騰的表情時,心中不由得忽然怨恨起自己為什麼要活到今天。 book18.org
「晚節不保,晚節不保哇!」老縣令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book18.org
「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快起來?」 book18.org
夏瑾搖了搖還在夢中的馬七,顯得急不可耐。此時天只是蒙蒙亮,恰是冬日最寒冷之時,但夏瑾顯然已經整裝待發。 book18.org
馬七這一夜睡得並不好。在夢裡,他又回憶起了那些令他痛苦萬分的過去。因此當夏瑾將他從夢中喚醒時,他反倒沒有感到一絲不快。 book18.org
「這時辰城門應該已開了,我們分兩路,先沿著南北兩條官道打聽,或許能從路上尋出些什麼。這一路驛站、崗哨、商隊不少,我們就從現在一直跑到太陽落山再返回來,倘若我弟弟真的離開了龍升鎮,絕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book18.org
「我知道了,這就出發吧。」馬七點點頭。 book18.org
「乾糧和馬都備好了……對了,我還沒有問過你,你會騎馬麼?」 book18.org
「會。」 book18.org
「那便好。」夏瑾鬆了口氣。 book18.org
夏瑾將其餘的雜務吩咐給管家,便帶馬七前去馬廄。正當兩人準備出發時,忽然一個家奴急匆匆跑來,沖夏瑾行了個禮。 book18.org
「夏夫人,」他氣喘吁吁地說道,「您之前吩咐我們找的那個夥計……我們找到他了!」 book18.org
錢豐的模樣就像是個餓死鬼——或許並不應該用「像」來形容——他坐在夏府的餐廳中,桌上擺著的整盆熱湯餅,他已盛了第八碗。若非馬七在一旁攔著,他幾乎就要直接端起盆來吃喝了。 book18.org
在他被抬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被凍得發抖,現在卻吃得渾身冒汗。 「錢豐,」馬七的聲音比門外的北風還要冷,「你昨天跑去哪裡了?今早又突然倒在夏夫人家門口?到底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小七啊……」錢豐還在大口嗦著麵條,熱淚卻已湧出,「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手賤,那天我外出買酒,路過賭場,結果忍不住進去賭了幾手,卻不料……」 book18.org
「呵,不料什麼?」這次發話的卻是夏瑾,「你從走進去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輸個傾家蕩產了。」 book18.org
「夏夫人教訓得是。」錢豐連連點頭。 book18.org
「後來呢?」 book18.org
「我輸光了自己的錢,實在又不甘心,想著還能翻本,就只好去找人借了些銀子再賭……」 book18.org
「停,」這次打斷他的是馬七,「龍升鎮上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爛賭鬼?如今你身上背的賭債只怕就有上百兩銀子,上一次你輸了老爹的棺材本,還是胡老闆借錢給你辦的棺材。到現在鎮上還有哪家放貸的敢借錢給你?」 book18.org
「這……賭場總有願意掙利息錢的嘛,呃……」 book18.org
在錢豐繼續胡扯之前,馬七已經捏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掐得滿面通紅,連錢豐坐著的木椅也被壓得前腿懸空。 book18.org
「你小心些,別弄出人命,也別把椅子弄壞了。」夏瑾道。 book18.org
「你自己說,」馬七放開了他,「錢是從哪來的?」 book18.org
「我……我……」錢豐話到嘴邊,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book18.org
「昨天早上,你其實去過肉鋪,是不是?」馬七的聲音依舊冰冷。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昨天早上,肉鋪里有一頭模樣奇怪的豬,是你趁亂把它偷走了,是不是?」 「我……我……可那東西不是……」 book18.org
「我就知道是你偷的。」 book18.org
錢豐沒有再說話。他的模樣已經表明了一切。 book18.org
「模樣奇怪的豬?」夏瑾道,「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 book18.org
「為了這頭豬,胡老闆幾乎已經要瘋了。」 book18.org
「對不起,」錢豐哽咽道,「我原本只是想拿它去抵押一筆錢,打算贏回翻本就贖回來……誰知道……誰知道……」 book18.org
「夠了,」馬七嘆了口氣,「我現在沒有時間和你追究了,那頭豬的事,我之後再和你算帳——夏夫人,我們……」 book18.org
「且等等,」夏夫人打斷他道,「先讓他把那頭豬的事交代清楚。」 「那夏少爺他……」 book18.org
「我答應過你,會把人還有那頭奇怪的豬都找回來,」夏夫人說道,「更何況,如果那頭豬真的像你說的那麼重要,那我們更是要抓緊時間把它弄回來。」 說完,她叫管家過來,在對方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 book18.org
「明白了,夫人,我會安排人去暗中打聽的。」 book18.org
「一定要謹慎些,不要讓人察覺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待管家走後,夏夫人又對錢豐道:「你繼續說吧,剛剛說到的那頭豬,你抵押給誰了?又抵了多少錢?說得詳細些。」 book18.org
「嗯,」錢豐開始了他的講述,「那個人,其實我並不怎麼認識。那天晚上,我恰巧路過賭場,原本只是進去隨意看看,並沒有打算下注。可是那時賭場裡來了個沒見過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出手相當闊綽,下注用的是整塊整塊的大銀錠,但衣服卻很舊很髒。而且他不僅有錢,運氣也好得見鬼,不多時就贏的錢就像山一樣高了,整個晚上出盡了風頭。 book18.org
「那時,我看他贏得那麼順,最後自己也忍不住饞,覺得我或許也可以大撈一把。接著,我就把身上所有的現錢全都掏了出來,但……後面的事你們也知道了,我運氣太差,從晚上玩到第二天天亮,輸得一乾二淨。」 book18.org
「我不甘心,可是賭場裡放貸的,都嫌我人窮賭運差,已經沒有一個人願意借我錢了。於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我問那個年輕人,他贏了那麼多錢,能不能借我幾塊碎銀子讓我翻本。沒想到他卻一毛不拔,連一個銅錢都不肯借我。臨走的時候,他還跟我說,『聽說這龍升鎮降下過真龍,要是你能給我找條龍過來,說不定能給你幾十兩銀子』。起初我根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上,直到我回到肉鋪,在大門口看見了那東西……對,沒錯,那是一條龍!」 book18.org
「龍?」夏瑾皺了皺眉頭。 book18.org
「不,那只是一頭豬,」馬七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或許它的模樣很奇怪,或許它看上去可能真的像一條龍……但那絕不可能……那只是一頭奇怪的豬。」 「罷了,且不說它是什麼,」夏瑾道,「那之後呢?你怎麼處置那東西的?」 「那時整個肉鋪亂作一團,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回來了,而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那時完全傻了眼,心裡只想著趕快回賭場翻本……實在是我鬼迷心竅,趁著沒人注意,我偷偷把那東西抱走,然後趕回賭場。巧的是那個年輕人還沒有走。我偷偷告訴他我找到了一條龍,問他能不能借錢給我……說來也是奇了,他在賭場贏得盆滿缽滿,都沒動過一下眉毛,可是當他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整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book18.org
「他告訴我,他可以拿五十兩銀子跟我換。我那時實在沒想太多,就答應了……」 book18.org
「結果你他媽的又輸光了?」夏夫人咬牙切齒地盯著他,簡直像是要把錢豐生吞活剝掉一般。 book18.org
「唉……後來我才打聽到,胡老闆發瘋了。我突然想起那天胡老闆興高采烈地跟我們說他做夢夢見了一條龍,才發現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有多大。」 book18.org
「我根本不敢回去,我知道自己沒臉再見胡老闆。可是我身無分文,只能在街上晃蕩,直到今天早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晃到了哪裡,昏了過去……」 「你還記得那個人的樣子嗎?」馬七問道。 book18.org
「我說不清他的模樣,不過我記得他的脖子上有道挺長胎記……現在想想也可能是疤痕。」 book18.org
「他現在還在賭場嗎?」 book18.org
「不,自從他拿走那東西之後,就再也沒在賭場露面,不過……」錢豐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抹笑意,「我後來又從其他賭鬼那裡偷偷打聽過,有幾個輸得比我更慘的偷偷各自跟蹤過他,發現他常去碼頭附近的一間舊倉庫,想來他該是做水路生意的富家子,這兩日應是在靠岸裝貨……我沒膽子找他,我知道他那樣的人是肯定不會把那東西還給我的,若是他知道我在偷偷打探他的下落,我多半會被他打得半死……」 book18.org
「好了,你帶我去找他吧,」夏瑾道,「我見過不少怪脾氣的有錢人,素來喜愛收買各種珍禽異獸。既然他是出錢把你的龍還是豬給買走的,那我去和他談個價格再贖回來便是,就當送胡老闆一個人情吧。這龍升鎮來來往往做買賣的,多少也該給我些面子的。」 book18.org
「夏夫人,我真是……我……」錢豐哽咽道。 book18.org
「你什麼都別說,趕快帶路吧。你若是我府上的人,我早就剁了你這雙手!」 夏瑾回頭看了看馬七,卻見他在一旁低頭沉默了許久。他所找的那頭怪異的豬如今有了下落,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意思,這讓夏瑾有些奇怪。 book18.org
「馬七?你不去嗎?」 book18.org
「我只是覺得……或許那條龍已要不回來了,」他搖搖頭,「大戶人家的紈絝子弟,不到傾家蕩產、山窮水盡時,是不會輕易把喜歡的萬物出手的。此時既然錢豐已經找到了,那當務之急還是去尋夏少爺才是。」 book18.org
「唉,你就是這麼固執。我說過,答應過的事,我一定會幫你完成,要得回也好,要不會也好,事已至此我也必須得試試。」 book18.org
「既然如此……」 book18.org
你趁這段時間再去替我再探探我弟弟的消息也好——至少我是不願去那第二次了。」 book18.org
馬七嘆了口氣:「那便如此吧。」 book18.org
「夏夫人,這邊請。」 book18.org
夏瑾將那把形狀奇怪的刀掛在腰間,跟錢豐一起去了。 book18.org
若說龍升鎮的繁榮全源自那真龍出世的傳說和先帝的一紙詔書,那顯然是有失偏頗。在南北一統後,龍升鎮得天獨厚、臨接三道江水的地勢,使其迅速成為長江之上無數商船的中轉之地,商機與財富從四面八方湧入這座城鎮。 book18.org
由於貿易往來頻繁,龍升鎮的碼頭邊也樹立著不知幾千幾百座棚屋,棚屋與棚屋之間的路徑窄小且錯綜複雜。儘管錢豐的榆木腦袋在此時已幾乎記不清該走哪條路,但夏瑾並沒有費太多工夫——銀子總能引來願意交代情報的人。 「……您問的那人?我有印象,就是最末那棟屋子。最近是被兩個人租下的,一個年紀稍大,四十來歲,另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和您描述得差不多,脖子上好像確實有個顯眼他痕跡。他們兩個總是晚出早歸……而且不像是來做買賣的,像是單純來龍升鎮玩樂的,卻不知為何要在碼頭租棚屋住而不去客棧……」 碼頭的船工用幾句話換得了夏瑾的三兩銀子,笑嘻嘻地走了。 book18.org
夏瑾心中覺得奇怪,但還是走到那間棚屋前,敲了敲門,卻沒有回應。她輕輕推了推,發現門已從裡面拴上。 book18.org
「或許他已經走了?或者又去別的什麼地方賭了?」 book18.org
「你就在外面等著,」夏瑾吩咐錢豐道,「我先進去看看。」 book18.org
話音剛落,夏瑾刀已出鞘,轉眼間刀刃已對著門縫切下去,只聽「鐺啷」一聲,門內的鎖栓已被劈成兩節,大門應聲而開。而錢豐見狀,早已不知躲到了幾丈遠開外了。 book18.org
她握刀入室,只見這棚屋之中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空木箱,並無什麼像樣的貨物。她從木箱中間側身擠過,卻見屋子中央擺放著兩張草蓆,其中一張上正躺著一個人。 book18.org
「請問……」 book18.org
夏瑾正要衝那人發問,忽然聽見背後一聲呼嘯。夏瑾急忙轉頭看去,卻見一道刀光向自己劈來。 book18.org
所幸她的反應並不慢,只在瞬間已舉刀格擋,但她的力氣顯然不足以擋下對方自上而下的全力一擊,僅僅刀兵相接的剎那,她已被震得虎口發麻,手中的刀險些脫手。 book18.org
夏瑾連退了幾步,與襲擊者拉開距離,試圖還擊。可是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看清襲擊者的模樣,對方又一輪的刀風已再次壓上來。夏瑾陷入被動,只得騰挪腳步,四下躲閃。卻不料對方又忽使一個虛招,夏瑾剛躲過一刺,那刀竟忽然變招,順勢向上一挑,從夏瑾左臂上划過。刀鋒過處,頓時湧出鮮血。 book18.org
夏瑾的刀被擊落在地,可對方卻沒有趁機要她性命。直到這時,夏瑾才終於看清對方的模樣。 book18.org
正如錢豐所描述的,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個頭、相貌都十分普通。他的年紀顯然不大,可是雙眼中仿佛寫滿了滄桑,即使此刻他的手中正要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卻沒有顯現出一絲一毫的情緒,仿佛早已對這世上一切都已厭倦。 而最令夏瑾詫異的,是對方手中的刀——那是一把金刀、一把和那巨漢手中一模一樣的金刀。 book18.org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襲擊我?」夏瑾捂著傷口,忍痛問道。 「我是誰?」那青年低聲道,「不,現在該由我來問你,你是誰?又為何要闖進來?」 book18.org
「我……」夏瑾正要開口,卻突然愣住了。她發現對方身上,還有一樣令她更為吃驚的東西。 book18.org
那是夏謙的玉佩——此刻就懸掛在面前這青年的腰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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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book18.org
從昏迷中醒來的夏瑾,感覺四周天旋地轉。她不由得搖了搖暈乎乎的頭,過了好一會,耳邊漸漸響起潺潺水聲。她看向窗外,江水正不斷向她的身後流去,才意識到這晃動感並不是自己的幻覺——自己正在一艘船上。 book18.org
船艙並不大,從陳設上看,這顯然只是一艘中等規模的漁船,除了靠窗擺放的漁網、魚鉤外,不過只是擺在中央的一張小桌,和幾張布墊罷了。她聽見船艙外好像有人在交談,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book18.org
夏瑾努力回想,只記得自己被不知名的刺客所傷,而後便失血暈了過去。回過神來,她發現的自己的手臂開始隱隱作痛,才注意到傷口已經得到包紮,但雙手手腕卻也被繩索綁住。 book18.org
顯然,自己應該是遭到了綁架。那襲擊者就是錢豐口中說的買走龍的人嗎?他又為什麼要刺殺自己?夏瑾的頭腦仍未完全清醒,如今思索起來更是倍感難受。 忽然,船艙的門帘被人撩開,門外的月光正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眼睛有些疼痛。 book18.org
那人躬身進來,放下門帘,坐在小桌的對面,點燃了幾支蠟燭。在燭火的映照下,夏瑾認出,這便是襲擊自己的青年。 book18.org
「你是誰?」夏瑾的聲音冷冷問道。 book18.org
那人並未答話,而是將兩把刀輕輕放在了桌上。夏瑾認出,其中一把是自己那把外形古怪的家傳刀,而另一把,則是一把與那巨漢金刀衛手中一模一樣的金刀。 book18.org
「這是什麼意思?這把金刀是你的?如果你是金刀衛,又為什麼要無故傷人?還是說你膽大包天到謀殺了金刀衛,還偷了他的金刀四下招搖?」 book18.org
「你認的不錯,這一把的確是金刀衛的兵刃,」青年說道,「不過,你何不再細細看一看另一把——你自己身上的刀?」 book18.org
「我的刀?」夏瑾再次低頭看去,目光掃過自己的刀,又回看向那青年的刀,看了好一會,忽然吃了一驚——自己的刀與那把金刀竟何其相像? book18.org
那是她的父親傳給她的刀。自得到這把刀的第一天,夏瑾便一直覺得它的模樣極其古怪。然而此刻,當這把刀與金刀並排放置時,她才終於意識到,這把家傳之刀,本是一把金刀——只是其刀鞘與刀柄處原本華美的黃金雕飾,卻已經被人刻意切除、抹去,轉而以粗糙、古怪的紋路所掩蓋。 book18.org
青年將兩把刀輕輕從刀鞘中抽出,微弱的燭火在刀刃的反射下,竟亮如火海,黑暗的船艙里頓時亮如白晝。 book18.org
「金刀……即使褪掉了外面的金飾,它也依然是金刀,」青年笑了笑,「當你破開門鎖闖進來時,我一眼便認出了這把刀。我本以為你是金刀衛,然而……呵……」 book18.org
「這麼說來,你該是金刀衛在找的兇犯?兩天前龍升鎮的那場命案,便是你的手筆?若是這樣,那你倒也沒有砍錯人,因為我也同樣不會容忍你這種人在龍升鎮胡作非為。」 book18.org
「你說,兩天前的那場命案,是我做下的?」那青年原本還算鎮定,此刻身體卻開始發抖。 book18.org
「莫非你要向我伸冤?說那不是你乾的,是金刀衛草芥人命想嫁禍於你?這樣的故事也不錯,你不妨說說。」夏瑾只是冷笑。 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年突然爆發一陣狂笑,突然門帘再度被掀開,一名身披鎖子甲的持刀武士神情緊張地衝進船艙,卻見夏瑾依然被綁在原地、那青年莫名笑個不停,最終只是搖搖頭,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book18.org
青年沒有理會那名闖入者,接著向夏瑾說道:「或許你說的沒錯,的確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會,又接著道:「但或許,現在應該要先談談另一件事。」 「什麼事?」 book18.org
「你為何不想想,你身上會有這把金刀?」 book18.org
「呵,家父早在二十年前便是江南巨富,當年南岸一戰,金刀衛折損甚多,有些許金刀被人拾去售賣、輾轉到家父手裡,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book18.org
「的確,從黑市中買到一把金刀,的確不是什麼稀罕事。但事實卻不是如此。」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這把刀,本是先帝賜給令尊的信物。」 book18.org
「你說什麼?這種事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book18.org
那青年苦笑道:「雖然我們從未見過,但我似乎應該這樣稱呼你——師妹?」 「……?!」 book18.org
在夢中,馬七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他最難以忘卻的那個日子——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龍適的日子。 book18.org
那一天,他看到龍適在郡守和千百鄉民的迎接下,乘著華美的轎子來到了這個村子。數十名隨從高舉著鑲金的巨大木牌為他開道,並沿途高呼著龍適的名字。他看到龍適身披紅袍、手持寶弓,在人群的簇擁之下,以何等意氣風發的姿態步入祠堂。 book18.org
那一天,村中舉行了空前盛大的筵席。即使是像他一樣無父無母的流浪兒,也在筵席中分到了滋滋冒油的烤肉與熱氣騰騰的蒸餅。 book18.org
筵席持續了整整三日。在這整整三日裡,馬七總能看見龍適的身邊簇擁著奉承恭維他的人。無論走到哪,都能聽見人們稱讚龍適是何等英雄,立下何等不世之功,又有人說起他幼時如何出眾、如何聰慧。人們就像是要把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詞全都加在他身上似的。 book18.org
只是這些聲音之中,難免也夾雜著些陰陽怪氣的嘲弄。偶有些怪脾氣的老人,會私下談到龍適曾是當地有名的敗家子,為了遊山玩水,竟將祖產都變賣一空,如今蒙受天子恩惠,不過是他碰巧走運罷了。但這些細碎而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了其他人的高談闊論中。 book18.org
但馬七對人們的談論並不在意,坐在屋檐下乞討的他,只是希望這場筵席永遠沒有盡頭。有時他也想上前去問問,那龍適究竟是何等大官,為什麼那些平日趾高氣昂的豪紳鄉賢乃至郡守,都對他倍加恭維呢? book18.org
可他只是一個流浪兒,根本沒有資格靠近這位鄉民口中的英雄。 book18.org
第三天的夜晚,也是這場筵席的最後一個夜晚。過了這個夜晚,馬七又要回到流浪乞討、食不果腹的日子。 book18.org
他靠在村中的斷牆下,抬頭望著月亮。吃飽喝足的馬七,此時靜下心來細細觀察,忽然發現那明月似乎並沒有人們說的那麼皎潔,甚至大半都像是沾著污垢。 「在看月亮?」一個聲音在馬七耳邊響起。 book18.org
「嗯?」馬七回頭看去,這三日在村中風光無限的龍適,竟不知何時也靠在這斷牆上抬頭望天,他那身華貴亮麗的紅袍子,此刻正被他壓在身下當成坐墊,沾滿了泥和灰。 book18.org
「是……是你……您是……」馬七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慌忙站起。 book18.org
「那麼緊張做什麼,坐吧。」龍適笑了笑,衝著自己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馬七點點頭,坐在了他的身旁。 book18.org
「你應該認得我,對吧?」 book18.org
「當然……村裡現在一定人人都認得您的,只是……」 book18.org
「只是什麼?」 book18.org
「您好像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老……」 book18.org
「呵,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我應該老一些才對嗎?」 book18.org
「因為大家都很尊敬您,您一定是很大的官才對吧?但做大官的人,不會太年輕的。」 book18.org
「哈哈哈,真有意思,」龍適笑道,「但你想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我年紀還不大,而且也不是什麼大官……」 book18.org
「那為什麼……」 book18.org
「你先別問,我先問你,」龍適打斷了他,「你覺得,這世上真的有龍嗎?」 「龍?我老是聽人說起,但以前我爹告訴我,那是人編出來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人真的見過。」 book18.org
「你爹現在在哪?我現在可能有很多話要跟他說。」龍適不知為何,臉上竟有了幾分惱怒。 book18.org
「我爹……去年就病死了。」 book18.org
「哦,這樣啊……」龍適嘆了口氣,「知道嗎,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是那樣告訴我的,這世上本沒有什麼真龍,即便有,也不是我們凡胎肉眼可以看見的。」 book18.org
「那你能告訴我,這話是真的嗎?」 book18.org
龍適忽然站了起來:「如果我告訴你,我見過了真正的龍,你會相信嗎?」 馬七想了想,回答道:「我信。」 book18.org
「你真的相信?」 book18.org
「你剛剛說你不是什麼大官,但大家還是對你那麼崇敬,那一定是因為你看見過真正的龍,所以你和別的人不一樣,大家才會那樣對你的。」 book18.org
「哈哈哈哈,你這話可說得好,」龍適笑了笑,但很快表情便又凝重起來,「但為何世間像你這樣的聰明人卻那麼少呢?」 book18.org
「我聰明嗎?」 book18.org
「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聰明得多。」 book18.org
「哦……對了,你能不能跟我講講,你見過的那條龍長得什麼樣子?和畫上畫的一樣嗎?」 book18.org
「那條龍……」龍適的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那條龍……就像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的手開始胡亂揮舞。最終他一拳重重捶在牆上,滿面怒容,大吼道:「我說不出來……我想不起那條龍的樣子,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條龍……」 book18.org
轉瞬之間,他白日裡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已消逝不見,此刻卻是無比狼狽、近乎癲狂。 book18.org
「……您還好嗎?」 book18.org
「我……我……」龍適倚在牆上,眼中垂下淚來,「我沒事……」 book18.org
「您到底……真的見過龍嗎?」 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龍適嘆道,「你知道嗎?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皇上親口對我下旨,叫我前去南方尋找真龍。而當我向皇上復命的時候,我明明兩手空空,皇上卻說我已經為他找到了龍鱗,甚至告訴所有人我立下了大功……可我卻完全不記得我找到過那樣的龍鱗……」 book18.org
他抖了抖身上已經髒兮兮的紅袍,接著道:「看哪,這就是天子賜給我的賞物,倘若我沒有找到真龍,我又怎麼會得到它?但如果我真的找到了,我為什麼一點也記不起那條龍的模樣?」 book18.org
龍適衝著馬七悽然一笑:「你能不能替我猜一猜,我究竟有沒有找到那條龍?」 book18.org
「我……」馬七呆住了,「我不知道……」 book18.org
「是啊……你當然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番發泄像是已經用盡了龍適全身的力氣。他又一次癱坐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龍適笑道,「我六歲那年,在父親的舊書里偶然看到過對真龍的描繪。二十多年來,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找遍了所有龍可能出現的地方。雖然很多人都笑話我,但我始終堅信我一定能夠找到。可到頭來,我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卻唯獨沒有向我自己證明我自己,你說在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可笑的人嗎?」 book18.org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繼續去找呢?」馬七問道。 book18.org
龍適忽然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看向馬七,眼中像是冒著光。 book18.org
「如果您真的找到了龍,自然可以再找到它第二次。您說自己不記得龍的樣貌了……那會不會只是因為龍覺得您的心不誠,施了什麼仙法讓您忘掉了——畢竟那可是神瑞之獸啊!我聽大人們講過,若不是至信至誠的人,龍啊、麒麟啊、鳳凰啊……這些神獸可不像野兔一樣容易讓你見到,即便見到了,它們也不會讓你記得它們的模樣,否則肯定就要引來更多凡人打擾它們的清凈……」 book18.org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龍適一掌拍在馬七的肩頭上,「我一定是見到過龍的,而且只要我再去找,一定可以再次找到它!我不該懷疑自己,我應該現在就出發!」 book18.org
龍適大笑著:「孩子你記住,從今往後,不管誰敢說你不聰明,我一定幫你當面教訓他!」 book18.org
他一邊笑,一邊將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紅錦袍甩下,就像扔掉了一塊抹布。 「我們走吧?」 book18.org
「我們?」 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有你這樣的聰明人幫忙,我這次一定不會空手而歸的!」 book18.org
「您的意思是……帶我一起去找真龍?」 book18.org
「不錯!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要去找一個人——他一定也會跟我一起去的!」 book18.org
龍適沒有向任何人道別,沒有驚動那些已經入睡的高官、豪紳。他拉上馬七,頭也不回地向村外走去。 book18.org
在前往龍升鎮的途中,龍適不斷和馬七聊起夏雲歸的事。他告訴馬七,那是他這半輩子中唯一的朋友,在他被所有人視為瘋子的時候,也只有夏雲歸願意追隨他這樣一個不務正業、變賣家產的敗家子一同外出闖蕩。 book18.org
「普天之下,絕沒有比他更懂義氣的朋友。」龍適說道。 book18.org
「抱歉,老爺,這次我不能和您一起走了……」夏雲歸回答道。 book18.org
這一回應讓兩人都始料未及。 book18.org
而夏雲歸的模樣,也與馬七想像中的相去甚遠。在來到龍升鎮的路上,馬七總覺得,他該是一位和龍適十分相似的人物。然而,若說龍適是位瀟洒的貴公子,那夏雲歸看上去只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佃農。他的個頭比龍適高大一些,卻顯得很清瘦,皮膚也更加粗糙,一身綢緞做成的寬大衣袍在他的身上顯得極不協調。但他的眼神卻十分明亮,那略帶遺憾的表情之下,卻是掩蓋不住的喜悅與滿足。 「你說……不能陪我一起去了?」龍適的聲音有些發顫。 book18.org
「是,實在對不起了,老爺……」 book18.org
龍適對他上下打量了一會,又環視了一圈夏雲歸的巨大宅邸,笑道:「都說由儉入奢易,想必富貴的日子,你已經很快習慣了?」 book18.org
「啊……老爺您誤會了,我是很願意陪您再走一回的,但不是為了這些,我只是……」 book18.org
他正說著,一個年輕婦人從屋內慢慢走出,喚道:「夫君,是有客人來了麼?」 book18.org
「啊,夫人?」夏雲歸慌忙跑去,將那婦人扶住,「你現在肚子裡有孩子,就不要到處走了,這段時間家裡不管什麼事情都交給我就是!」 book18.org
他將夫人扶回屋子裡,又慌忙出來衝著龍適道歉:「老爺,真對不起,您現在也看到了,我……我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有些事,即便我想做,卻也不能做了——或許將來有一天,等孩子安頓好了,這家業有人託付了,到那時我說不定還有機會陪您遊歷天下呢!」 book18.org
「是這樣啊……沒關係的,這很好……這很好……」 book18.org
「老爺,皇上說了,這裡就是我們找到龍的地方,是南方的祥瑞之地,」夏雲歸笑嘻嘻地說道,「現在碼頭和道路都已經在修建了,別看現在這還只是個小鎮子,將來這裡人一定也會越來越多,用不了多久,這就會成為方圓八百里最富的地盤。到時候您一定要回來看看!」 book18.org
「找到龍的地方……龍升鎮……真的是嗎?」龍適苦笑道。 book18.org
「雖說我也記得不太清了,不過既然皇上說是這個地方,那應該就是吧……不過這倒也沒什麼關係,畢竟這地方的風可是好得很。老爺不妨和我去樓上看看,抬眼就能看到江,江對面就是山……」 book18.org
「不必了。從今往後,山和水我有的是時間去看。還有……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要叫我老爺嗎?」 book18.org
「唉,已經習慣了,實在改不過來。」 book18.org
「那麼你還是叫老爺好了,」龍適道,「我們該告辭了。」 book18.org
「等一等!」夏雲歸忽然叫住他,「老爺,我還能求您個事兒麼?」 「什麼事?」 book18.org
「等我一會!」他一邊說著,一邊朝著廚房的方向奔去,不一會便拉著一個孩子跑了回來。 book18.org
「快,跪下,磕三個頭!」夏雲歸沖那孩子叫道。 book18.org
「等等,」龍適止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哎喲,看我這急性子,都忘了先給您介紹了,」他指著那孩子對龍適說道,「他父親死在戰場上了,前不久流浪到這裡。我看他沒人照顧,就把他留在這給些飯吃,平日也能幫我燒個火。之前他聽說我是見過真龍的,就非要讓我跟他講講那條龍的事……可我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他就整天吵著說他也要親自去找找那條龍,我真是攔都攔不住啊!」 book18.org
夏雲歸又對那孩子說道:「孩子,你看,這位就是帶我找到那條龍的老爺。現在他又要出發去尋龍了,你若是有這心,不妨就跟著他去。不過嘛,你現在要是後悔了,倒還來得及,畢竟風餐露宿那可是……」 book18.org
「我願意去!」不等夏雲歸說完,那孩子便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book18.org
「啊?你真要去啊?」這次倒是夏雲歸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book18.org
那孩子走到龍適面前,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book18.org
「求求您,帶我一起去,我也想找到真龍!」 book18.org
龍適笑了。 book18.org
「好,很好,」他將那孩子扶起,「看來這些年裡,世上的聰明人是越來越多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吧。對了,你今年多大年紀?」 book18.org
「我已經十二歲了!」 book18.org
「嗯,比你大些,」龍適朝著馬七笑道,「反正你也沒有正式拜師,那從今天起,讓他做你的師兄,可以麼?」 book18.org
「沒問題。」馬七答道。 book18.org
「那我們走吧,從今天起,你就是師兄了,你的名字,就改叫龍綜。你呢,」他看向馬七,「你就叫龍紀。」 book18.org
「從今天起,該怎麼找龍,怎麼抓龍,必要的時候該怎麼殺龍,我這畢生所學都會慢慢教給你們。只要你們聽我的話,遲早能讓你們開開眼,看看真龍是個什麼樣子……」 book18.org
龍紀從夢中醒來,只覺得腦袋十分疼痛,一時之間有些記不起自己究竟在哪。 「嘿,小七,沒事吧?」恍惚之中,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book18.org
龍紀睜開眼睛,眼前之人竟是錢豐。環顧四周,這裡正是他在肉鋪的宿舍。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book18.org
「你已經昏迷了大半天了!你不記得了嗎?之前我跟夏夫人去找那個買龍的人,夏夫人一個人進了棚屋,不一會我就看見她在裡面跟人打起來了,我正要回去叫人,結果沒想到你說你放心不下,自己就跟過來了。」 book18.org
「那後來呢?」 book18.org
「後來,從旁邊不知道哪裡竄出來幾個人偷襲我們,先把你給打暈了。緊接著我就看見他們抬著受傷的夏夫人、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的,急匆匆地跑了。我看見他們在碼頭那邊上了船,向上游划走了。」 book18.org
「把夏夫人帶走了?你知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book18.org
「我……我……」 book18.org
「別支支吾吾的!知道什麼就快說!」 book18.org
「那個打暈夏夫人的,他臨走之前給了我一拳,還讓我等你醒過來的時候,給你帶一句話……」 book18.org
「給我?是什麼話?」 book18.org
「別著急,別著急,剛剛我太害怕,情急之下給忘了,我想想,我再回憶一下……他說……他說……」 book18.org
龍紀心急如焚,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盯著錢豐坐在原地自言自語。 book18.org
「哎呀!」他忽然大呼一聲,「我想起來了!」 book18.org
「他說什麼?」 book18.org
「他說:「殺掉師父的,是夏家的人,把兇手帶給我,帶到下葬的地方來……』小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夏夫人殺了人嗎?」 book18.org
剛剛怒氣沖沖的龍紀,此刻卻一反常態地沉默了。 book18.org
「小七,你說話啊?我們怎麼救夏夫人?對了,我看那人臨走的時候還提了一個鐵籠子,裡面關著的好像就是那頭……」 book18.org
「好了,」龍紀打斷他,「這件事你不需要插手,我會處理的。」 book18.org
「那我該做什麼?」 book18.org
「先去夏府,把這件事告訴管家,但也要告訴他務必冷靜,夏夫人暫時不會有危險。接著再去一趟衙門,告訴縣令還有那位住在衙門的金刀衛,需在鎮上提防南流賊。」 book18.org
「南流賊?」 book18.org
「你去便是!」 book18.org
錢豐慌忙離去了。龍紀不敢耽擱,趕快跳下床推門而出。 book18.org
門外已飄起雪花,肉鋪里的夥計依然在忙活著,一頭肥豬正被兩三個人堵在牆角,嗷嗷叫喚。 book18.org
「嘿,小七,你沒事吧?」 book18.org
龍紀聽得出叫他的人是徐安。 book18.org
「我沒事,出了點小意外罷了。胡老闆呢?他好些了嗎?」 book18.org
「還在為那條龍的事情著急呢,動不動就突然暈過去,不過今天倒是好了些,起碼中午總算是吃得下肉了,」徐安搖搖頭,「對了,你這些天打聽到那條龍的消息沒有?」 book18.org
「我……已經打聽到了,」龍紀道,「那東西之前趁亂跑了,後來被一個外地的客商撿走了。」 book18.org
「那還能要回來嗎?」 book18.org
「那客商剛剛乘船離開了,不過應該還能追上,」龍紀道,「我現在去找他,到時候我一定會把那東西帶回來的。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照顧好胡老闆。」 「誒,那你……」 book18.org
龍紀沒有再繼續多說,從屋檐下取過一件舊棉衣,轉身便走。 book18.org
「殺掉師父的,是夏家的人,把兇手帶給我,帶到下葬的地方來……」龍紀喃喃道。 book18.org
日已西沉,又是華燈結彩的夜,雪花又為龍升鎮蒙上一層迷離的薄紗。 「若是如此,那想必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了。」龍紀抬頭看向遠處的鳳凰樓,仿佛又一次聞到了濃烈的脂粉香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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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book18.org
碼頭邊的風波幾乎沒有對龍升鎮造成太大的影響,鳳凰樓也依舊如往日一般熱鬧非凡。 book18.org
一樓的低等娼妓在忙著脫自己的衣服,二樓的中等娼妓在忙著脫客人的衣服,三樓的高等娼妓在叫客人幫她脫衣服,而頂樓的花魁則正在想方設法讓客人以為她準備脫衣服。 book18.org
龍紀這一次沒有去旁邊的廢棄寺廟,而是從正門走進去。 book18.org
「喲,客官您又來了?可是還惦記上次那新來的姑娘?」老鴇笑眯眯地迎了上來——儘管龍紀上次只是在這花了幾兩銀子的窮客,但對方依然記住了他。 「不,我找雲鳶。」 book18.org
「哦,雲鳶?」老鴇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龍紀,但嘴角依然笑吟吟的,「雲鳶姑娘這時候不太方便,客官何不再考慮考慮別的姑娘?」 book18.org
老鴇並沒有說雲鳶在接客,因此龍紀很清楚,所謂的「不太方便」,就是要他加錢的意思。 book18.org
「這些都給你,」龍紀甩出一包銀子,「我現在就要見她!」 book18.org
孔方往往遠比孔子的話更有說服力,龍紀很輕易便得到了登上三樓的資格。 鳳凰樓的幾乎每一處角落都有人在尋歡作樂,然而走廊上卻幾乎聽不見任何動靜。在這是出賣淫蕩的鋪子中,每層樓的牆壁與房門都盡忠職守地將淫蕩死死封在狹小的格間中。龍紀試探性地將耳朵貼在其中一扇門上,才得以聽見其中細微的聲音。 book18.org
「哎喲,客官莫要胡亂聽,」領路的老鴇忙將他拉開,「俗話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客官雖是來享樂的,但行事還是要規矩些,若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難免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book18.org
龍紀對此不置可否。 book18.org
走廊中的第三個是雲鳶的房間。老鴇送他到了門前,替他打開了房門,又沖雲鳶打了個招呼,便笑著離去了。 book18.org
「客官,別來無恙!」 book18.org
屋內炭火正旺,雲鳶寬鬆的絲袍之下,皮膚甚至微微有些冒汗。她將龍紀牽進屋內,便隨手將門關上,緊接著便已開始去解龍紀的腰帶。 book18.org
「住手,」龍紀冷冷地抓住她的手腕,「我不是來干這個的。」 book18.org
「嘻,客官真會說笑,」雲鳶媚眼如絲,絕美的容顏已湊到龍紀的跟前,「這一次,想必您是花了大價錢進來的,倘若不是為了干這個,又是為了什麼?哦……莫非客官還想玩些花樣?那小女子倒也樂意奉陪。」 book18.org
此刻的雲鳶顯得有些急不可耐,她扭動著身子,想將龍紀推向床邊。龍紀一個閃身避過,接著捏住了她的肩膀,低聲道:「不必和我來這套,你知道我要問你什麼事的。」 book18.org
「唉,假如只靠回答問題就能掙錢,我的日子也會好過許多,」雲鳶嘆了口氣,挪開了龍紀的手,緩緩坐回到梳妝檯前,「既然客官比起房事,更喜歡聊天,那就自便吧。」 book18.org
「我且問你,兩天前,這裡是否發生過一起命案?」 book18.org
龍紀看得出,雲鳶在聽見這句話時,身體明顯打了個冷顫——儘管屋裡正溫暖如春。 book18.org
「客官這是何意?」 book18.org
「前天晚上,夏謙來找過你,隨後便倉皇離開了。緊接著的昨天早晨,官府便找到了一具無名屍首,而夏謙卻突然失蹤了——這其中想必應該有些關聯,對嗎?」 book18.org
「客官可真會說笑,」雲鳶給臉頰上補了些胭脂,說道,「此事鎮上人盡皆知,那屍體是在城門前的護城河中找到的,這鳳凰樓位處最繁華之地,城中的排污渠亦不可能從此經過,倘若命案發生在此地,那屍體又是如何跑到城外去的?」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問你。」 book18.org
「呵,客官您也並非官差,又為何要對一起命案抓著不放?莫非那死者是客官的熟人?若是客官想玩玩審訊拷打的遊戲,那就該提前說清,奴家也好早做些準備……」 book18.org
「別岔開話題,」龍紀斥道,「那死者……他不是我認識的人,我也沒有時間和你玩遊戲。既然你說此案和你無關,那便請你告訴我夏謙如今的去向。」 「哦?夏少爺?我記得上一次已經對夏夫人說明過,莫非她沒有轉告給你?——對了,既然是要打聽夏少爺的事,為何夏夫人她沒有親自來?」雲鳶的語氣忽然有些動搖。 book18.org
「她出事了。」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那名死者,是『南流賊』的頭領、朝廷通緝的要犯……他的徒弟綁架了夏夫人,並聲稱夏謙是殺人兇手,要求我向他交出夏謙,」龍紀深吸了一口氣,「我希望你可以幫我……你一定知道他真正的下落,是不是?」 book18.org
「原來如此,」雲鳶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這樣……便說得通了。」 「因此,即使你們和命案真的有關,也絕不會有人治你們的罪。而如今你只需要把夏謙的下落告訴我即可……」 book18.org
「但是,你還沒有告訴我,我究竟為何要幫你?閣下是個聰明人,一定很清楚,像我這樣的女人,一向是只認一件事的。」 book18.org
「你想要好處是嗎?」 book18.org
「如果只是為了救夏夫人,那麼我倒是很樂意幫忙,畢竟夏夫人雖然脾氣暴躁、自以為是、惹人討厭……但她畢竟是個要面子的人,如果我出手救了她,她絕不可能吝嗇報酬的。只是……」 book18.org
雲鳶搖了搖頭,接著道:「只是你現在打算做的,是拿夏少爺去換她……如此一來,縱是夏夫人得救了,可夏謙一旦有個三長兩短,那她心中還會有半分感激之情嗎?誰都知道,夏夫人對這位不成器的弟弟可是溺愛得很……唉,只怕到那時,她非但不會感謝你我,還會動刀殺了你我。這等賠本的買賣,就算是蠢蛋也不會做的。」 book18.org
「不會有任何人受傷,」龍紀說,「我保證。我會把他們姐弟都平安帶回來。事成之後,我會保證你能得到足夠你滿意的報酬。」 book18.org
「可是……」 book18.org
「算我求你!」 book18.org
雲鳶轉過身,雙目凝視著龍紀。 book18.org
「這是一筆風險很高的生意,不過……」雲鳶道,「人活一世,或許總該冒一次險的。說實話,在這鳳凰樓里的日子,我確實也該受夠了——且稍等一會。」 雲鳶說著,便旁若無人地解下身上的薄紗,露出一副白嫩的肌膚。當她察覺到龍紀正將頭撇到一邊時,不禁莞爾。 book18.org
「客官是花錢進來的,若連這也不敢看,豈非要吃大虧?」 book18.org
龍紀不語。 book18.org
「好了,客官可以把頭轉回來了,」雲鳶便換上一身便衣,招呼龍紀道,「跟我來吧。」 book18.org
龍紀正要回應,卻發現雲鳶並沒有走向房門,而是忽然從窗戶翻了出去。他連忙跟上,翻到陽台,只見雲鳶已衝著東面的寺院跳了下去。龍紀趴在欄杆上看時,對方已穩穩落在了那座石塔上,正衝著他招手。 book18.org
「嘁……」龍紀踩上欄杆,跳上石塔,和雲鳶一同落入寺院。 book18.org
「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出來?」 book18.org
「有人可以從這條路進我的房間,我為何不能從這條路出來?」雲鳶笑道,「更何況,鳳凰樓的女人,若非客人出了大價錢,是絕不可能從正門出去的。」 「罷了,帶我去見夏謙吧。他現在在哪?」 book18.org
「已經到了,」雲鳶指向眼前那座已經垮塌成廢墟的破廟,「就在這裡。」 「就在這裡?」 book18.org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你和夏夫人經過這裡時,竟都沒有往那破廟下面看一眼嗎?」她說著,以某種奇怪的節奏拍掌一陣,又伸手晃了晃懸掛在石塔底下的銅鈴。隨著一陣並不悅耳的鈴聲響起,一個身材消瘦的人緩緩從那廢墟下爬了出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師妹,吃些吧。」 book18.org
「別叫得這麼親熱,我根本就不認得你。我不管你有什麼打算,但你別指望從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夏瑾對面前的燒餅不屑一顧。若非她向來注重儀態,此時恨不得以將一口濃痰啐在對面男人的臉上。 book18.org
「無妨,時間還長,我們有時間慢慢說起。」 book18.org
「我和賊人沒什麼好說的。」 book18.org
「那麼你的弟弟和父親呢?你不想聽我說說他們的事嗎?」 book18.org
夏瑾咽了一口口水,什麼也沒有回答。 book18.org
「你不回答,我就當做是你願意聽我說下去了。首先介紹一下我自己吧,你若不願意叫我師兄,就叫我的名字——龍綜便是。而那具屍首,是我的師傅,也是令尊的老朋友——龍適。」 book18.org
「我不認識,也從未見過你們。」 book18.org
「那想必令尊從未向你說起過他的事?」 book18.org
夏瑾沉吟了一會,終於說道:「從前……他常常在飯後向我和弟弟說起有關龍的故事,他還說他曾經花費了許多年的時間,找到了一條真正的龍……有時他喝了酒,又會吹噓起自己當年是如何把那條龍打落下來、如何剝下那條龍的鱗片……可是那終究只是編給小孩聽的故事,我從來沒有相信過——從來沒有。」 「或許從現在起,你應該開始相信了——令尊並沒有說謊。」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令尊、也就是我的師叔,他當年和我的師傅一起,找到了一條真正的龍,並得到了兩片龍鱗——事實就是如此,你應該相信。而你手中的這把刀,就是證明。」 book18.org
龍綜將那把被剝去金漆的刀在手上掂了掂。 book18.org
「就算如此,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並不關心,」夏瑾道,「我只問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是你所謂的師妹,那你為何要把我綁在這裡?」 「這件事,就和你的弟弟有關了。」 book18.org
「我弟弟?」 book18.org
「你且聽我繼續往下說吧。那兩片龍鱗足以為任何人換取一生的榮華富貴。夏師叔選擇留在龍升鎮,做一個富家翁。然而,師傅他並不甘願止步於此,依然要再次去尋找真龍。他收我為徒,帶我在南方花費了了十餘年的時間,可是我們終究一無所獲……」 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見夏瑾沒有打斷他的意思,又繼續說道:「忽然有一天,師傅得到了上天的諭示,真龍將再次降臨在龍升鎮。在夢中有人告訴師傅,有一條龍將誕生於『藏污納垢、紛擾喧譁之地』。師傅告訴我,所謂藏污納垢卻又紛擾喧譁的地方,定是賭場或妓院——因為那種地方做的是最骯髒的生意,而客人又向來絡繹不絕。」 book18.org
龍綜笑了笑,接著道:「聽上去確實可笑,但師傅對這場夢深信不疑。我們二人在鎮上的妓院與賭場打探了多日,卻毫無消息。而就在前天夜裡,我離開賭場,在外面遊蕩了一會,偶然間撞見一個年輕人正扛著一個大漢在水溝邊走動,那年輕人四下打量了一會,忽然將那大漢推入了水溝。」 book18.org
夏瑾的心忽然一緊。 book18.org
「我沖那年輕人喊了一聲,那年輕人吃了一驚,掉頭便跑,慌亂之中,卻把腰間一塊玉佩落在地上……呵,那時我竟完全沒有在意,只是隨手把那玉佩撿起,便離開了。」 book18.org
「難道說……」 book18.org
「想來師妹應該已經猜到了。第二天清晨,我遲遲不見師傅現身。直到街上傳來命案的消息,我才意識到,昨晚被推入水溝中的人,正是師傅……原本我並不確定那年輕人的身份,直到你帶著這把金刀現身,又在我面前認出這塊玉佩時,我才想到,殺害師傅的兇手,竟是夏師叔的兒子、你的弟弟夏謙……」 book18.org
「不,不可能……」夏瑾連連搖頭,「我太了解他了,我弟弟是個混帳不假,但他更是個膽小鬼,就是一隻蟑螂都能嚇得他大喊大叫,他絕不可能有膽子殺人……更何況……」 book18.org
「師妹說他沒有殺人?那麼你能否告訴我,在那天晚上之後,他的反應有無反常之處?又去過哪些地方?」 book18.org
「他……」 book18.org
夏瑾要緊了牙關。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反駁的餘地——事實上,她自己也早在心中將弟弟的失蹤和那樁命案聯繫在了一起,並自以為或許還有別的可能。直到此時,她已不得不承認,夏謙真的是殺人兇手。 book18.org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龍綜竟忽然大笑起來,叫夏瑾有些不知所措。 book18.org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龍綜道,「在昨天早晨,就在我得知師傅的死訊之前,我真的找到了一條龍……一個沒有骨氣、卑鄙又無恥的肉鋪夥計,開價十兩銀子就將那條龍賣給了我。而那所謂的『藏污納垢、紛擾喧譁之地』,並不是賭場或妓院,而是豬圈……」 book18.org
夏瑾不得不承認,若非是自己仍然在擔心弟弟的事,聽到這個答案時,她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的。 book18.org
「而師傅……他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可以見到這條真正的龍了。他就這樣死了,屍體跌入臭氣熏天的下水道中,被衝到了城外的護城河裡……就這樣毫無尊嚴地死去了……」 book18.org
「我……」夏瑾越發麵露難色了。 book18.org
「但這依然還不是最諷刺的,」龍綜打斷她道,「最諷刺的是,我對你的弟弟,甚至沒有資格發表半句怨言——即便他是殺死我師傅的兇手……」 book18.org
兇手,正跟在龍紀的身後。 book18.org
鐵鐐牢牢鎖住兇手的手腕,厚重的風衣遮蔽著兇手消瘦的身體。若非龍紀的大手緊緊抓住,這副弱不禁風的身子已幾乎要被夜晚的北風吹倒。 book18.org
夜已深,但他們已拖延不得。然而在白天賊人們的作亂後,此刻碼頭上的船工早已逃走躲難去了,江面上的貨船也都被開走。平日裡熱鬧忙碌的龍升碼頭,此時竟是靜悄悄的。 book18.org
「果然已經沒有船了麼?倘若找不到船,能不能走陸路?」 book18.org
「不,走陸路太慢……若是拖延太久,我不知道他會對夏夫人做些什麼。」龍紀搖搖頭。 book18.org
龍紀望著江面,四下看了一陣,忽然一個聲音從背後叫住了他。 book18.org
「喲,這位小兄弟,可是在找船?」 book18.org
龍紀回頭看時,只見一個身軀高大、商賈模樣的人,正舉著火把、露出一對泛黃的爛牙、笑嘻嘻地望著他。 book18.org
「閣下可有船嗎?」 book18.org
「有船,有船,」那人回答道,「有艘貨船,就停在碼頭上游的岸邊,正準備發往荊州。若是小兄弟急著趕路,我便順道帶你一程,如何?」 book18.org
「多謝。」 book18.org
龍紀沒有多說什麼,便抓住鐐銬,隨那商人一同走了。 book18.org
商人的船比龍紀想像中的大上許多,但依然很擁擠。巨大的木箱塞滿了船艙內近三分之二的空間,剩下的部分,則被其他身材高大健碩的船工占據。 「貨艙里太擠,你的朋友我已安頓好了,但你就暫且委屈委屈,留在甲板上吧。」那商人笑道。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這船有些老了,在水上顛簸的很。若是暈船的話,便和我說一聲。不過這船現在是逆流而上,可不便隨意停靠,就算身體不舒服,也須多擔待些。」 「多謝提醒。」 book18.org
「對了,小兄弟到了之後,可還打算返程回去?」 book18.org
「自然是要返程的。」 book18.org
「哈哈哈,那你可更是有罪要受了。」 book18.org
龍紀找商人討了件棉衣,在甲板上倚著一面遮風的女牆坐下,將棉衣套住自己,沉沉睡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師弟,看來這次我們又要無功而返了。」 book18.org
「沒關係的,師傅都說過,神龍見首不見尾,又哪裡是那麼好找的?」 「已經將近十年了。這些年,我們幾乎走遍了江南的深山,可是依然沒有找到過龍的半點蹤跡……人一輩子,有幾個十年可以去消耗呢?」 book18.org
「人生還長著呢,第一個十年找不到,第二個十年再接著找便是了。」 「話說回來,師弟你又為什麼要跟著師傅去尋龍?」 book18.org
「我?說起來,我本來就是個窮鬼,最初只是覺得跟著師傅能有飯吃,就隨他一起走了。」 book18.org
「也就是說,你對那條龍其實一點興趣也沒有?」 book18.org
「倒也不能這麼說,有時候我也會好奇,真龍究竟長什麼樣子。要是能真正看一眼,我倒也不枉此生了。」 book18.org
「你可真是……唉,罷了罷了……」 book18.org
「那師兄你呢?你為什麼也要找龍?」 book18.org
「如果我告訴你,我想當皇帝,你相信嗎?」 book18.org
「這倒也沒什麼奇怪的。曾經我吃不起飯的時候,也想過有朝一日假如我能當皇帝就好了。」 book18.org
「果然如此啊,你的確是這種樂天知足的人。只不過,如今我不懂的是,師傅他又是為什麼要去找龍?十年前師傅主動將龍鱗交給皇帝,就已經功成名就,本可以享受榮華富貴,如今仍然執意走遍這些窮山惡水。師傅既不貪戀名利,更並不覬覦天子之位,那他到底為了什麼?我問過他多次,可是他從來不告訴我這麼做的理由。」 book18.org
「師傅一向就是這麼奇怪的人。我猜,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吧。但有時候,可能做一些事也並不需要太多理由吧,至少我們和師傅一起見識了天下各地那麼多的奇景,又何嘗不好呢?」 book18.org
「呵,你當然會這麼想。」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們在交州尋訪了三年了,可是即使在那樣偏僻之地,也依舊沒有人聽到過真龍的下落。師傅,我們真的還有希望找到真龍嗎?」 book18.org
「唉,這是沒辦法的事。徒兒你們看哪,十多年前,這揚州之地還是一片荒蕪,如今卻已是人煙阜盛,縱是書上提及此地曾有真龍現身,如今想來也早該遷居到別處去了——對了,他們這是在慶祝什麼?」 book18.org
「今天是陛下的生辰,師傅您忘了嗎?」 book18.org
「哦,是啊。說起來,當年江岸那一戰時,陛下還正值鼎盛,如今應是和我一樣老了——阿綜,你怎麼了,你今天好像很不高興?」 book18.org
「我沒什麼——對了,師傅,當年你真的向皇帝奉上了龍鱗嗎?」 book18.org
「我……為師記不得了。」 book18.org
「我聽說江岸那一戰,皇帝已被南軍重重圍困,卻忽然有一條真龍從天上降臨,驚走了南軍,這才解了圍。從那以後,北軍便連戰連捷、勢如破竹攻入了建康。此事確否?」 book18.org
「江岸那一戰,為師受了重傷昏了過去,醒來之後,戰鬥已經結束了,諸多細節,如今也已記不清了。可那時我從未聽人說戰場上有什麼真龍降臨,想來此事應是訛傳吧。」 book18.org
「是這樣嗎?」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也就是說,當年北軍並不是依靠真龍之力才攻克江南的?」 book18.org
「自然不是了——你怎麼又關心起這件事來?」 book18.org
「沒什麼……我們快趕路吧。」 book18.org
…… book18.org
「阿紀,我頭上還有別的白髮嗎?」 book18.org
「師傅,都拔下來了。」 book18.org
「唉,歲月不饒人啊。你們都長大了,而我卻老了。」 book18.org
「師傅不必這麼說,您的身體還硬朗著呢。」 book18.org
「多少年了……你們跟隨我多少年了?」 book18.org
「十八年了。」 book18.org
「十八年了……你竟然跟著我這個老瘋子走了十八年?我竟然耽誤了你們十八年的大好青春,最後卻什麼也沒能留給你們……」 book18.org
「師傅別這麼說,就算沒有找到龍,這些年來我過得也很開心。」 book18.org
「呵,看得出來,你對所謂的真龍,其實本沒有什麼興趣。為師早就說過,你是個比其他人都聰明得多的人,本不該在這件事上耽誤一生。如今阿綜已經離開了,或許你也是時候該去做些你想要做的事了。」 book18.org
「可是……我現在也沒什麼想做的事……」 book18.org
「來,你先坐下。」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想不想知道,師傅究竟為什麼要花一輩子去找一條龍?」 book18.org
「想。」 book18.org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對外面的志怪故事產生了興趣。我的祖上已幾代不曾出仕,因此父親便叫我攻讀經史,還叫我長大成人後,定要入朝謀個職位,以重振家室。可是我嘛,就是所謂的不肖子,對此卻一點也不感興趣。聖人之言讀不下去,鬼神之說卻倒背如流……父親常常罵我,說我們家族既不姓謝,更不在江南,看這些玄學之說有何用?」 book18.org
「這些您跟我說過的。」 book18.org
「嗯。但還有一件事我應該沒有告訴過你。」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我九歲那年,陪母親去臨近的東海郡省親。我們住在母親娘家在海邊置的一棟別墅,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便起來奔到海邊,一個人看著漫天的星辰——就在那時,我看見天上的雲霧之中,竟飛出一條巨大的赤爪金龍。漫天星光都照在那條龍的鱗片上,閃得幾乎我睜不開眼。待我回過神來時,卻見它劈開雲層,向西飛動了幾里,又掉頭一路向南而去,隨即消失不見了。」 book18.org
「真……真的嗎?」 book18.org
「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竟想憑著兩條腿追上那條龍。可哪裡又能追得上?等第二天早上母親找到我時,我卻還在林子裡發獃。後來我向家人說起此事,可他們都說是我瘋了,還叫我莫要再去聽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從那以後,我卻真的像瘋了一樣,不斷去搜羅古籍、打聽民間傳說。我在頭腦里把那條龍的模樣一遍一遍地再現出來,一遍一遍地回憶起它身上的每個細節,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如何能抓住它。待我長大繼承家業之後,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尋訪各地,尋找那條龍的痕跡。而這一找,竟然就是一輩子。」 book18.org
「可是,您早就不需要證明什麼了,畢竟十八年前,您早就……」 book18.org
「早就衣錦還鄉了是嗎?可是那並不是我想要的。而且,我也並不需要再向別人證明什麼了。」 book18.org
「那您又為何……」 book18.org
「阿紀,你可聽說過『屠龍之技』這個詞?」 book18.org
「屠龍之技?」 book18.org
「古時曾有個人叫做朱泙漫,他是個和你師傅一樣瘋的瘋子。他散盡家財,花費三年時間,學了一手屠龍的功夫。可是他窮盡一生,卻沒有在世上找到一條可以讓他下刀的龍。他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個笑話,在他死後,這個笑話又被後人們嘲笑了七百多年。阿紀,你說,這個故事是不是很可笑?」 book18.org
「當然不是!」 book18.org
「當然了,你當然會這麼說,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呢?朱泙漫已經當了七百年的笑話,接下來你的師傅又會替他把這個笑話再續上幾百年。可是我在乎的是這個嗎?不,我依然不在乎。我活著的時候就不在乎同鄉人把我看作瘋子,身死之後更加不會在乎後人如何笑我。我在乎的卻只是一件事:那就是我已經為那條龍付出了一切、為這屠龍之技鑽研了一生,我只希望能讓我這身功夫能有一處用武之地,哪怕是一次也好。」 book18.org
「師傅……」 book18.org
「阿紀,這世上比屠龍之技更好笑的笑話還多得很呢:譬如天生善駕船者,卻終身沒能走出深山;天生善讀書者,卻在田間苦耕一生;天生善音律者,卻只配在夜裡打更。而天生善屠龍者,說不準卻在豬圈裡殺了一輩子的豬——這種笑話可是要好笑得多,卻從來不曾有人講起。而你……你和你的師兄,你們絕不能活成這樣的笑話。」 book18.org
「嗯,徒兒明白了。」 book18.org
「為師的時間可能不多了。從現在起,你要好好想想,日後究竟該做些什麼。」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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