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十年風雨人生】(2)book18.org
作者:荷殘香冷book18.org
2025/8/20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15407book18.org
家裡的愁雲慘霧還沒散去,更大的麻煩就找上門了。book18.org
連山在的時候,燕子村建築隊是十里八鄉響噹噹的招牌。book18.org
他懂圖紙,會算料,工錢結得明白,活計也做得紮實。book18.org
現在他這一走,整個隊就像被抽了大梁的房子,嘩啦啦的眼看著就要塌架子。book18.org
先是工錢要不回來。book18.org
以前跑縣裡,跑鎮上,跟頭頭腦腦打交道都是他去。book18.org
現在換了柱子他們去結帳,人家部門推三阻四。book18.org
要麼說領導不在,要麼說帳目不清楚,讓他們回去等信兒,這一等就是杳無音訊。book18.org
隊裡面幾十號壯勞力,眼巴巴等著米下鍋!book18.org
緊接著是採買用料出了大亂子!book18.org
以前買多少磚,多少水泥。多少鋼筋,連山心裡門兒清,帳本記得明明白白。book18.org
現在連記的帳本,都沒人看得懂,負責採買的人被人糊弄著買了高價料不說,數量還不對。book18.org
工地上要麼缺料停工,要麼東西堆多了浪費錢。book18.org
急得他們直跺腳。book18.org
最要命的是圖紙!連山一走,隊里連個能完全看懂施工圖的人都沒有了! 老王拿著那捲畫滿了線條的紙,翻來覆去地看,急得滿頭大汗:「這……這該從哪兒下手啊?這牆多厚?窗戶朝那開吶?」book18.org
「連山兄弟在的時候,他指哪兒咱們打哪兒,現在這可咋整?」book18.org
工程眼瞅著就要擱淺,這邊卻連第一步怎麼走都邁不出去,耽誤了工期可是要賠錢的!book18.org
家裡院裡,愁雲慘霧,建築隊那邊,更是火燒眉毛。book18.org
這天傍晚,院門口呼啦啦來了七八個人,都是建築隊的。book18.org
裡面還裹著個臉色不太好看的王四海。他們個個愁眉苦臉,像霜打的茄子。 老王搓著手,一臉為難地先開了口:「桂花妹子……俺們知道你剛生了娃,連山兄弟的事兒也才……」book18.org
「唉!實在是沒法子了,才厚著臉皮來求你啊!」book18.org
他指著柱子手裡攥著的那捲圖紙。book18.org
「隊里……隊里這攤子,眼瞅著就要黃了!工錢結不回來,買料瞎抓,最要命的是這圖紙,沒人能整明白啊!」book18.org
柱子也紅著眼圈接口:「嫂子,你是咱村學問最高的人!」book18.org
「正經念過大學的!我們這幫睜眼瞎,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字,真玩不轉了!」book18.org
「隊里幾十口子都指著這個吃飯呢!求嫂子……求嫂子看在連山哥的份上,能出來扯起這個攤子,出來……出來幫大傢伙掌掌舵吧!」book18.org
我坐在炕沿上,一聲不吭的看著他們吵吵。腦子裡亂的很,我一個小寡婦跟你們這些大老爺們摻和什麼勁?book18.org
我沒好氣的問道:「四海哥呢?他也頂不上事嗎?」book18.org
我的話剛說完,氣氛立馬不對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沒人吱聲。book18.org
把我看的氣不打一處來,我這不出門都能惹一身事,真要摻和進去,還能活不?book18.org
正想開口讓他們都滾。book18.org
四海推開人群走了進來,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對著大傢伙:「我還是那個條件,隊里要我挑大樑……可以。但必須給我師妹一個交代。」book18.org
交代?什麼交代?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了?我聽他們又吵吵了半天才聽明白。 原來四海怕我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book18.org
希望隊里能按連山在的時候,繼續把他該拿的工分算到我的頭上。book18.org
可這不對啊,我家不出人,光拿錢,不用細想,村裡的吐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book18.org
四海的具體想法我不知道,但這事肯定不能這麼辦。book18.org
果然,隊里不同意,意思是要拿工分可以,但我必須要出來給他們拿個主意。book18.org
我坐在炕沿,依舊沒有吱聲。book18.org
這攤子,全是技術活兒,操心事兒,算料看圖管人,哪一樣是好相與的? 村裡那些婆娘們的閒話,這幾天也斷斷續續的飄進了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無非是些:「娘們兒家家的,能撐得起男人堆里的攤子?」book18.org
「薛家這閨女,命硬,克夫不說,還想頂門立戶?」book18.org
「等著瞧吧,遲早得找個男人靠上,我看那王四海就挺上心……」book18.org
我抬眼,看著眼前這幾張焦急中又帶著點茫然無措的臉。book18.org
柱子急得快要哭出來,二叔一臉愁苦。他們好像都不是在逼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book18.org
連山像根頂樑柱,他一倒,整個屋頂都搖搖欲墜。book18.org
可我……我薛桂花現在是個剛死了男人,還在坐月子的小寡婦。book18.org
拖著個奶娃娃,伺候著老娘。book18.org
這年月,說實話一個女人想做事,難。book18.org
想出去做一群男人的主,頂起一個建築隊的攤子?甭說了,難上加難! 還沒咋呢,唾沫星子就要淹死人,那些彎彎繞繞的門道,那些老爺們兒心裡的不服氣,哪一樣是好對付的?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我肺管子不舒服的緊。book18.org
我目光掃過他們:「柱子叔,二叔,你們的意思,我懂了。念山他爹留下的攤子,我也捨不得看著它散架。」book18.org
他們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我話鋒一轉,聲音平靜卻沒什麼溫度:「可這事兒,不是我一個婦道人家,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定的。」book18.org
「連山在的時候,是隊里的主心骨。」book18.org
「他走了,這隊長誰來當?隊里的章程怎麼辦?」book18.org
「以後買料、算帳、派工、接活兒,誰拿主意?誰說了算?這些,都得有個說法。」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瞬間又變得茫然的臉:「你們今天來,是代表誰?」book18.org
我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book18.org
「是代表你們自己,還是代表整個建築隊?」book18.org
「村裡管這事兒的幹部呢?」book18.org
「他們怎麼說?要是村裡不給個明白話,不給個准信兒,畫個道道出來,這個攤子……」book18.org
我停頓了一下,字字珠璣:「我不能接。」book18.org
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只剩下念山細細的哼唧聲。book18.org
柱子張了張嘴,啞了。book18.org
二叔砸吧了一嘴旱煙。book18.org
那幾個後生互相看看,都蔫了下去。book18.org
媽抱著念山,輕輕嘆息一聲,沒說話。book18.org
「嫂子……這……」柱子憋了半天,臉漲得更紅了:「那……那俺們回去再合計合計?」book18.org
「去吧。」我垂下眼:「把話帶給該帶的人。這攤子,不是靠天天來我家訴苦就能撐起來的。」book18.org
幾個人垂頭喪氣地走了。book18.org
媽抱著念山走過來,挨著我坐下。book18.org
我接過念山,撩起衣服,露出已經溢出奶水的渾圓大奶子,對準兒子的嘴巴,就塞了進去。book18.org
看著小念山嘬著我的奶頭,砸吧嘴的可愛模樣。book18.org
我嘆了一口氣,可算是把他們打發走了。book18.org
這傢伙給我漲的,小傢伙雖然只是本能的在嘬我的乳頭,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女人剛生完孩子,性慾都會大漲,我有些不自然的夾了夾腿。book18.org
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熬呢?book18.org
小傢伙的手一點也不安分,你好好吃唄,他不。book18.org
像小貓踩奶一樣,胡亂揉搓著我雪白的乳房。book18.org
我輕嗯一聲,呼出一口氣。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揮了出去。book18.org
「花兒,」媽的聲音低沉,「你剛才把他們噎回去了。真要是村裡沒人管,這隊……難道真就散了?」book18.org
「媽。」book18.org
「硬氣是沒辦法的事。這渾水,咱要是不清不楚地蹚進去,淹死的只能是我。」book18.org
「連山沒了,咱娘仨更得活個明白。村裡要管,請拿出管的樣子來。要不管……」book18.org
我頓了頓:「那就散了吧。我薛桂花,還不至於靠著連山留下的這點念想,去求誰,回學校當老師不也挺好的嗎!」book18.org
日子在平平淡淡中又熬了幾天。book18.org
院門外傳來了不一樣的動靜。book18.org
腳步聲沉穩,人聲也帶著點官腔。book18.org
「薛桂花同志在家嗎?」book18.org
媽警惕地掀開窗簾一角:「喲,村長?書記?你們咋來了?」她趕緊下炕去開門。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攏了攏頭髮,整了整身上的衣服。book18.org
門帘掀起,當先進來的是村長王德貴,五十出頭,裹著件半舊的軍大衣,臉上帶著點莊稼地里曬出來的黑紅。book18.org
後面跟著村支書李有田,戴著頂藍布棉帽,面相更斯文些,但也透著股農村幹部的實在勁兒。book18.org
再後面,呼啦啦跟進來好幾個,有隊里原先幾個管點事的,像柱子、二叔,還有兩個村裡有點威望的老輩人。book18.org
小小的堂屋瞬間擠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桂花啊。」王德貴嗓門大,一開口就帶著點不由分說的味道:「還在月子裡呢?瞧著氣色……唉!」book18.org
他重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我媽遞過來的板凳上,搓著手。book18.org
「連山的事……多好的後生!可惜了!」book18.org
李有田把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接話道:「是啊,桂花同志,你要節哀,保重身體要緊。」7book18.org
我點點頭,沒應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book18.org
媽忙著給眾人倒水,屋裡一時間全是拉板凳,咳嗽的聲音。book18.org
王德貴清了清嗓子,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我臉上:「這些天,隊里的事,我們也都清楚了。亂套了!沒個主事的不行啊!」book18.org
他手指頭點著柱子他們:「你們幾個!圖紙看不懂?料不會買?帳算不平?連山在的時候咋乾的?學不會還看不會?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book18.org
柱子他們被訓得低下頭,不敢吭聲。book18.org
「村裡研究過了!」王德貴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book18.org
「建築隊,不能散!這是咱們燕子村的門面,是幾十號人的飯碗!連山同志不在了,但隊伍還在!精神還在!」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桂花!你是連山的媳婦兒,也是薛老哥的親閨女!魯班門的根兒在你身上!這建築隊,眼下這個坎兒,你得站出來!頂上去!」book18.org
李有田在一旁點頭附和:「桂花同志,你是文化人,念過大學,有見識。」 「隊里那些看圖算帳的精細活兒,除了你,咱們村還真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人來接手。」book18.org
「老薛的手藝,你也從小看到大,耳濡目染的下,多少有點底子。村裡相信你!也會支持你!」book18.org
他這話說得懇切,帶著安撫的味道。book18.org
「對!嫂子!你得出來主持大局!」柱子立刻抬起頭,急切地說。book18.org
「是啊桂花,除了你,別人也鎮不住場子……」book18.org
「你爹的本事,連山的本事,都在你身上呢!」book18.org
其他人也跟著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屋裡頓時又鬧哄哄一片。book18.org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們一張張或急切、或憂慮、或帶著期許的臉。book18.org
村長和支書的態度很明確,村裡點名要我。book18.org
這「支持」,聽著響亮,可落到實處呢?book18.org
「村長,書記。」book18.org
等他們聲音稍歇,我才開口,聲音不高:「我首先要感謝村裡的信任。我爹的手藝,連山的本事,說實話,我沒正經學過,皮毛都算不上。」book18.org
「看圖算帳,在學校里學過一點,但用在蓋房子上,是兩碼事,我得摸著石頭過河。」book18.org
王德貴擺擺手:「哎呀,這個不怕!誰天生就會?慢慢學嘛!有四海幫你呢!那小子腦瓜子活絡!」book18.org
李有田也道:「對,四海同志也是老薛的徒弟,技術上的事,你們師兄妹多商量。」book18.org
「具體跑腿、管人的事,村裡再安排人協助你,像柱子,二叔他們,都是隊里的老人兒了,熟門熟路的,你儘管使喚。」book18.org
我注意到,當提起王四海時,柱子快速瞥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還有件事。」我忽略掉王四海那茬事兒,看著兩位村幹部。「book18.org
」隊里缺主心骨,根子上是缺個挑頭的。連山是隊長,他沒了,這隊長誰來當?「book18.org
」怎麼定章程?往後買料定誰家?工錢怎麼算?派工誰說了算?「book18.org
」接了活兒,責任誰擔?這些……得先有個白紙黑字的說法。不能像從前那樣,全憑連山一個人說了算,或者……像現在這樣,亂鬨哄地都跑我家來。「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王德貴和李有田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這個問題顯然戳到了點子上。book18.org
」這個……「李有田沉吟了一下,」村裡意思是,由你暫時代理隊長職務,主持全面工作。「book18.org
」四海同志協助你主抓技術和施工。日常管理,你們商量著來。「book18.org
」重大事項,需要用到村裡的名義或者資源的,報村裡批准。你看這樣行嗎?「book18.org
暫時代理?協助主持?商量著來?報村裡批准?book18.org
這話聽著周全,實則處處都是活扣,處處都能埋下扯皮的根子。book18.org
我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村長,書記,既然村裡決定了,也信得過我薛桂花,我可以先試試。「book18.org
」但……眼下最急的幾件事:第一,農機廠宿舍樓的用料,型號、數量、預算,圖紙,我要再看一遍,儘快定下來,免得到時候抓瞎。「book18.org
」柱子,圖紙你下午拿來。「柱子連忙點頭:」哎!哎!好!「book18.org
」第二。「我看向二叔:」縣醫院招待所翻新活不是黃了嗎?你張羅著再跑跑看。「book18.org
二叔也趕緊應下:」行!行!我回去就整!「book18.org
」第三。「我目光掃過眾人,」隊里不能一盤散沙。book18.org
「明天上午,在隊部……或者找個暖和點的地方,把所有工友都叫上,大家開個會。」book18.org
「一是把連山……走了之後,積壓的事。欠的工錢,村裡該補的補,該清的清,給大傢伙兒一個交代。」book18.org
「二是把往後隊里的章程定下來,誰負責派工算帳,誰負責買料驗料,誰負責接洽新活兒,出了岔子找誰,咱們當眾定下來,立個字據,按上手印。」 「沒規矩,不成方圓。」我的語氣平穩有力,條理清晰。屋裡的人,包括村長和支書,都聽得一愣一愣的。book18.org
王德貴最先反應過來,大手一拍膝蓋:「好!就該這麼辦!立規矩!桂花啊,你行!有魄力!就這麼定了!明天開會,我和李書記也去,給你們站台!」 李有田也露出讚許的神色:「嗯,這樣安排很妥當。桂花同志考慮得很周全。」book18.org
這話撂得硬邦邦。村長臉上有點訕訕的,乾咳了兩聲:「那是那是!都聽桂花的!往後有事去隊部!誰再瞎到桂花家裡來,我第一個不答應!」book18.org
其他人也連忙點頭稱是。book18.org
「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完了,這會我就不去了,完了告我一聲就成,我還有別的事要忙。」book18.org
開什麼玩笑,我一個小寡婦,要本事沒本事,要成績沒成績的,去給一幫大老爺們開會,誰會聽?book18.org
不夠費勁的。book18.org
別說村長和村書記,滿屋子人一聽我不去主持會議,都愣住了,你剛才說的頭頭是道的,說的俺們熱血沸騰的。book18.org
咋說不去就不去了?book18.org
「桂花啊……」村長剛起了個頭。book18.org
「叔……」我截斷他的話:「明天我要為跑農機廠的款子,做些準備。」 王德貴明顯是沒反映過來,要麼說他是村長,人家李有田是書記:「那就這麼定了,我和你德貴叔,把家裡給你捋順了,你好好看看咱這工程款到底是咋回事。」book18.org
事情總算有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book18.org
村長他們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好好乾」「村裡全力支持」之類的。 一群人鬧哄哄地來,又呼呼啦啦地走了。屋裡再次安靜下來。book18.org
媽抱著念山走過來,我解開棉襖的扣子,白花花的奶子彈了出來,小傢伙抱起一隻,就嘬了上來。book18.org
很快,他就吃飽了又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book18.org
「花兒。」媽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剛才……」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擔憂:「可這擔子……太重了。一群老爺們兒……咱捯飭的明白嗎?」book18.org
捯飭不明白能怎麼辦?攤子是連山鋪起來的,他這一走,一村子的老少爺們沒一個頂事的:「媽……你別跟著操心了,幫我帶念山就成,我心裡有數。」 「唉……」媽自從爹走後,連山也接著出事後,臉上就沒怎麼掛過笑。 我也不知道怎麼勸,自個心裡一堆傷心事,還不知道跟誰說呢。book18.org
別三勸兩不勸的,娘倆又抱頭痛哭起來。得……娘倆還是自個受自個的吧。 日子一天天往下熬,像老牛拉破車。book18.org
接了建築隊這擔子,也算沒白接。book18.org
得了個「寡婦當家」諢號,氣的我奶子疼,也沒個招。book18.org
村長,喇叭里罵過幾次,大家明面上不說了,可私底下誰知道都傳成啥樣了。book18.org
閒話像毛毛雨,時不時飄進耳朵里,我只能忍著。book18.org
「一個女人,能把住幾十號老爺們的飯碗?」book18.org
「別是靠著啥歪門邪道……」book18.org
聽著膈應,沒招,只能當耳旁風。book18.org
這是逼著我出成績。book18.org
壓在心口那塊最大的石頭,是縣農機廠宿舍樓的工程款。book18.org
樓架子都戳起老高了,錢呢?一分沒見著。book18.org
柱子拿著我核對好的帳本和材料跑了好幾趟,四海也去了,管基建的陳光宗陳主任,變臉比變天還快。book18.org
連山在時,「連山兄弟」叫得親。book18.org
連山一走,什麼「手續不全」「領導沒批」「廠里困難」。擱著給我玩排比句呢。book18.org
反正就一個字,拖!book18.org
死拖!book18.org
隊里幾十張等著吃飯的嘴,工錢開不出來,人心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料販子堵著門要連山在的時候給隊里墊的錢,話一句比一句難聽。book18.org
眼瞅著要過年了,這帳再難,也得去磕!book18.org
這一天,我把念山喂飽了塞給媽,換上最體面的藍布褂子,揣上合同和工錢單子,蹬上自行車,進了城。book18.org
農機廠後勤科二樓,陳主任辦公室門關得嚴實。book18.org
「找陳主任?下車間了,不定啥時候回來。」一個戴眼鏡的小年輕,人還挺好。book18.org
我還傻呵呵的:「沒事,我不急。」book18.org
小年輕,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搖了搖頭,走了!book18.org
「哎……」那哥們走的飛快,沒等我再打聽點消息,人就沒影了。book18.org
我就坐在樓道的木頭長椅上,等啊等。book18.org
人來人往,那眼神,扎人,想上去搭句話,都沒找到機會。book18.org
等了快一上午,腿都麻了,奶子也漲的發疼。book18.org
下午快下班,小年輕又回來了,慢悠悠的說:「主任今天忙,回不來。你這事兒急不得,材料……」book18.org
他伸手接過我寫的材料,翻看了幾眼:「好像也不太夠,回去再整整吧。」 說著遞給我一張條子,上面寫著幾項要求。book18.org
我低頭打眼一掃,正想就著條子上寫的要求,問他兩句,結果那哥們又消失了。book18.org
第一次,撲了個空。book18.org
空著手回到村裡,村口老槐樹底下納鞋底的老婆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嘁嘁喳喳:「瞧見沒?空手回來的……」book18.org
「嘖嘖,一個女人家家,頂啥事兒?」book18.org
「說不準連人面都沒見著……」book18.org
我奶子又疼起來了,應該不是漲的,是他奶奶個腿的氣的吧?book18.org
王四海得了信兒急頭白臉的趕了過來,眉頭擰成疙瘩:「嫂子,那姓陳的就是個老滑頭!要不……弄兩條好煙,拎兩瓶酒?」book18.org
我一手扶著車把,一手趁著下巴,思考了半天:「行……我明天再去試試看。」book18.org
我有些好奇:「連山活著那會兒,也送禮?」book18.org
四海摸摸腦袋:「咱那時候憑手藝吃飯,憑合同要錢!這不是……我哥不在了嗎?」book18.org
「行行行……知道了。」奶子漲的實在受不了了,感覺奶水都快兜不住了,只往外冒。book18.org
剛一進院門,車子都沒停穩我就,著急忙慌的往屋裡跑:「媽,快讓念山抱過來嘬兩口,漲死我了都。」book18.org
晚上,哄睡念山。book18.org
煤油燈豆大的火苗下。book18.org
我趴在炕桌上,對著那張條子,一邊重新整材料,一邊抽空往搪瓷缸子裡擠著奶水。book18.org
愁死個人,一天七八頓的喂,奶子還是漲的疼。book18.org
合同、進度照片、工錢明細帶手印、買料的條子……一筆筆寫得清清楚楚,分好類,訂成一摞。book18.org
寫著寫著,一滴熱淚砸在紙上,啥滋味兒?book18.org
說不清,就是胸口堵得慌,奶子也漲的人難受,要是連山在的話,這還不美的他喜滋滋的叼起我的奶頭猛吃起來?book18.org
那還用得著受這份罪,他自己估計都不夠吃的吧。book18.org
天亮了,昨晚忙了一夜。我頂著倆大黑眼圈,揣著新整好的材料,我又蹬上自行車。book18.org
風刮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越騎我越累,越累我越生氣,氣的我恨不得給自己一大耳刮子,薛桂花啊薛桂花,你說你沒事逞什麼強啊?book18.org
一天天的把你給能的。book18.org
不知不覺來到農機廠,還是那間屋。陳光宗這回在。book18.org
他撩眼皮看著我遞過去的一摞資料,隨手扒拉兩下,嘴角撇了撇。book18.org
我又趕緊屁顛屁顛的從懷裡掏出兩條蝴蝶泉。book18.org
這孫賊嘿……不冷不熱的:「喲,桂花同志,挺下功夫啊!」book18.org
他慢悠悠呷了口茶,我一晃神的功夫,他順手就把我的煙給塞進了抽屜里。 接著手指頭點著材料:「不過嘛……咱得公事公辦。」book18.org
「你這預算表,格式不對啊!廠里換新模子了,得按新的來!」book18.org
「還有個工錢單子,簽字太潦草,得重新按手印,要清楚!」book18.org
「不然財務咋核對?」他挑著些邊邊角角的毛病。book18.org
我說實話,罵娘的心都有了。book18.org
這哪是挑毛病?這是存心刁難!一股火直頂腦門,我硬壓著想給他那張肥臉一耳刮子的衝動。book18.org
再次出聲,沒了好氣性:「陳主任,格式不對我回去改!手印,我讓大伙兒重新按!您給個準話,啥時候能批款?」book18.org
「你看看……你急啥?老話說的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book18.org
他站起身,腆著肚子走過來,拿起暖瓶,給我搪瓷缸子倒滿了水。book18.org
倒水時,閒著的那隻肥手,故意蹭過我的手背。book18.org
「哎喲,看著點!」水濺了出來。book18.org
我噌的一聲踢開凳子,站了起來,對他怒目而視。book18.org
他臉皮賊厚,雖然在假模假式地叫,臉上卻帶著點得意的笑:「看看,燙著了吧?女人家做事,就是不穩當……」book18.org
你姥姥的,我還沒嫌他動手動腳,水都倒不好,他先豬八戒倒打一耙,倒先怪上我沒把杯子給拿穩。book18.org
他那眼神,黏糊糊地粘在我不停摩挲著的手背上,又慢慢往上溜。book18.org
這一次,那眼神賊拉拉的噁心人。book18.org
我臉上火燒火燎的,血直往頭上涌。book18.org
「材料……我重做!」book18.org
我咬著牙擠出話,抓起材料,轉身就走。book18.org
後頭傳來他那裝出來的笑聲:「慢走啊桂花同志!下回來提前吱聲!」 吱你媽!本來我是要走的,可我忍不下這口氣!book18.org
轉身,在他錯愕的眼神中我走到他跟前,梗著脖子,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我一米六八,骨架在女人堆里,屬於偏大的,他一個矮冬瓜。book18.org
我站那裡都比他端著有氣勢:「我煙呢?」book18.org
「什麼?」他明顯愣住了。book18.org
我用胳膊肘推開他,拉開他身後的抽屜,然後當著他的面把我的煙,從裡面給拿了回來。book18.org
「你……」他伸手就想搶。book18.org
我晃了晃手中的煙:「怎麼,要不要我嗷一嗓子,讓大傢伙都過來瞧瞧,看看咱這陳大主任的作風問題?」book18.org
「你……就沒見過你這麼虎的娘們。」他氣的滿臉漲紅。book18.org
「現在見到了?」book18.org
我懶得跟他廢話,事沒給辦成,還想抽我的煙,門都沒有。book18.org
咣當一聲,我拉上門就走。又他奶奶個腿的受了一肚子氣。book18.org
倆字,憋屈。book18.org
回村的路上,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得人臉生疼,早知道今天下雪就不來了。 受罪。book18.org
自行車在凍硬的車轍上蹦躂,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book18.org
剛出城沒二里地,快到破石橋那兒,「咔吧」一聲悶響,蹬不動了!book18.org
我心裡咯噔一下,操蛋!book18.org
下車一瞅,鏈子耷拉著,掉了。真是怕啥來啥!book18.org
沒法子,修吧。book18.org
我把車哼哧癟肚的拱到橋洞底下,好歹能避點風。book18.org
地上是半化的雪泥,冷的直扎人腳底板。蹲下身,那股寒氣「嗖」地就順著褲腿往裡鑽。book18.org
手上戴著媽縫的厚棉手套,跟倆熊掌似的,根本捏不住那油乎乎的車鏈。 我用牙叼著手套拽下來,甩到後背去。book18.org
光手指頭一碰那冰涼的鐵鏈子,就凍得我渾身一個哆嗦,立馬就麻了。 我對著手哈了幾口白氣,搓了搓,讓那點熱乎勁兒趕緊回來。book18.org
然後哆哆嗦嗦地拿起鏈子往齒輪上掛。book18.org
風颳得我眼睛直流淚,鼻涕也快過河了,這時候誰還顧得上擦。book18.org
正當我撅著腚,跟那油乎乎的破鏈子死磕時。book18.org
「嗖……」的一聲。book18.org
一輛草綠色的吉普212炮彈似的,從後面竄過來,捲起地上的雪水泥湯。 「嘩啦」一下,給我來了個透心涼!book18.org
冰涼的泥水,糊滿了我全身,哎呀我去……book18.org
我呸呸幾聲,吐出嘴裡的泥點子!book18.org
那股子憋屈、窩火,再加上這股透心涼,像點了捻兒的炮仗,「噌」地就炸了!book18.org
鏈子也不管了,「嗷」的一嗓子我就蹦了起來!book18.org
像個炸了毛的鬥雞,對著那躥出去老遠的吉普車屁股,跳著腳罵:「我日你八輩祖宗!開那麼快奔喪啊!」book18.org
「瞎了你的狗眼!沒瞅見這兒修車吶!」book18.org
「開個破車顯擺你媽個腿兒!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book18.org
我這罵得正起勁兒,唾沫星子混著臉上的泥湯子亂飛。book18.org
嘿!邪門了!book18.org
那吉普車,刺溜一聲,在前頭剎住了!book18.org
然後,它慢悠悠地……開始往後倒!book18.org
我罵音效卡在嗓子眼兒,心裡「咯噔」一下。book18.org
壞了!真給人罵回來了?book18.org
開這車的,指不定是啥人物呢!我這嘴……罵得也太埋汰了……book18.org
心裡敲著小鼓,後悔勁兒剛冒頭,又給摁了下去:倒回來咋地?濺人一身泥還有理了?大不了干一架!誰怕誰……?book18.org
說實話,我真慫了。book18.org
吉普車穩穩倒回到我跟前,停下了。副駕駛的車門「咔噠」一聲開了。 我渾身濕冷,臉上花里胡哨像個泥猴,心裡打鼓,眼神卻死犟地瞪著車門。 一條穿著鋥亮黑皮鞋,穿著筆挺藍尼子褲的長腿先邁下來。book18.org
接著,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圍著灰色羊毛圍巾的男人彎腰鑽了出來。 這人個子挺高,三十上下,方臉膛,濃眉毛,看著倒不凶神惡煞。book18.org
他幾步走到我跟前,眉頭皺了皺,上下打量我,泥水糊滿的舊棉襖,凍得通紅還沾滿油污的手,地上耷拉著鏈子的破車。book18.org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大概是想看清我這張憤怒的花貓臉。book18.org
停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挺清楚,帶點北方口音:book18.org
「同志,對不起。」book18.org
我:「……???」book18.org
我整個人都懵了。book18.org
我張牙舞爪的架勢,肚子裡預備好的罵人詞兒,全僵住了。book18.org
腦子跟宕機了似的:啥玩意兒?開吉普的領導,濺了人一身泥,還倒回來……道歉?book18.org
我愣在原地,像個二傻子。book18.org
風雪呼呼地從橋洞穿過,吹得我臉上的泥水冰涼。book18.org
那男人見我傻站著不說話,又看了一眼我的破車,主動說:「天太冷,車也壞了。你這是回哪?我捎你一段吧。」book18.org
我還沒從「道歉」的震驚緩過來,又被他這「捎一段」給整不會了。book18.org
下意識地嘟囔:「燕…燕子村……」book18.org
「正好順路,上來吧。」他挺乾脆,轉身就走向後備箱。book18.org
我這會兒腦子有點木,加上渾身濕冷得直哆嗦,想著能早點到家也好。 看他打開後備箱,走過來要幫我抬車。book18.org
「不不不,我自己來,車髒……」我趕緊說,然後自己傻啦吧唧的憋著勁,把那輛沾滿泥漿的破二八,扛了起來。book18.org
「呦……看不出來……勁還挺大!」book18.org
「啊?」我沒聽清,剛想回頭:「哎……哎……哎……哎……」我整個人抱著自行車就往前倒去。book18.org
得虧人眼疾手快,抓著我的脖領,像拎小雞子一樣,把我給拎了起來,他喘著氣:「我說……同志,咱能先把車子扔下嗎?」book18.org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死抓著車槓子不放。book18.org
這姿勢,這造型,丟死個人,哎呀不想活了。book18.org
我趕緊放下了車子,他把我扶穩後,我整個人都麻了,還要逞強,作勢就要再拎我的車子。book18.org
他好像實在看不下去了,過來搭了把手,把車子塞進了後備箱,一隻車軲轆怎麼也放不進去,只好耷拉在外面。book18.org
他拉開后座車門:「快上車吧,暖和暖和。」book18.org
我連聲道謝,縮著脖子,帶著一身泥水冰碴子,小心翼翼地鑽進后座。 吉普車裡果然暖和,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合著皮革味兒。book18.org
我正想把沾滿泥的棉襖往身上裹裹,別弄髒人家的車座,抬眼……book18.org
我渾身的血,唰一下,好像全凍住了。book18.org
副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那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側著臉,正看著窗外飄雪的田野。 那張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鼻樑很高,下顎線清晰得有點冷硬。可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認得!book18.org
陸明遠!我大學的初戀男友!book18.org
這世界真他娘的小!book18.org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好像凝固了。book18.org
他也正好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這一身泥污,頭髮凌亂,臉蛋凍得通紅還掛著泥道子,像個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叫花子。book18.org
他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驚訝,隨即是愕然,緊接著,一種複雜的,帶著點陌生和的目光,飛快地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book18.org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那幾秒鐘,比他媽一年還長!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的,比剛才挨凍挨濺還難受千百倍!book18.org
渾身像被無數根針扎著,我只想原地消失!book18.org
奶奶個腿的……快點地震啊?book18.org
「對……對不起!」我舌頭打結,聲音都變了調,「我……我認錯人了!不是燕子村!我還有事兒!謝謝您!」book18.org
我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去扒拉車門把手。book18.org
車門「砰」地被我從裡面撞開。book18.org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摔出了溫暖的車廂,冰冷的寒風瞬間灌滿全身。book18.org
顧不上別的!我衝到後備箱,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把拽出我那輛沾滿泥漿的破自行車!鏈子還耷拉著呢!我也顧不上了!book18.org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勁,扛起我的二八大槓,我就跑……book18.org
那條鏈條「嘩啦」一聲蹭在我脖子上,哎呦喂,別提多酸爽了。book18.org
我低著頭,像一頭被燒著了尾巴的牛,扛起自行車,我就跑。book18.org
我沖沖沖……我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book18.org
我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遇到偷車賊了呢。book18.org
身後傳來司機帶著笑意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嘿……同志……這啥情況?」book18.org
吉普車在原地停了幾秒,發動機發出低吼聲,朝著我跑的方向攆了上來。 我的兩條腿,倒騰的再快,那也跑不過四條輪子的車呀。book18.org
可我也不知道為啥,就憋著一口氣,要跑!book18.org
那車也不緊不慢的跟著我,氣死個人,你倒是走呀,跟在我後頭一直攆我算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扛著自行車,哼哧癟肚的,實在跑不動了,梗勁也給他攆上來了。book18.org
老娘不跑了,也跑不動了,我扔下自行車,回頭瞪向朝我攆來的吉普車。 當時心裡也不知道咋想的,脫口就開始懟了:「咋滴?還想濺我一身泥唄?」book18.org
司機師傅,從車窗伸出半拉身子:「同志,你別誤會……」book18.org
我沒管他,只是歪頭盯著副駕駛室那個同樣用複雜的眼神,盯著我的那個男人。book18.org
你怎麼可以這樣欺負我?book18.org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哭了。book18.org
這段時間受到的委屈,連山的死,村裡的流言蜚語,和要不到工程款的無力感。book18.org
或許也有讓他看到了我最狼狽的樣子。book18.org
我預設過我們各種各樣的相遇,但我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book18.org
委屈,狼狽,難過,各種各樣的情緒一股腦的就涌了上來。book18.org
我其實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我真的忍不住,我嗚咽著,抱頭蹲在了地上。 「嗚嗚嗚……」我只想哭,丟人,傷心,難過,隨他怎麼想吧。book18.org
就在我哭的正盡興的時候。book18.org
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我那隻沾滿油污和冰冷泥水的手腕!book18.org
力道很大。book18.org
「你幹嘛?……」我抬起梨花帶雨的又沾滿泥污的臉,應該很難看吧? 「你放開我……」我想掙脫,可他攥得死緊。book18.org
「跟我走。」他聲音不高,那眼神,像是……心疼?book18.org
「去哪兒?我車……」我摸了把眼淚,下意識地掙扎,指向我那輛破車。 「車不要了!」他幾乎是低吼,我真是從沒見過他這樣失態:「你都這樣了,還管它?!」book18.org
他幾乎被我氣笑了。book18.org
他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吉普車后座上走。我的掙扎在他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很是可笑。book18.org
司機微笑著,已經很有眼力見地拉開了后座車門。book18.org
「進去!」陸明遠粗暴的把我塞進溫暖的車廂。book18.org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按在后座,渾身泥水蹭在乾淨的車座上,整個過程,我都處於被支配狀態。book18.org
啪的一聲,副駕駛的車門關上了,司機大哥發動了車子。book18.org
陸明遠緊跟著坐進來,就坐在我旁邊。book18.org
狹小的空間裡,他身上淡淡的,有股肥皂水的道味。book18.org
我不敢去看他,總覺得他有一種陌生的壓迫感,讓我僵硬得一動不敢動。 「去縣招待所。」他對司機吩咐,聲音很是平靜。book18.org
「好嘞,陸醫。」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book18.org
車裡一片死寂。book18.org
我低著頭,搓著自己沾滿泥漿和油污,凍得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頭。book18.org
蜷縮在同樣髒不拉幾的舊棉襖袖子裡。book18.org
暖氣吹在身上,濕透的衣服貼著皮膚,讓我渾身刺撓,我是真的想撓一下,可我也真不敢動彈。book18.org
臉上的泥水慢慢乾了,緊繃繃的,讓臉直痒痒,想動一下,可……我怕。 心裡的委屈、難堪、還有剛才被他強行拽上車的氣惱,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book18.org
我的餘光能瞥見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book18.org
他沒看我,只是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風雪,下頜線繃得很緊。book18.org
整個車廂里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低壓。book18.org
終於……他開口了:「薛桂花,老子當初是怎麼疼你的?你就這樣作踐自己嗎?」book18.org
我眼圈瞬間紅了,哽咽聲被我強壓了下去,還沒等我狡辯。book18.org
他突然捧著我髒兮兮的臉,又出聲了:「你到底有沒有心?嗯?你活的好也就算了……你這樣,讓我怎麼辦?」book18.org
我梗著脖子,試圖掙脫他的手!book18.org
可他攥的很緊,我倔強道,而且聲音劈了叉:「你放開!」話音沒落,我就後悔了,可……book18.org
他愣住了,我的回應似乎超出了他預想太多,太多。book18.org
他放開了我,眼底全是失落。book18.org
我跟沒事人一樣,其實並不是,我內心波濤翻湧,我只是沒辦法以我現在的狀態面對他,僅此而已。book18.org
氣氛驟然下降,司機師傅,幾次想說什麼,都咽了下去。book18.org
吉普車很快開進了縣城,停在了掛著「縣招待所」牌子的大門廊下。book18.org
司機麻利地下車,拉開了我這邊的車門。book18.org
「下車。」陸明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什麼溫度。book18.org
我像個提線木偶,被他半拉半扶地弄下了車。book18.org
招待所大堂明亮的燈光晃得我眼花,也讓我這一身的狼狽更加無所遁形。 前台服務員投來好奇又有些鄙夷的目光。book18.org
無所謂了,我丟的人還不夠多嗎?你算老幾?book18.org
陸明遠完全無視那些目光,徑直走到前台,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工作證拍在檯面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威嚴:「開個房間,要帶衛生間有熱水的,快。」 服務員看了一眼他的證件,臉色立刻恭敬起來:「好的好的,陸首長您稍等!」book18.org
動作十分麻利,隨後遞過一把鑰匙。book18.org
陸明遠一把抓過鑰匙,拉著我的手腕就往樓上走。book18.org
他的步子很大,我踉踉蹌蹌地跟著,進了房間。book18.org
房間不大,但很乾凈,有獨立的衛生間,裡面傳來隱約的水管嗡鳴聲。 「進去,洗乾淨。」他把一串鑰匙拍在桌上,指著衛生間的門,語氣是命令式的,眼神卻複雜地掃過我周身上下:「把衣服……脫了,扔到門口,我會找人處理。」book18.org
我站著沒動,心裡憋著一股氣,還有些說不清的難堪。憑什麼?我為啥要聽你的?book18.org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抗拒和不忿兒,眉頭又皺了起來,聲音沉了沉,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焦躁:「薛桂花,你看看你自己!你想凍死在這嗎?還是又想扛著你那輛破車走回燕子村?」book18.org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盯著我:「還和以前一樣倔,一樣蠢嗎?」book18.org
這句話成功的扎到了我。book18.org
我猛地抬眼瞪他,可他眼裡那沉甸甸的情緒,那種混合著憤怒、無奈,還有……book18.org
清晰可見的心疼……讓我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最終,我默默地低下頭,轉身走進了衛生間,反手關上了門。book18.org
講真的,我沒眼看,鏡子中的自己,應該特狼狽,特滑稽吧?book18.org
我廢了半天的勁,脫掉身上的髒衣服。book18.org
走到淋浴下,熱水嘩嘩衝下來,凍僵的身子這才一點點緩開,手腳開始有知覺了。book18.org
我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那冷勁兒激得我一哆嗦,閉著眼,水珠子噼里啪啦打在臉上,順著脖子往下淌。book18.org
熱水兜頭澆下,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手掌里,無聲地哭了出來。book18.org
眼淚混著熱水,流進嘴裡,又苦又咸。book18.org
那個貴婦人的話,似乎在我耳邊再次響起:「桂花同學,明遠以後的路跟你不一樣。他得找個能幫襯他的,門當戶對的姑娘。你們不合適,你明白吧?」 他媽坐得筆直,說話客客氣氣,可那眼神像刀子,扎得我難受。book18.org
她把我和明遠劃拉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語氣和善,但沒給我留哪怕一點點面子。book18.org
從我的家庭,從我的出身,還有以後的發展,她事無巨細,面面俱到的點評到了。book18.org
那天太陽挺大,可我骨頭縫裡都在冒著寒氣。book18.org
這事,我一個字沒告訴他。我那點臉皮薄,受不了看他為難,更受不了看他……也覺得我不行。book18.org
「桂花,跟我回家見見我爸媽吧?我媽總說想見你。」book18.org
「不……不了吧?我……我最近忙……」book18.org
「忙啥?又去圖書館?」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躲著他眼睛。我知道他稀罕我,笨手笨腳疼了我三年半。book18.org
可我也知道,他媽說的「門當戶對」是啥意思。book18.org
他就算再稀罕我,也不可能為了我,,跑我家當上門女婿。book18.org
這事根本不可能,他家丟不起這人。他更沒法給他爸媽交代。book18.org
熱水沖在身上,皮膚開始發紅,可心裡那股擰巴勁兒更重了,還帶著點對不住他。book18.org
陸明遠,是我慫了,是我欠你的。book18.org
我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一頭扎進了爹早就鋪好的路。book18.org
拿爹的遺願當擋箭牌,其實也是自己怕了,怕跟他走那條我看不清的路。 說到底,是我自個兒先覺得:我不配。book18.org
我使勁搓胳膊上的泥,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破事都搓掉。book18.org
胸口那兩團肉,墜得慌,也許是白天累的,也許是心裡憋屈,脹脹的,有點悶痛。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還有陸明遠的聲音,隔著門板,似乎沒那麼強硬了:「洗好了嗎?衣服給你放在了門口凳子上了。」book18.org
我關掉水,身上濕噠噠的,拿起毛巾開始仔細的擦乾身體。book18.org
對著鏡子仔細的端詳了一陣,從前那個我似乎又回來了。book18.org
我裹起毛巾,開條了條門縫。book18.org
門外的小凳子上,放著一套嶄新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女士棉質秋衣秋褲,還有一雙厚實的棉襪,尺碼……我打眼一看正好。book18.org
我提了提胸前裹著的浴巾,走到床前 坐了下來。book18.org
陸明遠背對著我,站在窗戶那兒看外頭的風雪。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他影子。聽見我出來,他轉過身。book18.org
他看了看我洗得發紅的臉,又掃了一眼我身上裹著的浴巾。book18.org
他沒吱聲,眼睛裡東西太多,最後就指了指桌子:「快吃,還熱著。」 「不餓。」話剛說完,肚子就咕嚕咕嚕叫了起來。book18.org
我尷尬的扣緊腳趾,book18.org
他倒沒覺察出我的尷尬,或許是在照顧我的面子:「趁熱吃。」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尼子大衣,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腳步頓了一下,回頭。book18.org
「今晚住這兒,那都不許去。我出去辦點事,回來咱們再嘮……。」book18.org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桌上那兩份冒著熱氣的飯菜,食物的香氣鑽進鼻子,胃裡一陣陣地飢餓感襲來。book18.org
我慢慢地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了筷子……book18.org
似乎……怎麼感覺又回到了大學時,被他無限寵愛的那個青蔥歲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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