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河中柳book18.org
簡介：四下都是磅礴的雨幕。book18.org
他從中穿過。book18.org
我們的故事發生在那個夏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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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很疼，暈乎乎的想吐，胃裡也在翻滾。book18.org
「發燒了。怎麼回事？」是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爸…爸爸」我竭力張開嘴想要叫他，但是眼皮沉重的睜不開，手也無力，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book18.org
「對…這幾天下雨，你也要注意身體。」他的聲音依舊溫和，這句話卻不是對我說的。book18.org
那雙溫暖粗糙的手又貼上我的額頭，我下意識的去蹭這份唯一溫暖，迷迷糊糊的「嗯」了聲。book18.org
「我先帶她去醫院吧，外面又在下雨。下個不停了哎。」book18.org
接著感覺身體被扶起來，然後趴到了一個人的身上，我知道是爸爸，我小時候曾無數次像現在這樣在他背上嬉笑撒嬌。book18.org
「爸爸？」趴在他的肩上，我能感覺到他的腳步很快，以至於有點顛簸，不過他還是穩穩的背住我。我費力的睜開眼，模模糊糊能看見石砌的牆不斷向後移，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像是籠上了一層吹不散的薄霧，看來已經到傍晚了，我居然睡了這麼久。book18.org
「你發燒了哎，」爸爸應了我一聲，加快腳步，「已在弗幾有空伐？伐好意思，歐弄等噶長辰光。」爸爸在和誰說話？book18.org
接著我又被放下，躺在床上，腦袋疼的要命像是要燒起來一樣，我忍不住蜷縮起來，想哭。book18.org
「沒事了沒事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聲安慰。book18.org
「嘶…」左手輕微的刺痛讓我清醒了點，頭頂白熾燈有些晃眼睛，我又重新閉上眼偏過頭去。我胡亂的伸出手在空中抓著，被那隻溫暖粗糙的手握住，我心裡稍微安定了點。book18.org
「交關謝謝！還好有你胡醫生，我急都要急死了。」book18.org
「冒刻氣。」兩人的交談聲又小了下去，大概是出去了。book18.org
頭還是昏沉的厲害，我沒有心情去猜測其它，知道爸爸在這我又心安的睡去。book18.org
再次醒來的時候大概已經是第二天了，透過房門我能看到外面太陽照進來。book18.org
「飯缺夠伐?」是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昨晚我聽了無數次，大概是那個胡醫生。book18.org
「吃過嘞，」聲音由遠及進，然後門被打開，我的視線從天花板上移到他身上，對他眨了眨眼。book18.org
「醒了？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餓不餓。」爸爸幾步走過來，又摸了摸我的額頭，「燒退了。」book18.org
「好多了。我餓了爸爸。」其實我已經看到了他手中的保溫桶，只好眼巴巴的看著。book18.org
他用那雙溫暖粗糙的手動作麻利的打開，熱氣就冒了出來，「還是熱的，你媽媽早上起來給你做的。本來她是要過來的…」book18.org
「我餓了。」我輕輕的打斷他的話，於是爸爸閉上了嘴，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book18.org
他將那碗粥遞給我，我不動聲色的將視線從他的手上移回來，皮蛋瘦肉粥很糯很軟，看得出來熬的人很用心，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我不會虧待自己的胃。book18.org
「其實恬恬呀，媽媽還是很關心你的。」在我喝完這一碗粥的期間，他絮絮叨叨的講了一會那個女人如何為我擔心受怕，恨不得昨晚一起跟過來，雖然我懶得聽有關她的事，不過多聽一會爸爸講話也不錯。book18.org
「嗯。對不起爸爸，害你為我擔心了。」我有些愧疚，昨晚爸爸一定很著急吧，「我們回家吧，我沒事了。」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又有些擔心的問，「真的沒事了嗎？不用多注意一會。」book18.org
「沒事了爸爸。」我拉起他的手貼在額頭上，「你看，沒事的。」book18.org
他還真認真感受了會，起身去了外間，我知道他是去問胡醫生了，得到的結果自然是我可以同他一起回家。book18.org
這一路走回去，居然發現胡醫生的診所離我們家還有一段距離，剛剛發完燒，人還虛軟無力，我慢吞吞的走，邊打量周圍熟悉的環境。book18.org
河流將兩邊的居民分隔開，連接對面的是一座座石拱橋，岸邊柔情的柳樹垂下落進河裡，蕩漾著水波潺潺，垂柳與樹下的嬤嬤作伴，蹲在河邊的嬤嬤正在洗菜、洗衣服，腳下的石板路還是濕漉漉的，我低下頭才發現爸爸穿的是一雙馬丁靴，很少見。book18.org
我暗暗打量他，比我高很多，側臉線條流暢下頜線分明，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服，黑褲包裹他的長腿然後收進馬丁靴里。book18.org
「看爸爸做什麼？」我哼了聲。book18.org
「老爸寶刀未老，看你還不行的呀。」book18.org
他不再說什麼，轉進熟悉的巷子裡，蜿蜒的藤蔓順著牆壁往上爬，纏繞著陽光努力抬頭，兩邊是青磚白瓦的屋裡不時傳來說笑聲，方言夾雜著普通話從他們嘴裡一股腦的吐出來，說的又急又快。book18.org
她就站在門口看我們，頭髮挽在腦後，臉側的幾縷頭髮給她添了幾分柔弱，她穿了件白衣綠長裙，像是與周圍融進了一起。book18.org
看我突然停下，爸爸推了推我，「媽媽在等你。」book18.org
她一向知道我不喜歡她，所以只好沖我笑笑，然後目光轉向我旁邊的爸爸。book18.org
「回來啦？沒事吧。」book18.org
「走了。」不管爸爸跟沒跟上，我越過他們徑直往裡走，這時連院子裡的花我都看著嫌煩。book18.org
「沒事了。不用擔心。」爸爸低著聲音說，然後兩人的腳步跟上來了，我嗤笑一聲，轉身上了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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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窗戶打開正對著外面的河流，水聲潺潺碧波流動，有阿爺撐著船從拱橋下穿過，船尾拉出一串漣漪。房間花瓶了插了幾支月季，被修剪的很好，花瓣上水珠能看的出來是今天早上才放進我房間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誰放的。book18.org
「扣扣扣——」敲門聲喚回我的思緒，其實我沒在想什麼，只是想發獃。book18.org
「進…」懶懶的應了聲，不用回頭都知道是她——爸爸敲門前總會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恬恬，你好些了嗎？我放心不下來看看你。你昨天發燒嚇死我…」在我的目光中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她看我的時候滿懷關切，不似作假，可是這樣的人怎麼讓我看不真切？既然她這麼關心我，當年又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來？book18.org
「我沒事。你看也看了，快出去吧。我要休息了，頭暈。」我毫不掩飾我的不耐煩，她也應該習慣了吧。book18.org
「啊？頭還暈？怎麼不多休息一會。藥吃了嗎？」她眉毛輕蹙，眼眶都紅了。book18.org
「咳咳咳咳…」book18.org
「爸爸——」在她咳嗽的時候我皺著眉高聲叫道，不動聲色的離她遠了些，很快就聽到他的回應，接著就是踏上樓梯的腳步聲。book18.org
那抹高大的身影從門口鑽進來，連我的房間都看著小了些，我晃了神，看爸爸站在她的身後，輕輕拍她的背，不一會她就緩過來了，拭去眼角的淚，不好意思的看著我，又推了推爸爸。book18.org
「我沒事了見樹，恬恬不太舒服，我們先出去吧。讓她好好休息。」她撫著胸口，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嘴唇沒有什麼血色。book18.org
「恬恬沒事吧？不要逞強啊，爸爸給你燒點開水，吃完藥休息一下。」爸爸的目光轉回到我身上，我乖乖應了聲，確實我感覺身上沒什麼力氣。book18.org
他們又下了樓，踩在木質的樓梯上吱呀吱呀的。book18.org
這套老房子本來是為了陪阿爺阿嬤才搬回來住的，他們是很普通的老夫妻，住在這巷子裡就是一輩子，沒事打理自己家的小院子，晚上順著石板路散散步，在我的印象里他們的臉上總是帶著笑的，對於這樣的生活他們肯定也是滿意的吧。前些年他們接連去世，而我又懶得再轉學，結果一住就是這麼多年。book18.org
窗外的太陽被烏雲擋住，又開始下雨了，河上籠著一層散不去的霧，細密的雨飄進屋裡。book18.org
「恬恬——下雨嘞，把窗戶關上。」樓下傳來爸爸的呼喊聲。book18.org
「好——」我一邊回答一邊起身關掉窗戶，於是房間暗下來，沒有了光。book18.org
老房子隔音不好，本就安靜的房間還能聽到樓下兩人的交談聲，偶爾夾在著笑聲，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樣子。book18.org
「傻子…」我輕聲說了句，伸手把燈打開，我不喜歡置身黑暗的感覺。book18.org
午飯是她做的，不得不說她有一把好手藝，為了辜負爸爸的關心，我強忍著吃了很多，結果就是回到房間吐了個昏天黑地。book18.org
這滋味很難受，又怕樓下爸爸聽到會擔心，知道再也吐不出來東西了，我才若無其事的擦去眼淚躺回床上。book18.org
睡的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有人敲門，含糊的聽見爸爸說要去醫院，我瞬間醒過來，下地去開門，「去醫院幹什麼？」語氣是我自己都沒發現的帶著嚴肅的緊張。book18.org
「沒事沒事…是婉玉，媽媽身體不舒服。」爸爸寬慰的拍拍我的頭，又打量了我一眼，「氣色好多了，你在休息一會，爸爸先送媽媽去醫院，然後回來給你做飯。」說完他就急匆匆的下樓了。book18.org
我開始怨恨起她來，爸爸昨天本來就因為我很累了。剛回家就又要去醫院，就不能讓他休息一會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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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人民醫院還有一段距離，我沒打車，只想慢慢的走過去，越慢越好。book18.org
如果不是爸爸工作忙，又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來給她送飯——或許爸爸認為這樣可以緩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吧。看我接過保溫桶時，他臉上露出如負釋重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和驚喜，我只是不想讓他在繁忙的工作之餘還要抽出時間去醫院罷了。book18.org
我不喜歡來醫院，或許是因為小時候時常進出，又或者是小時候聽說了太多醫院發生的鬼故事，總之我很不喜歡這裡——儘管這裡發生過很多救死扶傷的感人故事。book18.org
按照爸爸所說的，我跟著指示牌來到病房。就她一個人靜靜的躺在床上，病床上她偏瘦的身體更顯可憐，聽到聲音她轉過頭來看我。book18.org
「恬恬？咳咳——」聲音很驚喜，她從床上坐起來看我。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你爸爸呢？」她看了看我的身後發現沒人跟進來，或許她以為我是和爸爸一起來的。book18.org
「爸爸很忙的。」我沒好氣的說，一邊把保溫桶給她放到床頭，坐到一邊的沙發上不再看她。book18.org
「哦哦好，謝謝恬恬。」她看起來很開心，瘦弱纖細的手腕打開保溫桶，左手還掛著吊瓶，有些吃力。book18.org
我假裝沒看到，扭頭去看外面的風景，外面種了很多夾竹桃，粉的花白的花，被昨晚的雨打在地上，鋪了一大片。book18.org
她吃飯的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大概是生病了，胃口不怎麼好，吃了一點就放下了，然後靠在枕頭上順著我的目光往外看。book18.org
「夾竹桃開了。」她和我搭話。book18.org
「恬恬你…你什麼時候回去上學？」她問的小心翼翼，「畢竟你明年就要高考了。不過在家也沒事，你成績一向很好。」book18.org
「謝婉玉你能不能別問那麼多？我不去學校是因為誰？你以為我願意每天在家看到你嗎？你不會真的以為我願意來醫院看你吧？」我很不耐煩的踢了一腳牆，惡狠狠的看她，胸口悶著一股氣。book18.org
「好好好…我不問。恬恬你別著急。」她顫著聲音試圖安撫我，我意識到自己情緒不對又想哭，我想馬上見到爸爸。book18.org
我瞪了她一眼就往外跑，胸中那股不知名的情緒快要吞沒我，我聽不到她的呼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到爸爸。book18.org
我跑出醫院。無視路人詫異的眼神，心臟由於奔跑在劇烈的跳動，喉嚨里像是有鐵鏽一般令人噁心的味道，我很快就出了汗，頭髮黏糊糊的貼在臉上。再快點蘇恬！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再快一點！book18.org
熟悉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我鬆了口氣，停下來的瞬間有些頭暈目眩，然後就看到爸爸走了出來，他一臉焦急的往外沖，看到我時幾步走到我面前，在他詢問我之前我一下子衝到他懷裡，他被我撞的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怎麼了恬恬？發生什麼事了？媽媽說你突然跑出來了——」book18.org
「你別提她的名字！她不是我媽媽！」我尖叫著打斷他，然後哭著緊緊抱住他。book18.org
「爸爸…爸爸」我邊哭邊叫他，「我不要叫她！我不想去看她！她不值得——她不值得！」我又想起當年的事，「我討厭她…我討厭她…她為什麼要回來…」book18.org
那雙溫暖的手摟住我，一下又一下的摸著我的頭，我為他感到不值，同時痛恨她的所作所為，也生氣自己。book18.org
「都過去了，恬恬。都過去了。」爸爸把我拉進辦公室，然後與我面對面坐著，任憑我發泄完情緒。book18.org
看到他溫和疲憊的眼我瞬間冷靜下來，後悔湧上心頭，我不該來找他的。book18.org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埋下頭開始後悔，我不應該讓他擔心，本來爸爸就夠累了，我為什麼又要給他增添新的麻煩。book18.org
都怪她，都怪謝婉玉。book18.org
「嗚嗚…對不起爸爸。」我蹲下去將頭抵在膝蓋上，剛要抓住頭髮的手被爸爸握住，我只好難受的用頭去撞膝蓋。book18.org
「沒事的，恬恬。這不是什麼大事，你沒有對不起爸爸，你做的很好，你今天替爸爸分擔了對不對？這樣爸爸才能安心工作是不是？沒事的…」他一遍又一遍的說，用一隻手抵在我的額頭前，我額前滲出來的汗水與他的手掌貼在了一起。book18.org
「真的嗎…」我問。book18.org
「真的，爸爸從小到大都沒騙過你是不是？為什麼不相信爸爸。」對，我相信爸爸。book18.org
同時我感到一種遲來的羞恥感，我都已經高二了，卻還要被爸爸用小孩子的語氣哄，可是心裡同時湧上一股甜滋滋的感覺，於是我側過臉貼在他的手心。book18.org
「對。我相信爸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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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冷靜下來去聽爸爸說了什麼，但是耳朵里嗡嗡作響吵得我腦袋疼，等我緩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book18.org
「好吧，現在告訴爸爸發生什麼事了？」有陽光照進來落到他的手上，我側過臉去看外面的柳樹，「我不想去學校。」book18.org
爸爸沒有接話，我有些奇怪，抬起頭看他，發現他也低著頭看我，我心裡莫名來的煩躁，一股腦的全說了出來，包括在醫院的爭吵。明明他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信謝婉玉沒有打電話告訴他，為什麼還要讓我再說一遍？book18.org
越想心裡越不舒服，我乾脆推開他的手站起來，在辦公室里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心裡一陣焦躁。book18.org
「你現在還在讀書。不去學校怎麼行。爸爸不是告訴過你，遇到事情不要著急嗎？恬恬，你冷靜下來想想，婉玉的話沒有惡意對不對，她只是在關心你。」book18.org
「我不需要她假惺惺的關心！」我高聲打斷他。book18.org
他有些生氣了，也站起來，「可她再怎麼說也是你的媽媽，這麼多年你沒有看到她的改變嗎？給她個機會吧恬恬，不要讓她有遺憾。」book18.org
什麼遺憾？為什麼要給她機會？誰給我機會？我不明白一向對我好的爸爸會說出這樣的話，他背叛了我，倒戈向了她的陣營。book18.org
心底一陣悲涼，又酸又澀，喉嚨哽咽，我盯著他一字一句說，「你從來都沒了解過我。」book18.org
他臉色一變，想要拉我的時候我已經跑出了辦公室，原來我自以為的靠山，我的後盾早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崩塌，他不是屬於我的了。book18.org
我不理解他為什麼現在還在為那個女人說話，明明受傷害的人是我，怎麼到頭來我像是成了一個加害者，我為什麼要原諒她？難道這麼一點小關心就能抵消掉我當年手的傷害嗎？我一直以為爸爸是懂我的，沒想到他也是一樣的淺薄。book18.org
手機一直在響，我面無表情的掛斷再拉黑，現在一點也不想聽到他的聲音。book18.org
按照記憶，我來到這裡曾是我噩夢的地方。book18.org
仿佛再一次回到當年，那時我不過剛上小學，雖然從小栽的地方都有水，但我其實不會游泳，甚至沒有過下水的經歷。book18.org
那是我們還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她——謝婉玉的肚子裡還有個未出生的弟弟。見過他們之間感情有多好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她溫柔細心體貼，說話也是輕輕柔柔的，從來沒有打罵過我，甚至都沒有見她大聲說過話。爸爸經營了一家自己的小公司，日子過得還算不錯。book18.org
越美好的東西可能越經不住考驗。book18.org
那天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她說帶我去河邊抓小蝦。book18.org
「恬恬在這裡乖乖等我哦，小桶裝滿小蝦晚上讓爸爸做給恬恬吃好不好。媽媽去給恬恬買飲料喝。」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等啊等等了好久都沒見她回來，腿也蹲的發麻，我等得不耐煩了站起來想去找她，我已經忘記是怎麼掉進河裡的了。只記得冰涼的水一點點侵蝕著我，水從鼻腔、喉嚨里灌進來嗆的生疼，眼睛也睜不開，吐出來的時候身體又進入了更多的水。book18.org
河邊的柳樹垂進河裡，綠油油的，我努力想要抓住它，可是它離我實在是遙遠，我想要大聲叫『爸爸媽媽』，期盼有人能從這裡經過拉我上去。但是這裡很安靜，只有我劇烈掙扎拍打水面的聲音，不斷下沉的身體讓我感覺到恐懼，大腦被洶湧的水淹沒，腦子裡一片空白，最後只望見岸邊垂下來的那片幽綠色。book18.org
回憶讓我覺得身體發冷，那種窒息感仿佛又涌了上來，我身體僵硬的跌在地上動彈不得，大口地喘氣讓自己獲得片刻的喘息。book18.org
最後我崩潰的哭出來。book18.org
那天她就沒回來過，家裡只有病怏怏我還有強打起精神照顧我的爸爸，住在老巷子裡就是不好，就算是很多人都是和善的鄰居，但也有流言蜚語。book18.org
她和別人走了，帶著還未出生的弟弟。book18.org
那時我懵懵懂懂，但是也分得清善惡，特別是有的小夥伴見到我又飛快的跑開，他們離的我遠遠的，那種帶著嘲笑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掉。book18.org
我知道爸爸一直都在意她離開這件事，半夜不見他的時候看到他在院子裡抽煙，見到我他又收起脆弱的表情，心疼的把我抱進懷裡。book18.org
「恬恬怎麼不去睡覺？」book18.org
「爸爸抱。」我不回答他，只往他懷裡鑽，這樣溫暖的懷抱讓我心安，不是冰冷的水的窒息感。就算是阿爺阿嬤說話刻意避著我，我也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麼，我不敢將學校的事告訴他，我不能再因為我的事情讓他操心。book18.org
就算她過了幾年又回來了，她自己一個人，她瘦了很多，來抱我的時候被我躲開，藏在爸爸身後不看她。那時她就是一副病態的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爸爸什麼也沒有說，她又重新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但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了。book18.org
如果不是她，我不會掉進河裡，如果不是她，我不會在小時候被人嘲笑，如果不是她，爸爸也不會夜夜抽煙消沉。book18.org
這樣的她，現在施捨我一點點關心，就想換回我的原諒，怎麼可能呢？何況我愛的爸爸現在都背叛了我替她說話，我又怎麼可能給她機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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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海市總是下雨，一下起雨來，這片古鎮就像被蒙在升起來的雨霧裡，天色暗下來灰濛濛的，遠處籠罩著的黑房子像一位滄桑的老人。這裡的⽼房⼦都是黑瓦屋頂的，灰色的牆，棕色的門，和其他地區古鎮⼀樣，老房子都是臨水而居，架於河流之上的小水閣連成一片，房屋下部的支撐都用木樁或者是石柱打入河床，然後在上面修建房屋，面水的那面有人家特意留出來的石梯，一直向下沒到水中，很多人都會在這裡洗菜洗衣服。從我這裡遠遠看去，這些房子像飄在⽔上的⼩船似的，在雨霧裡搖動。book18.org
我們家所在的這片古鎮離市區不遠，比起繁華喧鬧的城區，倒是多了幾分幽靜和安寧。book18.org
水順著屋檐往下流，滾到河流匯聚在一起，我躲到樹下，抹了一把早已被雨霧打濕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何去何從。book18.org
看世間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曾經我不願意回想起來的地方成了我躲避現實的唯一去處，被我刻意遺忘的手機上全是未接電話，有爸爸的，也有她的。看天色從灰濛濛融入暗沉沉的夜色，耳邊還是滴答的雨聲，頭頂的樹很好的阻擋了大部分的雨水，讓我暫時有個庇護之處。聽到後面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才似有所感地回頭，不知道爸爸什麼時候找了過來，他穿著黑衣黑褲，從雨中穿過，撐著一把打黑傘幾步走到我旁邊來，見到我時臉上的焦急才消去，換上一副我看不懂的表情，我轉過頭去繼續隔著河望那片古鎮，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撐著那把大黑傘將我與雨水隔開。book18.org
「和回家吧恬恬，衣服都濕掉了，等下會感冒的。」他想伸手過來拉我，被我不著痕跡的躲開，雨掉在水裡盪開一個又一個的圈。book18.org
「抱歉恬恬，今天是爸爸不對。爸爸不應該這麼說...」book18.org
「你說的沒錯，是我不對。」我偏過頭去看他，繞過他率先走在前面，這段路沒有路燈，腳下石板上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水坑，我努力避開不讓鞋子濕掉，一邊聽到後面爸爸追上來的腳步聲，他伸長了手臂想要給我打傘，我走的更快了，不想和他走在一起。book18.org
「恬恬...蘇恬！」他叫了聲我的名字，似乎有話想說，我腳步不停，很快就走到了回家的那條長長的青石板路。book18.org
「你還在生爸爸的氣嗎？」拐進胡同里腳步不停。book18.org
「恬恬...」見我一句話不說，他有些泄氣的跟在我身後。book18.org
在我的心裡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有心讓我緩和與謝婉玉的關係，他不是不知道當年發生的事，既然如此為什麼還不站到我這邊，難道他覺得他有資格替我原諒她嗎？book18.org
這個疙瘩在我心裡揮之不去，煩躁的要命，一聽到爸爸說還要去醫院看望她我心裡更不舒服，直接摔了門上樓。book18.org
「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女兒嗎？」隔著門我眼淚已經止不住了，嗓子發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一想到今天的事就難受，濕噠噠的衣服粘在身上只覺得難受，空氣里也是潮濕的，喉嚨有些痛，咽口水都覺得發疼。book18.org
「等爸爸回來補償你好不好，你媽媽一個人在醫院....」他的話有些含糊，我知道他肯定還要去醫院的。book18.org
「你不是要補償我嗎？」我打開門也不管貼在身上濕漉漉的衣服，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針織衫，大概有些透，爸爸有些不自然的別過臉，我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你要補償我嗎？」帶上了平時我和他交流的語氣，不自覺多了幾分親昵，爸爸點了點頭，有些驚訝我態度的轉變。book18.org
「那好吧。」我笑起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服趁他沒反應過來就踮著腳去親他，然後在他不可思議的目光中笑著關上門。book18.org
心情大好，我哼著歌也不管外面爸爸是什麼反應，換掉不能再穿的衣服，外面腳步聲輕輕離去，然後樓下傳來聲音，我仔細聽了會，好像是在做飯。book18.org
透過窗戶往外看，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沉下來了，河面倒映著對面房子的影子，隨著水波搖晃。book18.org
原來接吻是這種感覺？有點潮濕的軟。我有些遺憾，可惜時間太短了，沒來得及細細體會呢。book18.org
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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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我又迷迷糊糊的發起了燒，頭昏沉沉的下去找藥，踩在嘎吱嘎吱的木質樓梯上，今天突然還有點覺得嚇人，可能是這家裡太安靜了。坐著等水涼吃藥的時候我發現門沒從裡面插上，那就說明爸爸出去了還沒回來。book18.org
至於嗎？book18.org
我撇撇嘴喝完藥上樓，既然他不願意面對，那麼我也就假裝什麼事沒發生好了。book18.org
周一我就打算回學校上課，雖然我心裡很不情願回學校，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得逼他一把。book18.org
學校里的不遠，但也要走將近二十分鐘的路程，有段時間沒回學校，對這裡又熟悉又陌生。book18.org
提前和班主任說過今天回來上課，我很喜歡這個和善的中年女人，在這個學校上學的人大多就住在古鎮或者周邊，大家都很熟悉了，在學校她也很關心我，我喜歡她勝過喜歡謝婉玉的多。book18.org
除了收穫了幾個關係較好的朋友的關係，來學校上學好像沒什麼變化。之前是因為，小時候的事不知道又被誰傳出來了，儘管我努力不把他們打量的目光放在心上，但還是不可避免的委屈，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議論我傳我的謠言。本來這件事都快被大家忘得差不多了，現在又重新提起，讓我面對那段不願回首的往事。剛好我又生了病，乾脆就請假不去。爸爸也單純的只以為我生病了不想去學校，他對我學習上沒什麼太高的要求，所以在家這段時間看我在房間學習也沒提出讓我趕快回到學校去上課的事。book18.org
下課的時候偷偷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爸爸發的消息，問我在哪。book18.org
這條消息一直等到我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才回他。book18.org
我知道看到這條消息爸爸一定會來找我，故意慢吞吞的和朋友走在最後，出學校的時候門口基本沒什麼人了，但我還是一眼準確的找到爸爸的位置。book18.org
他臉色不太好，我能感覺到他有些生氣。book18.org
笑著和朋友告別才漫不經心的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就走，然後就放開和他並排走，不得不說古鎮的風景還是不錯，怪不得來旅遊的人很多，這裡還有很多當地人開的民宿，每年旅遊旺季的時候都能賺的盆滿缽滿。book18.org
「你...你怎麼突然想起去學校了，如果身體不舒服還是在家休息好再去。」我看爸爸猶豫了好久才開口，我『嗯』了聲沒有繼續接話，兩人都對昨天的事閉口不談。book18.org
爸爸照例去廚房做飯，高大的背影顯得廚房狹小擁擠，他頭髮長了點，儘管很少去健身房鍛鍊，但爸爸一直有跑步的習慣，所以他看起來不像同齡人，身材也保持的不錯。book18.org
吃完飯回到房間，我猜爸爸今晚應該還要去醫院送飯，便拿著一瓶藥酒去找他。book18.org
「你受傷了？」他放下保溫桶走過來。book18.org
「嗯，昨天下雨摔倒了。」確實是摔倒了，但其實不是很疼，但我從小就這樣，一撞到磕到就會留下青青紫紫。book18.org
「你怎麼不早說。」爸爸有些無奈的接過藥酒，又問我，「哪裡受傷了？」book18.org
「呃...」我有些為難的看了他一眼，含糊道，「昨天是滑倒坐在地上了...」book18.org
這麼一說他就明白了，表情有些尷尬，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麼，猶豫的看著手裡的藥酒，見狀我一把奪過來，「那我去隔壁找李奶奶，她應該還沒有睡...」book18.org
正要跨出門檻的時候爸爸叫住了我，「天晚了，你上樓吧，我很快上來。」我不自覺的勾起一個笑，轉身的時候又收斂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謝謝爸爸...如果不是疼的厲害我就自己忍忍了。」book18.org
這麼說爸爸肯定不好拒絕吧？book18.org
我早就看過了，是昨天摔倒的時候磕到了後腰，臀部上腰部下的位置，一大片青紫，看的很嚇人，其實已經不是很疼了。book18.org
我撩起一小截衣服等爸爸上樓，腳步聲漸漸清晰了，我能聽到他一步步上樓，甚至在腦海里幻想爸爸此刻的表情，但我還是乖乖把頭埋在枕頭裡，不暴露自己上揚的嘴角。book18.org
很近了，爸爸腳步聲停了下來，然後我聽見他搓手的聲音，過了一會那雙手才覆上來，我都能感覺到這雙手主人的猶豫。book18.org
「嗯...」我輕哼一聲，撒嬌道，「爸爸，疼。」book18.org
身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力道輕了下來，有些粗糙的手掌帶著藥酒擦過後腰的皮膚，本來不是很疼的地方被藥酒滲透進去火辣辣的，力度輕柔居然還有些舒服。book18.org
我都有些昏昏欲睡了那雙手才離開。book18.org
「我去醫院，你早點休息。如果疼的厲害就貼個膏藥。」說完他步履匆匆下了樓，我哼了聲拉過被子蓋上。book18.org
房間安靜下來，河流的水聲和鄰居們的嬉笑聲從窗戶里鑽進來，老房子就是不好，不太隔音，動靜一大周圍的人都能聽到，就像當年。book18.org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八點了，不知道爸爸今晚還會不會回來。book18.org
07book18.org
蘇見樹照例去醫院送飯，謝婉玉斜斜的靠在床頭看到他進來連忙坐起來，「你今天來的似乎要晚一些。」鼻尖嗅到一股藥酒的味道，很淡。book18.org
「你受傷了呀？」她邊打量著蘇見樹邊問，男人搖搖頭，將保溫桶打開放到小桌上，「我沒事，是恬恬。」他頓了頓，也沒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謝婉玉心裡知道，她們母女倆的關係不好，蘇見樹夾在中間也難做，她看得出來為了緩和她們之間的關係蘇見樹做了很多努力，想到蘇恬，她落寞的垂下頭，有些食不知味。book18.org
「恬恬沒事吧...都是我不好，」謝婉玉乾脆放下碗，「我不該說那些的，我只是想和恬恬拉近一點關係的，你知道，我當年做錯了事，我想彌補，可是恬恬不願意接近我。」柔弱的女人眼角泛淚，垂下的側臉說不出的落寞。book18.org
「...」book18.org
蘇見樹沒有接話，他莫名的想到女兒的舉動以及她的質問，又聽謝婉玉會想起當年的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從水裡被撈出來，小小的人兒臉色慘白，他那個時候以為自己要失去她了。他不是沒有站在她的角度想問題，他只是...book18.org
嘆了口氣蘇見樹望著病床上的女人，他對她的感情複雜。若不是當年的事，今天也不會這個局面，說不定他們會是一個幸福的四口之家，女兒說的話他怎麼會不明白，可他始終想的是這是她的媽媽，何況，他還答應了兩位老人要照顧他。book18.org
「這些事你別操心了，還是你的身體要緊。」蘇見樹啞著聲音說，謝婉玉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這些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後悔自己當年的衝動，對丈夫、對女兒，還有對未出生的孩子。book18.org
「可是見樹，我都知道，這都是我自找的...」她抽泣著，最後掩著臉發出悲慟的哭聲，蘇見樹默默走上前摟住她，現在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也只是秉承著一份責任才答應兩位老人照顧她。book18.org
他不禁會想起年少時光，是很狗血也很無奈的事，他和謝婉玉青梅竹馬長大，雙方家長都很看好的事，沒想到謝婉玉卻突然有了心上人，蘇見樹很錯愕，兩人除了上課不在一起幾乎都知道彼此的事，在年輕的謝婉玉紅著臉對她說出自己有心上人的時候他說不清是是驚訝還是無奈居多。book18.org
意料之內的這段情事沒有好結果，她父母不同意，謝婉玉和那個男人出去多了一段時間，私奔的日子沒有她想像中的好過，男方的不靠譜，加上父母的壓力威脅兩人分手，謝婉玉迫於無奈和蘇見樹結了婚，其實那時他對謝婉玉的感情已經很淡了，畢竟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可是兩家人催得緊，謝婉玉又整天失魂落魄，她父母的擔憂都看在眼裡，他忍不住心軟，兩人就這麼在一起了，並且很快就有了蘇恬。他看得出來謝婉玉對他並沒有愛情，或者說更深的是親情，愛情在兩人的關係中微乎其微，她以為他也是一樣只是迫於父母的壓力，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他只是將感情藏在了心底。謝婉玉的父母去世的早，在蘇恬很小的時候，臨走之前唯一的願望就是他能夠照顧好謝婉玉。book18.org
過了幾年，兩人的關係終於在平淡的生活中有了進展，以至於打算再要個孩子，可是事情發生的突然，那個男人——曾經讓年輕的謝婉玉不顧一切都要和他在一起的人又回來了，不知道和謝婉玉說了什麼，她就這樣走了。book18.org
年少時的第一次，結婚後的第二次，蘇見樹想不明白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值得謝婉玉拋下家人和他一起走了，還小的女兒又奄奄一息的從水裡被救上來，那段時間的失意是真的，他過得渾渾噩噩，唯一的慰藉大概只有蘇恬了。book18.org
他不是軟柿子，也不是沒有脾氣，對謝婉玉僅存的那點愛意早就消失殆盡，撐著他這樣做的目的不過是——她是蘇恬的母親和兩位老人的囑託。book18.org
「還好有你，還好有你...」謝婉玉連說兩遍，深入巨大的悲痛和悔恨讓她面色蒼白有些喘不過氣來，蘇見樹見狀連忙給她順氣。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恬恬的媽媽。」蘇見樹回到沙發上坐下，謝婉玉沉默著，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book18.org
「吃完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不舒服的叫醫生，或者給我打電話，今天晚上我要回去，恬恬開始回學校上課了。」book18.org
「是嗎？那你趕緊回去休息吧，真是麻煩你了...」謝婉玉輕聲抱歉，同時舒了口氣，對於這個女兒，她一直都想拉近和她的關係。book18.org
病房隨著蘇見樹的離去又安靜下來，窗外夜色沉沉，像是籠罩著一層說不清的沉重，謝婉玉撫上胸口，她總是覺得不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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