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折腰 (15-21)作者:宴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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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小劇場)上元·中book18.org

齊徹怔怔地望著,直到那人的目光從他的身上淡淡掠過,他才猛地移開視線。book18.org

受方才那一掌,他的五臟六腑好似被移位了一般抽痛,偏生這一眼驚得他心跳倏地劇烈起來,像是要衝破胸膛,震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book18.org

她怎麼來了?book18.org

她不是在宮中批摺子嗎?她不是說今日的事務比往日多,都堆在這一日了嗎?book18.org

她不是……不答應陪他出來賞燈嗎?book18.org

「前輩,別來無恙。」book18.org

沈衾站在船頭,朝那老人笑道,對這一片混亂的場面視而不見。book18.org

老人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嗤笑一聲:「我還倒你真夠沉得住氣,沒想到……看來這小子有幾分本事。」book18.org

齊徹聽懂了他的意有所指,瞬間便感覺有一道視線掃過自己,立馬低下頭,雙手放在身後暗自點住穴位,試圖抑制渾身亂竄的血液。book18.org

不行了,心真的要跳出來了。book18.org

隨後,便聽見一聲輕笑傳來:「前輩不必試我,今日上元佳節,為官者,當與民同樂,每年望水這一片風景,可不容辜負。」book18.org

「可老夫看大人手裡也拿著盞燈,難不成大人也有未了的心愿?」老人哼笑道。book18.org

沈衾的目光移到手上那盞花燈上,語氣頗為新奇:「說來也是奇怪,方才我的船就在江上行駛,忽然一陣江風吹過,好巧不巧就將這盞燈吹到船上來了,想來也是有緣,我便將它留下了。待此間事了,我便看看上面許了什麼心愿,若是在下能做到的,看在我們的緣分上,在下必定會盡力滿足。」book18.org

老人看著她腳下那艘巨船,船身近乎一丈高,要真如她所說,不知是哪門子的邪風有這般威力。book18.org

於是他又悶悶笑了兩聲:「總有人說這花燈不靈,依老夫看啊,靈或不靈,全在人心。」book18.org

「事在人為啊。」book18.org

「既然如此,」他語調一轉,斂了笑容,道:「老夫就不擾大人雅興,大人儘管賞燈觀舞、與民同樂——」book18.org

說完,他一揮袖子,轉身就走。book18.org

那漁夫手一抓,押著齊徹跟上他。book18.org

「別說老夫不念舊情,留一個給你。」老人一面說,一面頭也不回地走。book18.org

陸婉容著急地看向沈衾,卻見她神色淡淡,面色平靜。book18.org

齊徹被漁夫擒住,渾身使不上一點力氣,走了幾步仍舊沒聽到身後有動靜。book18.org

她就這麼看著我被抓走了?!他心中大震,莫名竄起一股慌亂又氣急的火。book18.org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他眸中一喜,迅速回頭。book18.org

看見的卻是陸婉容。book18.org

她拉住齊徹,看著那老人,大聲道:「如果你非要帶走他,那便連我一起綁上好了!」book18.org

齊徹視線一轉,看向船上那人,她依舊站在船上,衣帶隨江風飄搖,面容隱在面具下,看不清神情。book18.org

那老人腳步一頓,微微側目,見沈衾還沒有動作,便道:「好啊,抓一個送一個,好得很。」book18.org

他剛要提腳,「錚」的一聲劍鳴頓時響起。book18.org

密集的劍氣裹挾著秋風,吹起他的衣角。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前方,十二道雪白的劍光在夜色下寒意凌冽,是方才那些黑衣斗笠的人。book18.org

「前輩,說好給我留一個的。」book18.org

沈衾的聲音從後面悠悠傳來。book18.org

「這兩個孩子都算是在我手下長大的,若是你兩個都帶走了,我又得找個人來坐這個位子,還得花心思培養,這麼虧本的買賣,在下自是不願的。」book18.org

老人終於轉身,看著她。book18.org

沈衾似乎笑了笑,話語一轉:「這樣吧,我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外頭露重,不如前輩上船來談,正好晚輩船中備了一壇十年的蓬萊香,正愁無人對飲,不知前輩意下如何?」book18.org

老人揚了揚眉,撫上了白須,也不說話。book18.org

「他咽口水了。」陸婉容帶著鼻音的聲音在一旁悶悶響起。book18.org

不知為何,明明此時這漁夫就在身旁,她卻並不害怕。book18.org

她偷偷瞥向船上的人,看見沈衾嘴角浮現了一絲隱晦的笑意。book18.org

老人被戳穿,也不在意,只不屑地哼了一聲:「兩個小娃娃,待老夫喝完了酒,你們要對那酒罈子磕三個響頭。若不是它,你們早已被分成八段丟入江中喂魚了。」book18.org

說完便一甩袍子,大步朝船上走去。book18.org

那漁夫也放開了齊徹,立刻跟了上去。book18.org

陸婉容立馬去查看齊徹的情況,見他面上並無大礙,便朝沈衾跑去,急忙開口想解釋方才的情況:「沈……」book18.org

沈衾朝她看來,將食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book18.org

陸婉容一怔,沒有再說。book18.org

齊徹一直默默盯著她,卻見她始終沒有給自己一個正眼,實在按耐不住,便快走幾步,踏上船去剛想開口。book18.org

誰知下一刻,沈衾一轉身,掀起幕簾進了船中,隨風揚起的髮絲堪堪擦過他的指尖。book18.org

陸婉容瞧著氣氛不對,上前來看,發現齊徹沉默地站在原地。book18.org

「太子哥哥,沈大人是不是生我們的氣了?」她想起方才面具後面那雙淡漠的雙眼,瞬間有些慌亂。book18.org

她很少這樣看自己,向來是淡然的、溫和的,有時甚至會帶上笑意。book18.org

「都怪我,我又闖禍了……」陸婉容越想越亂,忽然就鼻頭一酸。book18.org

回去兄長一定會責罰她的……book18.org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偏要去放燈……」她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book18.org

「不怪你,不是你的錯。」book18.org

齊徹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是我要帶你出來的,要罰也是罰我。再說,她氣便氣了,有什麼要緊的……」book18.org

「噗!」book18.org

話還未完,齊徹突然噴出一口血,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book18.org

「殿下!」一道驚叫傳來,那人著急忙慌地閃過來,扶著他慢慢坐下。book18.org

齊徹撐開眼皮一看,是常宋。book18.org

他登時清醒了幾分,抹了把嘴邊的血,質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book18.org

常宋一邊喊著傳太醫,一邊目光閃躲,迴避齊徹的眼神。book18.org

他總不能說是沈大人早就知道他們偷跑出宮、讓他陪他們演了一齣戲、她卻在後面把他們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齊徹看他那副樣子,心下忽然明白過來什麼,忽然扯了扯嘴角,一把推開他,順勢靠在船木上,閉上了眼。book18.org

「都滾開,我想一個人待著。」book18.org

不在意嗎?無所謂嗎?book18.org

那方才為何緊張地手腳發麻?為何又莫名其妙地生氣?book18.org

狂跳的心臟,酸澀的心口,亂七八糟的思緒。book18.org

每次都是這樣,只有一有她,他就開始變得奇怪,他就開始變得陌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book18.org

冰涼的江風吹到他面上來,都緩解不了滾燙灼人的溫度。book18.org

閒老三暗自順了順差點沒提上來的一口氣,方才那副場面可把他嚇得不輕,今日是造了什麼孽,竟遇上三個活閻王,只能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觀鼻鼻觀心。book18.org

見幾個人都上了船,他才暗自咽了口唾沫,動了動發麻的手腳,連攤子都不想收拾了,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book18.org

沒想到一轉身,就對上了一張慘白的臉,長眼笑成一條縫,領口處繡了華麗繁複的宮紋。book18.org

「閒老闆,你這是要去哪兒?」常宋笑眯眯問道。book18.org

他剛在齊徹那吃了癟,現在正一肚子氣正愁沒地方發呢。book18.org

那小祖宗不知道又怎麼了,受了傷不願去醫治,非得守在那船門口。好在太醫說他受的是內傷,一時半會兒無大礙,況且這一掌傷及幾處極怪的地方,恐怕只有那老人身上有解藥。book18.org

明明這幾年長高了許多,也不似從前愛笑了,他還覺著殿下長大了,穩重了。book18.org

怎麼一對上沈大人,又變得幼稚了呢?book18.org

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book18.org

他這腦瓜子是越想越想不明白,對著眼前的人就笑得越微妙。book18.org

閒老三被他柔和的尖細腔調嚇得一哆嗦,勉強扯開一個笑,忽然發現周圍空空如也,哪還有人的影子。book18.org

「我就活動活動,天冷,大人多吃……不是,多添點衣。」book18.org

「常公公,你就別嚇他了。」陸婉容從不遠處走了過來。book18.org

太子哥哥一直坐在那門口一言不發,她實在坐不住,看見兩人在說話,這才走了過來。book18.org

常宋的臉忽然跨了下來,有氣無力道:「這附近都有侍衛把守,勞煩閒老闆待在此處等一會兒,待沈大人出來,你是死是活,自有定論。」book18.org

「什麼是死是活,放心吧,沈大人不會不分青紅皂白責罰你的……」她頓了頓,忽然看見了什麼,奇怪道:「我先前便想問了,閒老闆,你這鋪子的名字有意思的很,怎麼取個這樣的名?」book18.org

閒老三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破舊的旗子,久遠的記憶一下湧入腦海,他長長一嘆,道:「說起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book18.org

「五年前的上元節,也是這樣一個月朗風清的夜裡,處處燈火輝煌,有如星漢。那一日我照常擺攤,沒想到,有一位大人物來微服私巡了。」他頓了頓,看了看兩人,壓低聲音:「你們猜是誰?」book18.org

「正是方才這位國師大人。」book18.org

說到此處,他又嘆了口氣:「沒想到啊,一晃五年過去了,我等草民已經白髮漸生,國師的容貌卻恍若未變。」book18.org

「當時煙花齊鳴,鑼鼓喧天,國師大人也是坐在一艘巨船上,同我們一起觀舞賞樂,最後大家開始放花燈了,我們看只有國師沒有要放燈的意思,便有人問她,放花燈靈還是不靈。」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只問小人叫何名字,小人如實回答,就聽她似是笑了一聲,接著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就登船走了。小人哪敢去看,只等船走遠了,才將那紙攤開,打眼一看,上面只有三個字。」book18.org

他指了指旗子,道:「就是閒得慌。」book18.org

陸婉容笑了:「閒老闆,沈大人這是揶揄你呢,你還真將這個玩笑話作為你的攤名了?」book18.org

「小人又何嘗不知,但當時眾人看見這幾個字,都紛紛解讀它的意思,認為其中必有它的深意,十幾種解釋眾說紛紜,幾乎傳得滿城皆知。」book18.org

「小人一介粗人,哪裡知道它有什麼寓意,只知自從這事傳開以後,來買花燈的人越來越多,為感謝大人的恩澤,就將它作為攤名了。」book18.org

他想到了什麼,又補充道:「我記得,國師大人當時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穿紅衣的少年。我們這一帶有個習俗,說是這望水坐落於崇元塔下,水邊有顆古樹,紮根千年,受涓涓望水與佛塔的香火所滋養,才長成如今這般遮天蔽日的模樣。在上元節的前一日,由廟裡的主持方丈們將祈過福的紅綢掛滿樹枝,掛的越高的,也就越靈驗。那少年想來也是個練家子,年紀輕輕,輕功了得,三兩下便上了樹,與一位年齡大他好些的武師在樹上纏鬥,幾次險些掉下樹去,叫我們看得心驚肉跳,好在最後拔得了最頂上的紅綢。」book18.org

「人群頓時連連喝彩,叫他寫上心愿,保管能實現。誰知道,他跳下樹,上了船,說什麼不喜歡這綢子,往國師大人手中一塞,就不見了身影。你說說,這孩子,也太沒規矩了些。」book18.org

「看他穿著不俗,又這般沒大沒小地登船,國師大人竟也不生氣,笑著收下了,時人猜想他或許是哪家的公子……」book18.org

「噗,」陸婉容忍不住掩嘴笑道:「閆老闆,五年如此長的時間,也怪不得你眼拙,你不覺得今日同我一道來的太子哥哥有些眼熟麼?」book18.org

閆老三一怔,頓時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看了好幾眼不遠處靠在船上的背影,嘆道:「竟然是太子殿下,恕小人老眼昏花,沒想到,長這麼大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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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內,燭火燼落,酒香四溢。book18.org

「我原以為你是個心思深沉的,這樣看來,是老夫高看你了。」老人睜著眼,一對漆黑的窟窿似在打量面前斟酒的人,面露嘲諷。book18.org

「前輩說笑了,今日在下的確是出城來賞燈的,一年到頭,忙個不停,也就今日能忙裡偷閒,出來透透氣。」沈衾半點也不生氣,一面倒酒一面說。book18.org

她放下酒壺,微微一笑:「你做你的河神受百姓敬仰,我做我的奸臣在暗處賞賞花燈,這也不許?」book18.org

老人默了默,似在判別她話里的真假,隨後嗤道:「論伶牙俐齒我比不過你,你若真當老夫是河神,就應當像他們一樣,交些報酬。」book18.org

「比如?」book18.org

「比如……河西的三十噸救濟,一個月的糧草,五十精銳,只要玄雪軍。」book18.org

老人的面色沉了下來,嘴角卻微微翹起。book18.org

「好說。」book18.org

老人神色一頓。book18.org

沒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book18.org

「前輩的要求,在下自然是一千一萬個願意,到時寫一張摺子,送往將軍府,陸將軍一點頭,我便派人快馬加鞭送到您手裡。」book18.org

老人端起酒,仰頭一飲而盡。book18.org

「你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沈衾繼續添酒,淡道:「前輩認為什麼意思便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老人看了一眼再次被斟滿的酒杯,也不拿,突然開口道:「陸長麟在奪你的權?」book18.org

沈衾微微一怔,笑道:「前輩真是……心直口快。」book18.org

這般直白的話她好像很久沒聽到過了,同宮裡的那些老狐狸打多了交道,說話不繞上十八個彎再出口都覺得變扭。book18.org

「不過,」她話鋒一轉,將酒杯往老人面前一推,道:「不足為懼。」book18.org

老人忽的大笑幾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飲罷啞著嗓子嘆道:「好酒,好酒啊!」book18.org

「不過你跟老夫說這些也沒用,我管不了這麼多,也不想管。就算是河神,也只能保一方風調雨順,顧不得天下蒼生,更遑論老夫一介草民。」book18.org

「在下知道,今日過節,在下都推了所有事務出宮而來,自然也是要入鄉隨俗,放燈許願的。」沈衾看著他,笑容在燭火下更加昭彰:「前輩只需當好這一方河神,全了我這一個心愿便好。」book18.org

老人沉默半晌,才搖頭嘆道:「老夫有時候真的看不懂你。常人想三步走一步,你要想一百步才肯走一步。你這樣的人,必定早就有了萬全之策的退路,可是這千萬條退路,你卻一條都不肯走,非要去走前頭的死路一條。」book18.org

「丫頭,」他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東西積弊太久太深,單靠你一人逆天而行,那你最後的命運註定是無力回天。」book18.org

沈衾低低笑了起來,笑罷抬起眸,眸中倒映著簇簇隱約的燭火:「前輩,有一點你說錯了。」book18.org

「我的命,是一直走下去,直到筋疲力竭,直到這條爛命被耗盡。」book18.org

夜色越來越濃,直至蠟燭燒了快大半截,船內的交談聲才停止。book18.org

老人喝得滿面通紅走出來,腳步卻四平八穩,他徑直向一旁暈暈沉沉的齊徹走去,常宋見了,與一眾侍衛立馬擋在齊徹面前,紛紛拔劍相對。book18.org

「常宋。」一道聲音傳來。book18.org

沈衾從船倉內掀簾而出。book18.org

常宋一看,立馬帶著侍衛退了下去。book18.org

老人伸手在他胸前幾處穴位快速點了幾下,隨即抓起他的手臂,兩指順著手臂划下,再抬手打出一掌擊在他的掌心。book18.org

「噗!」book18.org

齊徹登時吐出一口黑血,面上卻漸漸有了些血色。book18.org

老人喝了酒,眼神有些迷糊,他眯起眼睛看了齊徹半晌,突然道:「你還是更像你母親。」book18.org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往前走。book18.org

「諸位,有緣再見。」book18.org

第十六章:(小劇場)上元·下book18.org

「前輩!」身後有人叫住了他。book18.org

老人腳步一頓,回過頭,眉梢微挑,看著方才還一口一個「老東西」叫他的人。book18.org

齊徹勉強站起來,撐著一旁的欄杆,氣息有些不穩:「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book18.org

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沈衾投去幽幽目光,沈衾隨即無奈地擺擺手,示意周圍的人退下,自己則往另一邊的甲板處走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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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蟬從船艙內走出,就見沈衾站在船頭,看著對岸的燈火,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那個衣帶飄搖的背影好像總是這樣出現在她面前,她微微一嘆,隨後上前道:「大人,馮老準備走了。」book18.org

沈衾點點頭,過去與那老人道別。book18.org

另一邊,常宋躬著身子,在齊徹旁邊小聲催促道:「殿下,起來了……」book18.org

方才不知怎麼回事,殿下與那老人交談後,竟是四肢發軟似的一屁股跌坐在船邊,他一時也不知這是真的還是裝的。book18.org

齊徹卻把頭撇過一邊去,閉著眼裝死。book18.org

常宋實在沒辦法,抬起頭求助似的看向寒蟬,一張臉皺成了苦瓜。book18.org

寒蟬無語地倪了他一眼。book18.org

等沈衾目送那老人離去,回過身來,寒蟬便上前道:「大人,殿下有傷在身,一直坐在這兒恐怕會染上風寒……」book18.org

沈衾卻看也不看他,徑直往船艙走。book18.org

「讓他躺著。」book18.org

話落,齊徹立馬睜開了眼,嚇了常宋一跳,他迅速爬起來,大步走向沈衾,猛地拉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你就沒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book18.org

沈衾看著他的手,淡淡道:「放手。」book18.org

「我不放!你……」說到急處,心火攻上來,齊徹只感覺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直直栽到沈衾懷中,腦袋好似灌了鉛一般靠在她的肩膀上。book18.org

「太子哥哥!」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book18.org

沈衾眉頭一皺,摸了摸他的額頭,便立馬扶著他進了船艙:「去請李懷錦過來。」book18.org

「稟大人,殿下並無大礙,只是受了些涼,微臣開幾副藥讓殿下服下便好,後續一個月內以調理身體為主,切不可再動氣受傷。」老人收拾好東西,起身叮囑道。book18.org

李懷錦是宮中的老御醫了,一出事就抗著藥箱哧吭哧吭趕了過來,原本看事情已了,準備乘船先回去了,腳還沒踏上船呢又返了回來。book18.org

「有勞了。」book18.org

沈衾剛要起身送他,就聽見榻上突然傳來有些含糊不清的夢話:「為什麼……」book18.org

李懷錦見狀,便躬身道:「大人請留步。」book18.org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來,看著面前的二人,道:「大人,微臣還是多嘴一句。身病易治,心病難醫。太子殿下脈象不穩,心結積鬱已久,長此以往,恐怕沒有病也養出病來了。」book18.org

「微臣在宮中三十年了,太子殿下這種情況,讓微臣想起了十幾年前,皇后娘娘也是這般……」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話語一頓,長長嘆了口氣,只道了句「微臣告退」便走出了船艙。book18.org

室內燭火搖曳,沈衾站在榻邊,靜靜地看著榻上的人,他唇色蒼白,平時舒展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眶有些紅腫,狹長的眼尾帶出一片不正常的酡紅。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又是我的錯嗎?」book18.org

「我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book18.org

一聲聲低喃似的質問從他口中斷斷續續溢出。book18.org

說著,他緊閉著的雙眼落下了兩行熱淚,順著眼尾,落入了烏黑的鬢髮中。book18.org

良久,一聲輕嘆在室內響起。book18.org

沈衾伸出手替他抹去頰邊的淚痕,指腹在肌膚上輕輕摩挲:「乖乖聽話不好嗎?非要吃這麼多苦頭。」book18.org

齊徹似是感覺到頰邊的涼意,呼吸頓時有些紊亂,側過頭在那手上貼了貼。book18.org

「沈大人,藥煎好了。」外頭傳來常宋的聲音。book18.org

沈衾應了一聲,準備抽回手,卻被齊徹一把抓住。book18.org

「別走……」book18.org

看他緊閉著雙眼,眉頭緊蹙,身子微微發抖的樣子,怕是還未從夢魘中醒過來。book18.org

「拿進來吧。」沈衾在榻邊坐下道。book18.org

常宋端著藥,低著頭走了進來,他對這位捉摸不透的沈大人一向是又敬又畏,別說沈衾了,就連她身邊的寒蟬都夠他吃一壺了,成天見面了就是鞍前馬後、姐姐長姐姐短的。book18.org

此時他那頭更是恨不得低到湯碗里去,但餘光還是不免瞥見了齊徹似乎正抓著沈衾的手,端盤的手抖了一抖,好在沈衾沒有注意他,他便趕緊把盤子放下退了出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齊徹終於醒了。book18.org

一睜眼,他就看見沈衾坐在他身旁,靠在床沿邊,閉著眼似乎是睡著了。book18.org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柔軟觸感,他目光一轉,看見自己正抓著她的手,登時一怔。book18.org

這一刻,他心裡那些憤怒和委屈忽然就消散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的,是不是有點太好哄了,可是他再想生氣,卻是怎麼也氣不起來了。book18.org

都怪她,都怪這個人,她怎麼能做到那麼平靜,怎麼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他又想起了先前問那老人的話。book18.org

「前輩,你跟她到底什麼關係?」book18.org

那老人明明知道他說的是誰,還故意裝傻:「她?她是誰?」book18.org

齊徹默了默,不理會他的戲謔,又道:「你們很早就認識麼?你一個江湖中人,她又久在宮中,你們怎麼會認識的?」book18.org

那老人笑了笑:「小子,我們的確很早就認識,不過……誰告訴你她一直在宮中的?」book18.org

「她在你這個年紀,就已名振江湖了,不然你以為聞名天下的十二武陵客,怎麼會甘心蝸居在你身邊?」book18.org

「只不過後來,她選擇了與江湖截然不同的道路,走向了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book18.org

齊徹沒有說話,時至今日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就不了解那個人。book18.org

而這種不了解,讓他感到心慌。book18.org

「前輩……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那丫頭是個奇才,在小小年紀便能展露出不可逼視的鋒芒,後來……後來我們見面得越來越少了,今日這一面,我發現她又變了,變得愈發沉默、愈發堅韌、愈發……深藏不露。」book18.org

「前輩,她以前……」book18.org

老人打斷他:「小子,三個問題已經問完,再問下去老夫可就吃虧了。你若是真的想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她呢?」book18.org

齊徹恍然回神,目光投向燭火下那張闔著眼的臉龐,長長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眉眼間帶著幾分疲倦。book18.org

不料眼前安靜睡著的人突然開口。book18.org

「終於捨得醒了?」book18.org

齊徹一驚,頓時撒開手,蹭的一下坐起來:「你、你你裝睡?」book18.org

沈衾緩緩睜開了眼,動了動有些發麻的手臂,準備起身:「不裝睡我怎麼知道誰明明醒了還故意不出聲?」book18.org

齊徹面上瞬間跟火燒似的,看她要走,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兒?」book18.org

「跟殿下有關係麼?」沈衾轉頭看著他,平靜道。book18.org

齊徹看她臉上永遠不變的淡然神情,頓時心頭火起,手下的力道驟然加大,仿佛積蓄一天的怒火都要在此刻噴發出來。book18.org

「怎麼跟我沒關係?!是誰把我搞成這樣的?是誰害的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齊徹越說越氣:「本殿下特意提前一個月籌備的煙花盛會,旁人眼巴巴求了幾年都不見得能看一眼,先生卻連賞個臉出宮都不肯!真是好大的架子!」book18.org

室內沉寂良久,只有齊徹濃重的呼吸聲。book18.org

沈衾看著他滿面通紅的樣子,眨了眨眼睛,開口道:「我去拿藥。」book18.org

齊徹瞥見一旁桌上放著的碗,動作一僵,撤回了手,將頭轉過一邊去。book18.org

沈衾拿了藥遞給他:「殿下,先喝藥吧。」book18.org

齊徹看也不看:「不想喝!」book18.org

沈衾笑了笑:「殿下可沒有告訴臣你準備了煙花盛會。」book18.org

齊徹轉頭瞪著她:「告訴你了還有什麼驚喜!」book18.org

「先生倒好,不給面子就算了,還安排常宋監視我,我身邊哪個不是你的人,就一個常宋你也要拉攏嗎?!」book18.org

沈衾聽了這話,目光一沉,笑容微斂,淡淡道:「不能攏住身邊之人的心,是殿下沒本事罷了,如今卻要怪臣?」book18.org

「是!我就要怪你!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你教我的那些權術心計,我又何嘗不會用?對誰我都使得,只是唯獨不想用這勞什子與你去周旋!」他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憤然低低道:「你做得出來,不代表旁人也能如你這般無心無情……」book18.org

他跪坐在榻上,鬢髮散亂,一邊忍著腦袋的脹痛,一邊拚命抹去眼中盈滿的淚水,卻是越抹越多:「也是,要怪就怪我蠢笨,怪我天真,怪我狠不下心,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麼了……」book18.org

呼吸逐漸急促,越說越喘不上氣來,頭疼欲裂,耳內陣陣嗡鳴,他仿佛被人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最後實在忍不住,哽咽出聲:「你總是這樣……你從來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麼,這太子之位你若這麼稀罕,拿去就是!我……」book18.org

話到一半,齊徹突然哽住,喉中一腥,又噴了一口血出來。book18.org

沈衾心下一驚,伸手接住了瞬間癱軟下來的人,立馬點了他的穴,捉起他的手腕把脈:「殿下,別說話了。」book18.org

「不,我偏要說……」懷中的人拚命掙扎,口中含著血,言辭都模糊不清。book18.org

沈衾將他用力按在懷中,在他耳邊軟下了語氣:「好了好了,是為師的錯,我不該拒絕你,不該使心計對待你。」book18.org

聽到這話,齊徹才徹底松垮下來,無力地靠在她肩上,身子止不住地發抖,隱隱抽泣。book18.org

許久,才聽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母親走後,就沒有人陪我一起看煙花了……」book18.org

沈衾微微一怔,沒有說話。book18.org

船艙內寂靜無言,只有窗外傳來的晃蕩江水聲,齊徹伸出輕顫的手,將她緊緊抱住,一言不發,隱忍的哭聲在昏黃的燭光中飄搖破碎。book18.org

脖頸間早已濡濕一片,沈衾看著跳躍的燭火,忽然想起來很多事。book18.org

想到很多年前,皇后離世時,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也是這般在她懷中,哭到昏死過去。book18.org

想到很多年前,她有一次遭人陷害而被陛下責罰,陰冷的大牢中,他衝進來抱著她,說:「我在這裡陪你。」book18.org

沈衾忽然發現,在這深宮,他們竟是如此的相像,都是孤身一人。book18.org

她緩緩閉上了眼,抬手撫了撫齊徹的頭,任由他放肆地哭泣。book18.org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齊徹的抽泣聲漸漸停止,只是依舊疲軟地靠在她肩上。book18.org

沈衾把了把脈,脈象穩定了許多。book18.org

她端起碗,靠在他嘴邊:「殿下,把藥喝了。」book18.org

齊徹將那聞著就發澀的藥推遠了些:「我不喝,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沈衾心下一嘆,將藥擱在一邊:「說吧,什麼事?」book18.org

「把你以前在宮外的事講給我聽。」book18.org

「怎麼突然想聽這個?」book18.org

「若不是今天碰到那老頭,我還不知原來先生在江湖上也是個風雲人物。」book18.org

「……」book18.org

船外夜色寂寥,漁火幾點,船內敘述聲不斷,直至靠岸。book18.org

「殿下,到了。」book18.org

齊徹聽得入了迷,被這一聲提醒叫得突然回神。book18.org

心頭湧上沒由來的酸澀,他忽然想,他要是早生幾年就好了。book18.org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那個老頭到底是誰?他怎麼會見過母親?」book18.org

沈衾起身,走至船艙外,看著幽幽江水,一字一句道:「前朝國師,馮庭生。」book18.org

齊徹怔住了,一時心情頗有些複雜,只道:「那他怎麼又到江湖上做起河神了?」book18.org

「你喜歡待在宮裡嗎?」book18.org

「……不喜歡。」book18.org

「你為什麼厭惡這座皇宮,他當初就為什麼寧願自廢雙目也要辭去國師一職,永不回宮。」book18.org

齊徹站在原地,看著沈衾下船的身影,久久無言,心底有一個問題呼之欲出,他卻不敢也不想問出口。book18.org

「還不跟上?」沈衾駐足回頭。book18.org

齊徹下了船,卻走向了另一輛馬車:「我還有事,先回宮了。」book18.org

臨上車前,他動作一頓,側目道:「你……回去的路上慢些。」book18.org

沈衾看著他慌忙鑽進車內的身影,勾了勾嘴角。book18.org

「寒蟬,我們就不坐馬車了,陪我走走吧。」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還沒走兩步,寒蟬就遞上來一個卷好的綢緞:「大人,方才婉容郡主上車前,讓我把這東西交給您,說是多謝大人這些年不嫌她愚笨,還願時常教導她。」book18.org

沈衾攤開一看,是一幅精緻秀美的繡畫,畫上一輪圓月懸於墨空,清幽月色下,一池粉嫩嬌艷的荷花正靜靜盛放,碧綠的荷葉上殘留著瑩瑩露珠,畫布抖開時,更有滿池荷花隨風輕晃、送來清香之感。book18.org

畫的右上角還繡了兩行小詩:book18.org

花焰千光照、江月清輝闌;book18.org

願得年年日,常見此團圓。book18.org

沈衾想起來,這幾年有時她去教齊徹練字,恰逢陸婉容也在一旁的話,她便一同指點一二。book18.org

前陣子也是一樣的情況,休息間隙時,她卻忽然輕聲問:「沈大人,妾身想問問,大人平時喜好看些什麼畫?」book18.org

沈衾微微揚眉:「郡主有什麼事麼?不妨與臣直說。」book18.org

陸婉容連忙搖頭:「沒事沒事,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便隨口一問。」book18.org

沈衾頷了頷首。book18.org

陸婉容似是有些失落,垂下頭擺弄著筆下的墨水,忽然聽到身邊傳來聲音:「臣畫藝不精,自然也談不上賞畫,只是平時看得花草山石圖多一些。」book18.org

她眸中一亮,又趕忙低頭掩飾:「大人最喜歡什麼花?」book18.org

「荷花吧,臣府上那池荷花開得不錯。」book18.org

沈衾回過神,讓寒蟬將繡畫收起。book18.org

「大人,聽線人來報,婉容郡主這陣子的確都在忙著繡畫,誰知竟是送給大人的元夕賀禮,先前情況如此危險,她也將那畫死死護在懷中,倒是有心了。」book18.org

「寒蟬,你竟也會幫她說話了?」book18.org

寒蟬一抬眸,見沈衾嘴角掛著淡笑,便也笑道:「大人說笑了,屬下從不幫誰說話,只是陳述事實,不過是人心本身多變、難以捉摸罷了。」book18.org

沈衾還想說什麼,兩人正好走到了府邸門口,就聽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響聲。book18.org

她回頭一看,遼闊無垠的夜幕中炸開了無數朵煙花,轟鳴聲接連不斷,萬千彩焰點亮了整個蒼穹,璀璨炫目的煙火將這個被籠罩在黑暗中的森冷皇宮照亮。book18.org

「看來有心人也不止郡主一個呢。不枉太子殿下為這場煙花精心準備了一個月,明明都打算全丟到江中泡爛,這會子又趕忙去攔住,想讓大人回府前看見。」book18.org

看沈衾沒有應話,寒蟬又掏出一盞花燈呈上,正是齊徹當時放的那盞:「當時江水湍急,大人費盡心思也要將殿下這盞花燈打撈上來,大人又何嘗不是有心之人呢?」book18.org

沈衾看了她片刻,隨後笑著搖了搖頭,不予置否道:「打開看看吧。」book18.org

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泛著淡淡的暖光,上面寥寥幾筆,只勾勒了一個模糊的身影。book18.org

長袍束髮,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拿著摺扇,微微側身回首,面上笑意淡然。book18.org

此時煙花的爆鳴聲也漸漸停了,夜空中只餘一輪明月,沈衾忽然想起來,從前的那些元夕夜,她便是一個人站在府中庭院,看著這輪明月度過的。book18.org

而今夜的此時,望著月亮的人,也不止她一個了。)book18.org

第十七章:攬芳book18.org

陸長麟的目光投向碧綠的水面,上面掉落了幾片粉紅花瓣,激起一圈圈漣漪。book18.org

「沒有,只是……」book18.org

話還未完,前方突然響起一道尖銳的嘯聲。book18.org

沈衾一抬頭,一支利箭裹挾著疾風直衝她破空而來。book18.org

四周靜謐無風,庭中樹木卻倏的發出了細微的窸窣聲音。book18.org

她負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上下擺動了兩下。book18.org

那細碎的晃動聲立馬停止了。book18.org

沈衾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眸子裡倒映著那支極速馳來的箭。book18.org

「小心!」book18.org

身旁傳來一道急促而低沉的叫聲,陸長麟往前一步擋在她面前,一個眨眼的功夫,那箭已經來到眼前。book18.org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箭身,手側不慎被箭尖擦過,瞬間撕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book18.org

片刻後,那汩汩流出的鮮血就立馬變成了黑紫色,沈衾見了,眸中閃過一絲訝色。book18.org

「大人沒事吧?可有受驚?」陸長麟將箭丟在一邊,抽出劍盯著前方來箭的方向,微微側頭對身後的人詢問道。book18.org

沒有聽到回應的聲音,他剛要回頭,一雙手忽然在他身上幾處穴位快速點過。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他手腕一軟,長劍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響聲。book18.org

「刺啦——」book18.org

又是一道刺耳的裂錦聲,沈衾猛地撕下他的長袖,露出整隻修長的手臂,又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book18.org

「大人……」陸長麟一怔。book18.org

「得罪了,」沈衾將撕下的布條緊緊綁在他的小臂上,握住他的手臂,盯著傷口,口吻依舊平靜:「陸將軍,你要做好下半輩子單手練槍的準備了。」book18.org

說完,手指在他掌心的一處穴位一擊。book18.org

陸長麟雖隨身佩劍,但最出名的還是那一柄長槍,得陸老將軍親傳,一身槍法使得出神入化。book18.org

劇痛襲來,爬上整個手臂,他不禁悶哼一聲。book18.org

手臂因為布條的捆綁和方才的劇痛,肌肉繃緊,青筋暴起,充血漲紅,在他手側傷口的上方,漸漸顯出了一條近三寸的黑紫色脈絡。book18.org

「恭喜將軍,這條手臂保住了,」沈衾把布條解開:「將軍這一身精妙槍法沒有白練二十年。」book18.org

「這是……」陸長麟正疑惑開口,眼前忽然一陣昏黑,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book18.org

沈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讓他倚在石橋的欄杆上。book18.org

「箭上有毒,西域三毒之一,半盞春。中毒之人,毒氣會迅速蔓延到全身經脈,半盞茶之內,必定暴斃而亡。將軍能撐到現在,已是出乎我的意料。」book18.org

陸長麟一咬舌尖,讓自己清醒了幾分,見自己借力抓著沈衾的手臂,頓時有些錯愕,指尖微微一動,本想放開,可是隔著布料觸到的那層溫熱,卻灼得他掌心發熱,竟是黏上一般挪不開了。book18.org

於是他乾脆移開目光,垂下眼裝作沒有察覺:「大人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我中過。」book18.org

陸長麟又是一怔。book18.org

「方才我只是替你點穴封住了周身經脈,這毒氣還在流動,只是很慢而已,所以這塊肉,得儘快去除。」沈衾撿起了地上的劍,看著他道。book18.org

「大人,」陸長麟面色已經有些蒼白,勉力對她笑了笑:「這種事還是我自己來吧,莫髒了大人的衣袖。」book18.org

沈衾看了一眼他的另一隻手,儘管竭力克制,仍是輕顫不停。book18.org

恐怕連劍都拿不穩。book18.org

這毒性烈得很,發作起來仿佛渾身刺針遍布、蟻群噬肉的鑽心之痛。book18.org

她中毒那次,險些把自己的肉咬下來。book18.org

目光一轉,她瞥見這隻手臂上遍布的數條猙獰傷疤,比之這條毒痕,怕是差不了多少。book18.org

沈衾收回目光,笑道:「陸將軍莫不是怕在我面前失了顏面?若是疼了喊出來便是,沈某必定守口如瓶。」book18.org

陸長麟啞聲失笑,一時牽扯到身上的筋脈,登時疼痛加劇,宛若烈火焚身,氣息已有些不穩:「……那便有勞大人了。」book18.org

沈衾正要下刀,忽然一頓,長劍在手中一轉,朝橋旁的花樹一揮,凜冽劍氣帶起寒風,霎那間,粉嫩花瓣漫天飛舞,簌簌落下,迷亂了他的視線。book18.org

一股幽幽異香霸道地占據了嗅覺,讓他一時間有些失神。book18.org

突然,手側一痛,點點鮮血噴濺在柔嫩花瓣上,血腥氣混雜著馥郁花香,讓他一瞬間來不及感知疼痛,而是深刻地記住了這個味道。book18.org

「靈霄花,狀似桃花,卻在秋冬之際開得最盛,是一種名貴藥材。其香異常,有安神鎮痛之效。」book18.org

沈衾的聲音淡淡響起。book18.org

花雨落定,石橋上鋪滿花瓣,待陸長麟回過神來,視線清晰時,卻見沈衾已經將那條血絲割下,正用布條包紮他的傷口。book18.org

「大人,這種事讓太醫來便好……」他一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book18.org

沈衾頭也不抬:「等太醫來了,將軍的血也流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他半倚在石橋上,腳下是微漾的碧水,風中是紛飛飄散的幽芳。book18.org

陸長麟看著正低頭包紮的人,那雙手修長纖細,白皙如玉,看起來頗有些脆弱,可指尖翻動時,卻又能隱約瞧見掌心的薄繭。book18.org

他知道,她有一身極好的劍術。book18.org

突然,他目光一凝,看見了那隻手上還未完全消散的咬痕,一時眸中情緒翻湧,晦澀不明。book18.org

眼前的人低垂著眉目,只能看見遠山般的黛色長眉,狹長而微微上挑的眼角,纖長濃密的羽睫,如同月影一般在人心上晃蕩。book18.org

可一旦她抬起眸,裡頭只有一片冰冷黏膩的潮水,深不見底,無波無瀾。偶爾閃過的情緒,就如同雨夜裡閃過的一道雪亮劍光,令人心驚。book18.org

「大人,已經派人去追了。」book18.org

寒蟬的到來打破了庭中短暫的寧靜。book18.org

沈衾纏好最後一個結:「太醫呢?」book18.org

「回大人,在路上了。」book18.org

「派人護送陸將軍去見太醫,不可有任何差池。另外封鎖城門,加派人手去追,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何方高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傷了貴客。」book18.org

「是。」book18.org

陸長麟將手隱在寬袖下,手指在那布條上輕輕摩挲,隨後抬起眸,對上沈衾投來的目光,微微一笑:「多謝大人了。」book18.org

走了兩步,陸長麟又想起了什麼,回頭道:「李尚書的帖子想必大人已經收到了。」book18.org

「今晚鎏金宴,臣等恭候大人蒞臨。」book18.org

*book18.org

國師府中。book18.org

沈衾一回府,寒蟬就上前來查看,見她面色無恙,才鬆了松眉頭:「大人,要不要讓太醫來看看?」book18.org

沈衾擺了擺手,還是任由她給自己把了把脈,掀起袖子左右看了一番。book18.org

「大人,刺客找到了,還沒出宮就自己服毒自盡了。」book18.org

沈衾頷首:「把屍體送去亂葬崗。」book18.org

「是,」寒蟬頓了頓道:「屍體不用處理嗎?」book18.org

沈衾聽了,唇角一彎:「會有人來處理的。」book18.org

寒蟬在心中思索一番,道:「大人的意思,莫非……這刺客不是陸將軍派來的?」book18.org

「自然不是,」她在案前坐下,提筆蘸墨,在紙上寫著什麼:「他還沒有蠢到拿自己性命來演戲。」book18.org

「莫非真是西域的人?可西域已幾十年不曾參與過中原紛爭……」寒蟬道。book18.org

「不要忘了中原還有一位西域舊人。」book18.org

「大人是說……齊敬王?」book18.org

齊敬王這人沒什麼本事,只不過早年入贅給西域前公主,公主死後,又回了中原。book18.org

「可是以那位的膽量,再給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宮中行刺。」book18.org

「那個草包還有個草包兒子……」沈衾想到此處,語氣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無奈。book18.org

寒蟬這才想起來,那位草包世子恰好又看上了衛慎。book18.org

衛慎此人,才華橫溢,博聞廣識,乃今年科舉的探花。book18.org

沈衾對她頗為賞識,欽點她入翰林院任職,只不過她的性子實在過於不羈,身邊桃花不斷,鶯鶯燕燕常常將翰林院圍得水泄不通。book18.org

寒蟬一時語塞,這算是鬧了出烏龍:「這麼說來,陸將軍方才是真心出手救人?」book18.org

寒蟬想起在攬芳庭中,那刺客射箭之後,沈衾制止了暗衛的行動,怕就是想以此試探陸長麟。book18.org

沈衾筆下一頓,嗤笑一聲:「救人是真,但有時候過分求真反而會露出馬腳。」book18.org

以他的功力,明明能躲掉那支箭,卻偏要在她面前落下一道傷口。book18.org

「那李尚書府上的晚宴,大人還去嗎?」印象中,沈衾很少參加這種宴會。book18.org

「陸長麟最後還不忘提醒我,」她擱下毛筆,將字條遞給寒蟬:「若是不去,豈不是要錯過一場好戲。」book18.org

「挑幾件料子上好的新衣來。」book18.org

寒蟬接過紙條,心領神會,對底下的人吩咐了一句,不一會兒就有人呈上了幾件男子款式的華袍。book18.org

沈衾看了兩眼,指著一件繡著金紋的玄色袍子:「就這件吧。」book18.org

寒蟬隨即拿出一個青色瓷瓶,吩咐人將這件衣裳帶下去處理。book18.org

「等陸長麟回府了,就給他送過去。」book18.org

寒蟬有些顧慮:「大人,這藥量會不會多了?」book18.org

沈衾站在案前,目光投向遠處露出一隙檐角的攬芳庭,嘴角緩緩浮現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容。book18.org

「他不會穿的。」book18.org

*book18.org

另一頭,陸長麟已經回府,遣走了要替他換紗布的太醫,盯著已經浸了血的布條微微出神。book18.org

「稟將軍,屍體找到了。」book18.org

那人上前稟告,將一個黑色布裹放在他面前,布裹揭開,赫然是一個帶血頭顱。book18.org

陸長麟回過神,看了一眼,隨後便起身向房中走去:「給他送過去,讓他管好自己的兒子,不要再鬧笑話。」book18.org

「是。」book18.org

待陸長麟走進房間,那人拎著布裹正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對立在一旁的人道:「將軍的傷……」book18.org

「你就別多嘴了,那傷將軍都不讓太醫碰呢,」那人又往房門瞅了一眼:「小心被將軍聽見,軍棍伺候。」book18.org

第十八章:新衣book18.org

「郡主醒了嗎?」book18.org

聽見外頭的聲音,好一會兒,陸婉容才回過神來。book18.org

隨後門被推開,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來人,聲音微弱:「太子哥哥?」book18.org

「是我。」齊徹走至榻邊,看著眼前面色蒼白、目光渙散的人,不禁皺起了眉:「容容,你身子好些了嗎?怎麼會不小心落水?」book18.org

陸婉容怔了片刻,反應過來他的話,神色微動,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語氣有些發抖:「就是……天太黑了,我沒看清……」book18.org

她說著,耳內忽然一陣嗡鳴,渾身發冷,仿佛又回到了昨日那個冰冷窒息的夜晚。book18.org

昨日晚上她熬了蓮子羹,想著兄長近日事物繁忙,夜晚也不得休息,便想著送一些去將軍府。book18.org

誰知到他房門口,侍衛說他出去了。那侍衛本想找人去通報,她攔住了,不想兄長因為這些小事分心。book18.org

她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見陸長麟還未回,便想著到府中走走,興許能碰見他。book18.org

走至一個偏僻的小院中,四周漆黑一片,一盞燈也不曾點,只有一兩縷淺淡月光掠過雜草。book18.org

正打算轉身離開,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我交代你的事怎麼樣了?」book18.org

「稟將軍,都已經部署好了。」book18.org

「青州那邊辦妥了?」book18.org

「將軍放心,此次必定讓他有去無回。」book18.org

她心下一驚,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不敢發出半點動靜。book18.org

「將軍,若是這次太子……」那人說著,忽然一頓,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靜,許久,才聽另一人極輕地嘆了一聲,可那嘆聲中似乎並沒有幾分惋惜,便朝另一個方向走出了院子。book18.org

她長鬆了一口氣,心事重重地回了府。book18.org

路過府中的湖邊時,看見黑漆漆的湖面,她就想起了方才的事,不禁憂心道:「小詩,你說,阿兄他……」book18.org

話到一半,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很久沒有聽見小詩的聲音了。book18.org

她猛地回頭,就見一個黑衣人伸手朝她門面襲來,勒住她的脖頸,死死捂住她的嘴。book18.org

她無力地掙扎,想著要是晚些從兄長府中出來就好了,他一定會救她的。book18.org

那人把她的雙手用繩子綁住,狠狠推入水中。book18.org

她在水中拚命蹬著腳,利用浮出水面的間隙大聲呼救,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靜。book18.org

被水模糊的視線中,忽然有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在湖邊站定。book18.org

沉默地看著她垂死掙扎。book18.org

她狂跳的心臟猛地一滯,驚恐之餘,力氣已經用盡,帶著不可置信絕望地沉入湖底。book18.org

那張臉,是兄長。book18.org

是幻覺吧?一定是臨死前的幻覺。book18.org

她寧願是自己出現幻覺了,如果不是,她不敢想像往後該如何活下去……book18.org

孤身在這深宮中飄搖,黑暗中無數雙眼睛盯著她,伺機將她拖入煉獄。book18.org

那樣好像比死可怕多了。book18.org

這麼想著,陸婉容緩緩閉上了眼。book18.org

意識快要消散的最後,忽然有一陣快速的腳步聲傳來,一下一下好像踩在她的心上。book18.org

隨即「嘭」的一聲,水花四濺,湖水涌動,有人跳進了湖中。book18.org

一雙手猛地拉住了她。book18.org

那雙手隨即把她拉入一個與冰冷湖水截然不同的溫熱懷抱,帶著她奮力上游。book18.org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了睜眼,恰逢月光透進湖水,那人回眸看向她,溶溶水光中,她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book18.org

「容容?」齊徹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緒。book18.org

陸婉容蒼白著一張臉笑了笑,道:「太子哥哥,我沒事……沈、沈大人呢?她怎麼樣了?」book18.org

齊徹一頓,腦海中又浮現方才那些畫面,放在膝上的手登時握緊:「……她沒事,怎麼了?」book18.org

「若不是沈大人,我……」陸婉容眸光閃了閃,頓了頓,道:「這份恩情無以為報,改日婉容必定要登門拜謝。」book18.org

齊徹看她方才幾次走神,神色有異,此事恐怕不是只單單落水那麼簡單。可看她不願多說的樣子,他也不便一直逼問。book18.org

他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郡主府。book18.org

齊徹心不在焉地在宮中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回過神來抬頭一看,「應天殿」叄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映入眼帘。book18.org

怎麼走到她府上來了?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心中暗罵一句,轉身就走。book18.org

沒走兩步,又停下。book18.org

他為什麼要走?他想去哪就去哪!book18.org

這麼想著,他繞了個路,從側門翻牆而入。book18.org

每次走正門,那些人一見到他就要去跟那個女人通報。book18.org

他如今心中煩得要死,一點兒也不想看見她。book18.org

心中這麼想著,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往她的住所走去。book18.org

期間路過一間廂房,窗戶開了一半,從窗邊走過時,他下意識瞥了一眼,突然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裡面只掛著一件衣服。book18.org

而那件衣服是男子款式的。book18.org

他一皺眉,退了回去,盯著那件袍子打量。book18.org

料子柔滑如水,玄色為底,其上繡著的金紋隱隱有暗光流動。book18.org

看大小,倒是和他的身量差不多。book18.org

他微微挑眉,正打算翻進去看時,前方似乎有人察覺,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他左右看了兩眼,縱身一躍,翻上屋檐。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事,可能是我的錯覺吧。」book18.org

「你可別嚇我啊,這差事是上面的命令,想必這衣服沈大人珍視得緊,眼下宴會在即,半分差錯也出不得。」book18.org

這話提醒了他,李尚書今晚會在府上辦晚宴,昨日給他發了請帖。book18.org

他本不打算去的,畢竟前些日子剛把那位李世子灌得不知道現在醒沒醒,正好他也不想看見那個飯桶。book18.org

如今看來,去去也未嘗不可。book18.org

齊徹嘴角不自覺揚起,又聽了一陣兩人的碎嘴,隨後便溜出了府。book18.org

待他走後,一個人影在另一邊屋檐上出現,黑衣斗笠,衣繡桃花,看著齊徹走遠的身影,黑紗下的眼睛隱約露出一絲迷惑。book18.org

「他在屋檐上偷聽了半炷香的閒話,就回去了。」黑衣人悄然出現沈衾身後,抱劍倚在檀木門上。book18.org

沈衾靠在座椅上,翻書的手一頓。book18.org

這麼閒?book18.org

就在這時,寒蟬前來彙報:「大人,方才已經讓人將衣服送過去了。」book18.org

沈衾應了一聲,抽出一本書:「派人把這本書給齊徹送過去,讓他寫一篇概要給我。」book18.org

寒蟬拿起那本和磚頭一般厚的古籍,恐怕沒個兩叄天看不下來。book18.org

「那夜裡的鎏金宴……」book18.org

「我本就沒打算讓他去,」沈衾又翻了一頁書:「讓他去做什麼?去再把李世子喝死一次?」book18.org

「這次可不是在倚春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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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宋看著眼前這個自從踏進府便心情頗好的人,心中稱奇,明明昨日還把東西摔了一地,關了自己一個晚上。book18.org

只見他四處走動,東翻西看,眉梢卻全是喜色,可見心思早飛到別處去了,隨即又抽出案几上架著著的寶劍,到庭中舞起劍來。book18.org

常宋趁機在一邊拍掌附和:「殿下與這件衣裳真是相稱,舞起劍來更是威風凜凜。」book18.org

今兒早出門火急火燎去沈大人殿中時連鞋都沒穿,一回來便換了身行頭,一看就是在沈大人那兒換的。book18.org

齊徹聽了,輕笑一聲,收劍道:「本殿下穿什麼不好看?今兒這只是一件,後面還有你看的!」book18.org

常松順著他的話又拍了頓馬屁,心情也頗好。book18.org

不過很快,就不好了。book18.org

不過一會兒,齊徹就逐漸有些坐立不安,常宋在一旁疑惑道:「殿下,您是在等什麼人嗎?」book18.org

「沒有。」齊徹煩躁地蹙起眉。book18.org

話落,就有人進來通報:「殿下,國師府有人來了。」book18.org

齊徹眼前一亮,立馬起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常宋趕緊跟上去,還沒走到院外呢,就見齊徹又折了回來。book18.org

面色冷得嚇人,氣沖沖往裡走。book18.org

他心中一突,小跑到門口,見到個眼熟的人,怔了怔,便立馬笑眯眯迎上去:「柳大人,許久未見吶,您怎麼突然從青州回來了?」book18.org

那人笑著點點頭:「辦完事了,今日剛到的京城。」book18.org

常宋回頭看了一眼,苦笑道:「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也不知是怎麼了,還望見諒。」book18.org

那人倒是很客氣地把手中的東西給他:「不礙事,這是沈大人吩咐送過來的,在下正好順路,還請常公公給太子殿下帶到。」book18.org

這人也是沈衾府上的,不過常年在外。姓柳名奚,溫潤和善,為人低調。可越是低調,常宋就越不敢輕視,在沈衾身邊的,又有幾個是心思單純的?book18.org

常宋接過那本厚重的書,回院看見齊徹坐在桌邊喝酒。book18.org

他自然是不敢這個時候湊上去挨罵的,只是將書放到一邊,心中暗自琢磨,沈大人讓殿下寫一篇概要,這意思……是不打算讓殿下去晚宴了?book18.org

齊徹喝了半天的悶酒,似乎又氣不過,拿起劍練了半個時辰的劍,出了一身汗,靠在樹旁喘著粗氣。book18.org

沉默半晌,他將劍丟給常宋,徑直往裡走去。book18.org

「殿下,咱們這是去哪兒?」他打著哈哈上前問道。book18.org

「沐浴,」齊徹腳步不停,口氣冰冷:「隨後啟程,去李尚書府。」book18.org

常宋看了看外頭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book18.org

看這風刮的,今晚怕是要下雨。book18.org

第十九章:夜宴book18.org

衛慎與庭中賓客一個個寒暄完,才得空喝了口茶歇歇乾涸的嗓子。book18.org

無趣啊,真是無趣。book18.org

這麼想著,她目光一凝,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角落處,盯著盆栽出神。book18.org

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見她,隨即一怔。book18.org

「衛大人。」他趕忙走上前來,頷首作揖,神色有些不自然。book18.org

衛慎輕笑一聲,道:「你不必覺得尷尬,歡情一事,本就是你情我願。上午你在沈大人和陸將軍面前失了方寸,想必也是覺得與我在一起有失顏面。」book18.org

後續他也沒有再來找她,她不是喜歡強求的人,自然便隨他去了。book18.org

「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低聲道。book18.org

他家中貧苦,苦讀多年,才在翰林院有個小小職位。他與這位世家嫡女見過幾面,有過幾次愉快的交談,兩人心中便漸漸互生好感。book18.org

先前在攬芳庭中相遇,一時衝動沒想到失了禮數。book18.org

如今冷靜下來,自然沒了那心思。book18.org

衛慎可以放蕩不羈,他不能。book18.org

要是沈陸二人有一個對他不滿,甚至不用稟告陛下,悄無聲息地撤了他的職、讓他捲舖蓋走人不過一句話的事。book18.org

「休緣……」應該是這個名字,衛慎頓了頓,繼續道:「我知你心有難處,也沒有怪你的意思。我衛慎雖然風流,但不是下流鼠輩。此事已過,往後我們再無女男糾葛,只有同事之誼。」book18.org

這人相貌清秀,性子也合她的心意,不過這樣的人,她見過太多了。book18.org

許休緣默了默,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多餘的話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一位頭戴方巾、身穿暗紅色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兩鬢微微斑白,面容溫和,雙眼倒是有神,笑著招呼著庭院中的客人。book18.org

正是李尚書,李公淳。book18.org

「諸位請坐,此次鎏金宴的主角馬上到場。」book18.org

眾人紛紛落座,不多時,一個高大的身影踏進了庭院。book18.org

席間一時喧譁起來。book18.org

「陸將軍在關外兩年,竟也沒被風沙侵蝕面容,尤其穿上這身華袍,瞧著竟是越發年輕了!」book18.org

真真假假的讚賞聲不絕於耳,許休緣看了一眼陸長麟,又看了看正自顧自喝酒的衛慎,不自覺捏緊了酒杯。book18.org

陸將軍來了,不知那位沈大人……book18.org

他心下一怔,努力把腦海里那抹白色身影甩掉,自己喝了兩杯酒也是腦子發昏了,凈想些有的沒的。book18.org

陸長麟在堂下站定,一一道謝,沉穩的氣度讓眾人又高看了他兩分。book18.org

待他落座後,有人有意無意往門口瞧了兩眼,目光閃了閃。book18.org

眾人有些詭異的安靜,都知道還有一尊大佛沒到,又都心照不宣地隻字不提。book18.org

陸長麟只平靜斟酒。book18.org

衛慎倒是覺得這些人有意思的很,但笑不語。book18.org

簡單聊了兩句後,李公淳忽然倒了杯酒:「這杯酒,我要敬一位新官,從前只與你家中長輩見過,未曾想多年前的小丫頭如今已在翰林院任職。雲華君才華橫溢之名冠絕京城,比起令母當年風采也是不遜幾分。」book18.org

話落,席間發出了兩聲隱晦的笑聲。book18.org

只因這位雲華君冠絕京城的不止才華之名,還有她那些風流韻事。book18.org

衛家作為宣炎王朝的開國功臣,至今已有數百年的歷史,乃朝中清流之首,世家大族的典範,無數才子、文臣皆出於此。book18.org

只是這幾十年來已漸漸沒落,早沒了昔日輝煌。book18.org

當今衛家家主,衛慎的外祖母,聞名天下的當世大儒,現年事過高,纏綿病榻,只能隱居江南。book18.org

衛慎的母親衛青闌年僅十六便一舉奪得狀元之名,後入朝為官,成為先帝的左膀右臂,只可惜天妒英才,生下衛慎不久後便重病去世。其夫君家世雖不顯赫,但也是書香門戶,這位詩書里浸潤出的男子擔不起偌大一個衛家,在衛青闌去世的半年後也跟著悲痛而亡。book18.org

衛家的氣運仿佛也跟著衛青闌的逝世而一落千丈,衛慎一脈同出的嫡親姐姐,天賦驚人,被譽為百年難見的神童,卻在十叄歲時意外身亡。book18.org

剩下的幾個妹妹弟弟尚小,能撐起衛家便只有衛慎一人,可惜她繼承了衛家的才華,卻沒有繼承衛家德行高潔、持正自守的風骨。book18.org

煊赫百年的衛家到衛慎這一代似乎已是強弩之末。book18.org

衛慎看著小廝呈上來的酒,也不接,只笑道:「多謝李大人。在下多問一句,這是什麼酒?」book18.org

「梨花酒。」book18.org

「哎,可惜了。」衛慎嘆了口氣:「在下從兒時起,便吃不得梨花釀造的食物,吃了便頻頻嘔吐。」book18.org

「大人的好意,雲華心領了。」book18.org

李公淳一頓,笑道:「無妨,既然如此……」book18.org

「既然如此,」一個有些尖利的聲音傳來:「便請人替衛大人喝吧!」book18.org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一個肥頭大耳的身影從院內走出來,眼神陰鬱,眼下一片烏青,步子虛浮,似乎剛醒來一般。book18.org

衛慎見了,神色微動,轉頭對身邊的侍從低聲說了句什麼。book18.org

後頭的李管家見李公淳看了自己一眼,頗有責備之意,只得低聲在他耳邊道:「大人,怎麼攔都攔不住。」book18.org

這小公子上次與太子殿下比試喝酒,醉了好幾日,今兒下午才醒,李大人讓他在院中好生修養,誰知他偏要來宴會湊一腳熱鬧。book18.org

真要動用武力攔也不是不行,只是京城誰不知道李尚書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嫡出的小兒子,偏生這小兒子又是個腦袋空空的酒囊飯袋,李家幾個小姐公子,哪個不比他強,尤其是李叄小姐,雖是個庶出的,但才貌兼備,性子穩重,偏生不得寵。book18.org

好在是宮中那位太子爺今兒沒來,不然這飯是吃不成了。李管家心中長嘆,頭疼不已。book18.org

李公淳倒真沒有讓人將他攔下去,只皺了皺眉:「昌兒,不得無禮。」book18.org

李昌陰測測笑了笑:「爹,孩兒省得,孩兒只是看這席上來了些新面孔,想認識認識。比如……那位!似乎也是翰林院的人吧!」book18.org

許休緣心下一驚,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連忙起身到宴席中央跪下。book18.org

「回李公子,正是。」book18.org

「這位大人長得倒是清秀喜人,聽聞衛大人向來好美人,想必日日與這樣的人共事,心情頗為愉悅罷!」book18.org

許休緣立馬在人群細微的嗤笑聲中漲紅了臉。book18.org

衛慎神色不變,只淡淡看了一眼不遠處正用餘光瞟她的齊敬王,對方猛地收回目光,趕緊給自己倒了杯酒。book18.org

也有人在一旁嘲弄冷笑,大哥不笑二哥,這李昌自己本就是個風流成性的人,平日裡逛花樓喝花酒就是家常便飯,強搶良民的事也沒少做。跟他比起來,衛慎可以說是風雅至極。book18.org

「既然如此,那這杯酒你替衛大人喝!梨花酒,梨花淚,梨花美人醉!」book18.org

此話一出,衛慎動作一頓。book18.org

她品酒無數,對各類酒的氣味尤其敏感,梨花酒自然也在其中。book18.org

那酒不對勁。book18.org

許休緣端著酒杯,眾人或是嘲諷或是看戲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脊梁骨戳出一個洞來。book18.org

「怎麼,這位大人不給本公子面子?還是說只有衛大人喂你的酒你才肯喝?」李昌譏諷的聲音再度響起。book18.org

「在下不敢。」book18.org

許休緣漲紅著脖子,一咬牙,顫著手剛準備一口飲下,就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從院外傳來。book18.org

「梨花酒,梨花淚,梨花美人醉……」book18.org

「李公子好文采啊。」book18.org

許休緣聽著這有點熟悉的聲音,忽然怔住了,端著酒一時忘了動作。book18.org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一股淡而悠遠的梅香傳來,一隻白皙的手忽然出現在他眼前,白色的雲紋袖子垂下。book18.org

他餘光一瞥,瞥見一截垂落的黑緞似的烏髮。book18.org

隨後,那隻手拿走了他手裡的酒杯。book18.org

「不如我來嘗嘗這梨花醉,比之去年李大人送來我府上的那壇如何?」book18.org

李公淳看見來人,頓了頓,隨後笑道:「沈大人,老夫千盼萬盼,可算是把你盼來了!」book18.org

許休緣又是一怔,耳邊的嘈雜聲似乎都消失了,只有身後的冷香縈繞鼻尖。book18.org

「沒想到她真的來了……」book18.org

「久聞國師大人之名,果然名不虛傳!」book18.org

「沈大人,見你尊容一面,可謂是難如登天吶!」book18.org

四下頓時議論聲起,頗為喧鬧。book18.org

有那麼一瞬間,許休緣以為自己回到了漫天花雨的攬芳庭,只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忍住,在心如擂鼓中,緩緩側過頭,抬眸一看。book18.org

來人站在朦朧燈火下,一襲白色銀龍暗紋流雲錦衣,其上用銀絲繡著的飛鷹昂首展翅,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出衣袖在天地間展翅翱翔,腰束黑金帶,玄色披風在颯颯風響的庭中飄揚,與夜色融為一體。book18.org

烏髮只用一枝銀葉簪子半挽在腦後,垂落的青絲在身後悠悠飄蕩。book18.org

暗淡的燈光下,只見她膚光如玉,一雙修長的丹鳳眼似笑非笑,眉如遠山,挺鼻菱唇,鼻尖瑩潤。book18.org

一眼望去清冷華貴仿佛天人之資,卻因那雙狹長明眸帶上幾分寫意的秀麗風流。book18.org

這樣一副雋秀無雙的樣貌,可她站在檐下,長身玉立,衣袍飛揚,周身氣度卻是淡雅清逸,從容不迫,如一場蕭蕭秋雨給酒暖肉香的夜宴帶來了幾分涼意。book18.org

「沈大人,」一直沉默著陸長麟突然開口,道:「先坐下吧。」book18.org

沈衾這才抬眼看向陸長麟,目光在他那身熟悉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隨後對上他的雙眸。book18.org

陸長麟坐在席間,燈火昏暗,襯得玄衣越發如墨漆黑,衣上的花紋閃過迷離的金色,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中,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晦暗沉浮。book18.org

「對,來人,給沈大人賜座!」李公淳立馬接話,看了一眼身旁呆怔的人,厲聲道:「昌兒,還不快見過沈大人。」book18.org

「見、見過沈大人……」李昌痴痴盯著沈衾,話都說不利索。book18.org

話落,李管家便覺得有道冰冷目光朝這邊掃來,嚇得他老骨頭一哆嗦。抬頭一看發現是沈衾身邊的侍從,也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皮膚蒼白不似常人,細眉杏目,面色冷漠。book18.org

他只恨自己方才怎麼沒一棍子將他敲暈拖下去,小公子這好色的毛病又犯了,上次因為婉容郡主吃得虧還不夠麼,也不看看眼前這尊煞神是誰?book18.org

「李叔,沈大人……如此皮囊,怎麼沒在上京傾城圖上見過?」李昌一邊怔然看著沈衾,一邊問道。book18.org

「小公子有所不知,此乃我朝國師,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手段……了得,並不適合畫在傾城圖上……」李管家連忙低聲道,這裡人多耳雜,因此他說的也很是委婉。book18.org

上京傾城圖是一副繪有歷代有名美人的精美畫卷,可這東西再怎麼風雅,說到底還是有觀賞調侃之意。book18.org

而宣炎王朝對神權頗為尊崇,歷代國師哪怕是天子都要禮讓叄分,可謂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book18.org

當今國師雖說生了一副風光霽月的好模樣,行事卻殘忍狠厲,令人聞風喪膽,畫師也得掂量掂量手中的畫筆和脖子上的腦袋哪個更重些。book18.org

沈衾對李公淳的話置若罔聞,只唇角一勾:「不急,正好諸位都到了,沈某姍姍來遲,自罰一杯。」book18.org

說罷,抬手飲下了杯中酒。book18.org

「大人!」李公淳一驚,從坐上站了起來。book18.org

李昌此時終於回過神來,更是大驚失色:「李叔!快!快請大夫!」book18.org

此話一出,在座眾人臉色皆是一白,李管家更是眼前一黑險些撅了過去。book18.org

只有李昌還一副火急火燎、憂心忡忡的樣子,一想到這麼一個尊貴清雅的俊秀美人馬上就要口吐黑血倒下他就心痛不已。book18.org

「噢?」沈衾看了李昌一眼,神色依舊溫和淡然:「李公子說要請大夫,這是何意?」book18.org

李昌此時也察覺了宴席上氛圍的不對勁,看了一眼臉色已經有些鐵青的李公淳,猶豫不安:「這、這酒里有……」book18.org

「沈大人,此事是臣管教不嚴,讓昌兒犯了大錯。大人事後怎麼責罰,臣絕無一句怨言。只是望大人以身體為重,先請太醫就診!」李公淳出聲打斷了李昌,面色已經有些發白。book18.org

「李大人言重了,一杯酒而已,李公子也是好意,何來責罰一說,」沈衾微微一笑,仿若清風徐來:「李公子,你方才說酒里有什麼?」book18.org

李公淳面色難看到了極點,閉了閉眼,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李昌左右看了兩眼,發現氣氛凝重得可怕,想到李管家方才說的話,猛地一抬眸,只見對方那雙如墨的眸子幽幽盯著自己,仿佛一把冰冷的尖刀,銳利的寒意刺得他頭皮發麻,心口悚然,不禁抖著嗓子脫口而出。book18.org

「毒!酒里有毒!」book18.org

話落,「轟」的一聲,驚雷滾滾,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自天上猛然劈下,照亮了檐下依舊筆挺如竹的修長身影。book18.org

陰森白光劃破黑暗的一剎那,卻將那張秀逸玉面映得十分詭譎。book18.org

第二十章:梨花血釀book18.org

隆隆雷聲過後,席上便是死一般的沉寂。book18.org

仿佛是應了李昌的話,沈衾悶哼一聲,嘴角流出一絲血跡。book18.org

「大人!」有些人回過神來,驚呼出聲。book18.org

許休緣更是錯愕不已,只瞪大雙目,呆呆地看著沈衾。book18.org

沈衾一抬手,那些聲音瞬間小了下去,她拿過寒蟬遞上的帕子,擦凈嘴角的血跡。book18.org

這時有人搬來一張檀木椅,沈衾撩開披風坐下,端過一旁呈上的茶盞,倒也不像是中毒至深的樣子。book18.org

眾人一時有些不明所以。book18.org

「李公子,這酒原是要給翰林院的人,你與他到底有何糾葛,怎麼要下如此殺手?」沈衾開口,聲音依舊平靜。book18.org

李昌被身後的李管家捅了一肘,猛地回神,看見沈衾似乎暫時沒事,還有力氣坐在椅子上神態怡然地喝茶,心下忽然有了點底氣:「本公子只是聽下人說在裡頭放了些吃了會壞肚子的藥,正好看那仗著一副噁心皮囊上位的小白臉不爽,便想著治他一治罷了!」book18.org

「原來如此,」沈衾放下茶盞,道:「來人。」book18.org

「喂李公子喝酒。」book18.org

兩個黑衣紅紋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在李昌左右,將他踹倒在地,拿起酒就要往他嘴裡倒。book18.org

李管家本想伸手去攔,卻被他們身上的煞氣駭得愣在原地。book18.org

這兩人身形高大矯健,面容卻十分普通,僵著一張臉,嘴唇像縫上一般不曾發出一點聲音,通身縈繞著沉沉死氣。book18.org

這不像是宮裡的普通侍衛,莫非——book18.org

聽說沈衾養了一支私人暗衛,來無影去無蹤,鮮少露面,無人知其規模,只聽聞行事詭異,所到處必定血流成河。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朝中也有臣子彈劾,可陛下卻從來置之不理。book18.org

「這酒就是本尊方才喝的,李公子可以放心喝,無非是壞肚子罷了。衛大人是本尊點入翰林院的,這位兄台又在衛大人手下任職,本尊自然要給他們一個交代。」book18.org

沈衾說話向來少用「本尊」一詞,這番話表明了是要用國師的名頭壓李昌賠罪。別說是給衛慎一個交代,憑著沈衾自個喝了那杯有問題的酒,讓李昌再喝十杯作賠那也使得。book18.org

「不、不要!我不喝!我不喝!」book18.org

李昌突然瘋了一般掙紮起來,眼中滿是驚恐和不可置信。book18.org

他清楚的很,這哪裡是什麼壞肚子的瀉藥,這是杯實打實的毒酒。book18.org

但他不知為何沈衾還能好端端坐在這裡。book18.org

「沈大人!」李公淳忽然開口,聲音透著幾分急切:「此事是臣管教不力,方才臣讓人去查了,這酒里確實有毒。想必昌兒也不知這毒會要人性命,一時失言,還望大人不要與他一般見識!」book18.org

沈衾揮了揮手,那兩人便放開了他。book18.org

李昌驚出一身冷汗,心下一松,剛要癱倒在地,就聽一個聲音催命般響起。book18.org

「李大人說得是,李公子的話真真假假實在讓人難以分辨,本尊聽得也頗為困擾。」book18.org

「巽叄,掌嘴。」book18.org

話落,「啪」的一聲脆響炸開,李昌碩大的腦袋被扇得歪在一邊,口中湧出鮮血,兩顆牙齒掉在地上。book18.org

那人手勁極大,絲毫不在乎眼前這養尊處優的公子的死活,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臉上赫然五個紫紅的指印。book18.org

李昌眼前一陣昏黑,還沒從火辣辣的疼痛中回過神來,喃喃道:「你敢打我……」book18.org

「啪!」book18.org

話還未落,又是一巴掌,打得他口中血糊一片,再吐不出半個字。book18.org

清脆的巴掌聲連續不斷,不一會兒席間就瀰漫著一股血腥味。book18.org

沈衾只是半闔的眸子,看著瓷白茶盞上的青竹葉紋樣,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李公淳臉色煞白,閉上了眼不忍再看,嘴邊的話也咽了下去,他知道這次沈衾是不打算輕易了結此事,自己說的越多,李昌遭的罪就越多。book18.org

直到李昌一張臉高高腫起,滿是血痕,嘴唇血肉模糊,牙齒也不剩下幾顆時,沈衾才一抬手,示意那人停下。book18.org

「李公子,接下來,我的話,你可要想清楚再答了。」book18.org

李昌疼得眼淚直流,看著眼前那張有些模糊的玉面,仿佛見了修羅閻王一般,發出顫抖的嗚聲,連忙點頭。book18.org

沈衾站了起來,走至他面前,低頭看著腳下的人:「第一,李公子知不知道這酒里的毒可以要人命?」book18.org

李昌被扇得頭暈眼花,眼淚鼻涕和血水混在一起,已經看不出個人樣,只能看見一顆頭上下用力晃了晃。book18.org

席上一片譁然。book18.org

沈衾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李公淳。book18.org

這是打他老子的臉了。book18.org

「很好,」沈衾收回目光,聲音如山間泉水,扣人心弦,煞是好聽:「第二,是誰下的毒?」book18.org

李昌匍匐在地,口中滴下血水,瘋狂搖頭,哭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book18.org

沈衾頷首,晦暗燈火中,看不清神情。book18.org

這種時候還不忘記著他爹的叮囑,將幕後之人瞞的死死的。book18.org

看來這李家父子也不像表面上那麼一無是處。book18.org

此時李公淳臉色依舊難看,只是心裡卻鬆了一口氣,想著如何開口了結此事。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響起,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但握刀之人的力道掌握得很好,那血濺在沈衾垂落的袍子旁邊,沒有沾上雪白衣角。book18.org

「我的手……」李昌看著汩汩冒血、白骨森然的斷口處,兩眼一翻暈了過去。book18.org

地上那隻手掌被人拿碗裝起,淋上梨花酒,放入托盤,呈在沈衾面前。book18.org

先前被喚作巽叄的人插刀入鞘,踩上李昌還在突突冒血的斷口處,烏靴一蹬,使勁蹂躪起來。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又是一聲不成調子的悽厲尖叫,他從昏死中痛醒過來,面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如篩糠。book18.org

沈衾端起裝著斷手的碗,搭在瓷碗上的指尖微微用力,掌心氣波涌動,一點仿佛雪化的細碎聲音響起。book18.org

碗中的斷手已經化成一灘血水。book18.org

李昌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book18.org

濃烈的血腥味讓席上眾人也不禁面露菜色、胃中翻湧,只有衛慎和陸長麟,一個還在慢悠悠喝酒吃菜,一個端坐在原位紋絲不動。book18.org

噁心之餘,有人更震驚於沈衾的內力,早就聽說國師修得邪功,實力深不可測,不想竟是到了如此可怖的地步。book18.org

「聽說李公子不愛舞文弄墨,讓李大人也很是頭疼,今日本尊砍下你的右手,讓你今生都不用拿筆,也算是了你的煩心事。」book18.org

巽叄接過沈衾手中的碗。book18.org

寒蟬在一旁低眉斂目,面無表情,只是忽然想起,上次賞花宴上,李昌欲對陸婉容行不軌之事,好在侍衛趕來及時,只讓他在郡主肩膀上留下一個手印。book18.org

「又聽說李公子一向愛酒,今日這碗梨花血釀,不如你來品鑑一番。」book18.org

巽叄死死掐著他的下巴,力道大的快要將他的骨頭捏碎,冰冷的瓷碗碰上嘴唇,強烈的腥臭味沖入鼻腔,酸水混雜著血氣瞬間湧上咽喉。book18.org

「南燁!」book18.org

他抖著嗓子叫出聲來,聲音因為身體的劇痛幾乎成了哀嚎,尖利顫抖。book18.org

「是南燁世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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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幾個門都有人攔著,您出不去的……」常宋提上酸軟的雙腿,跟上齊徹,只見他飛上屋檐,環顧四下一圈。book18.org

齊徹嗤了一聲:「就憑那幾個廢物點心也想攔我……」book18.org

他話語一頓,又轉頭挑眉看著常宋:「你就別跟上來了,帶著你這小身板本殿下就是真長雙翅膀也飛不出去。」book18.org

常宋含淚掩面而去。book18.org

齊徹悄然飛上靠近側門的屋檐,彈出手中兩顆石子,「咻」的一聲,精準擊打在兩名侍衛的脖頸上,那兩人便齊齊軟了下去。book18.org

他縱身一躍,貓兒一般輕巧落地,一手扶住一個,將二人緩緩放倒。book18.org

齊徹嘴角勾起,不想腳還沒伸出去,一抬頭,就對上一張熟悉的面孔。book18.org

「殿下,又見面了。」柳奚微笑作揖。book18.org

柳奚長了一張與她性子極為相稱的臉,眉眼如丹青描畫,線條清淡柔和,瞳孔顏色也淺,眉目間仿佛籠著一層蒙蒙煙雨。book18.org

齊徹看見這張前不久剛給他送書的面容,心中的興奮仿佛被人一盆水澆了個透涼,表情很是冷淡,只暗嗤一聲,就自覺往回走。book18.org

「殿下,且慢。」book18.org

齊徹腳步一頓,回過頭。book18.org

柳奚側身讓出前方的道路:「勞煩殿下去時帶一支御林軍隨行。」book18.org

齊徹一怔,心中警覺:「怎麼?」book18.org

柳奚笑道:「殿下不必多心,只是沈大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她這麼做必定有她的道理。」book18.org

齊徹心下一跳:「……是她放我出門的?」book18.org

之前不是說不讓他出去嗎,難道是遇到什麼變故了?book18.org

柳奚微微一笑:「自然,沒有大人的命令,臣等不敢擅作主張。」book18.org

齊徹剛要走,柳奚又叫住了他,掏出一個藥瓶:「勞煩殿下將這藥帶給大人。」book18.org

齊徹立馬抓住了關鍵字眼:「……她怎麼了?」book18.org

柳奚聽他這麼問,似是有點訝異,猶豫片刻,還是道:「大人難道未曾告訴殿下麼?大人身中蠱毒已有六年之久,這蠱毒奇怪非常,無數大夫都束手無策,只能將這毒控制住不繼續惡化,卻無法根除。」book18.org

「後來尋到一位江湖神醫,她說要解這毒還缺一味藥材,名叫觀音魂,可是這觀音魂失傳已久,是不是傳說也未可知。」book18.org

齊徹震驚不已,心口湧上一股澀意,隨之而來的是惱怒和不解,還有抑制不住的心慌。book18.org

她為什麼從來沒跟他說過?book18.org

柳奚將齊徹的神情看在眼中,又道:「殿下不必過多擔憂,這蠱毒目前看來不會危害到大人的性命,只是發作起來尤其折磨人,以前是一年幾次,現在似乎越來越頻繁了……」book18.org

「不過,我等也一直在尋找解毒的法子,這瓶藥便是屬下在青州找了一味藥材,讓神醫研製而成,看看能否奏效。」book18.org

齊徹攥緊了手中的白玉瓶,只道了句「多謝」就帶著人走了。book18.org

柳奚也正打算離開,一個聲音突然出現身後。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他?」那人靠在樹下,微風吹起他的衣擺,現出片片桃花:「你擅自違抗大人的命令。」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我?」柳奚道。book18.org

黑衣人沉默了,他想說因為這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對方必定會反駁:那你又何必問呢?book18.org

是啊,他又為什麼要問呢?book18.org

柳奚沒有聽見身後的回答,只淡淡一笑,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book18.org

李昌話語一落,座上的齊敬王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李昌,指尖顫抖:「你、你莫要血口噴人!」book18.org

看見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向他,他目光閃了閃,一甩袖子,沉聲道:「有些話,李公子還是慎言!」book18.org

「我兒今日都未曾出席晚宴,如何下毒?李公子這般無憑無據的——」book18.org

話未完,不遠處一道揚聲打斷了他。book18.org

「誰說南燁世子沒來?」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來人身量頎長,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色金邊蟒袍,玉帶勒出勁窄的腰身,衣襟處透出一抹暗紅色內襯,在深色玄衣中尤為醒目,仿佛一朵紅梅從黑潮中破土而出。book18.org

墨發用金冠高束頭頂,垂落在腰間。book18.org

眸如點漆,飛眉入鬢,鳳眸斜長,深邃輪廓在燈火下愈發鋒利,不可逼視。book18.org

齊徹繼承了陛下年輕時俊美到張揚的面孔。唯獨一雙眼睛,像極了已故的崔皇后,柔情似水,又不卑不亢,深處仿佛總是飄蕩著一種淡淡的傷懷。book18.org

可這位太子殿下的眼中並沒有那股堅定的溫柔,而是一種警惕的機敏。book18.org

如果說陸長麟是一把久經試煉的劍,那齊徹就是在弦上蓄勢待發的箭。book18.org

他一手按在腰間長劍上,一手拎著一個畏畏縮縮的人。book18.org

走至庭院中央,齊徹鬆了手,抬腳往他屁股上一踹,那人便哎呦一聲跪趴在地。book18.org

「本殿下來時看見有人在院外鬼鬼祟祟偷聽,不知聽到了什麼,竟是落荒而逃。看此人行跡古怪,本殿下便派人擒住了他。」book18.org

「打眼一看,巧了,這不是我那許久未見的堂哥麼?」book18.org

齊敬王身體僵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book18.org

說完這些,齊徹才用餘光瞥了一眼沈衾,她站在燈火闌珊下,昏黃光暈將她的五官映得柔和了幾分。book18.org

原本是打算不理會她的,可是這一眼望去,目光不自覺從她唇上掠過,他心下一悸,一抹緋紅不受控制地飛上耳根。book18.org

齊徹不自覺鬆了眉頭,看向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漆黑如水的眸子,依舊是那麼沉靜幽涼,仿佛一片無邊無際的黑夜。book18.org

他舒展的眉頭倏的一皺,心也一緊。book18.org

又是那樣的眼神,不會有任何波動,毫無波瀾地看著他。book18.org

明明之前在溫泉里她什麼都做了,明明是她瞞著自己的蠱毒,好像把他當一個外人。book18.org

沒由來的酸澀和怒意在心中反覆糾纏,雜糅成一團。book18.org

他冷哼一聲,移開目光,目不斜視地從沈衾身邊走過,隱約聽到她均勻的呼吸,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香。book18.org

差一點,差一點他就要抓住她的肩膀把所有事都問個清楚。book18.org

到底還是忍住了,心裡卻憋屈的難受,真想撞開這個站在原地淡定自若的人。book18.org

可下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柳奚的話,眸光在她肩頸上掃過,又覺得她這肩膀是不是有些薄了,在深秋中竟顯出幾分莫名的蕭瑟。book18.org

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他已經在腦中天人交戰了數個來回。book18.org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真是瘋了。book18.org

眼看就要撞上沈衾,思緒紛亂間他只得慌忙將身子一側,貼著肩膀與她擦肩而過。book18.org

衣料摩擦時,兩人柔軟的肌膚相貼,帶起一陣酥麻的暖意。book18.org

沈衾垂下眸,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支離香book18.org

  「南燁世子,你可有什麼想說的?」book18.org

  齊宣揉著屁股支支吾吾半天。book18.org

  齊徹往前兩步,先是看到了一地的血,然後再是血泊中半死不活的李昌。book18.org

  呦,這不老熟人嗎?他心中輕嗤。book18.org

  若是往常,他必然要踩著李昌好好嘲諷一番,可今日他卻沒有這個心情,只轉頭皺眉看了一眼沈衾。book18.org

  隨後他向她走去,不動聲色打量了幾眼,見沈衾身上似乎沒有受傷的痕跡,才低聲問道:「你這又是搞什麼鬼?」book18.org

  沈衾看了齊宣一眼,道:「這就要問南燁世子了,為何要在給衛大人的酒里下毒?」book18.org

  「不是!」齊宣立馬反駁,一抬頭見衛慎正看著自己,面上一紅,咬牙道:「我從沒有想要過害衛大人!」book18.org

  他愛慕衛慎不得,第一時間知道衛慎在宮中私會許休緣,他就怒火中燒,一氣之下派刺客去「刺殺」許休緣。book18.org

  雖說是刺殺,可他哪來的膽子下這種死命令,只讓那刺客嚇一嚇他,誰知那刺客竟動了真格,如今人也死了,他找誰對帳去?book18.org

  更冤的是,他下令說是一女一男,那個蠢貨竟然錯把沈陸二人當成了衛慎與許休緣。book18.org

  齊宣抬頭看了一眼齊敬王,只覺得父親刀子般的目光要將他千刀萬剮了。book18.org

  當時刺客的頭被送來王府,得知一切的齊敬王就大發雷霆將他罵得狗血淋頭,揚言想要送死就直接去國師府門前一頭撞死,大可不必用如此愚蠢的法子,甚至還想將他送往西域避避風頭。book18.org

  他慌了,國師的名頭他也聽過,傳言在宮中那是一手遮天的人物,可他不知道竟能讓父親忌憚到這個地步。book18.org

  可恐慌過後,卻湧出更多不甘,賠了人不算還得挨罰,說不定還要被送去西域那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如何放心得下衛慎在京中與他人卿卿我我?book18.org

  又聽說衛慎會帶許休緣出席尚書府的鎏金宴,他便再次動了心思,誰知謀劃到一半被齊敬王發現,說要打他五十大板再扔出府去。book18.org

  這時李公淳突然到了府上,兩人喝了一陣茶,送走李公淳後,齊敬王竟然沒有再提這事,看樣子是默許了他。book18.org

  他仔細地調查過衛慎,知道她對酒研究頗深,必定能察覺出酒的氣味不對,便可乘機指使李昌將那杯酒賜給許休緣。book18.org

  一個小小的翰林庶吉士,死了就死了,倘若有人非要追究起來,衛家如今在朝中勢單力薄,又偏生不肯站隊,這樣一趟渾水,又有誰會為了她趟進來呢?book18.org

  可是齊宣沒有想到,有一個人不僅趟了進來,還將渾水攪得更加洶湧,這個人就是沈衾,那個他今日險些錯殺、被父親叮囑絕不可再招惹的人。book18.org

  齊宣此時萬分後悔今日出門前沒有看黃曆。book18.org

  「我……」他嘴唇蠕動,齊宣雖性子懦弱了些,但相貌在京中也算一等的好兒郎,因此很是要面子。book18.org

  要他說出實情,比殺了他還難受。book18.org

  「我無話可說。」齊宣絕望地閉上了眼。book18.org

  眾人皆驚異,沈衾倒沒有再問,只道:「將世子拿下,交由詔獄司,聽候發落。」book18.org

  「且慢。」book18.org

  齊徹順著聲音看去,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了起來,身上的衣裳正是他在沈衾殿中看見的那件。book18.org

  他瞳孔微微一縮,片刻後收回目光,面色不變,但眼神卻冷了下來,嘴角的笑容有些譏誚。book18.org

  寒蟬在一旁觀察到,心中納悶。book18.org

  殿下這是怎麼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她忽然有些理解常宋平日裡的抱怨了。book18.org

  看他今日赴宴穿的這身衣服,也不對勁,殿下平日裡素來喜好明亮些的紅色,眼下卻穿了身黑色。book18.org

  ……倒與陸將軍身上的有幾分相似。book18.org

  寒蟬在宮中多年,許多事在心中打幾個轉就跟明鏡似的,此時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book18.org

  「沈大人,此事恐怕另有隱情。」陸長麟拱手道。book18.org

  「南燁世子前些日子被派去臨近南疆的隴西縣督察邊防,回來稟告臣當地民間謠言四起,鐵器交易增多,部分商戶出現囤糧現象,似是有人在暗中作亂,卻遲遲未查出反賊。」book18.org

  齊宣一愣,接著忙不迭點頭:「對、對,陸將軍說的是!」book18.org

  「如果臣沒有記錯,這位翰林的大人,祖籍就在隴西罷。」book18.org

  原本還有些低聲議論的庭院突然靜了下來。book18.org

  謀反這頂帽子一旦扣下來,不管是真是假,許休緣這條命只怕也到頭了。book18.org

  「咳咳咳!」book18.org

  一聲突兀咳嗽響起。book18.org

  「沒事,你們繼續,繼續……」衛慎咳停了,拍著胸口嬉皮笑臉道:「李大人,你這府上的菜也太咸了,一勺子鹽下去,都嘗不出原本的味道了。」book18.org

  還不待李公淳回應,又一個聲音拖長了調子道。book18.org

  「噢,陸將軍這麼一說本殿下倒是想起來了,表哥,父皇派你去隴西後,次日你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還在酒宴上跟我抱怨隴西氣候難捱,可把你苦瘦了一圈,」齊徹雙手環胸,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齊宣,嘆道:「沒想到表哥竟如此憂心我朝安危,本殿下實在慚愧。」book18.org

  次日?這一日就能查到當地動亂?更別說什麼查了許久卻遲遲未抓到反賊的說辭。book18.org

  此話一出,眾人便面有疑色,可看陸長麟一臉平靜的樣子,也不好說什麼。book18.org

  「臣、臣從未想過謀反之事,懇求沈大人明鑑!」許休緣終於回神,撲通跪下,聲音懇切而顫抖。book18.org

  片刻後,沈衾開口道:「將這二人都帶回詔獄司,本尊親自審問,定會還無辜之人一個清白……」book18.org

  齊敬王身軀一震:「使不得啊大人!使不得!我兒從小身子瘦弱,可經不起詔獄司那幾鞭子啊!」book18.org

  開什麼玩笑,讓她帶回去,恐怕豎著進去,只能橫著出來。book18.org

  「咳,那個,」衛慎的筷子點了點身子顫抖的許休緣:「我覺得這個才更瘦弱點吧。」book18.org

  齊宣頓時紅了眼,雙手攥緊衣袖。book18.org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護著那個賤民!book18.org

  席間頓時又有些吵鬧,暗處忽有「咻」的一道細微聲響,鳥雀驚起,牆頭凌空破來一支羽箭,劃破靜謐的濃夜,帶著厲風直朝沈衾而來。book18.org

  「有刺客!」驚叫聲頓起。book18.org

  齊徹與沈衾只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手已經快腦子一步伸出去想拉住她,不料被一個人撞開。book18.org

  「沈大人!」千鈞一髮之際,那個身影猛地撲起,擋在沈衾背後。book18.org

  羽箭沒入胸膛,鮮血染紅衣袍,那人直愣愣倒了下去。book18.org

  仔細一看,竟是跪在沈衾腳邊,離她最近的許休緣。book18.org

  場面一片混亂,沈衾卻盯著現出一點明月的牆頭,若有所思。book18.org

  第二次了,這一次呢?也是一個烏龍嗎?book18.org

  待叫來大夫將人抬下去後,在場眾人既不安又疲倦。book18.org

  早知道這場鎏金宴要接二連三地見血,他們說什麼也不來了。book18.org

  齊徹撥開幾個亂糟糟擋住他的人,站到沈衾面前,見她沒事,才硬邦邦吐出幾個字:「你……沒受傷吧?」book18.org

  「多謝殿下關心,臣無礙。」book18.org

  「是沒事,沒被箭射中,」衛慎終於放下了她那雙筷子,站了起來:「但是中毒了。」book18.org

  齊徹原本放下的心瞬間又提起來,不由得一下攥住了她的手臂,瞳孔放大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中毒?!」book18.org

  方才還讓他帶藥,怎麼片刻不見又中毒了,她就不能安分些……陸長麟在不遠處看見,緩緩垂下了眸子。book18.org

  「殿下,臣說了,無礙。」沈衾淡淡打斷了他。book18.org

  齊徹一噎,如此近的距離,甚至可以看見她眸中自己急切的倒影,不知為何竟顯得有幾分滑稽。book18.org

  他恍然回神,觸電似的放開手,扯了扯嘴角,退開兩步,又變成了那副事不關己的無謂模樣。book18.org

  「沈大人,恕臣多言,若那人真是反賊,此事便關乎到陛下和天下的安危……」陸長麟還想再說些什麼。book18.org

  沈衾轉頭看向他:「陸將軍的意思是,那反賊替本尊這個當朝國師擋了一箭,而那箭又扎入心臟的位置,如今生死未卜?」book18.org

  「當然,也不排除一種可能,」沈衾笑道:「那人假意替我擋箭,實則是獲取我的信任,博取我的同情,你說是嗎?陸將軍。」book18.org

  陸長麟看著對方幽深的眸子,隱在袖下的傷口竟莫名有些隱隱作痛。book18.org

  *book18.org

  一場筵席不歡而散,齊宣被帶回詔獄司,眾人懷著各自的心事離開了尚書府。book18.org

  沈衾、齊徹、陸長麟三人走在後頭,三人行至尚書府門口,沈衾忽然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陸將軍,請留步。」book18.org

  「在下近日整理到關外的史料圖集,苦於對關外地貌不甚了解,可否邀陸將軍入馬車內指點一二。」book18.org

  陸長麟一怔,頷首道:「自然,大人不必客氣。」book18.org

  待陸長麟進了馬車,沈衾轉頭一看,周圍已沒有齊徹的身影。book18.org

  寒蟬低聲道:「大人,太子殿下方才一個人離開了,要派人去攔嗎?」book18.org

  「不必。」沈衾說完,也進了馬車。book18.org

  兩人在馬車內相對而坐,時間一點點流逝,陸長麟自詡有定力,此時也不免心生異樣,對方從頭到尾竟只問了關外地貌云云,旁的一句話都沒提。book18.org

  他以為今日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必定有法子問得他啞口無言。book18.org

  「大人送來的這件新衣,臣很喜歡……」陸長麟道。book18.org

  還是他先忍不住了。book18.org

  「陸將軍喜歡就好。」book18.org

  陸長麟看著眼前端坐微笑的人,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呼之欲出。book18.org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伎倆不是嗎?book18.org

  不然為何當時鎏金宴上她話裡有話?book18.org

  為何非要與他作對保下勢力單薄的衛家?book18.org

  為何給他送的這件新衣上沾了「支離香」,一種能誘發人的情慾,若得不到緩解則受百蟲鑽心之痛,而一旦緩解了體內五臟六腑皆會漸漸腐爛的劇毒!book18.org

  他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大人,這衣上熏的是什麼香?很是好聞。」book18.org

  沈衾輕笑一聲:「我給陸將軍的衣服上下了毒,陸將軍難道不怪罪我嗎?」book18.org

  陸長麟隱在袖下的手瞬間攥緊。book18.org

  他總是看不透她,就像現在,她竟然直接當面承認了,讓他腹中打好的草稿不得不全部推翻重來。book18.org

  「臣……」陸長麟張了張嘴。book18.org

  「好了,不玩笑了,若是會怪罪我,陸將軍又怎麼會穿上它來赴宴呢?」book18.org

  陸長麟一怔,看著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如果我沒記錯,陸將軍幾年前曾在作戰時中了怪異至極的寒毒,落下了病根,至今仍未痊癒。『支離香』屬性帶熱,正好與你體內的寒毒相剋,不僅不會中毒,還有驅寒之效。」book18.org

  沒錯,他敢穿上這件衣服,就是因為他體內殘餘的寒毒能克制這香。book18.org

  可是他中毒這件事已是多年前,除卻身邊幾個親信無人知曉,她又是如何知道的?book18.org

  這是在警告他,他身邊有她安插的臥底?book18.org

  還是誤打誤撞得到消息,來賭一把印證她的猜測?book18.org

  又或是在有意試探什麼?book18.org

  陸長麟又想起與衣裳一併送來的字條。book18.org

  「——扯壞將軍衣袖的賠禮。book18.org

  今晚鎏金宴,期待一睹將軍風姿。」book18.org

  是了,這是個陷阱。book18.org

  他原本不該穿的,過後若是問起,隨便找個理由解釋就行了,說不定還能將此事作為日後的一個把柄。book18.org

  他又想起當時得知衣服上下了毒時的心情,有些不可置信卻又覺得在意料之中,本該憤怒又有些鬱悶,短暫的沉默後,他做了決定,打算將計就計,穿上看她作何反應,是會得逞的喜悅?還是對他輕敵的失望?book18.org

  接著就能撕破她平靜而完美的面具,看她錯愕、茫然、慌亂的樣子。book18.org

  可現在,她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book18.org

  他怎麼會穿呢,他不應該穿的。book18.org

  他被情緒掌控了腦子。book18.org

  他的呼吸有些亂了,陣腳也有些亂了。book18.org

  這樣一件隨意的小事,就能打亂他的陣腳。book18.org

  這就是對他假意擋箭、企圖騙取信任的警告和報復嗎?book18.org

  這一局,是他輸了。book18.org

  他壓下心中複雜情緒,抬眸看向沈衾。book18.org

  卻見對方也正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靜靜含笑的眸子,仿佛能直直地望到他心底的最深處。book18.org

  裡面的笑意讓他少有地產生了不安,似乎在問他——陸長麟,你暴露的難道只有中過寒毒這一件事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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