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扶風錄】(7-8)book18.org
作者:暗月下的銀光book18.org
2025/06/04 發布於 sis001book18.org
字數:15384book18.org
第七章玻璃方子動乾坤(沒肉)book18.org
這天book18.org
賈璉獨自坐在書房裡,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將屋內的紫檀木家具鍍上了一層暖金,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自那日從賈母處回來,襲人那含淚帶懼卻又隱含一絲算計的眼神,以及鴛鴦臨走時那複雜難言、帶著些許擔憂與未盡之意的輕輕一瞥,便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里輪轉不休。book18.org
他煩躁地推開面前攤開的帳本——那是平兒先前送來的,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王熙鳳看似滴水不漏的管家手段下,早已是千瘡百孔,寅吃卯糧,如同這偌大榮國府華麗錦袍下爬滿的虱子。賈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府里,外頭瞧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內里卻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更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那些鮮妍明媚的生命,最終都將在這腐朽的泥沼中無聲凋零。book18.org
黛玉的咳喘與多愁,寶釵的圓融下掩藏的無奈,探春的才幹被束縛於閨閣……還有迎春的懦弱、惜春的孤介,甚至……鳳姐,那個精明厲害、此刻正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最終也不過落得個「哭向金陵事更哀」的下場!鴛鴦呢?晴雯呢?香菱呢?一個個名字閃過,如同冰冷的針,刺得他坐立難安。book18.org
「不行!絕對不行!」 賈璉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書房裡踱步。他既然來了,頂著賈璉這身皮囊,就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他要救她們,也要救自己!可錢呢?權呢?在這等級森嚴、處處掣肘的賈府,他一個空有虛名的璉二爺,能做什麼?靠什麼立身?憑什麼去撼動那既定的命運軌跡?book18.org
他踱到窗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欞上鑲嵌的幾塊渾濁的琉璃上。那東西透光性極差,顏色也渾濁不堪,卻已是這時代難得的奢侈品,價比黃金。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沉在水底的魚,猛地撞入了他的腦海。book18.org
玻璃!透明的玻璃!book18.org
前世那些零散的記憶碎片瞬間翻湧上來——紀錄片里古法燒制玻璃的畫面,科普文章里提到的簡單配方……那是一種足以點石成金、改變整個格局的東西!心跳驟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對!就是它!在這個時代,純凈透明的平板玻璃,絕對是皇室貴胄趨之若鶩、有價無市的珍寶!若能造出來……book18.org
巨大的興奮感攫住了他,驅散了之前的陰霾。他幾乎是撲回到書案前,一把扯過一張素箋,抓起筆,手竟激動得有些微顫。墨汁在筆尖凝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搜刮著前世關於玻璃製造的零星知識。book18.org
「硝石……助熔,降低熔點……」book18.org
「石灰……穩定劑?好像是增加強度和化學穩定性……」book18.org
「還有……最重要的,石英砂!二氧化矽!對,就是河沙里那種晶瑩剔透的顆粒,要選純凈的……」book18.org
「溫度……需要極高的溫度……普通柴火不行,得想辦法改進窯爐……」book18.org
「吹制?還是澆築?……」book18.org
他一邊竭力回憶,一邊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關鍵詞:「硝石」、「石灰」、「水晶砂(純凈石英)」。筆跡潦草,充滿了不確定和摸索的痕跡。他皺著眉,努力回想更具體的配比和工藝細節,完全沉浸在這個足以撬動未來的技術構想中,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book18.org
「二爺?」 門外傳來平兒輕柔的呼喚,帶著一絲猶豫,「晚膳時辰快到了,奶奶打發我來問問,二爺是在書房用,還是過去上房一起用?」book18.org
賈璉的思路被打斷,有些懊惱,頭也不抬地應道:「知道了,就過去。」 他得趕緊把這點零碎的想法記下來,生怕一轉眼就忘了。book18.org
平兒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book18.org
賈璉又埋頭在紙上塗抹了幾筆,試圖勾勒出一個簡易窯爐的輪廓,標註著「高溫」、「密封」等字樣。正當他全神貫注,指尖的筆懸停在「水晶砂」三個字上,苦苦思索著如何獲得足夠純凈的石英原料時——book18.org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直接推開,力道不輕。book18.org
賈璉驚得手一抖,一滴濃墨「啪」地落在素箋上,正好暈染在「硝石」二字旁邊,像一團不祥的污跡。他猛地抬頭。book18.org
王熙鳳俏生生地立在門口,一身家常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襯得她面如芙蓉,艷光逼人。她一手扶著門框,丹鳳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掃過略顯慌亂的賈璉,最終那銳利如刀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書案上那張墨跡未乾、寫滿了古怪字詞的素箋上。book18.org
「喲,」 鳳姐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嬌脆,卻透著一股子不容錯辨的探究,她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裙裾拂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二爺一個人躲在書房裡,用功呢?寫的是什麼寶貝方子?神神秘秘的,連晚膳都顧不上了?讓為妻也開開眼?」book18.org
她人已走到書案旁,帶著一股甜膩的香風,微微傾身,那雙精明的眼睛牢牢鎖住那張紙,仿佛要將那幾個字——「硝石」、「石灰」、「水晶砂」——連同那團墨漬一起,看個通透。book18.org
賈璉看她這樣賈璉心念電轉,鳳姐那探照燈似的目光釘在紙上幾個關鍵的字眼上,仿佛要將紙燒出洞來。遮掩已是徒勞,強搶只會火上澆油。他索性把心一橫,臉上堆起一絲慣常的、帶著點浪蕩意味卻又努力顯得誠懇的笑容,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反而將那張紙往鳳姐的方向推了推。book18.org
「鳳辣子,你這鼻子可真夠靈的!」 賈璉故意用輕鬆的語調說道,手指在「硝石」、「水晶砂」幾個字上點了點,「不是什麼寶貝方子,不過是前些日子在外頭,聽一個走南闖北的老客商,酒酣耳熱時吹噓,說是有個點石成金的門路,能化沙為寶。喏,就這幾個玩意兒搗鼓搗鼓,據說能弄出比西洋琉璃還透亮的東西來。叫什麼……玻璃?對,玻璃!」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鳳姐的神色。果然,鳳姐那雙丹鳳眼先是一亮,隨即浮起濃濃的狐疑,紅唇微撇,發出一聲輕嗤:「喲,我的二爺!您如今病了一場,倒添了這些個不切實際的想頭?點石成金?化沙為寶?您當是聽《西遊記》里的孫猴子變戲法呢?那些個走江湖的,嘴裡跑馬車的功夫比誰都強!您可別是叫人灌了幾碗黃湯,就暈了頭,信了這些沒影兒的鬼話!」book18.org
她說著,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嫌棄似的戳了戳那張紙:「就憑這幾樣土坷垃似的東西?還玻璃?我看是白日做夢!」 鳳姐的語氣充滿了不屑,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卻暴露了她並非全然不信,只是本能地要打壓賈璉這突如其來的「奇思妙想」,更要掌握主動權。book18.org
賈璉要的就是她這反應。他非但不惱,反而哈哈一笑,身體前傾,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賭徒氣勢,目光灼灼地盯著鳳姐:「怎麼?我的好奶奶,你這是信不過你男人?」book18.org
「信你?」 鳳姐柳眉一挑,斜睨著他,「二爺您往日那些信誓旦旦說要改過自新、好好營生的『宏圖大志』,最後不都化作了醉醺醺的步子,踏進了那煙花柳巷、賭坊牌桌?您讓我拿什麼信您?」book18.org
「好!」 賈璉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是如此,我們夫妻倆打個賭如何?」book18.org
「賭?」 鳳姐來了興趣,雙手環抱,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賭什麼?賭您這『點沙成金』的法子靈不靈?」book18.org
「正是!」 賈璉斬釘截鐵,「我若真憑此法,弄出了那價比黃金的透亮玻璃,發了大財,解了府里這寅吃卯糧的困局……」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幽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視線若有若無地瞟向門外——平兒剛才站過的方向,「你便得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鳳姐心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哦?什麼事?說來聽聽。」 她的聲音冷了幾分。book18.org
賈璉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挑釁和志在必得:「我要平兒。」 他清晰地吐出這三個字,不給鳳姐打斷的機會,緊接著又拋出一句更驚人的,「而且,若這買賣真做成了,日後家大業大,我賈璉堂堂二爺,身邊總不能只有你和通房丫頭吧?納幾個知冷知熱、溫順可人的妾室,開枝散葉,也是祖宗規矩,府里體面!」book18.org
鳳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丹鳳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賈璉卻像沒看見,繼續加碼,語氣帶著一絲冷酷:「還有,這買賣若真要做大,免不了要擋別人的財路,斷別人的生路。到了必要的時候,鳳辣子,你那些『謀財』的手段,甚至……『害命』的本事,可得拿出來,為我所用!」 他盯著鳳姐的眼睛,一字一頓,「為了錢,為了我們這一房的潑天富貴,該狠的時候,決不能手軟!」book18.org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火藥味。鳳姐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賈璉這赤裸裸的野心和冷酷的要求氣得不輕,更被他點破自己某些隱秘手段而心驚。她死死盯著賈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枕邊人。病了一場,他不僅變了性情,這胃口和膽子,簡直像換了個人!竟敢如此直白地索要平兒、索要納妾權,甚至索要她去做那沾血的勾當!book18.org
片刻的死寂後,鳳姐怒極反笑,那笑聲又尖又利,帶著刺骨的寒意:「好!好!好你個賈璉!真是病出膽氣來了!跟我談條件?還『謀財害命』?行!這賭,我跟你打了!」book18.org
她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賈璉臉上,眼神銳利如刀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珠砸落:「你聽著!若你真能靠這鬼畫符弄出金山銀山來,平兒給你!你要納妾,只要不越過我去,只要你有本事擺平老太太、太太,隨你納!至於那『髒手』的事……哼,真有那潑天的富貴在前,我王熙鳳也不是那等拘泥的蠢婦!」book18.org
「但是——!」 鳳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刻骨的醋意,「你也給我聽好了!若你輸了,或者……你贏了之後敢違背我的規矩——從今往後,你賈璉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府里!外頭的那些勾欄瓦舍、賭坊酒肆,特別是……那些個不三不四的『男相公』!你給我徹底斷了念想!若再讓我發現你鬼混、夜不歸宿,跟那些下作東西不清不楚……」book18.org
鳳姐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賈璉的胳膊里,聲音陰狠:「我王熙鳳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時候,別怪我不念夫妻情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book18.org
這條件同樣苛刻,直指賈璉往日最不堪的癖好。賈璉心知這是鳳姐的底線,也是她控制欲的極致體現。他毫不猶豫地點頭,伸出手掌:「一言為定!」book18.org
鳳姐冷冷地盯著他,也緩緩伸出了手。book18.org
「啪!」 一聲清脆的擊掌聲在書房內響起,如同簽訂了一份帶著血腥味和脂粉氣的契約。book18.org
賭約既成,氣氛反而緩和了些許,但彼此眼中的算計和試探絲毫未減。book18.org
賈璉立刻打蛇隨棍上,指著那張寫著關鍵字的紙,恢復了商人的口吻:「既是要賭,總得有點本錢。這事兒光靠嘴說不行,得真金白銀地試。這配方里的幾樣東西,硝石、石灰都好辦,唯有那純凈的『水晶砂』,怕是不易尋,還得找匠人、建窯爐……處處都要銀子。」 他攤了攤手,看向鳳姐,「我的好奶奶,你既入了股,這第一筆啟動的銀子……總不能讓我去當褲子吧?」book18.org
鳳姐哼了一聲,她當然知道賈璉手裡沒幾個大錢。她略一沉吟,精明的腦子飛快盤算著利弊。雖然對那「點沙成金」的說法嗤之以鼻,但賈璉病癒後的種種反常,以及此刻眼中那份近乎瘋狂的篤定,讓她心底莫名地生出一絲動搖——萬一呢?萬一這混帳真撞了大運呢?這賭約里,她看似讓步,實則也給自己留了巨大的空間(納妾需她點頭,髒活由她掌控)。況且,若真成了,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book18.org
「平兒!」 鳳姐揚聲朝外喊道。book18.org
一直守在門外,將裡面夫妻倆那帶著火氣的對話聽了個大概的平兒,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聽到「我要平兒」那三個字時,身子都微微顫了一下。此刻聞聲,連忙推門進來,垂首斂目:「奶奶?」book18.org
鳳姐看也不看賈璉,直接對平兒吩咐:「去,開我的小銀庫,取二百兩現銀的票子來。」book18.org
平兒一怔,二百兩可不是小數目,尤其對此刻內囊已空的二房來說。但她不敢多問,低聲應了:「是。」 轉身匆匆去了。book18.org
不一會兒,平兒捧著一張蓋著大通票號印記的銀票回來,恭敬地遞給鳳姐。book18.org
鳳姐接過銀票,兩根玉指拈著,在賈璉面前晃了晃,笑容艷麗卻帶著刺:「喏,二爺,這可是我的體己錢!看在夫妻一場和你這份『雄心壯志』的份上,我押這一注!記住你說的話,也記住我的話!若是打了水漂……」 她眼神一厲,「這二百兩,連本帶利,你都得給我吐出來!否則,哼!」book18.org
她手腕一抖,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銀票,如同戰書般,被「啪」地一聲,拍在了賈璉面前的書案上,正好蓋住了「硝石」二字旁邊那團墨漬。book18.org
賈璉看著那銀票,又抬眼看看鳳姐那混合著審視、警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的複雜眼神,再瞥了一眼旁邊臉色微白、眼神躲閃的平兒,心中一股奇異的火焰升騰起來。book18.org
隔天book18.org
賈璉得了鳳姐那二百兩銀票,如同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既燙手又心熱。他深知此事必須隱秘,絕不能大張旗鼓。借著外出「訪友」或「查看田莊」的名頭,他帶著心腹小廝興兒、隆兒,悄悄在離城二十里外一處荒僻、背靠石山、臨近小河的地方,圈下了一片不起眼的野地。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賈璉仿佛換了個人。往日裡的浪蕩浮華褪去,整日灰頭土臉,親自盯著雇來的幾個老實巴交、口風極緊的短工挖地基、壘磚石。圖紙是他憑著模糊記憶和不斷試錯畫出來的簡易窯爐,要求只有一個:儘可能高溫、儘可能密封。硝石和生石灰好辦,花錢便能從藥鋪和石灰窯弄到。最難的是那純凈的石英砂(他對外只含糊說是「一種特別的細白砂子」)。book18.org
他親自帶人去河灘篩撿,挑那些晶瑩剔透的顆粒,耗費時日,所得卻甚少。雇來的匠人對著這古怪的要求和東家親自篩沙子的行徑,雖不敢多言,眼神里卻充滿了不解和懷疑。窯爐的建造也屢屢出岔子,不是煙道不通,就是縫隙太大,好不容易點起火來,溫度卻總也達不到他心中預期的那個能將砂石徹底熔化的熾熱程度。濃煙滾滾,熏得人眼淚直流,燒出來的東西卻只是一灘灘顏色渾濁、布滿氣泡、奇形怪狀的廢渣。book18.org
「廢物!都是廢物!」 賈璉一腳踢開腳邊一塊燒得烏黑扭曲的疙瘩,氣得臉色鐵青,汗水混著煙灰在他臉上淌出幾道溝壑。巨大的投入(銀子像流水般花出去)、看不到希望的反覆失敗、以及這原始條件下操作的艱難,讓他這個習慣了現代便捷的穿越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和暴躁。他蹲在悶熱嗆人的窯口,看著裡面暗紅的火光,眉頭擰成了死結。book18.org
與此同時,榮國府內,王熙鳳坐在自己上房臨窗的炕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小巧玲瓏的鎏金手爐。炕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她卻沒什麼胃口。豐兒站在一旁輕輕打著扇。book18.org
「旺兒家的回來了?」 鳳姐眼皮都沒抬,聲音淡淡的。book18.org
「回奶奶,剛回來,在廊下候著呢。」 豐兒忙回道。book18.org
「讓她進來。」book18.org
門帘一挑,一個穿著體面、眉眼透著幾分精明的媳婦子走了進來,正是旺兒媳婦,王熙鳳最得用的陪房心腹之一。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book18.org
「說吧,二爺這些日子,在城外那荒郊野嶺的,到底折騰些什麼名堂?」 鳳姐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語氣聽不出喜怒。book18.org
旺兒媳婦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回稟奶奶,奴婢按您的吩咐,遠遠地瞧著,沒敢靠太近。二爺帶著興兒、隆兒,還有雇的幾個粗笨短工,在河邊那片亂石崗子後面,真是在……壘窯燒火!」book18.org
「燒火?」 鳳姐挑眉,丹鳳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燒什麼?燒磚瓦?還是燒炭?」book18.org
「看著都不像!」 旺兒媳婦臉上也帶著困惑,「奴婢瞅著,二爺跟魔怔了似的,親自在河灘上篩沙子,篩出來的沙子倒是挺白挺細的,可也不值錢啊!然後就跟那沙子、還有好些白石頭粉(石灰)、還有一袋袋像是硝石粉的東西混在一起,往那怪模怪樣的窯里填。點火燒起來,那煙大的,烏漆嘛黑的!燒出來的東西……奴婢遠遠瞥見他們倒出來的廢渣,黑乎乎、疙疙瘩瘩的,瞧著就不是什麼正經玩意兒!二爺還發了好大的脾氣,罵罵咧咧的。」book18.org
鳳姐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爐光滑的表面。篩沙?硝石?石灰?燒出廢渣?這跟那張紙上寫的倒是對上了。可這景象,怎麼聽怎麼像是……瞎胡鬧?二百兩銀子,就扔進去聽個響?她心底那點因賈璉病後巨變而升起的一絲動搖和期待,此刻被濃濃的懷疑和譏諷取代。看來這混帳真是病糊塗了,異想天開!book18.org
「知道了,」 鳳姐面上不動聲色,「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回我。記住,別讓二爺察覺。」book18.org
「是,奶奶放心。」 旺兒媳婦領命退下。book18.org
旺兒媳婦一走,鳳姐的目光便落到了在一旁安靜侍立的平兒身上。平兒低垂著眼瞼,看似在整理炕几上的繡線,但微微發白的指節和略顯僵硬的肩膀,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方才旺兒媳婦的稟報,尤其是那句「二爺跟魔怔了似的」,像根刺一樣扎在她心上。再聯想到那日書房裡,二爺當著她的面,對奶奶說的那句「我要平兒」……她的心像是被丟進了油鍋里,煎熬翻滾。book18.org
鳳姐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放下手爐,拈起一塊小巧的棗泥山藥糕,卻並不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book18.org
「平兒,」 鳳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你說,二爺這病了一場,是不是把魂兒給病丟了?好端端的,跑去荒郊野外篩沙子燒窯?莫不是……真被什麼不幹凈的東西魘著了?」book18.org
平兒心裡一緊,連忙抬起頭,強自鎮定地回道:「奶奶說笑了。二爺……二爺興許是……是聽了什麼新鮮門道,想為府里……尋個開源的法子?」 這話她自己說著都覺得底氣不足。book18.org
「開源?」 鳳姐嗤笑一聲,將那糕點丟回碟子裡,發出清脆的聲響,「開的是個無底洞吧!二百兩雪花銀,丟進去連個水花兒都看不見!還點沙成金?我看他是點金成沙!」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同探針般刺向平兒,「不過,他倒是沒忘了你。那日在書房,當著我的面,可是指名道姓地要把你要過去呢。」book18.org
平兒的臉頰瞬間褪盡了血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奶奶!奴婢……奴婢惶恐!奴婢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二爺……二爺那日定是……定是病糊塗了說的胡話!求奶奶明鑑!」 她伏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願意嗎?內心深處,那個被賈璉病癒後迥異於往日的眼神、那份突如其來的「重視」所悄然觸動的角落,似乎在隱隱回應。但這份隱秘的、幾乎不敢深究的念頭,瞬間被對鳳姐積威的恐懼徹底淹沒。她怕,怕極了鳳姐的雷霆之怒和狠辣手段。book18.org
鳳姐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平兒,眼神複雜。有掌控一切的冷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更有一份審視。她緩緩起身,走到平兒面前,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輕輕抬起了平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book18.org
平兒被迫迎上鳳姐銳利的目光,眼中已蓄滿了驚惶的淚水,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落下。book18.org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 鳳姐的聲音帶著一絲刻薄,又似乎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我不過提了一句,就嚇得魂都沒了?起來!」 她鬆開手。book18.org
平兒如蒙大赦,卻腿軟得幾乎站不穩,扶著炕沿才勉強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看鳳姐。book18.org
鳳姐坐回炕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仿佛剛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從未發生。她看著平兒驚魂未定的側臉,心中那點試探的目的已然達到。平兒還是那個她捏在手心裡的平兒,至少表面上,絕不敢生出背主之心。至於心底深處那點漣漪……鳳姐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只要她王熙鳳還在一天,就翻不起浪來。book18.org
「行了,別杵在這兒了,」 鳳姐揮揮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慵懶,「去把昨兒老太太賞的那匹軟煙羅找出來,回頭給林姑娘送去。她身子弱,這料子透氣。」 她這是在提醒平兒,也提醒自己,眼前要緊的,還是這府里大大小小、需要她王熙鳳費心維持的局面。book18.org
「是,奶奶。」 平兒低聲應道,聲音還有些不穩,連忙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房門,被冷風一吹,她才驚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她感覺自己仿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奶奶的心思,如同深淵,她永遠也猜不透。book18.org
城外的亂石灘邊,簡陋的窯爐再次熄火,冒著縷縷青煙。賈璉疲憊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興兒他們清理出又一爐失敗品,心情惡劣到了極點。錢在燒,時間在流,希望卻渺茫。book18.org
「二爺,您看這……」 興兒捧著一塊勉強有點透明、但布滿氣泡和雜質的疙瘩,小心翼翼地遞過來。book18.org
賈璉煩躁地揮揮手:「扔了扔了!」 他揉著發痛的額角,難道自己記錯了配方?還是溫度真的無法達到?這該死的時代!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女子低低的說話聲由遠及近。賈璉警惕地抬頭望去,只見小河邊,一個穿著水紅綾子襖、蔥綠掐牙背心,梳著雙鬟髻的俏麗丫鬟,正蹲在河邊,小心翼翼地清洗著什麼。她側對著這邊,面容姣好,眉宇間帶著一種天然的嬌憨純真,只是眼神略顯茫然,正是薛蟠房裡的丫頭——香菱。book18.org
她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窯口的眾人,洗完東西(看起來像是幾盒胭脂膏子),站起身,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河灘,恰好落在賈璉他們篩出來、堆在一旁的一小堆相對純凈的石英砂上。那砂子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好奇地走近兩步,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捻起一小撮白沙,對著陽光看,臉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讚嘆神情:「呀,這沙子……真好看,亮晶晶的,像碎水晶似的。」book18.org
她這無心的話語和純然的神態,像一道微光,瞬間刺破了賈璉心頭的陰霾。他怔怔地看著陽光下香菱那純凈美好的側影,看著她指尖閃爍的砂粒,再看看自己窯口冒出的失敗黑煙,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那個宏大的「拯救」目標再次清晰地浮現。book18.org
「是啊,」 賈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臉上露出一抹複雜而堅定的笑容,對著香菱的方向,也像是對自己說,「是像水晶……而且,它將來,會變得比水晶更透亮,更有價值。」book18.org
第八章琉璃盞動鳳尤心(沒肉,這章是為了把尤大奶奶寫出來)book18.org
香菱那日無心指引的純凈石英砂礦脈,如同天降甘霖。賈璉帶著人秘密開採、精心淘洗,終於得到了足量且品質上乘的原料。改進的窯爐結構,混合了木炭粉的燃料,加上近乎苛刻的控溫嘗試——無數個日夜的煙燻火燎、廢渣堆積如山之後,命運的齒輪終於艱難地轉動了!book18.org
當興兒顫抖著雙手,用特製的長鐵管從熾熱窯口小心翼翼挑出第一團橘紅透亮、如同熔融蜂蜜般的粘稠液體時,整個簡陋的工棚都陷入了死寂。那液體在空氣中微微流淌,散發著驚人的熱浪,卻剔透得不可思議,映照著跳動的火光和眾人驚愕的臉。book18.org
「成了!二爺!成了!」 隆兒第一個嘶啞著嗓子吼出來,激動得滿臉通紅。book18.org
賈璉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他強忍著巨大的激動,屏住呼吸,親自操起另一根鐵管,沾取那滾燙的玻璃液,對著一個簡單的黏土模具,憑著前世記憶里模糊的吹制手法,笨拙卻專注地吹氣、旋轉。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滾落,滴在灼熱的地面上瞬間蒸發。時間仿佛凝固,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團在鐵管尖端逐漸膨脹、成型的橘紅光芒。book18.org
冷卻,退火,小心翼翼的打磨拋光……book18.org
幾天後,當一對酒杯徹底呈現在眼前時,連賈璉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它們並非完美無瑕,杯壁略有不均,底部還殘留著一點點細微的氣泡,但——它們通體晶瑩剔透!如同最純凈的水凝結而成,毫無雜質!光線毫無阻礙地穿過杯壁,折射出七彩的虹暈。杯身線條流暢,雖無繁複雕飾,卻因這無與倫比的通透,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超越時代的簡約之美。放在粗陋的木桌上,這對杯子仿佛不是人間之物,將周圍的一切都襯得黯淡無光。book18.org
「天爺啊……」 興兒、隆兒和幾個參與了全過程的匠人,撲通跪倒在地,對著那對杯子叩頭,仿佛見到了神跡。他們無法理解這化腐朽為神奇的過程,只知道眼前之物,價值連城!book18.org
賈璉用一塊柔軟的錦緞,珍而重之地將這對傾注了他全部心血和希望的玻璃杯包裹好,揣入懷中。成敗在此一舉!他要立刻回府,去見王熙鳳!這不僅僅是賭約的證明,更是他撬動整個局面的第一塊基石!book18.org
----------------賈璉奔跑中-----------------book18.org
賈璉懷揣著那對傾注了無數心血與希望的玻璃杯,如同揣著能撬動未來的鑰匙,風塵僕僕、滿身煙灰地闖回了榮國府,直奔王熙鳳的上房。他心中燃燒著一團火,急欲將那成功的證明、那潑天富貴的希望,狠狠摔在鳳姐面前,看她震驚失色的模樣。book18.org
剛至廊下,便聽見裡面傳來女子溫婉的說話聲,並非平兒。賈璉腳步微頓,略感意外,但此刻激動的心情已不容他多想。他一把掀開那猩紅氈簾,帶著一股凜冽的戶外寒氣與工地上濃重的塵土煙火味,瞬間粗暴地衝散了室內精心營造的暖香旖旎。book18.org
「二爺回來了!」 興兒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一絲倉促。book18.org
王熙鳳正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背後墊著彈墨綾子大引枕,手裡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個精巧的鎏金小手爐。她眉宇間帶著一絲慣有的精明,也隱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煩躁,顯是正在處理什麼煩心事。聞聲抬眼,看見賈璉這副蓬頭垢面、袍襟染塵,與滿室錦繡輝煌、脂粉甜香格格不入的狼狽模樣,柳葉吊梢眉猛地一豎,那點煩躁瞬間化作噴薄的怒火,張口便要厲聲斥責:「璉二!你這副鬼樣子打哪裡鑽出來?沒看見……」book18.org
然而,賈璉的目光,在掃過鳳姐之前,先一步被炕几旁因他闖入而驀然站起身的那道身影牢牢攫住了!book18.org
只見那婦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量中等合度,腰身略顯豐腴,卻自有一股溫柔嫻靜的韻致。她穿著家常的銀紅撒花對襟襖兒,那銀紅襯得她肌膚細膩白皙,恍若上好的羊脂玉;外罩一件翡翠撒花縐綢馬面裙,裙裾曳地,顏色清雅,與襖子的明艷相得益彰,更顯端莊。她梳著家常的圓髻,烏髮如雲,只簪了一支赤金點翠的如意簪,斜插幾朵小巧玲瓏的珍珠花鈿,耳上墜著米粒大小的瑩白珍珠墜子,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輕搖曳。通身上下並無過多奢華飾物,卻處處透著寧國府當家奶奶的得體與溫婉。book18.org
此刻,她顯然是被賈璉這突兀的闖入驚擾,剛剛從炕沿站起身,正微微側首望來。那是一張溫柔和順、觀之可親的臉龐。眉不畫而黛,天然一段秀色;唇不點而朱,自有一種豐潤。最動人的是那雙杏眼,清澈溫潤,此刻因驚訝而微微睜圓,眸子裡仿佛含著一泓清泉,帶著幾分天然的茫然無措與未褪的溫柔,像受驚的小鹿,惹人憐惜。她身上那種當家奶奶的穩重氣度,與她此刻無意間流露的這點楚楚之態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book18.org
賈璉的心,在目睹玻璃杯成功的巨大狂喜之上,毫無預兆地、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這感覺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猛烈。眼前這婦人,與王熙鳳那種艷光四射、鋒芒畢露、如同帶刺玫瑰般的美截然不同。尤氏的美,是溫潤的玉,是靜放的芍藥,是春日午後暖陽,帶著成熟婦人特有的溫軟、包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生活磨礪出的隱忍。她站在那裡,銀紅與翡翠的衣色在室內暖光下流轉,豐腴的身姿在合體的衣裙下若隱若現,那雙含驚帶怯的杏眼望過來……屬於原身賈璉記憶中關於這位「珍大嫂子」模糊的、不甚在意的印象瞬間被覆蓋、被點燃!穿越者的靈魂在這一刻,被這份迥異於鳳姐的溫婉韻致狠狠擊中,一股強烈的、帶著征服欲和保護欲的心動如電流般竄過全身。book18.org
「……沒看見我這裡有客?嫂子正與我商議珍大哥生日的事呢!」 王熙鳳終於把後半句斥責厲聲說了出來,聲音拔高,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被打斷的惱怒。她那雙精明的丹鳳眼更是如刀子般在賈璉灰頭土臉的形象和尤氏身上掃過,尤其捕捉到了賈璉投向尤氏時那瞬間的失神,眼神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冰冷。book18.org
尤氏被鳳姐的聲音驚醒,立刻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她迅速收斂了那點無措,恢復了寧府奶奶慣有的溫婉端莊,對著賈璉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和煦如春風的笑容,聲音輕柔似水:「璉兄弟回來了。」 她並未因賈璉的狼狽闖入而顯露絲毫慍色,這份從容的氣度,更讓賈璉心頭那點悸動如漣漪般擴散。book18.org
賈璉也猛地回神,強行壓下心中那絲不合時宜的漣漪。此刻的重中之重,是賭約!是那對杯子!是向鳳姐證明!他強自鎮定心神,但眼中的灼熱光芒卻絲毫未減。他甚至沒有對尤氏多解釋一句,仿佛這位溫婉動人的嫂子此刻只是背景。他大步流星地越過尤氏,徑直走到鳳姐面前,那股混合著塵土、汗水和煙火氣的粗糲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book18.org
他嘴角勾起一個近乎狂野的、帶著十足挑釁意味的笑容,也不說話。直接伸手入懷,掏出一個被塵土沾染得有些灰撲撲的錦緞包裹,在王熙鳳驚疑不定的目光和尤氏好奇的注視下,「砰」地一聲,重重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炕几上!book18.org
包裹散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book18.org
剎那間,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精緻華美的上房內炸開!空氣瞬間凝固!book18.org
尤氏的目光在那對流光溢彩的玻璃杯上又痴纏了片刻,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珍大爺壽辰若有此物壓軸,寧府的臉面該是何等風光!但鳳姐那強擠出來的笑容下,分明是冰封的怒意和毫不掩飾的獨占欲,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尤氏是聰明人,深知此時絕非開口討要的良機,更不宜捲入這對夫妻間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book18.org
她強壓下心頭的渴望與震撼,臉上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溫婉從容,對著鳳姐和賈璉盈盈一禮,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告辭之意:「今日叨擾鳳妹妹許久了,珍大爺生辰的事,改日我再尋妹妹細商。璉兄弟既得了這等稀罕物事,想必與鳳妹妹還有體己話要說,我就不多打擾了。」 她眼波似不經意地再次滑過那對杯子,其中的熱切一閃而逝,隨即垂下眼帘,帶著貼身丫鬟,款款退了出去。那銀紅撒花襖和翡翠縐裙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暖香。book18.org
門帘落下的瞬間,上房內的空氣仿佛被抽得更緊。方才尤氏在時強壓下的暗涌,此刻轟然爆發。book18.org
王熙鳳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無蹤,如同被寒冰覆蓋。她猛地轉向賈璉,丹鳳眼裡燃燒著熊熊怒火,混合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暴戾。「賈!璉!」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直指那對玻璃杯,聲音尖銳得能刺破耳膜,「你……你真弄出來了?就憑那些沙子石頭?!」 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竟不知是該先為這潑天的富貴狂喜,還是該為賈璉剛才在尤氏面前那副掌控全局、將她王熙鳳踩在腳下的姿態而暴怒。book18.org
賈璉此刻反而徹底冷靜下來。尤氏的離去帶走了那一絲不合時宜的心動漣漪,眼前只剩下他與王熙鳳這對「盟友」兼「對手」之間的赤裸博弈。他大馬金刀地在方才尤氏坐過的炕沿坐下,甚至給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驅散喉嚨的乾渴和煙火的燥氣。他迎向鳳姐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眼神銳利如刀,再無半分之前的輕佻。book18.org
「鳳辣子,」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醒醒吧!你以為這只是兩件值錢的玩意兒?這是金山!是銀海!是能讓我們二房,不,是讓我們整個賈府徹底翻身、甚至凌駕於所有勛貴之上的通天梯!」book18.org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每一個字都砸在鳳姐心上:「這東西一旦面世,你知道會引來多少豺狼虎豹?宮裡的太監、各路王爺、甚至……皇上!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單憑我們榮國府,單憑你王熙鳳那點內宅手段,守得住嗎?到時候,別說發財,怕是連命都得搭進去!」book18.org
鳳姐的怒火被他這冷酷而現實的分析澆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脊背升起的寒意。她精於算計,如何不懂懷璧其罪的道理?賈璉的話,像冰水一樣潑醒了她被巨大財富沖昏的頭腦。book18.org
「那……那你說怎麼辦?」 鳳姐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急切。她看著賈璉,這個在她眼皮底下脫胎換骨的男人,此刻展現出的深謀遠慮和冷酷決斷,讓她心驚,也讓她不得不正視。book18.org
「合作!找一棵足夠大、足夠穩的樹!」 賈璉斬釘截鐵,「薛家!」book18.org
「薛家?」 鳳姐一怔,隨即皺眉,「薛家雖是皇商,但如今薛大爺(薛蟠)那個呆霸王……薛姨媽又是個沒主見的……能頂什麼用?」book18.org
「你錯了!」 賈璉打斷她,「薛家頂用的是他們幾代人經營、遍布南北的皇商路子!是那張能直通內務府、直達天聽的『護身符』!我們出技術,出秘方,薛家出渠道,出官面上的庇護。有薛家這塊金字招牌擋在前面,那些豺狼想動我們,就得先掂量掂量內務府的分量!這才是長久之計,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盯著鳳姐,「況且,薛蟠是呆霸王不假,但薛姨媽耳根子軟,寶釵……那丫頭可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只要許以厚利,加上親戚情分,不怕他們不動心!」book18.org
鳳姐的腦子飛快轉動,權衡利弊。賈璉的分析直指核心,將巨大的風險與誘人的利益都擺在了檯面上。與薛家合作,看似分出去一杯羹,實則拉來了一座靠山,確實是最穩妥的法子。她看著賈璉那張在煙塵下依舊輪廓分明、此刻寫滿野心與智慧的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真的不再是過去那個只知眠花宿柳、鬥雞走狗的紈絝了。一種混合著忌憚、依賴和重新評估的複雜情緒在她心底蔓延。book18.org
她沉默了半晌,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精明果斷,只是少了那份刻薄,多了幾分凝重:「你說得……在理。薛家的路子,確實是我們眼下最需要的。不過,」 她話鋒一轉,丹鳳眼眯起,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這合作,怎麼談?分成幾何?秘方如何掌控?薛蟠那個混不吝的,萬一泄露出去……」book18.org
「這些我自有計較。」 賈璉站起身,拿起那對玻璃杯,用一塊乾淨的綢布仔細包好,動作珍重無比,「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梨香院,找薛姨媽和寶釵。這對杯子,就是敲門磚!」 他看向鳳姐,眼神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府里這邊,尤其是寧府那邊,還有老太太、太太那裡,若有任何風聲……鳳辣子,你知道該怎麼做。穩住!在我回來之前,這『沙子』的消息,絕不能透出去半分!」book18.org
鳳姐看著賈璉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斷,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放心,有我。」 這一刻,巨大的利益和迫在眉睫的風險,將他們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暫時、緊密地捆綁在了同一艘船上。book18.org
賈璉不再多言,揣好那價值連城的「敲門磚」,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上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梨香院的游廊深處。只留下王熙鳳獨自站在華麗卻驟然顯得空蕩的房間裡,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鎏金手爐,眼神複雜難辨。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卻伴隨著前所未有的巨大漩渦。她王熙鳳,這次是真的被賈璉,拖上了一條無法回頭、吉凶難料的險路。book18.org
梨香院。book18.org
此處雖名為「院」,卻自成格局,是榮府東北角上一處獨立清幽的所在,專為安置薛姨媽一家而騰出。院中花木扶疏,幾竿翠竹掩映著精巧房舍,環境雅致,與榮府正院的喧囂富貴不同,更顯皇商世家的內斂底蘊。book18.org
薛姨媽正坐在正房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捻著一串油潤的檀香木佛珠,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緒。薛蟠大大咧咧地歪在對面一張鋪著錦褥的酸枝木圈椅里,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個赤金打造的鼻煙壺,滿臉的不耐煩。寶釵則坐在下首一張繡墩上,穿著蜜合色棉襖,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下系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卻顯得她舉止嫻雅,肌骨瑩潤。她正低頭安靜地做著針線,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通身氣度安詳沉穩,藏愚守拙。book18.org
「媽!這都悶了多少天了!成天對著這些花啊草啊,煩也煩死了!我要出去!」 薛蟠把鼻煙壺往炕几上一丟,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滿臉煩躁地嚷嚷。book18.org
「蟠兒!」 薛姨媽蹙眉,語氣帶著無奈和擔憂,「你舅舅(王子騰)前日才來信叮囑,讓你在京里安分些,少惹事端,你怎麼就不聽勸?這京畿重地,不比金陵……」book18.org
「舅舅舅舅!又是舅舅!」 薛蟠梗著脖子,一臉混不吝,「他遠在九邊,管得著我在京城快活?我薛大爺有的是銀子,出去樂呵樂呵怎麼了?!」book18.org
寶釵停下手中的針線,抬起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哥哥稍安勿躁。母親也是為哥哥著想。京城水深,權貴雲集,不比在家鄉自在。哥哥若實在悶了,不如看看帳本?或是尋些正經書來讀讀?」 她語氣平和,卻暗含規勸。book18.org
「看書?看帳?」 薛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之以鼻,「妹妹快饒了我吧!那些勞什子,看著就頭疼!」 他正要繼續抱怨,忽聽外面丫鬟同喜的聲音傳來:「太太,姑娘,璉二爺來了。」book18.org
「璉二哥?」 薛蟠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快請快請!」 在他眼裡,賈璉可是個能一起尋歡作樂的好玩伴。book18.org
薛姨媽也斂了愁容,忙道:「快請璉哥兒進來。」 寶釵則放下針線,起身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靜無波,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這位璉二爺,病癒後行事似乎與往日大不相同了。book18.org
門帘掀起,賈璉走了進來。他雖已簡單整理過儀容,換下了那身滿是塵土的工裝,但眉宇間的風霜疲憊和那種經歷了巨大成功後的亢奮與凝重交織的獨特氣場,卻無法完全掩飾。book18.org
「姨媽安好!薛大兄弟,寶妹妹!」 賈璉笑容滿面,拱手行禮,目光掃過三人,尤其在寶釵那沉靜如水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璉哥兒快坐!今兒怎麼得空到我們這兒來了?」 薛姨媽熱情招呼,命丫鬟上茶。薛蟠更是直接跳起來,一把拉住賈璉的胳膊:「璉二哥來得正好!快幫我說說媽!整日把我關在這鳥籠子裡,憋也憋死了!」book18.org
賈璉笑著拍了拍薛蟠的手,順勢在炕邊的椅子上坐下,寶釵也重新落座。他並未直接回應薛蟠的抱怨,而是將目光投向薛姨媽,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鄭重其事:「姨媽,薛大兄弟,寶妹妹,今日小侄冒昧前來,是得了一件稀罕物事,不敢獨享,特來請姨媽和妹妹們賞鑑賞鑒。」 說著,他從懷中珍重地取出了那個綢布包裹。book18.org
薛姨媽和薛蟠都好奇地看了過來。寶釵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包裹上,依舊平靜,只是握著繡帕的手指微微收攏。book18.org
賈璉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綢布。當那對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玻璃杯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梨香院溫暖的燈光下時,剛才還喧囂的室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book18.org
薛蟠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手指著那杯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震驚得完全失語。他長這麼大,揮霍過無數金銀,見過無數珍寶,何曾見過這等純凈無瑕、仿佛凝聚了日月精華的造物?book18.org
薛姨媽手裡的佛珠「啪嗒」一聲掉落在炕上,她整個人都僵住了,雙手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對杯子,充滿了極致的震撼和茫然。這……這難道是宮裡流出來的貢品?不!貢品也未必有此等神韻!book18.org
唯有寶釵,她那雙沉靜的「眼如水杏」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呼吸在瞬間停滯,心臟狂跳!那杯子的純凈、透亮、流轉的光華……完全超出了她對「琉璃」的所有認知!這絕非人間凡品!但震驚只持續了一瞬,她強大的心性立刻讓她強行冷靜下來。她猛地抬眼看向賈璉,那雙平日裡藏愚守拙的眸子裡,此刻銳光乍現,充滿了驚疑、審視和一種洞悉本質的穿透力!這位璉二爺,病癒歸來後,竟弄出了此等驚世駭俗之物?他此來……絕非僅僅是「賞鑒」那麼簡單!book18.org
賈璉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寶釵那瞬間的銳利目光。他微微一笑,如同一個胸有成竹的獵人,終於亮出了足以撼動一切的誘餌。他拿起一隻杯子,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冰涼光滑的杯壁,聲音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梨香院正房:book18.org
「此物,名曰『玻璃』。非金非玉,乃是……沙石所化。」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