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存檔失效後book18.org
作者：蛋卷book18.org
（一）book18.org
「楚工，這麼晚了怎麼還不走？」同科室的小沉從電腦上探出了半個腦袋看著我疑惑地問道。book18.org
「剛點了外賣還沒到。」我隨意地扯了個理由，從身旁柜子裡面摸出一包紅棗，往我的保溫杯裡面勻了一點。book18.org
「哦……」小沉摸了摸腦袋，像是被說服了，但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小聲嘟囔了一句：「幹嘛不回家吃嘛……」book18.org
他沒有深究，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之後就從辦公椅上坐了起來：「那楚工再見，我先走了。」book18.org
說完他便頭也不會地從辦公室走了出去，打工狗從來不留戀工作單位，所以他走得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book18.org
我看了眼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6：01分，已經下班快半個小時了，我在國企單位上班，單位積極響應國家《勞動法》，下班下得比嗝屁還及時。book18.org
我不回家自然不是因為點的外賣還沒到這種理由，而是因為我知道，在半個小時之後我的未婚夫會和我相識多年的閨蜜滾在一起。book18.org
我開車回家剛好半個小時，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夠觀看到高清版全程，至於我為什麼知道，因為在一個小時前我剛從現場穿越回來。book18.org
我有個見不得光的秘密，我有一個人生存檔，可以將人生讀檔再來，所以每當我將要做出重要的人生抉擇時，我就會將我的人生存檔，然後就可以擁有重新選擇的權利。book18.org
聽起來很酷對不對？我也這麼覺得，自從擁有了這個金手指之後，我的人生順風順水，一路重點高中、名牌大學、高薪工作，還談了一個身價不菲的高富帥男友，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不折不扣的人生贏家。book18.org
我享受這種完美無瑕的優越，不想自己目前的生活受到任何不穩定因素的破壞，我瞥了一眼我右手上戴著的鴿子蛋，布靈布靈地閃著，璀璨的榮光下倒映著一個虛假的幻夢。book18.org
當初在我剛戴上這個戒指的時候，同事們探究艷羨的眼神讓我感到愉悅，如今回想起來竟然覺得有點噁心。book18.org
我已經可以料想到，要是我的感情生活出現了哪怕一點意外，一向在外人眼中完美無缺的我會遭受到多少閒言碎語。book18.org
——book18.org
我瞥了一眼手機，看了下上面顯示的時間：8：00。book18.org
我拿起了最近情人節，未婚夫送的鱷魚皮手提包，離開了辦公室。book18.org
——book18.org
這一次掐准了時間，我沒有撞見現場直播，未婚夫程子鳴和閨蜜柳青衣衫完整地站在我的面前，柳青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暈，兩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汗味，一看就知道是事後。book18.org
程子鳴攬著柳青的肩，柳青看到了我，眼神躲閃了一瞬，往程子鳴身後躲了躲。book18.org
我的笑容掛在臉上沒有改變分毫，甚至對柳青笑著的時候還帶上了些熟稔的驚訝：「你今天來了也不告訴我一下，早知道我就不這麼晚回來了。」book18.org
程子鳴望著我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收回了放在柳青身上的手，柳青也訥訥地站直了些，離程子鳴遠了一點：「你…你們……住一起啊……」book18.org
「是啊，我們還訂婚了呢。」我故意把手上的戒指晃了晃：「你說是不是啊，程子鳴？」book18.org
「小卉你聽我解釋……」程子鳴嘴唇囁嚅了片刻就想開口，我根本不耐煩聽他說完，真晦氣，事後還這麼膩歪，我回來想要假裝不知道都做不到。book18.org
我把戒指擼下來直接甩在他身上，連帶著手提包一起，頭也不回地往外走。book18.org
「小卉……」book18.org
我假裝聽不見身後男人焦急的呼喚聲。book18.org
——book18.org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book18.org
苦心經營的完美人生仿佛裂開了一道醜陋的豁口，陰冷的風呼呼地往裡灌。book18.org
滴滴。book18.org
我感覺到外套口袋裡的東西震動了一下，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消息，神色徹徹底底地陰鬱了下來。book18.org
【賤人：你手上的這個項目別繼續跟進了，明天來我辦公室一趟和小沉做一下工作交接。】book18.org
爹的。book18.org
我無聲地罵了一句髒話。book18.org
【楚山卉：為什麼？】book18.org
這個項目我連續跟進了三個月，現在快收尾了要我別繼續跟進了，傻叉。book18.org
我隔著螢幕，幾乎能夠想像到楚琅那張令人生厭的小人嘴臉，這個小三生的雜種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爬到了我的頭上成了我的頂頭上司，真是想想就噁心。book18.org
【賤人：因為這個項目的甲方要求換人，你仔細想想你是不是有什麼言行不當的地方。】book18.org
【賤人：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在心裡罵我，我還沒那麼無聊，到處給你找小鞋穿。】book18.org
我回想起了前幾天，她戴著程子鳴送的鑽戒去和客戶吃了回飯，對方問了很多她私人的問題，我雖然心裡不耐煩，但還是一一回答了。book18.org
回答完之後對方就不說話了，然後一路上都很沉默。book18.org
我不是傻子，我能夠看出來那人對我有點意思 ，但我對這種年紀小我很多的小屁孩不感興趣，所以懶得去回應。book18.org
想清楚之後我簡直被氣得吐血了，現在的男人都這麼小心眼嗎？因為我定個婚就給我找不痛快。book18.org
什麼狗屎人生？book18.org
我額頭的青筋直跳。book18.org
熟練地拿出人生存檔就打算再讀檔一次，但在拿出人生存檔的時候目光就被上面鮮紅的數字給吸引了。book18.org
「剩餘機會：1」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心慌的厲害。book18.org
怎麼只剩下一次機會了。book18.org
存檔的次數不是沒有限制的嗎？book18.org
「小卉！」程子鳴在身後叫我，他追了上來。book18.org
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他，咬著牙把存檔的地點挑到了十年前，然後點了讀檔。book18.org
眼前的一切場景都在我面前凍結了，光陰在我面前風馳電掣。book18.org
最後一次了，我一定要活出完美的人生，不惜一切代價。book18.org
——book18.org
「唔……」book18.org
還沒來得及睜眼，黏膩纏綿地吻就覆了上來，我下意識地偏頭想躲，卻被強硬地捏著面頰轉過來頭來，舌頭不由分說地擠了進來，我伸手想要把纏著自己接吻的男人推開卻發現自己現在正坐在對方腿上，堅硬的手臂橫在我的腰間。book18.org
我下面就穿了一件校服短裙，***和男人的大腿間就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對方的另一隻手不老實地往下探。book18.org
我急得瘋狂掙扎了起來，然後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book18.org
爹的，神經病。book18.org
我反手往男人的臉上就扇了一巴掌，然後狠狠地推開對方。book18.org
男人像是被打蒙了，俊秀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委屈巴巴道：「老婆，你幹嘛打我？」book18.org
你他爹誰啊！？book18.org
我氣得想要大罵，但看著對方那一頭標誌性的紅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褚佑。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我感覺渾身都血液都凝固了。book18.org
不可能，我明明記得我之前有一次讀檔回到了過去，把和褚佑的初遇抹去了的。book18.org
褚佑…褚佑怎麼可能會認識我？book18.org
（二）book18.org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深埋於心的恐懼，那麼我的這個恐懼肯定來源於人生存檔，自從我擁有它之後，我就像上帝一樣，可以任意修改我所不滿意的一切。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失去它之後該怎麼辦？亦或者，它失效了該怎麼辦？book18.org
面前沒有鏡子，我看不清我此時臉上的神情，但我猜想，我的臉色肯定已經因為恐懼而發白了。book18.org
褚佑捂著被扇出巴掌印的臉，可憐兮兮地湊到我面前，他用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我下意識想要掙扎卻被他握得更緊：「老婆，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忍不住……」book18.org
我把頭轉過來直視著他，男人的眉毛很濃，鼻樑很高，眼睛又黑又亮，帥得很有侵略性的一張臉，能很輕易地將他與尋常人分割開來。book18.org
老實說我不應該第一眼認不出他的，過去了這麼多年，我早已經忘記了當初的我究竟是多麼的怯懦，我不敢直視褚佑，一點也不敢。book18.org
男人見我盯著他，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樂呵呵地笑了，像是單方面確認我不生氣了似的，還帶著鮮紅巴掌印的俊臉，讓這個笑容顯得傻氣又滑稽。book18.org
一種古怪的感覺在心底里蔓延。book18.org
這人真的是褚佑嗎？book18.org
——book18.org
「我…我求你了，別來找我了好不好？」恐懼的感覺就像水裡倒入了石灰石，頃刻便沸騰了起來。book18.org
我怕得肩膀都在發抖，像在風雨中被雨水擊打的蝴蝶。book18.org
「我喜歡你才來找你的。」褚佑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然後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整個人攬進了懷裡：「怎麼怕得跟快哭了似的。」book18.org
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我的眼尾：「我又不欺負你。」book18.org
我全程低著頭想躲。book18.org
「那天是我不對。」男人的語氣里也帶了些懊悔：「我太急了。」book18.org
臉頰被男人親昵地啄吻著：「誰要你長這麼好看，看到你的臉我就硬了。」book18.org
我回想起那天我被人捂著嘴巴拉器材室里，然後就是男人拉拉鏈的聲音，刺啦一聲，我的臉就被按進了陌生男人的跨間，臉頰貼著那猙獰的醜陋摩挲著，鼻尖全是那令人作嘔的性味。book18.org
我噁心又恐懼，眼淚把男人的褲子都打濕了，男人像是對待眼淚沒有經驗似的，連忙停下了手上粗魯的動作，單手掐著我的臉，強迫我把頭抬起來。book18.org
眼前的視線被淚水打濕，我還時不時地想要偏頭躲，我不想看清施暴者的臉。book18.org
看到我哭得滿是淚水的臉，男人低聲罵了一句「操」，下身的東西又興奮地彈動了幾下。book18.org
「小寶貝不哭不哭，幫哥舔舔。」book18.org
「哥以後對你好。」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我當初對褚佑怕得要死，他一出現我就會條件反射地想躲。book18.org
褚佑雖然和我一個高中，但我們平時根本不在一個校區，他是國際部的，還比我大一屆。book18.org
如果不是天氣太潮，我的校服都發霉了，高中部賣校服的窗口遲遲不開，我也不會跑到國際部去，也不會碰上褚佑。book18.org
自然也不會一天到晚被人堵到校門口，或者是回家的時候被一群國際部的男生「請」到學校附近的酒吧包廂里。book18.org
褚佑會把我按在包廂里的沙發上接吻，一堆人在一邊看，我害怕地尖叫反抗，有一次我直接用酒瓶把褚佑砸出了一頭的血。book18.org
周圍的人嚇得全都噤聲了，褚佑神色陰鷙地掐著我的臉：「媽的。」book18.org
拳頭砸了下來，不過沒有砸在我身上，砸在了我頭邊的沙發軟墊上，但我還是被嚇得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我聽道他說：「下次再敢給老子躲，老子就把你按在這裡**了。」book18.org
然後他像是想到什麼很興奮的事情似的，手臂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痙攣：「再給你拍幾張照片， 哭得漂亮死了。」book18.org
——book18.org
在高中時期，褚佑毫無疑問就是我的噩夢，為了擺脫這個噩夢，我動用了人生存檔，回到了我遇見褚佑之前。book18.org
校服窗口遲遲不開，柳青見我的上衣後面發霉了，於是幫我到國際部買了校服，還把自己的校服借給我穿。book18.org
柳青一直對我很好，在我心裡她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她和我的未婚夫滾在一起地話，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book18.org
——book18.org
經過一下午的試探，我摸清楚了自己現在和褚佑的關係，在連續被他騷擾了半年之後，我很沒有骨氣的妥協了，答應當了他的女朋友。book18.org
我曾經的讀檔應該失效了，不然在我睜開眼睛的那個時間點，我和褚佑完全不可能認識，因為我們從不曾相遇。book18.org
既然褚佑的讀檔失效了……book18.org
那麼楚琅。book18.org
我眼皮一跳，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book18.org
——book18.org
「楚山卉，有人找。」坐在前排的女生對我招手，我把頭扭了過去，就見楚琅手裡拎著個袋子，在教室外面笑著對我招手。book18.org
我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慢吞吞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手裡被塞了一大堆的零食，這些零食都是學校超市裡面沒得賣的，推算時間，應該是楚琅剛競賽回來，在路上給我買的。book18.org
別問我為什麼對競賽的時間記得這麼清楚，因為在人生存檔沒有失效的時候，我也是競賽班裡的一員 。book18.org
——book18.org
我本性是個很懦弱的人，這點我一直都知道，遇到事情不想著解決只想著逃避。book18.org
小時候我甚至幻想過如果自己擁有一個蝸牛的殼就好了，遇到不想面對的事情只要躲進殼子裡面就行了。book18.org
這種蝸牛思想體現在了我的為人處事上面 比如我在知道爸爸出軌的第一時間，不是告訴媽媽，而是假裝無事發生，以為只要不去面對，雙方岌岌可危婚姻就不會破裂。book18.org
很快，爸爸媽媽離婚了，法律把她判給了父親，因為結婚之後媽媽逐漸淡出了職場成為了家庭主婦，明顯在經濟地位上占弱勢的她，打官司失掉了我的撫養權。book18.org
然後我就和爸爸，爸爸的小三，還有小三的兒子成為了一家人。book18.org
楚琅是小三和前夫的兒子，起初我並不討厭他，因為他成績好脾氣也好，小孩的世界尚且沒有被大人之間的仇恨而扭曲，沒有人會討厭楚琅這樣的人。book18.org
但人心總是易變的，從喜歡到厭惡，對於我來說不過在一念之間。book18.org
（三）book18.org
我至今還記得那一天，下著蒙蒙的細雨，我從琴房裡面出來，給我進行鋼琴培訓的機構設在商城裡面，我要出商城必須經過西餐廳。book18.org
那段路我走過無數次，媽媽雖然是家庭主婦，但她每天瑣事纏身，爸爸在體制內工作，是副廳長，手裡握著的是大把的人脈和政治資源。book18.org
人在有權之後上門來攀關係的自然絡繹不絕，爸爸很少去管這些人情往來，都是媽媽在處理，媽媽今天又被姑姑約出去吃飯了，好像是因為一個工程項目的問題，姑姑一直想給自己的兒子找個肥差，看上了這個項目。book18.org
去求爸爸，爸爸沒有正面回答，推說自己沒空，下次再談，於是姑姑就找上了媽媽。book18.org
爸爸從來不會來接我回家，媽媽如果有空的話會過來接我，但是很明顯媽媽沒空，我只能又自己一個人回家了。book18.org
張愛玲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孤獨的泥沼。」book18.org
我衣食住行都是同學裡面最好的 ，爸爸雖然冷漠但是從來沒有在物質上面虧待過我，在別人眼中我是幸福的，可我卻只感到無邊的孤獨。book18.org
可能我的泥沼就是缺少父母的陪伴吧。但其實我擁有的已經夠多了，人不應該太過於貪心的。book18.org
我踩在商場反光的地板上，在我獨自走過無數次的路上停了下來，我站在了一個西餐廳門前，餐廳四面都是透明的，外面的人能夠很清楚地看到裡面。book18.org
我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book18.org
再繼續眨了眨眼，這一次我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了。book18.org
口口聲聲說自己沒空的父親 ，正嘴角含笑地幫一個阿姨切著牛排 ，那個阿姨的身邊還有一個和我同齡的男孩子，他們看起來其樂融融的，更像是一家人。book18.org
爸爸真的很不關注我，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哪裡練琴 ，不然不會挑在這裡和他的婚外情對象約會。book18.org
爸爸真的很不小心，我從來沒有怨恨過爸爸，哪怕他很冷漠，很獨斷，但他確實很有本事 ，在家裡是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當一個人擁有權利的時候，冷漠和獨斷都不能算是貶義詞了。book18.org
但現在我有些怨恨他了，並不是怨恨他搞婚外情，而是怨恨他讓我看到了。book18.org
我若無其事地別過臉， 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離開商場。book18.org
其實我原本還打斷買一把傘的，因為我出門的時候沒有帶傘 但因為撞見了那樣一幕我只想快點離開 ，所以在離開商場的時候，我被涼風吹斜的雨絲拍打了一臉。book18.org
我不想回去，於是趁著雨還不算太大，我頂著書包跑回了家。book18.org
——book18.org
媽媽見我回來身上都快要濕透了，蹙著眉問我怎麼了。book18.org
我知道我應該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訴她 作為這段不幸婚姻里的受害者，她有權知道自己正在經歷著什麼。book18.org
但我是個膽小鬼，是一個只會逃避的懦夫，我望著媽媽，抿了抿唇道：「我忘帶傘了。」book18.org
「你忘帶傘了不會買嗎？」book18.org
「我想家裡還有好幾把 ，就……」我話說到一 半就被打斷了。book18.org
「我們家缺一把傘的錢嗎？」媽媽都要被我氣笑了：「你淋雨回來感冒了怎麼辦？明天還要不要去上學了。」book18.org
她沒好氣道：「趕緊給我把濕衣服換了，我去給你煮薑湯。」book18.org
我當時在想，是不是只要自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是不是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了呢？book18.org
——book18.org
爸爸出軌的事情還是東窗事發了，那天爸爸和媽媽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吵，爸爸媽媽的性格都不是很極端的人，他們平時很少交流，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間自然很少出現矛盾。book18.org
媽媽氣得摔門離去，還想對爸爸說的千言萬語只融匯成了一句：「你可真夠不要臉的。」book18.org
——book18.org
「卉卉，要不要跟媽媽走？」媽媽摸了摸她的頭：「媽媽帶你出去生活。」book18.org
爸爸在一旁看到了冷笑：「你帶她出去生活？她的學費、補課費、加上鋼琴和舞蹈的費用，你負擔得起嗎？」book18.org
男人的語氣輕蔑極了：「你把她帶走，讓她和你一起做下等人？」book18.org
「楚致晟，你別太過分了！」媽媽以前是從事體力勞動的，她學歷不高，在勞動法沒有完善的時候她下過好幾次礦。book18.org
爸爸一直很看不起媽媽以前的工作，媽媽也因此辭了職。book18.org
「我是下等人，你當初非要和我這個下等人結婚，你說到底誰更下賤呢？」book18.org
——book18.org
媽媽打官司輸掉了，沒有贏得我的撫養權，媽媽沒有確切的、證明爸爸出軌的證據，她只是知道了，畢竟自己男人有沒有出軌，女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book18.org
就這樣，我和爸爸，小三，還有小三的兒子成為了一家人。book18.org
楚琅就是那個小三的兒子。book18.org
雖然他擁有這樣一個罪惡的身份，但我很難去做到討厭他，因為他很優秀，而且脾氣很好，對於這樣的人我沒有辦法懷揣著惡意。book18.org
那時候我和楚琅的年紀都小，大人之間的恩怨未能影響到我們。book18.org
我覺得楚琅對我和媽媽對我一樣好。book18.org
我放學的時候它會專門等我，我下鋼琴課的時候他會來接我，我和他並肩走在商場裡，不再獨自陷在孤獨的泥沼里了。book18.org
楚琅成績真的很好很好很好，他就是所有家長口中所說的別人家的孩子，幾乎每一次都能夠包攬年紀第一名。book18.org
楚琅其實就比我小几個月，但好像每一件事情都做得比我妥帖優秀，有些時候和他站在一起我甚至有些自卑。book18.org
楚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弟弟，我們是一家人。book18.org
在對待親密的人的時候，我想到的對他好的方式就是跟他分享我喜歡的東西。book18.org
我喜歡看漫畫，很多漫畫我都是買來珍藏的，根本不捨得借給別人，但是在面對楚琅的時候我就都捨得了，不管是多麼多麼喜歡的漫畫，只要楚琅願意看，我都會分享給他。book18.org
我們所在的學校是走班制，考一次試換一次班，成績在前面的全都聚在好班，成績差的就都留在差班，我成績不好不差，中等偏上，每次基本上都是在五班和六班。book18.org
楚琅則每次都在一班，還是第一個座位。book18.org
但可能是因為我經常給他分享這些不入流的漫畫，兩個星期後的月考，楚琅沒有考好，他甚至考得沒有我好，落在了我後面一名的位置。book18.org
當時走進班裡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陷入在一種不可置信的情緒里，只有楚琅似乎毫無所覺，還彎唇對著我笑。book18.org
（四）book18.org
我曾以為來自大人的、怨恨的怒火一輩子也不會燒到我的身上。book18.org
直到我回到家看到了穿著圍裙的繼母站在父親的身旁，她看到了我，但是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就轉身去了廚房。book18.org
爸爸的臉色不好看，他平時就很喜歡皺眉， 所以眉心有兩道很深的皺紋 ，他是很典型的國字臉，單眼皮，眉毛很濃，他面無表情的時候嚴肅地有些嚇人，更別提現在沉著臉時候的樣子了。book18.org
我不喜歡繼母，這個秘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book18.org
繼母剛來的時候對我很好，她喜歡笑，逢人就笑，對著爸爸的時候笑，對著我的時候笑，甚至對著長時間在家裡面做飯的阿姨還笑 她笑得諂媚、笑得卑微，她的脊樑像是被鐵錘打彎的釘子。book18.org
永遠都在伏低做小，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尖銳的東西，她和媽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book18.org
但大概過了一個月，她似乎已經摸清了家裡面的情況，腰杆子瞬間就挺了起來，除了在爸爸面前，她做什麼都像一隻招搖高傲的公雞。book18.org
特別是在發現我其實並不受爸爸重視以後。book18.org
但她其實也並沒有非常刻意地為難過我，與那些童話故事裡面的惡毒繼母也對不上號，因為她這個人的本性似乎就是懦弱的，她並不敢真在父親面前欺負我。book18.org
最過分的頂多就是採購生活用品的時候故意地忽視我，在我去找她詢問的時候她會裝作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對我道歉，最後把我的那一份補上。book18.org
她讓我想到了《小艾》裡面的五姨太，窩囊得不過明顯，兇惡的不夠徹底。book18.org
她的惡毒就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帶著些讓人不期待的傷痛。book18.org
在繼母走之後父親甩了好幾本漫畫書在地上，那些都是我很喜歡的東西，我想蹲下來撿卻被他冷聲制止：「你敢撿一個試試！」book18.org
我馬上便僵直身體不敢動了：「這是媽劉阿姨在你弟弟的書房找到的，是你的吧。」book18.org
我抿了抿唇，依稀明白了為什麼爸爸今天的表情會那麼地嚇人。book18.org
「我問你話！」一聲恫嚇讓我嚇得發抖，我也是一個懦弱的人，在面對代表著強權的父親時只覺得害怕。book18.org
「是……」我吐出了一個字。book18.org
「是不是你媽媽要你這麼做的？」爸爸的表情里冷漠中帶著厭惡。book18.org
「沒有！」我音量拔高急於證明這是對媽媽的汙衊。book18.org
爸爸打量了我片刻，冷冷道：「自己不學好就帶壞弟弟，小小年紀這麼惡毒。」book18.org
這是我從小到大收到的最嚴重的指控，我雖然在班上不是成績最好的孩子，但是一定是最受老師喜歡的那一個，握學習態度認真、聽話、不惹事，哪怕不那麼出彩，也是從小活在讚美中的。book18.org
我的眼淚在一瞬間就流了下來，我覺得很委屈，我只是想給楚琅分享我喜歡的東西而已，明明是爸爸之前要求我和楚琅好好相處的。book18.org
為什麼我真的這麼去做了，又要這麼罵我。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駁著從天而降的指責，來證明自己並不是惡毒的孩子。book18.org
我只是有一點點不想再理楚琅了。book18.org
——book18.org
「小卉，你怎麼了？」楚琅來敲我的門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冰淇淋我帶回來了，巧克力味的，你最喜歡吃了。」book18.org
我將頭埋在胳膊裡面哭，不想去開門也不想去理他。book18.org
在回家的路上我覺得好熱，楚琅就跑去給我買冰糕了，太陽太大了我就獨自一個人回來了，楚琅應該是從阿姨的口中聽到了什麼，才會來小心翼翼的敲門，他以前都是直接打開門進來的。book18.org
「小卉……」他又叫了我一聲。book18.org
見我還沒有來開門 他嘆了一口氣：「冰糕我掛在門把手上了，你記得要吃，不然就化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和楚琅冷戰了，但是他還是照例陪著我上下學 騎著單車送我去培訓機構，只不過我沒有再跟他講過話。book18.org
今天我剛從他的自行車上下來，想要往商場裡面走，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轉過頭來看著他，他眉眼彎彎地對我笑：「小卉你猜猜我口袋裡面有幾塊糖？」book18.org
我還在和他冷戰，不想理他，只是冷著臉刀：「我不想猜。」book18.org
「你就猜一下下。」他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可憐巴巴地祈求道。book18.org
我抿著唇隨便猜了一個數字：「6顆。」book18.org
然後嘴巴裡面就被塞進了一塊甜膩膩的巧克力，楚琅從口袋裡面抓出了四顆糖塞進我的的手裡：「現在我還欠你一顆。」book18.org
我憋不住笑了：「你好土。」小孩子的情緒總是來的快去得也快。book18.org
「你幹嘛copy人家大兔子和小兔子？」book18.org
楚琅一臉無辜道：「我沒有。」book18.org
「就是有，上周測的聽力就講了這個故事，不過小兔子猜的是五顆。」book18.org
見我笑了楚琅也笑了 ，他湊上來抱我，可憐巴巴道：「對不起卉卉 ，我下次再也不故意考差了，害得你被罵了。」book18.org
我就猜他是故意考差的，但是我沒有證據，這傢伙害得我被爸爸罵得這麼難聽，我又生氣了起來：「你有病是不是，幹嘛故意考差！？」book18.org
「因為我想和卉卉在一個班，每天都在想你，睡覺在想你，吃飯也在想你，呼吸都在想你。」book18.org
我覺得楚琅很有病：「可是我們明明天天都在見面！？」book18.org
他把頭埋在我的脖頸，悶悶道：「就是想你。」book18.org
——book18.org
自從被爸爸罵過之後，我在家裡開始變得越來越透明，每次在飯桌上爸爸還有繼母都會詢問楚琅的情況，沒有人關注我。book18.org
被忽視的感覺很難受，我聽著一旁楚琅在交代著學校的事情，爸爸用讚許的目光看著他，就覺得嘴巴里的飯像蠟一樣難嚼。book18.org
見我一言不發地低著頭扒飯，楚琅會突然提到我：「小卉這次周測英語考了滿分呢。」book18.org
然後爸爸才會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然後我可憐地，從楚琅那裡分來了一點點爸爸關注的目光：「不錯啊小卉，不要驕傲，繼續保持。」book18.org
（五）book18.org
在有的時候我會想，我和楚琅到底哪一個才是爸爸的親生孩子呢？亦或是我和楚琅就是同父異母的親親姐弟。book18.org
楚琅的生日剛好就在新年那一天，索性就跟著年一起過了，辦得分外地盛大，光是酒席就擺了幾十桌，前來賀喜的各種一表三千里的親戚擠滿了酒店的包廂。book18.org
爸爸包下了b市最大的酒店，有了爸爸的面子，楚琅收到的禮物多到能夠堆滿整個倉庫。book18.org
最貴重的一件禮物，是一架價值一百五十萬的三角鋼琴，放置在大堂里，哪怕我就是學鋼琴的，也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這樣的鋼琴，我只有兩架普通的鋼琴，一個放在學校的琴房，一個放在我的房間裡。book18.org
我第一次知道鋼琴可以自己彈奏。book18.org
我好喜歡好喜歡那架鋼琴啊，真的好喜歡。book18.org
楚琅看出來我喜歡了，他把鋼琴送給了我。book18.org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楚琅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想，要是下一次我過生日了，我就把自己收到的所有禮物都送給楚琅。book18.org
——book18.org
我生日在五月七號，那天又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壞天氣，和當初我得知爸爸出軌都時候一樣。book18.org
我從琴房裡面出來，坐上了楚琅的自行車后座，他穿著雨衣，他的雨衣下擺替我擋住了那天上掉落的雨滴。book18.org
他身上有一股很乾凈的洗衣粉氣味，他有時候喜歡抱我，每當他抱著我的時候，這股味道就會充盈我的鼻腔，以至於每次當我聞到洗衣粉的味道時，就會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一股很溫暖的味道。book18.org
到家之後楚琅送了我一隻半人高的泰迪熊，黑溜溜的眼睛，紅紅的小領結，還戴著黑色的小禮帽，我抱著開心地一直咧嘴在笑。book18.org
楚琅送了今年生日的第一件禮物，仿佛昭示著我今年生日的良好開端，爸爸在八點之後會回家，我想爸爸應該也會給我帶禮物的吧……book18.org
我的生日沒有趕上新年，我不奢求爸爸像給楚琅過生日一樣給我過生日，只要有真心的生日祝福、精心挑選的禮物、甜甜的蛋糕和家人都陪伴就夠了。book18.org
往年都是如此，哪怕爸爸很忙，在我生日那天沒有回來，媽媽也會很認真地給我過生日。book18.org
——book18.org
爸爸不記得我的生日。book18.org
爸爸像往常一樣回家，他沒有給我帶禮物，甚至連一句生日祝福也沒有，徑直便去了書房，楚琅想要留下來陪我卻被繼母強硬地關到房間裡去學習了。book18.org
我抱著楚琅送我的熊，沉默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直做飯的阿姨看了我許久，走了過來，她在口袋裡面翻了飯，翻出了一顆糖，就這樣躺在她粗糙的手掌心裡。book18.org
我控制不住地哭了。book18.org
連阿姨…阿姨都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爸爸卻不知道。book18.org
但楚琅的生日他卻記得那麼清楚，甚至提前了半個月開始準備。book18.org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楚琅送我的熊被我的眼淚打濕了，阿姨拆開了糖紙把糖塞進了我的嘴巴里，糖是我最討厭的生薑味，辣辣的，我覺得更難過了。book18.org
——book18.org
白天下了雨，晚上沒有星星，今天的夜晚黑漆漆的，像吃人的怪物長著的血盆大口。book18.org
我窩在被子裡面哭，沒有開燈，越想越覺得難過。book18.org
【媽媽：寶寶生日快樂。】book18.org
【媽媽：對不起寶寶，媽媽這幾天都在忙著找工作，忘記給寶寶買生日禮物了，寶寶想要什麼？】book18.org
我握著手機，淚珠打在了聊天介面上。book18.org
【我：媽媽，你能不能來接我？】book18.org
這段信息發出後，上面的聊天框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book18.org
但最後媽媽只回了一個字：book18.org
【媽媽：好。】book18.org
她什麼也沒有問。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的時候我拒絕了和楚琅一起放學，因為媽媽要來接我了，我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校門，媽媽穿著一件很漂亮的牛仔裙，臉上還化了淡妝。book18.org
我怕跑到媽媽面前，媽媽蹲下來抱我，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臉頰，眼眶發紅：「都瘦了。」book18.org
「走，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吃完以後再去找你爸爸。」book18.org
我上了媽媽的車，車的后座上放了一把吉他，在爸爸媽媽離婚前，我有吵著跟媽媽提過想要學吉他，被媽媽拒絕了。book18.org
「鋼琴學好了嗎？你就要學吉他？」媽媽板著臉訓斥著我，我做什麼事情都是三分鐘的熱度，在這之前我學過主持、模特、架子鼓、孔雀舞和芭蕾，但都只堅持了幾個月，除了鋼琴，我什麼都沒學出名堂來。book18.org
不管我賭咒發誓自己一定會認真的學吉他的，媽媽都沒有鬆口，而現在，她卻真的給我買了一把吉他。book18.org
我覺得鼻子酸酸的，又有點想哭了。book18.org
——book18.org
爸爸不讓媽媽帶我走。book18.org
媽媽和爸爸再一次發生了爭吵，這一次比離婚的那一次還要激烈，媽媽情緒激動地將桌子上的水拿起來潑到了爸爸臉上，細白的脖頸上是凸起的青筋。book18.org
爸爸抹掉了臉上的水，沉著臉道：「程一柔，你不要像個潑婦一樣無理取鬧。」book18.org
「我無理取鬧！？你弄清楚點！是你當初非要和我爭卉卉的，結果你是怎麼對孩子的！？孩子生日當天給我發信息讓我帶她走！」她冷笑道。book18.org
「怕別真是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爸。」book18.org
爸爸冷冷地掃了媽媽一眼：「我就算是後爸又怎麼樣？法院把孩子判給了我，那她就是我的。」book18.org
「想把孩子要走，你做夢。」book18.org
——book18.org
天黑了，媽媽的車開走了，爸爸似乎很生氣，看了我一眼之後就回房間了，房門被狠狠地關上，牆壁承擔了男人的一部分怒火，隨著摔上的門一起在顫動。book18.org
我眼睫顫了顫，好像要被爸爸討厭了。book18.org
如果當初我勇敢一點，把看到一切都告訴媽媽，是不是媽媽就會有所準備，不會再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離婚。book18.org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被判給媽媽了。book18.org
如果重來一次……重來一次就好了……book18.org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跌在了地上，可能是淚水掉落在地上變成了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地明亮。book18.org
聽說星星能夠幫助不被愛的小孩實現心裡的願望，如果這個願望能夠被聽到的話，能否送給我一瓶後悔藥， 讓我回到事情還沒有發生之前，我一定當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孩。book18.org
（六）book18.org
我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回到了在發現爸爸出軌後的那一晚。book18.org
我一直都很膽小很怯懦，瞻前顧後，害怕自己做的事、說的話不恰當，就會引起難以挽回的結果。book18.org
我當時以為自己在做夢，時間一直在往前走，世界上也不存在後悔藥，我的性格並不討喜，從來都不是個享受偏愛的孩子。book18.org
我不相信星星真的聽到了我說的話。book18.org
但我依舊激動地淚流滿面，在我回到過去的第一天，我做了我有史以來做過地最勇敢的事情，我將爸爸出軌的事情告訴了媽媽……book18.org
——book18.org
媽媽花了兩個月時間搜集證據，拍到了爸爸和繼母一起吃飯還有出入酒店的照片。book18.org
她沒有選擇協議離婚，而是起訴離婚附帶民事訴訟，把爸爸告到了法院。book18.org
因為她不僅找到了爸爸出軌的證據，還發現爸爸用婚後財產給繼母買了一套房，她要求拍賣並分割房產。book18.org
在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不是在做夢。book18.org
我真的回到了過去，並且正在改變著未來。book18.org
星星還附贈了我一個驚喜，一個可以存檔重來的存檔，也就是說，我可以將人生無數次存檔並讀檔，無數次做出選擇，最終選擇出最正確的那一條路。book18.org
我的手在發抖，頭腦也隨之發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輕飄飄的氣球，隨時都可能飛到天上。book18.org
——book18.org
爸爸來找我了，他給我買了一台新的鋼琴，他笑著很溫柔地問我：「喜不喜歡啊，卉卉？」book18.org
那架鋼琴很漂亮，是一架透明水晶樣式的三角鋼琴，我很喜歡這架鋼琴，因為它長得和楚琅曾經送我的那一架很像，只不過材質比那一架要粗糙許多，彈起來音質也不一樣。book18.org
如果說我從過去回到現在，唯一有點捨不得的東西，可能就只剩下那架鋼琴了，我無法違心地說自己不喜歡。book18.org
於是我抿著唇點了點頭。book18.org
爸爸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終於說出了他此行的目的：「卉卉要不要以後來和爸爸一起生活啊？」book18.org
「不要。」我鼓起勇氣吐出了這兩個字。book18.org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book18.org
——book18.org
這次媽媽的離婚不是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之下的。book18.org
爸爸送出去的房產被折價拍賣，婚後房子所收的租金，還有父親個人的存款，媽媽全都分走了一半。book18.org
所以媽媽最近沒有特別急著去找工作，她在她的學校附近買了一間二手的學區房，裝修的差不多之後就帶她搬了進去。book18.org
因為家庭住址的變化，她練鋼琴的培訓機構也換了地方。book18.org
媽媽拿著錢，聯繫了她以前的朋友，在市中心開了一家精品服裝店，專門賣高檔的女士服裝。book18.org
我在當時真的以為，我會就此過上我想要過的生活的……book18.org
———book18.org
鈴聲一響，身邊的座位全部都空了，只留著我還坐在原位上，我用乾澀的眼球瞟了一眼周圍，手指上面沾著些許的墨漬，桌子堆滿了教輔資料。book18.org
被整理地整整齊齊地卷子被分門別類地放在試卷袋子裡里 ，為了方便取用都沒有拉拉鏈，數學試卷的一角露了出來。book18.org
上一次周測的卷子，上面用紅筆寫著個鮮紅的112。book18.org
數學一直以來就是我的短板，以前的這個成績是我不敢去想的。book18.org
我上次考進了年紀前一百，現在所在的班級是二班。book18.org
這個班是整個年級裡面人數變動最穩定的班級，也是除了一班以外最優秀的班。book18.org
我在二班的第三十二號，年紀第八十二名。book18.org
619分，和楚琅相差了整整一百分。book18.org
我僵硬的起身，期中考試的成績已經出來了，紅榜已經揭開了，但我不敢去看，但我知道我必須去看。book18.org
回到家之後媽媽會問我。book18.org
我磨蹭了一會還是走到了走廊外貼紅榜的地方。book18.org
「**，737分？人考的？」一個男生忍不住地驚呼出聲。book18.org
「正常，這哥們不一向很牛掰？我就沒見過他考第一名以外的成績。」book18.org
不用猜我就知道他們說的是楚琅，我咽了口唾沫，小聲道：「同學，能夠讓一下，讓我看看嗎？」book18.org
這個男生和我一個班，是英語課代表，之前還和他一起被叫去參加過英語競賽，我對他有點印象，不然也不敢開口和他講話。book18.org
男生聽到了我的聲音回過頭，目光凝在我的臉上，然後道：「我幫你看。」book18.org
他大概回頭找了一下，轉過頭來告訴我：「不錯啊624分。」他給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又進步了。」book18.org
「這次估計又要上台演講了。」book18.org
每次考完試，學校都會辦一次表彰大會，考得不錯的同學會被選上台去演講。book18.org
上一次我裸分進步了87分，年紀進步第一名，作為學生代表上台演講了。book18.org
但是，和楚琅的差距……越來越大了……book18.org
——book18.org
「考了多少？」媽媽冷冷地看著我。book18.org
我一路上都在害怕的……終於來了。book18.org
「6…624。」我把頭低得很低。book18.org
「他呢？」book18.org
我知道媽媽說的是誰，她說的是楚琅，媽媽自從知道楚琅的存在之後就給我報了很多的補習班， 本來就不多的假期時間被擠壓的沒有一絲剩餘。book18.org
我不再有時間去看漫畫書了。book18.org
「737。」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記楚琅的成績，比記我自己的都清楚，哪怕是小數點後面的兩位數，只要我看到了，肯定會牢牢地占據我的大腦。book18.org
「我花那麼多錢給你補課！你居然考不過那個賤人的兒子！！」book18.org
繃緊的那根弦斷了，一路上都在心驚擔顫的事情如期而至的發生，她有一種石頭落地的踏實感，還有如同山崩海嘯一樣的難過。book18.org
「對不起媽媽…」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掉落了下來。book18.org
媽媽看到我哭，繃緊的神情鬆懈了下來，雙眼裡全是疲憊和苦澀：「算了…可能我生的孩子，就是沒她生的聰明……」book18.org
「別哭了，晚上有什麼想吃的？」book18.org
媽媽沒有再繼續罵我，但我被她眼神里的失望給擊中了心臟，在那一刻，我真的好希望楚琅能夠消失啊。book18.org
（七）book18.org
我回到了過去，跟了媽媽，我和楚琅不在相識。book18.org
有一次我在學校的走廊裡面看見他了，以往他看到我都會笑著跟我打招呼，而那一次他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和我擦肩而過，連餘光也不曾給我。book18.org
我對楚琅的觀感一直很複雜，我想要去恨他，但是他對我那樣的好，我做不到去恨他。book18.org
楚琅的性格是萬里挑一的好，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和誰生過氣。book18.org
他總是很在意我的情緒，當我感到傷心和難過的時候，他如果在我身邊，總是能夠第一個覺察到。book18.org
他是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裡唯一會把我放在心上的人，每當我想要去恨他，想要去遷怒他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可恨又醜陋。book18.org
楚琅他沒有錯，錯的是骯髒的大人，他沒有辦法改變他媽媽的決定，楚琅和我一樣，我們都只是懦弱的小孩子而已，就像我當初，面對父親出軌的事實時，不也選擇了逃避嗎？book18.org
但如果我們從來不曾相識呢？楚琅從未曾對我好過，那我是否就可以放任自己的嫉妒和恨呢？book18.org
我假裝不知道，不知道他是那個對我很好很好的楚琅。book18.org
——book18.org
我在月考的時候做了弊。book18.org
或許星星將人生存檔送給我就是個錯誤，因為我本質上是個很壞很壞的小孩。book18.org
我不想再讓媽媽失望了。book18.org
——book18.org
「楚山卉，你出來一下。」教導主人神色嚴肅，他的聲音很沉，總是會讓人下意識地感到壓迫。book18.org
我手心裡全都是汗，在眾人的目光下起身，我假裝若無其事，但只有自己知道，我的心臟差點要從嗓子眼裡面跳了出來。book18.org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我害怕地想哭。book18.org
到了門口，教導主任鷹隼一樣的視線打量著我：「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出來嗎？」book18.org
我知道，為此我膽戰心驚。book18.org
我感覺嗓子發乾，但還是嘴硬道：「我不知道。」book18.org
「你這次的總分有742分。」教導主任的個子不高，但我自己心虛，總感覺有個巨人在凝視著我，將我所有的齷齪與不堪都收入眼中。book18.org
「你一直是個很認真的孩子，每一次考試都有進步，老師們都看在眼裡。」很常見的先禮後兵式的開場白。book18.org
「但是。」男人話鋒一轉：「這個分數根本就不是你努力就能考來的，我不知道你在那裡弄到的答案，這種行為非常惡劣，我明天會把你家長叫來一趟。」book18.org
「我沒有！」我猝然抬起頭，嗓子都在發抖：「我沒有作弊……」book18.org
說出這句話我自己都心虛，我很少去說謊，但如果讓媽媽因為我作弊而被叫來學校，那麼……book18.org
「那你告訴我這個分數你怎麼考來的！」教導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不要告訴我是因為你這些日子頭懸樑錐刺股地學習，成績突飛猛進。」book18.org
「突飛猛進的我見過，但像你這種除了語文英語全科滿分的我是真沒見過！」book18.org
「我就是沒有作弊！」我抖著嗓子反駁，底氣比之前足了很多，原來人的底線是會不斷降低的。book18.org
在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麼的無恥。book18.org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重新出一套試卷我現場考。」我死死地攥著人生存檔，只要有人生存檔，一切都能重來，我錯過的題目可以一次次地糾正。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一次book18.org
「637分，和你月考的水平差的有點大啊，還嘴硬說自己沒有作弊。」教導主任冷笑：「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嘴硬的學生了！明天你家長我叫定了，等著領處分吧！」book18.org
「老師，我能夠看看我的錯題嗎？」book18.org
第二次。book18.org
「679分。」教導主任凝眉，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book18.org
這個分數很高，但是和月考的分數還是有天塹一樣的差距，我知道他還在懷疑我，但是這個裸分分數，是穩上清北的分數線，他似乎並不想鬧得太難看。book18.org
「進步挺大的。」他面色緩和了些：「山卉啊，老師也不想懷疑你，你是好孩子老師知道，但有些時候過於冒進了不太好。」book18.org
「成績不是衡量一個人的標準，但品行是，老師不喜歡你變成一個品德敗壞的人。」book18.org
我垂下眼瞼：「老師，我能夠看看我的錯題嗎？」book18.org
第三次。book18.org
「721分。」教導主任再仔細翻看了一下我答題的卷子。book18.org
「真的是721。」book18.org
上了七百分，這次的成績和考試的成績差別不是很大，讓我的成績有了些許說服力。book18.org
這次，教導主任笑了，原本嚴肅的神奇笑出了褶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錯、不錯……」book18.org
「可以啊，山卉同學，我是真沒想到，我們學校居然能夠在出一個和楚琅一樣的好苗子。」book18.org
我被誇得有些心虛，尷尬地笑了笑。book18.org
「你別怪老師說話太難聽，老師對學生什麼水平大概心裡都有數，你進步太快了。」book18.org
「之前是有藏拙吧，這道數學大題是18年的競賽題目，我看了一下你的解題思路，比答案還要清晰，不應該之前數學只考那麼點的。」book18.org
我攥緊了手中的筆，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聽說你爸爸媽媽離婚了。」book18.org
我身體一僵，我從來沒有在學校透露過自己的家庭狀況，老師…老師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家庭的變化給孩子的性格也會造成些影響，你是不是為了引起爸爸媽媽的注意才藏拙的？」book18.org
我僵硬地笑了笑。book18.org
看著我721的分數，主任和我說話都比以前親切了多：「你這樣的孩子我見過很多，別和家裡人慪氣把自己的人生毀掉。」book18.org
咚咚。book18.org
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book18.org
然後門打開，一個男生走了進來：「報告老師。」book18.org
我把頭轉了過去，教導主任不光是教導主任 ，他還兼職一班的數學老師。book18.org
幾乎每一次考試，一班的同學都會換上一批，名詞和座位號也會調換順序，只有楚琅是雷打不動的第一。book18.org
楚山卉想起了另一個時間線上，楚琅故意考差和自己到了一個班，也怪不得繼母的反應會那麼大了，畢竟楚琅似乎從小到大都沒有考過除第一名以外的成績。book18.org
那這次呢？他被自己這個作弊的人擠了下去。book18.org
我感到了一陣扭曲的快意。book18.org
（八）book18.org
「楚琅，你來了。」教導主任微笑著望向自己的得意門生，對他說話的態度是其他學生永遠感受不到的熟稔與親昵：「你下次要用心一點了哦，這一次居然被二班的同學給超越了。」book18.org
楚琅聞言終於將視線放在了我的身上，他的目光凝在了我的臉上，我看見了他神情上的些許錯愕，還有喉結的上下滾動。book18.org
應該是不敢相信自己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給超越了吧。book18.org
——book18.org
我靠著作弊考來了以往我想都不敢去想的分數，這一次我背著書包回家的時候，心情是止不住的放鬆，因為我知道，這一次我贏來的將不再會是媽媽失望的眼神。book18.org
媽媽和教導主任不一樣，教導主任也許還會懷疑我的能力，質疑我成績的真假，但媽媽不會，在媽媽眼裡，我理應比楚琅更加的優秀。book18.org
「這次考得怎樣。」自從上次成績出來之後，媽媽就不再奢求我能夠考過楚琅了，如今也不過是例行公事的一問。book18.org
「媽媽，我這一次是年級第一。」我將我練習了一路的謊話脫口而出。book18.org
但其實現在這也算不上謊話了，在被改變了過去的當下，我就是年級第一，考過了楚琅的年紀第一。book18.org
——book18.org
作弊只有一次還有無數次，在上一次享受到了與自己實力不匹配的成績優待之後，我逐漸迷失了自己。book18.org
我搬進了一班，成為了坐在楚琅前面的一號。book18.org
我感覺到有人用筆桿戳了戳我的後背，我將頭轉了過去，看見了楚琅在面對我時，那一貫溫和的笑容，讓我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一切都沒有改變之前。book18.org
「同學，上一次試卷的最後一道物理大題，你能跟我講講嗎？」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但萬幸因為心虛的原因，那些考試的答案我基本上全都背得滾瓜爛熟，為了那742分的成績，我重新考了五遍。book18.org
他說的最後一道物理大題，我甚至不用去看題目，腦海里都能過浮現出題目的樣子。book18.org
我沒有和他有過多的交流，只是拿了個草稿紙，將解題步驟寫了下來，然後傳給他。book18.org
楚琅看了一眼我的解題步驟，然後發自內心地讚美道：「你思路好清晰哦，這題我在寫的時候推翻了兩次。」book18.org
他地答題卡就放在桌上，上面一段的答案被用黑色的水性筆給劃掉的，應該就是他口中所說的推翻。book18.org
劃掉之後的答案寫得工整簡潔，基本上就是一個公式一個答案。book18.org
比我寫得簡潔太多了，我靠背答案去理解，自然每一個步驟都了解的事無巨細，寫出來的過程自然也顯得詳細和累贅。book18.org
在那一刻我真的嫉妒死他了，憑什麼自己要琢磨好幾個小時，還要比對著答案，聽老師講解無數遍才能夠弄懂的題目，他在一場考試里的短短几十分鐘就能想出來。book18.org
我強行按下胸口翻騰的酸意，假裝若無其事的轉過頭去，甩下了一句：「以後不要隨便打擾我，我不太愛和不熟的人搭話。」book18.org
——book18.org
我的學習更加刻苦了，幾乎完全摒棄了曾經愛看漫畫書地癖好，練習冊上每一道我做錯的題目，都用便簽紙重新寫下了解題步驟。book18.org
到了後面，我的練習冊逐漸比現代漢語詞典還要厚了。book18.org
裡面全是我記下的筆記以及各種知識點。book18.org
我害怕露餡，害怕讓別人看出來我是名不副實，害怕被發現我其實就是個沽名釣譽的小人。book18.org
我幾乎完全放棄了社交，投入到了知識的海洋當中，身邊幾乎沒有多少朋友受得了我的冷淡，更看不慣我每一次出去玩都拿著書。book18.org
只有柳青**意跟我在一處，和我做朋友。book18.org
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每一次考試如果不依靠人生存檔，我永遠都考不過楚琅。book18.org
——book18.org
「山卉，我看你每次數學考得都挺高的，要不要去參加一下競賽，高考有加分的。」老師拿著她以往成績單，用詢問的語氣說道。book18.org
「除了楚琅，我很少見到學生分這麼高還這麼穩的。」book18.org
我為此只感到渾身的僵硬和害怕，在學校我用人生存檔作弊如今已經信手拈來了。book18.org
但對於這種市級或者是省級的大賽事，我心裡沒底。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去參加過這種類型的競賽，哪怕有也都是些作文和英語競賽，這種理科性質的競賽仿佛永遠都落不到我的頭上。book18.org
而我靠作弊得來的成績太過亮眼了，居然讓老師主動找上了我：「不……」book18.org
我剛吐出了一個音節，這時候教室外面的門又被打開了，楚琅走了進來，喊了一聲報告。book18.org
「老師，我來找你拿以往競賽的題目。」book18.org
老師聞言馬上眉開眼笑：「好好。」book18.org
老師的注意力完全被楚琅給吸走了：「雖然這個競賽對你用處不大，你正常高考也所有學校都考得了，但這多少是個榮譽。」book18.org
「名次其實不怎麼重要，這個比賽里厲害的人很多，但是你要全力以赴知不知道？」book18.org
「知道了老師。」楚琅回答的很誠懇。book18.org
「這些題目我也並不是完全會做，所以答案我都訂在裡面了，遇見不會的你就多翻翻。」book18.org
「好的老師。」book18.org
楚琅這個人就仿佛自帶聚光燈一樣，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的注意力仿佛都在他身上。book18.org
在爸爸那裡是如此，在老師這裡也是如此。book18.org
憑什麼？明明現在我每一次都考得比他高。book18.org
因為每一次考試我都是以超過楚琅為目標的，一直考一直考，直到自己的分數比他高。book18.org
明明現在我才是最優秀的，可是為什麼，只要他一出現，仿佛就能夠在瞬間奪走我的光芒。book18.org
我好不甘心啊。book18.org
「老師，我想去。」book18.org
我突然插嘴：「我想去數學競賽了，這些題目，你能不能也給我一份？」book18.org
這一回老師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了我的身上，他用對待楚琅同樣熱切的態度對待著我：「你也參加啊，可以可以……」book18.org
「老師之前還想，快要高三的，憑藉著你學習的這股衝勁，還擔心不願意花時間在競賽上面呢。」book18.org
「題目的事，你不用擔心，下節課我就去文印室找了老師再印一份，你有時間就過來拿。」book18.org
——book18.org
楚琅：老婆真好看，想親。（咽口水。）book18.org
卉卉：他肯定是在記恨我考過了他。book18.org
（九）book18.org
我的天賦從來沒有點在理科上面過，在之前就偏科得離譜，我不喜歡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千篇一律的公式。book18.org
看到那用字母組成的化學方程式就感到頭暈，不論網際網路再怎麼神話理科思維對生活的影響，以及理科生光明的未來，我就是不喜歡理科。book18.org
發自內心的不喜歡。book18.org
可能我骨子裡面就是個矯情且感性的文人，但我還是選擇了理科。book18.org
既是因為時代的牽強附會，也是因為扭曲的嫉妒與不甘。book18.org
我強行擠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實際上手心裡都是汗，自從作弊過一次之後，我活成了劇本里的演員，一舉一動都經過精心設計，生怕暴露自己卑劣的底色，在觀眾面前無處遁形。book18.org
我聽到自己說：「謝謝老師。」book18.org
語氣裡帶著一種虛假的志得意滿。book18.org
我有點討厭現在的自己了。book18.org
楚琅還在看著我，我心中無端生氣了煩躁與惶恐，我在想，他這個真正的學霸是不是已經看穿了我這個冒牌貨的偽裝，只不過找不到切實的證據。book18.org
他此時正在暗地裡譏笑著我。book18.org
我沒有看他，逃也似地離開了老師的辦公室。book18.org
——book18.org
我回到教室的時候，英語老師已經打開課件開始講課了，我坐在第一排第一個位置上，我的桌面上貼著一個鮮紅的「1」。book18.org
耳邊迴蕩著的是我擅長科目的知識點，我如同一腳踩在雲端，仿佛自己實至名歸。book18.org
楚琅在我後面五分鐘進了教室，老師似乎把他留下來說了什麼。book18.org
我敏感的神經格外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思緒隨著他坐下來的聲音聯想出畫面。book18.org
我攥緊了手中的筆，有些不太甘心，為什麼明明我已經這麼優秀了，遇到這種競賽，老師永遠更看重他超過更看重我。book18.org
我和楚琅的差距，在以前如同天塹一樣，而現在，至少在表面上來看，我和他的差距近乎沒有，他甚至比我還差上一截。book18.org
但是為什麼，在那些人眼裡，他還是優秀過我？book18.org
——book18.org
教室的人都走光了，我坐在座位上，攤開了今天老師拿給我的競賽題，我寫到中等難度的時候就有些下不去筆了。book18.org
煩躁的情緒在胸腔不斷蔓延，不知道為什麼，我悄悄地紅了眼科，突然特別地想哭。book18.org
這種情緒沒有由來，仿佛被剪斷了線的氫氣球，倏然飛向雲端。book18.org
教室的後門被人打開了。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只是匆忙地擦了擦眼睛，確定自己的眼淚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人走到了自己後面，而自己的後桌，就是楚琅。book18.org
「山卉同學，這麼晚了你還沒走啊？」楚琅和她不熟，和他說話的語氣帶著些恰到好處的生疏，和以前的親昵完全不同。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了書包拉鏈拉上的聲音。book18.org
他沒有收拾書，那他下課的時候去哪裡了？book18.org
我有些好奇地回過頭，就看到楚琅穿著一身白色的籃球服，少年人清瘦高挑的身形如同一截挺拔的竹，結實有力的手臂上纏著黑色的繃帶。book18.org
他額頭上是與繃帶同色系的額帶，垂下來的劉海有一些偏濕，我仿佛聞到了一股運動過後的汗味。book18.org
這和我對楚琅的認識完全不同，在我的映像里，他永遠都文文弱弱的，身上是很清新的洗衣粉味。book18.org
只要是在家的時候，他永遠都是被關在房間裡學習的形象。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打籃球。book18.org
我恍惚地望著他，想起了自己被像垃圾一樣丟在地上的漫畫書；想起了自己一團亂的社交；想起了那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數學題；以及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重來。book18.org
偏偏我無法去責怪任何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book18.org
但是，憑什麼他看起來這樣的雲淡風輕？book18.org
在此時我承認我就是一個卑鄙無恥又心胸狹隘的小人，我恨著他、不留餘力地恨著他，如同媽媽恨著繼母一樣地恨著他。book18.org
眼淚因為這蓬勃的恨意而克制不住地往下掉。book18.org
偏偏我的表情還沒有任何的變化。book18.org
楚琅卻像愣住了一樣，連忙從桌子上的紙巾袋裡抽出兩張紙巾遞到我面前：「你…你別哭……」book18.org
我拍開了他的手，用手臂擦掉那無知無覺流下的淚，蹙眉厭惡道：「你離我遠一點，你身上好臭。」book18.org
楚琅攥著紙巾的手頓住了。book18.org
這是我第一次對一個人露出明晃晃的惡意。book18.org
楚琅扯氣一點自己的領口的布料聞了聞，運動過後身上不可能一點味道都沒有。book18.org
他神情尷尬地後退了幾步，對她道：「抱歉。」book18.org
我其實就是找茬，楚琅身上的汗味淡，並且並不難聞，混著我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仿佛陽光撒下的雨露。book18.org
但我討厭他，他這樣一副清閒的樣子讓我難受了，所以我也要讓他難受。book18.org
所以我對他的道歉無動於衷，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開始收拾書。book18.org
在我收拾書的過程中，我能夠感覺到楚琅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分辨不出他眼神的含義，索性一概理解為惡意。book18.org
我的猜想其實並沒有錯，楚琅對我的惡意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裡不斷地膨脹。book18.org
我厭惡著他，他被我毫無理由的厭惡著。book18.org
他剛開始可能覺得不解和煩悶，然後這種情緒最終在一個沒有人的午後傾瀉而出。book18.org
——book18.org
我的雙手被男人桎梏著，壓在教室的后座上接吻，我以為的清瘦身軀仿佛泰山一樣沉重，潮濕黏膩的舌頭舔吮著我緊閉的嘴唇。book18.org
見我死死不願意張開，他停下了舔吮的動作，我終於從窒息中偷得了氧氣。book18.org
手被按著，腰被摟著，我整個人都被他圈在了懷裡。book18.org
我用極度厭惡的眼神盯著他。book18.org
他打量了我片刻，鬆開了桎梏我的手，用平時他無數次用來打量我的目光盯著我的嘴巴，然後強行捏開我的唇，將自己的舌頭擠了進去。book18.org
我拍打著他摟著我腰的手臂，他手臂上的肌肉似乎因為興奮而在痙攣。book18.org
厭惡和屈辱的淚流了下來，他好像是初吻，不太會親。book18.org
牙齒經常磕到我，我也磕到了他。book18.org
他被磕到後會把我纏得更緊，更急切的舔吮也隨之而來。book18.org
後來我推開了他，並且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有病啊！」book18.org
他用被我扇紅的那半張臉蹭著我的面頰，用一種很委屈的語氣道：「誰要你無緣無故的討厭我，不許討厭我，不然我就把你親爛。」book18.org
這根本不是我記憶中的楚琅。book18.org
我顫抖著按下了人生存檔，重新存檔。book18.org
（十）book18.org
我重新回檔到了剛考進一班的時候，一進班門我就看到楚琅正在收拾那一號桌上的東西。book18.org
他之前是雷打不動的第一名，這是他第一次變動座位。book18.org
我剛從那噁心黏膩的吻中掙脫出來，此時看到他就噁心，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導致他說出那樣噁心的話，做出那樣噁心的事。book18.org
我後退了幾步，離開了一班的門口 ，來到了教室辦公室，面對班主任，我臉上擠出了一個虛假的誠懇笑容：「老師，我可以換一個座位嗎？那個位置太偏了，我感覺自己看不太清。」book18.org
我有第一名的好成績，在某些方面，是擁有特權的。book18.org
這一次，我不會和這個噁心的東西，有任何不必要的交集的，而且我會在所有他擅長的領域，把他狠狠地踩在腳底。book18.org
——book18.org
思緒回籠，我望著面前尚且青澀，對我笑得溫和靦腆的楚琅，很難將他和未來那個冷著張臉，對我不苟言笑的上司聯繫在一起。book18.org
我早就已經忘記了，楚琅對著我笑的樣子，是什麼樣的了。book18.org
我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抿著唇偏開頭不去看他，二十七歲的楚山卉早已經忘記了如何面對不討厭她的、十七歲的楚琅。book18.org
楚琅見我後退，他便就前進了一步，直到可以一伸手就把我攬進懷裡，我猝不及防被他抱了個滿懷，他的個子比我高好多，我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能夠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book18.org
他在笑。book18.org
「好想你啊，卉卉。」book18.org
「每天都在想你，睡覺在想你，吃飯在想你，呼吸都在想你。」book18.org
楚琅曾經似乎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有些記不太清了。book18.org
時空回溯了整整十年，這是我第一次用人生存檔跨越如此漫長的時間，早已拋棄在歲月里的曾經再一次悄然浮現在我的生命里。book18.org
我沒有洞悉一切的志得意滿，只有望不見前路、難以把握命運的惶恐。book18.org
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book18.org
我回到班級里的時候已經打鈴了，但是班上依舊吵吵嚷嚷的我下意識地蹙起了眉，曾經再一班待得時間太長了，以至於我差點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是差班中的一員。book18.org
五班不像一班一樣桌子全都拉開，而是全都並在了一起，我的同桌是柳青。book18.org
十七歲、充滿熱情、對我掏心掏肺好的柳青。book18.org
我對著她感到有些尷尬，畢竟不久之前還親眼目睹過她和我男友之間的活春宮，但我現在不好甩臉，畢竟未來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而且還是被我篡改了無數次的未來。book18.org
現在的柳青什麼也沒有做。book18.org
但是我也做不出來對她笑臉相迎。book18.org
我假裝看不見她，低頭看著自己高中時期的物理課本。book18.org
她突然用筆戳了戳我的胳膊：「卉卉，你是不是不開心呀？」book18.org
我回過頭來，就看見她擔憂的神色：「是因為褚佑嗎？」book18.org
我不喜歡褚佑，這是整個班裡都知道的事情。book18.org
褚佑這個人高調的要命，喜歡我的事情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個時間線的我是十七歲的我，沒有二十七歲的心智和膽魄。book18.org
在剛開始的時候還很硬氣，放狠話說自己死也不會喜歡像褚佑這樣的爛人。book18.org
結果被堵住騷擾了半年之後就受不了妥協了，和這個國際部惡名遠揚的小霸王湊成了一對。book18.org
褚佑風評不好，聽說他有暴力傾向，之前因為和人鬧矛盾把人腿打斷過，但是他家裡有背景，出來這麼大地事，他連處分都沒有挨，依舊在國際部裡面橫行無忌。book18.org
這個世界線的我剛開始不了解這些的事情還敢和他叫板，知道之後怕得腿都軟了，生怕褚佑哪天一個不高興把自己腿給打折了。book18.org
但二十七歲的我並不會害怕他。book18.org
「不是。」我回了她一句，然後看著面前的物理題。book18.org
怎麼說呢，對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從事各種科研項目的我來說，這些題目並不算難，只不過很多不常用的公式都已經忘記了。book18.org
不過重新翻書看了幾遍就記住了。book18.org
每一次考試我平均比別人多考五次，高考我考了七次，只為考出最好的成績，當初參加競賽的時候每一道選項我都選錯過，同時，每一道做錯的題我都重做過。book18.org
我合上了書。book18.org
不過時把曾經已經打通關的遊戲再一次打通一次罷了，又有什麼難的呢？book18.org
不過是失去了人生存檔罷了，難道沒了金手指，她的人生就不能活得精彩了？book18.org
——book18.org
「褚佑，我們分手吧。」我平靜地看面前這個曾經讓我恐懼不已的男人。book18.org
蝸下意識地攥進手心，動作像是想要去抓人生存檔，想要在出現變故的一瞬間讀檔。book18.org
但此時我手中空空如也。book18.org
褚佑原本對著我裂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我們分手吧。」沒道理多活了那麼多年，還要在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高中生面前當懦夫。book18.org
褚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不笑的樣子陰沉地嚇人，看得我心底發毛。book18.org
我強忍後退的衝動，冷冷地看著他，有些時候解決問題，直面恐懼比逃避更有用。book18.org
我倒打一耙道：「我感覺你很嚇人，我只要一不如你的意你就會動手打我，就像現在這樣。」book18.org
「老子他媽的什麼時候對你動過手！？」褚佑的眼睛瞬間紅了：「你他媽的當初用酒瓶砸了我一頭的血，我他媽連重話都不敢和你說一句。」book18.org
「你是我女朋友，我想親近你，你不開心了就是一巴掌甩過來，我從來沒有和你生過氣！」褚佑原本還算是白皙的皮膚此時通紅一片， 拳頭捏得咯吱作響。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對你動過手！？你這麼懷疑我？在你眼裡我就是個暴力狂是嗎！？」褚佑有點克制不住情緒地吼道。book18.org
楚山卉閉著眼睛，縮著脖子，一副被嚇到的樣子。book18.org
然後怯怯地睜眼：「就…就像現在這樣。」book18.org
「很兇，還吼我。」book18.org
「你情緒一點也不穩定，我不想和你好了。」book18.org
褚佑胸膛開始劇烈起伏，他強行壓下騰升的怒火，重新對我擠出一個笑來：「我…我以後不會了…老婆。」book18.org
「不分手好不好？」book18.org
（十一）book18.org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哪怕是心理年齡到了二十七歲，在我回到我十七歲的時候，我還是有一點害怕褚佑。book18.org
雖然沒有像在十七歲的時候那樣聽到他的名字就發抖，但我的手心和後背還是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book18.org
褚佑有暴力傾向這件事並不是假的，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他打人，但我還記得在高中的時候，我被他騷擾，忍無可忍地對他動過幾次手，他好幾次拳頭就快要落在我身上了。book18.org
我能夠感覺到他是很想動手的，但是忍住了。book18.org
他可能並不知道自己那時的表情很嚇人。book18.org
他會把自己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眼裡帶著駭人的猩紅，無處不昭示著他的理智正處在岌岌可危的邊緣。book18.org
我有的時候覺得這人就是個野獸，一個完全不受俗世規則束縛的、我行我素、崇尚暴力的野獸。book18.org
不論是再怎麼冷靜成熟的人，在手裡沒有獵槍的時候，都會害怕野獸，害怕他突然伸出利爪、亮出獠牙，把我撕成碎片。book18.org
所以在我和他說出分手兩個字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發虛的，渾身緊繃著，做出隨時要跑的準備。book18.org
但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褚佑會是這種反應。book18.org
巨大的荒謬感籠罩了我。book18.org
「我真的會改的……」一米九幾的男人低著頭，張揚紅髮下銳利的眉眼耷拉了下來，他眼眶發紅：「我沒有想凶你，我就是脾氣急…你每次表現的不喜歡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難過。」book18.org
「但是……」他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淚水居然真的一顆一顆地往下掉了下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也不教我，你根本不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樣做你才會喜歡我。」book18.org
我頓了頓，心中陡然生出些憐憫出來，當然不是憐憫褚佑，是憐憫我自己。book18.org
這樣的少爺，學習成績差得一塌糊塗，學校里的老師跟在他屁股後面求著他學，人品爛得一塌塗地，做了可怕的事情之後只要輕飄飄地來一句：「我會改的。」就能夠得到絕大多數人的諒解，他理所當然地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教他如何去改正錯誤，然後理所當然地獲得原諒。book18.org
他人生的容錯率大的可怕，是哪怕沒有人生存檔，做錯無數的選擇，在最終最終，只要他突然幡然醒悟，穿上人皮，就可以從野獸變成人。book18.org
我記得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滿身疲憊地開車回家，穿過燈火闌珊的街道，在商業大廈的廣播螢幕上看到了他的採訪。book18.org
那時候正好是紅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個曾經帶給我恐懼的惡魔吸引，螢幕上的褚佑已經將頭髮染黑，穿著義大利的手工西裝，從頭到腳打理得一絲不苟。book18.org
採訪的內容我聽不清，能看見的只有在鏡頭下褚佑那俊美到沒有一點瑕疵的五官，以及那彬彬有禮的虛假笑臉。book18.org
那和我記憶中的褚佑完全是兩個不一樣的人。book18.org
我那天回到家，高中時期被他糾纏的恐懼如影隨形地纏上心頭，我不知怎的，在網際網路上搜索起了他的名字。book18.org
荒謬地發現這個高中時期的爛人居然成為了百度百科上面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板正的證件照掛在上面，他抿著唇，照片上的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高中那不太看得起人的嘴臉還沒有收斂乾淨。book18.org
我點開了他最近的採訪，他配了眼鏡，樣子比之前斯文了很多。book18.org
「褚先生覺得對自己人生影響最大的事情是什麼呢？」有些台灣腔的記者將話筒放在男人面前。book18.org
褚佑微微低頭，就著話筒答道：「可能是大學時候的留學經歷吧。」book18.org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我高中的時候可能就是大家口中的學渣吧，我那時候每天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惹是生非。」book18.org
「後來被爸媽送出了國，斷掉了所有的經濟來源，窮得沒了惹是生非的經濟基礎 只能跑去唐人街刷盤子，我記得我那時候晚上打電話給我媽，哭著求她讓我回去，我知道我媽心軟，我哭了她肯定會答應的。」book18.org
「結果接電話的是我爸，他把我臭罵了一頓，並且告訴我要是拿不出像樣的成績這輩子都別回國了。」book18.org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就這麼被逼成青年才俊了。」book18.org
他語氣幽默，長相帥氣，現場的氣氛被他帶得很輕鬆。book18.org
我心情複雜地關掉了採訪，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book18.org
說到底我是看不起褚佑的，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在有人生存檔作弊的前提下，我沒有混過楚琅就算了，居然連這個爛人混得都不如。book18.org
劇烈的自厭情緒幾乎要將我淹沒。book18.org
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沒有犯過錯的乖小孩，哪怕有錯也都被我修正了。book18.org
我熱愛生活、嚴於律己、品學兼優，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可是為什麼……我的人生是這樣的？book18.org
外人看起來帥氣多金的未婚夫在私下裡是一個品德敗壞的玩咖，哪怕和我在一起之後他收斂了很多，但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book18.org
我有好幾次坐他車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別的女人掉落下來的口紅，我覺得噁心，他讓我想到了我的父親。book18.org
但我終究不想鬧得太過狼狽，我沒有媽媽那樣魚死網破的魄力和決心，我從一開始就是個怯懦膽小的人。book18.org
外人看起來清閒高薪的工作，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在非工作時間下工地考察、開車出去送禮陪笑、喝酒喝到胃穿孔，才二十七歲坐上我現在的這個位置。book18.org
我的人際關係糟糕透頂，難過的時候連打電話哭訴的人都沒有。book18.org
我真是個很脆弱很喜歡嫉妒的人。book18.org
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不如我努力卻過得比我好的人。book18.org
我很容易心理失衡並且無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養成這樣的性格，我曾很多次想過，如果我有一個和褚佑的爸爸一模一樣的爸爸，我的人生會不會就不一樣呢？book18.org
可是沒有如果。book18.org
——book18.org
「我教你就會改嗎？」老實說我覺得有些好笑，但是我面上還是一副怯怯的樣子。book18.org
「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的。」褚佑聽我這麼問連忙擦乾眼淚破涕為笑：「不要和我分手，我都能改。」book18.org
能改就怪了，我和程子鳴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和我說他會改，但從來都沒有改過。book18.org
說得比唱得好聽。book18.org
「那你……你在下次考試的時候考上五百分，我就相信你。」book18.org
離下次考試只有半個月了，讓一個三百多分的學渣考上五百。book18.org
不可能的，除非他作弊。book18.org
這手我分定了。book18.org
（十二）book18.org
打發完褚佑之後，我在學校門口打算打車回家。book18.org
因為人生存檔的失效，我曾經為了改變人生所做的努力全都功虧一簣。book18.org
我現在的監護人，還是那個哪怕進了棺材，我都懶得回去看一眼的親爹。book18.org
我靠著作弊拿下了全國數學競賽的第一名，在那樣高手雲集的專業性賽事裡，哪怕天才如楚琅，也不過只拿了個第九名。book18.org
我頂著金光燦燦的天才頭銜，收到了全國頂級學府的錄取通知書，在那時我是真的以為，我永遠地贏過了這個人。book18.org
不，應該說，我以為我贏過了所有人。book18.org
當時我天真地認為我已經一腳踏上了青雲之路，頃刻便能扶搖而上。book18.org
而楚琅，這個將我整個青春都困在腐爛的嫉妒與恨意的男人，將永遠不會再有和我同台競技的可能。book18.org
但事實證明，不論我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去用虛假的成績欺騙安慰自己，我始終和真正的天才有著天塹一般的差距。book18.org
哪怕我將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數學上面，我也不過是一個努力的普通人罷了。book18.org
來到清大的第二年，我就被從天才的寶座之上一腳踢下，灰頭土臉的滾回地上，重新變成了醜小鴨。book18.org
我發現，我的對手不再只是一個楚琅，而是千千萬萬個楚琅，再後來的後來，我需要研究的課題不再我不停地去重來就能夠解開的了。book18.org
它們甚至沒有明確的參考答案，哪怕重來一千次、一萬次都沒有用。book18.org
數學競賽二等獎的那個男生也收到了清大的錄取通知書，他叫劉烽，他是有真才實學的。book18.org
而我只是用卑劣手段搶走他排名的騙子，一個沽名釣譽地、可恥的騙子。book18.org
但是後來我再也沒有贏過他，在清大里，我不再有條件靠著作弊得來的成績踩在真正身帶光芒的天才身上。book18.org
然後我發現，我是那樣的虛偽懦弱，欺軟怕硬，我敢去嫉妒憎惡楚琅，放任自己猙獰的惡意不斷膨脹，只不過因為楚琅曾在意過我。book18.org
在最初最初的那個時間節點，在最初最初相遇的那個午後，楚琅對我露出了一個有些討好似的笑：「你好呀，我叫楚琅，我能叫你卉卉嗎？」book18.org
而對於劉烽，這個與我素味平生，且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子，這個在進入清大之後的半年裡，不斷地被用來與我對比，每一次都將我狠狠踩在腳底的可恨之人，我連嫉妒都不敢。book18.org
我至今還記得，我們在研究同一個課題時，在面對導師一個又一個複雜且一針見血的問題時，我緊張得滿頭大汗，思緒亂成一團亂麻 絞盡腦汁也蹦不出一個字時，他的對答如流，侃侃而談。book18.org
在答辯結束的時候，我近乎是狼狽地逃離了那個令我窒息的環境，手裡抱著我的筆記本電腦，還有花費將近兩個月整理收集的資料。book18.org
紙質的資料被我裝訂在文件夾里，從我衣服和筆記本電腦之間的縫隙滑落，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book18.org
那天的我仿佛被上帝收走了大腦，感覺自己什麼也做不好，無論是大事小事，都能被我搞砸。book18.org
我手忙腳亂地蹲下來撿，劉烽此時從我身邊經過，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下我，然後頓了頓，彎下身來幫我把剩下一部分沒有撿起來的資料撿起。book18.org
「謝謝……」我很小聲地道著謝，接過他遞給我的資料。book18.org
除了一個優盤，這次答辯他什麼都沒有帶，我和他比起來就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小丑。book18.org
「都是些很基礎的問題。」他緩緩開口：「你是太緊張了吧，第一名。」book18.org
他語氣很平，他有著一雙很有特色的丹鳳眼，可能他沒有那個意思，但總給人一種高傲和嘲諷的感覺。book18.org
在他說出「第一名」這三個字的時候，我感覺有火辣辣的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嗓子仿佛被苦澀的膠水黏住了。book18.org
我有想過用人生存檔重新再來，但想起導師們鷹隼似的目光，我在心底便生了怯。book18.org
劉烽的鬆弛和自信，將我打擊得體無完膚，將我從來一次的勇氣徹底擊碎。book18.org
我知道，哪怕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輸給他。book18.org
第二年，我不再擁有被拿來和他對比的資格。book18.org
後來我的導師也逐漸對我的平庸司空見慣，提到我時，說得最多的就是：「山卉啊，一個很踏實上進的孩子。」book18.org
萬眾矚目的天才，終成籍籍無名的傷仲永，不配再被人提及。book18.org
我在那些光芒萬丈的人之中夾縫求生，過得灰頭土臉，我甚至有想過，要不要再來一次……讓自己輕鬆一些，不要……不要和劉烽進一個學校了。book18.org
但回到宿舍，我看著書桌上我整理的成堆的筆記，已經堆成山的數學著作，我突然控制不住的哭了出來。book18.org
沒有捨得按下人生存檔的按鈕。book18.org
我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憑什麼……憑什麼要重來？book18.org
我捨不得，也放不下如今的一切。book18.org
這也就註定了我的痛苦。book18.org
——book18.org
我灰溜溜地讀完了研，考完了博，劉烽則已經在中科院有了一席之地，在外人眼中，我可能依舊還是天才，只不過不那麼出彩罷了。book18.org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用存檔讀檔過無數次，才換來了這麼個還算體面的結果的。book18.org
我雖然不夠聰明，但是老師有一句話說得對，我的確很踏實，做事情很利落，在學習方面也很認真，他打算寫推薦信將我送進研究所里工作。book18.org
我在被驚喜沖昏頭腦之後第一次冷靜了下來。book18.org
古人曾說：「德不配位，必有栽秧。」book18.org
當然最主要的是，劉烽也在研究所里，我不想再遇見他了，於是我拒絕了這份工作。book18.org
回到了我應該在的位置上，我選擇了一個和專業並不對口的工作，因為劉烽，可能是因為他投射在我身上的眼神、可能是因為他輕飄飄無所謂的態度、可能是周圍人有意無意地將我與他對比，也可能是他句不知有心還是無心的「第一名」。book18.org
我成為了一個不敢再面對數學的人，我害怕，我害怕成為金子中的鵝卵石、天鵝里的麻雀。book18.org
（十三）book18.org
未曾擁有人生存檔的我，和擁有了人生存檔之後的我過得完全是不一樣的人生。book18.org
西方的哲人曾說：「當真誠還在穿鞋的時候，謊言就已經跑遍了大半個地球。」book18.org
我用人生存檔作弊，將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天才，從此每天都在提心弔膽，害怕自己有一天原形畢露，變成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book18.org
所以我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學習之中，從始至終我一直都是心虛的，因為我很清楚，我真正的成績配不上那些榮譽。book18.org
我的世界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越積越大的謊言。book18.org
而從未擁有過人生存檔的我，此時就是一個並不出彩的普通學生，生命裡面充斥著各種各樣或大或小的煩惱。book18.org
被並不喜歡的男生騷擾、和閨蜜之間鬧的彆扭、永遠都比自己優秀的弟弟……book18.org
這些事情每單拎出來一件，對於青春期的我來說都是再要緊不過的事情，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卻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不足以我花費太大的心神在上面。book18.org
十年來壓在我身上的巨石仿佛頃刻間消失了，我終於不用再假裝自己是個天才，因為我已經失去了那些本就不應該屬於我的榮譽。book18.org
現在我最該煩惱的是怎麼回家。book18.org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已經忘記了自己跟著楚致晟時住的地方是哪裡了。book18.org
就在我站在校門口絞盡腦汁地思索自己之前住的到底是寅川路還是銀川路時，一陣自行車鈴鐺叮鈴鈴的響聲從不遠處傳來。book18.org
「卉卉。」楚琅騎著單車到我身旁停了下來，他看著我拿著手機，似乎是想要打車的樣子，臉不由地耷拉了下來，有些委屈的樣子：「你怎麼又不等我？」book18.org
老實說我真不太習慣楚琅現在這幅樣子，我雖然小時候和他的關係確實好過一段時間，但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book18.org
我更熟悉的還是那個大多時候面無表情，有時候會對我蹙眉，似乎對我有很多不滿的死人上司。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雞皮疙瘩起了一手臂。book18.org
有些事情在我決定按下人生存檔之後，就被我徹底丟進了記憶深處的垃圾桶，我以為我一輩子不會再想起那些事情。book18.org
直到我再次遇見最初的那個，沒有被人生存檔所帶來的蝴蝶效應影響的楚琅……book18.org
我想起了那帶著清新洗衣粉味道的擁抱，和薄荷牙膏味道的吻，楚琅那時候靠我靠得很近，那吻就落在我的臉頰上面，那時候我和他的年紀都很小，我一直覺得這是小孩表達友善的一種方式。book18.org
如果不是後來我被他按在教室後排的座位上給吻透了的話，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把自己和他的關係往那方面上去想。book18.org
楚琅可以是弟弟，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仇人。book18.org
一切的轉變都是稀鬆平常的，可一但變成了愛人，我心中就會油然升起一種噁心的感覺，這種感覺叫亂倫。book18.org
「我忘記了。」對於這時候的楚琅，我理由的懶得找，他不是後來那個凡人且難纏的死人上司，這時候的楚琅，我說什麼他都會信。book18.org
哪怕是很明顯的藉口，只要我給他一個理由，他都會無條件地相信我。book18.org
「那你上來吧，我們一起回家。」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自行車后座，我已經很久沒有坐過了，心裡彆扭的要死，但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book18.org
我沒有猶豫多久，因為我是實在想不起家在哪裡了，讓楚琅把我載回去，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於是我上了他的單車后座，手猶豫了片刻攥住了他的衣角，被他伸手握住直接攬在了他的腰上。book18.org
我僵硬了片刻，沒有把手收回來。book18.org
感受著校園路上迎面撲來的微風，我再一次嗅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在那一瞬間，當然只有一瞬間，我覺得楚琅也沒有那麼討厭了。book18.org
「卉卉。」我聽到楚琅在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你…你最近是談戀愛了嗎？」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問出口的。book18.org
「我…我聽他們說，最近那個國際部的褚佑老來找你。」book18.org
他聽到的絕對不止這些，我面無表情地想。book18.org
褚佑這人到底有多高調我是知道的，別說我們這個年級了，就連在綜合樓的低年級學生都知道我和他談了。book18.org
擺脫褚佑這個狗皮膏藥要想不脫一層皮其實挺麻煩的。book18.org
「卉卉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好不好？我聽別人說他這個人人品不太好……」他越說聲音越小，似乎意識到在背後無故論人長短的不應該。book18.org
楚琅不是那種會在背地裡嚼人舌根的性格，不論是小時候還是長大後，哪怕那個人是個品德敗壞的人渣，他也能夠以完全不含私人感情的態度去對待。book18.org
他唯一針對的就是我。book18.org
我一頓，突然想到了……楚琅現在……應該是……喜歡我的吧……book18.org
那是不是只要我告訴他我是被褚佑騷擾的，他就會想辦法幫我呢？book18.org
我手上抱著他腰的動作緊了緊，楚琅似乎也感受到了：「怎麼了？是我開太快了嗎？」book18.org
「不是……」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就是，不太開心……」book18.org
以後的楚琅冷硬又霸道，整一個令人討厭的獨裁者。book18.org
但十七歲的楚琅則只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他受不了我的眼淚的，我很清楚這一點。book18.org
我對他發過很多次脾氣，他會耐著性子來求我原諒，每次我難過得哭了，他都會想盡辦法地逗我開心。book18.org
二十七歲的楚山卉對於二十七歲的楚琅來說，是一個不聽話地下屬，但十七歲的楚山卉對於十七歲的楚琅來說卻是很重要的人。book18.org
「你…你哭了嗎？……別哭啊……」楚琅慌慌張張地找了哥地方把車停下，然後就轉過身來幫忙擦我的眼淚。book18.org
「別哭了…我就是隨便問問……沒想讓你難過的。」book18.org
他在男生裡面算很愛乾淨的了，校服口袋裡面隨身攜帶著紙巾。book18.org
我哭得一抽一抽地：「…怎…怎麼你也知道了……」book18.org
「我根本不喜歡他…他…他一直騷擾我，我很害怕……」book18.org
「你不要告訴爸爸好不好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