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雙魚玉環book18.org
璧月奴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阿狸一個人踟躕在荊州城熱鬧繁華的街道上,孑然一身,踽踽獨行。book18.org
失去,如流沙消逝在指縫,為什麼總是在不斷的失去。book18.org
街道上人流涌動,難道今天是什麼節日嗎?阿狸迷茫了,怎麼到處都是笑意盈盈,滿面紅光的人,而自己木然穿梭在其中,顯得那麼格格不入。book18.org
兩手空空的站在人群里,仿佛無論怎麼努力的用手去握緊,卻總是一場空。book18.org
「知微,是你嗎知微?」book18.org
思緒被一聲急切的問話拉回現實,只見面前一個身材挺拔修長,眼圈烏青,面色焦灼的年輕人,正一臉期盼的看著自己,正是李寄羽。book18.org
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重逢,阿狸飛速低下頭,「你說什麼呢?我不知道你在說誰。」轉身便要走。book18.org
「你是知微對吧?知微,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寄羽啊!」李寄羽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阿狸手腕。book18.org
自從前幾日在荊州城城門處瞥見了阿狸出城的背影,李寄羽當時便縱馬一刻不停追趕了過去,可那天城門口擁堵,沒過一會兒便不見了阿狸的身影。他對荊州城並不熟悉,只知道城外大多是些務農的佃戶,便又不死心的一路追到了莊裡鎮打聽,可惜並無所獲,遂灰心不已的回了荊州城,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誰曾想竟在荊州城大街上碰見了知微。book18.org
「你給我放手,我不認識你!」阿狸奮力想要掙脫,卻怎麼也掰不開他那鐵鉗子一般箍著的手,兀自掙扎間,只聽寄羽緩緩道,「知微,你的臉怎麼了?」book18.org
從自毀容貌那一天起,阿狸就從未在意過這張臉的事,他人的鄙夷、恐懼、嫌棄,她都坦坦蕩蕩的照單全收,更自詡是個「沒臉的人」,苟活已經是奢望了,還要什麼容貌呢?可寄羽簡簡單單這一問,好像揭開了一塊常年的傷疤,以為已經癒合,實際揭開一看卻都是淋漓鮮血,是啊……別人眼裡,自己可不就是個醜八怪麼……book18.org
長生,只有長生那麼認真的看著她,「阿姐,你其實並不醜」,可長生現在生死未卜,或許就要永遠離開她了……book18.org
想到傷心事,阿狸的掙扎也泄了氣,只有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寄羽與阿狸青梅竹馬十年,對彼此的表情、神態、身影都實在太過熟悉,看著這哭泣的樣子,又怎麼可能不是知微呢?book18.org
他輕嘆一聲,像少年時候一般攬過她肩膀,多種委屈一齊湧上心頭,阿狸終於放聲慟哭。book18.org
小酒館裡,阿狸哭的涕泗橫流,毫無端莊儀態可言,她邊哭邊斷斷續續將這些年的遭遇一一告訴寄羽,說來也怪,和長生說起這些的時候阿狸自覺內心並無太多波動,可是向寄羽說起來時,只覺得一樁樁一件件無比痛苦委屈,如同幼童時不慎摔了一跤,自個兒待著的時候不覺得疼,可阿爹阿娘一出現,卻只想撲到他們懷裡委屈的直哭。book18.org
漸漸的,又說到相依為命的義弟長生,阿狸心中儘是酸楚,她刻意隱去了長生等人神魔的身份,只說因長生記憶恢復,又害了重病,只有回到原來的家裡才能治病保住一條命。book18.org
整個過程中,寄羽一直默默傾聽,只偶爾用手帕幫阿狸擦拭洶湧的眼淚。book18.org
「知微,這幾年,你過得太苦了。不過幸而,你當初竟自己逃了出來,我聽說山賊洗劫了押解的隊伍,所有人都被殺害,我一直也以為你死了。」寄羽輕輕撫摸阿狸的頭,一雙英氣勃勃的眼此時含淚泛紅,「太好了,你沒有死,你還活著……至於你那義弟,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一定會保佑他的,況且就算他回家治病,等病好了,也可以常回來看你啊。」book18.org
阿狸聞言慘然苦笑,寄羽的安慰反而讓她心裡更加傷感,遂不想再談:「別說我了,你呢?該封了郡王罷,怎麼又在荊州?」book18.org
「我早出了王府啦,」寄羽拍拍阿狸的背,「我被家裡趕出來了,也革了身份,再不是什麼靖王次子了,如今,不過是個跑江湖討生活的罷了。」book18.org
「怎麼會?」阿狸震驚,「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寄羽深深看她一眼,「就你家出事那年。」見阿狸凝眉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立刻道:「這事兒和你沒關係,你別瞎想,你知道我這性子,是我自己不想在王府里待了。」book18.org
「……那,前幾日騎著馬進荊州城的那隊人,你認識嗎?」book18.org
「怎麼不認識?我們一起的。他們是我的同門師兄弟。」book18.org
「同門?什麼同門?」阿狸越發迷惑。book18.org
「……這事兒有些複雜,等以後我再解釋給你聽。」寄羽微微一笑,並不多說,頓了頓,忽道:「對了,有個東西還給你。」正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物什,往阿狸處輕輕一拋——book18.org
阿狸下意識雙手接住,張開手掌一看,正是那枚雙魚玉環,卻磕破了一個角,溫熱的,還帶著寄羽的體溫。book18.org
「物歸原主。」寄羽笑得爽朗。book18.org
(十六)湘風晚,煙雨遲book18.org
五六歲起,寄羽就發覺自己與旁人不同。倒不是說天資聰穎,一目十行這些,而是——book18.org
當他凝神盯著杯子裡的茶水時,水面會逐漸形成小小的快樂的漩渦,當他兩指捻起落葉時,那葉子竟如竹蜻蜓一般,打著旋向上飛去了。book18.org
這些細小的異樣,是寄羽不為人察覺的隱秘快樂。book18.org
六歲那年,靖王府請了玄音寺的大和尚玄直法師來府里講經,父親靖王是個好佛學的,恨不得散盡家財在京城裡修葺寺廟。大和尚來講經,吸引了京城裡諸多世家子弟,靖王特意將自己的兩個兒子安排在大和尚坐下,希望他們能被精妙的佛法薰陶。book18.org
薰陶倒是沒有,被熏到是真的有。大和尚年近古稀,身上有很重的老人味,寄羽屏息凝神,只盼著講經趕緊結束,誰知法師一講起來就是滔滔不絕,簡直魔音貫耳。寄羽眼皮子打架,只好一直盯著他頭上的戒疤看。book18.org
「可快點結束罷……」不管什麼釋迦摩尼太上老君,寄羽在心裡挨個祈求了一遍,似乎聽懂了他的企盼一般,忽地,大和尚頭頂懸掛的琉璃燈毫無徵兆的下墜,正砸在法師面前,摔得四分五裂。玄直受驚,講經不得已結束。book18.org
寄羽長舒一口氣,心裡大致知道應該又是自己的「小異樣」起了作用,喜的是無人發覺,正裝作一臉遺憾的往外退,忽見林府的嫡女,那時十三歲的林泌,叉著腰攔住了他的去路,雙眼炯炯,仿佛能將寄羽的心思一眼看穿。book18.org
從那日起,寄羽便知道有「異樣」的人世上不止他一個,至少,林泌姐姐也是,而且,林泌比他強得多,她已經可以御起空氣,將身體懸在半空中一小會兒了。book18.org
林泌還告訴他,這種力量叫「靈力」,是脫胎於自然萬物的力量。只有少數的人類天生便有這種異能,這些有異能的人之間會相互吸引,於是便組織起一個門派,叫做「天機門」,有天機不可泄露之意。book18.org
「那天機門又是幹什麼的呢?」寄羽好奇。book18.org
「當然是斬妖除魔,替天行道啊!」林泌瞪他一眼,寄羽被她這一瞪,立刻覺得自己一臉蠢相。便乖乖閉了嘴,不再打岔了。book18.org
林泌滔滔不絕向寄羽說起天機門種種,這是一個頗為隱秘的組織,卻又於朝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原來當朝天子早知有魔物侵犯騷擾,便暗中扶植天機門在各處調查魔物,斬妖除魔,還百姓太平。book18.org
因天生有靈能的人實在少之又少,因此天機門納入弟子並不區分男女,一律平等對待。組織內的地位高低也只看實力強弱,只要實力夠強,就可以一路過關斬將,收納弟子,成為組織內部的核心成員。只要入了天機門,之前人生種種身份、人情羈絆、甚至罪孽……全部一筆勾銷,成為一個無牽無掛的新人。book18.org
「這多好啊!」林泌喃喃,「女子也能建功立業,光在深閨里等著嫁人有什麼勁!」book18.org
寄羽啞然,他聽說過林泌的事,這位林姐姐在世家女子中也算是小有「名氣」,只不過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名聲罷了,聽說她自幼善騎射,劍術更是了的,同齡少年好幾個輕視她卻又敗在她劍下,而且,她似乎已經拒絕了好幾門提親了……book18.org
林泌對天機門的嚮往昭然若揭,寄羽不好說什麼,只好換個話題:「那……知微她,有沒有那個……靈力?」book18.org
「知微沒有,」林泌回答的及其乾脆,「這些事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許告訴她。也不許在她面前展露異能,知道這些對她沒好處,只會帶來危險。」book18.org
寄羽似懂非懂,但還是應承下來。book18.org
兩年後,林府傳出正要出嫁的嫡女林泌害了急重病,一夜之間突然「暴斃」的消息,因這事過於不祥,因此林氏一組將林泌的名字從族譜中划去,次女林知微成了長女,一夜之間,林泌這個人,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book18.org
「要我說,搞不好是那林姑娘和情郎私奔,林府自詡家風嚴謹,出了這種醜事,可不得說成是暴斃麼?」幾個婢女在牆角嚼舌根,寄羽咳了一聲,她們便立刻散去了。book18.org
她沒暴斃,她也沒私奔,她去投奔天機門了。寄羽心想。其實他也並不知道其中細節,但卻對林泌投奔天機門這件事極為篤定。book18.org
回過頭,他見知微在那庭院樹下無知無覺的玩耍,知微與林泌相差十歲,平日裡也玩不到一起,故對這個大姐姐沒有過多的眷戀,甚至連大姐姐已經不見了也後知後覺。book18.org
「你大姐姐出遠門啦,」寄羽輕撫知微懵懂的小腦袋,此時,他已經知曉了自己與知微的婚約,「我比你大三歲,你以後想要玩耍,或者有什麼不懂的事,都可以找我。」book18.org
知微懵懂的點點頭。book18.org
「寄羽哥哥,你給我講講這詩罷。」八歲的知微已經出落的裊裊婷婷,她看似和林泌完全不同,性格溫柔靦腆,沉醉詩書,善於撫琴,是典型的世家女子。可寄羽總莫名覺得,知微其實內里和林泌一樣,都是堅韌果毅的性子。book18.org
寄羽接過那詩一看——book18.org
「船泊湘風晚,花謝煙雨遲。」他微微一笑,「你有什麼不懂的?」book18.org
「這句看似寫景,好像又有深意,可我愚笨,卻沒讀出來。」知微靦腆一笑。book18.org
「不怪你,這句其實是諧音暗喻,湘風便是『相逢』,煙雨便是『言語』,相逢晚,言語遲。這句詩就是說兩人雖有深情,但是因際遇不逢時,因此錯過……」說到這裡,他看著知微懵懂可愛的笑顏,心裡卻忽然如冷霧遍布華林,陡然悲哀。不自然的擠出一個笑,「這種詩沒意思,還是讀些心境開闊的詩好。」book18.org
船泊湘風晚,花謝煙雨遲。book18.org
多年後,寄羽心中總是無端浮起這句詩。一語成讖嗎?或許是吧。命運弄人,世事總是那麼難料。book18.org
新帝下令抄林府的時候,寄羽跪在靖王府的廳堂里,只為請求父親上書,為林家說幾句開脫的話。book18.org
「逆子!你是想我靖王府也被抄嗎?林家已經退了親,咱們和他們現在一點關係也沒有了!」老靖王氣急,將那林府退還回來的雙魚玉環摔在地上。book18.org
那玉環卻並未摔碎,只磕破了一個角,軲轆軲轆滾到牆角去了。book18.org
接下來兩個月,寄羽被父母鎖在王府內,有侍衛看守,半步不得出,等他終於被放出來的時候,卻傳來了山賊截殺押解的隊伍,罪臣家眷全部橫死的消息。book18.org
彼時,寄羽已經瘦的不成人形,臉頰成了一個骷髏狀,高大的身軀此時只剩了一把骨頭,他想起了很多事,十五歲毅然出走的林泌,知微單純的笑顏,兩人紅葉飄落時互道心意的暗語……book18.org
他俯下身,捏起那枚躺在牆角落了灰的雙魚玉環,小心收藏在懷中,緩緩跪倒在地。book18.org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孩兒不孝,從今往後,靖王府再沒有次子,父親母親,就當我死了,從未生過我罷。」對著氣的欲倒的靖王夫婦磕了三個頭,寄羽再也不回頭,面如死灰出了王府。book18.org
天下之大,處處可以為家。天機門,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book18.org
寄羽輕輕閉上眼睛。book18.org
(十七)暗涌book18.org
醫館內。book18.org
一夜過去,長生緩緩醒來,眼神在房間裡一逡,看到阿狸正握著他手坐在床邊,兩眼哭的好似兩個桃子,他看了心裡既觸動,又覺得頗為好笑,正想坐起來調侃幾句,卻不由悶咳幾聲。book18.org
「你快躺著吧,」阿狸趕忙把他摁下去,「冥樓他們說,這幾天,你千萬不能隨意走動,最好不要走出這個結界。」book18.org
「你聽他們的?」長生悶悶道,「他們是不是也告訴你,我必須回到魔界,這身子才能好?他們還讓你來勸我回去,對不對?」book18.org
阿狸無言。book18.org
長生輕嘆一聲,右手輕輕攥住阿狸的手指,定定看著她的眼睛,「阿姐,答應我,別讓他們帶我走。」book18.org
「可你的身子……」book18.org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長生打斷她的話,「這身子要壞就壞罷……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根本不在乎!阿姐……重要的是,如果我回到魔界,那我可就再也回不來了。你也一輩字再見不著我了,而我,也永遠見不到你了。」book18.org
這話十分悲戚,說到最後,長生的聲音已經帶了哀求的哭腔——book18.org
「阿姐……我求你了,別讓我走,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我們不是一直都形影不離的嗎?就算這肉體真的哪一天崩裂,靈魂化成孤魂野鬼,我也願意做你身邊的孤魂野鬼,永遠都纏著你……要是真讓我回到魔界,永遠也見不到你,我真不知道那又有個什麼意思!」book18.org
「長生……」阿狸聞言悲痛欲絕,她當然無法答應長生的請求,冥樓說得對,長生屬於魔界,並不屬於自己,就算千萬般不舍,也不應該拿長生的性命滿足自己的私心。可長生反應竟如此激烈,讓她實在無法出言勸他……好在還有些時間,看來只好等等再說了……book18.org
阿狸伸出雙臂將長生抱在懷裡,姐弟二人心下均是悲痛,哭作一團。過了半晌,才終於分開。book18.org
突然,長生看見阿狸頸間玉色光芒一閃,他心裡一沉,問道:「阿姐,你這脖子上戴的什麼東西?怎麼沒見過。」book18.org
阿狸擦了擦臉上的淚珠,摘下玉環放在手心給長生看,陡然想到從未向長生說過寄羽的事,一時不知怎麼開口,只好含糊道,「早上出門,趕巧竟遇上了以前的故人……這玉環是他贈予我的。」book18.org
哦,是麼?長生看著阿狸掌心,正是探夢時所見的那枚雙魚玉環。沒想到自己才昏迷一天,這就已經和老相好勾搭上了!阿姐啊……你就這麼急著拋下我,去和你那老相好糾纏在一起嗎?book18.org
他心裡冷笑,面上卻神色如常,「竟然是阿姐的故人,我也想認識認識,阿姐要是有空的話,就把他帶來見見罷。」book18.org
「好啊,」阿狸不覺有異,又把臉上淚痕擦乾,「你餓麼?我去給你弄點吃的。」book18.org
見阿狸走出房間,長生的笑眉笑眼陡然冷若冰霜,他沉聲道:「渡鴉!」book18.org
渡鴉閃現,「但聽御尊吩咐。」book18.org
「你給我盯死她,她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一一彙報給我。」book18.org
「嗯……屬下斗膽問御尊,『她』是指誰啊?」book18.org
長生緩緩掃了那赤瞳烏鴉一眼,渡鴉只覺千鈞的靈壓撲面而來,險些把它摁死在地上,驚懼間腦子終於轉過彎,「哦哦哦御尊屬下明白了,我這就去。」book18.org
阿狸剛出醫館,便看見午後融融天光下,李寄羽倚在醫館門頭的柱子上,正痴痴看著她笑,寄羽生的相貌堂堂,端正好看,那笑容,更如雪霽雲開一般,多一分嫌輕浮,少一分又冷淡,正如他的為人,永遠都是那麼恰到好處。book18.org
「怎麼找到這裡來了?」阿狸一愣。book18.org
「這還不簡單?你昨天走後我就一直偷偷跟著唄。」book18.org
阿狸撲的一笑,「瞧你說的,跟蹤還頗光榮似的,也不知羞。」book18.org
「跟你我怕什麼羞啊,」寄羽臉不紅心不跳,「把你弄丟了一次教我悔了五年,人生哪那麼多五年?我可得把你看的緊些,要是再把你弄丟了,我玄音寺里當和尚去。」book18.org
阿狸羞得滿面緋紅:「怎麼幾年不見,你現在就滿口渾話!以前你可不這樣……」book18.org
「得了,」寄羽打斷她的話,「以前我就是裝的正經而已,其實我心裡一直都是這樣,尤其是對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有些話,我應該早就告訴你的。如果我早點說,早早就讓你嫁到我們家,或許一切又都不一樣了。」book18.org
阿狸啞然,這事兒她到真的沒想過。她輕輕咳了一聲,胸口砰砰直跳,頓了頓:「別說這些傻話……如今,我是個毀容的孤女,要真說起來,還是在逃的重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又何必糾纏呢?」book18.org
「沒過去,永遠過不去。」寄羽一字一頓,極為認真,「你說你是重犯,我又算什麼?實話說,我如今乾的也是見不得人,刀口舔血的危險營生,我們兩個,就像這世上浮萍一般,能再次相遇,就是老天給的緣分,知微,不管你如何說,這一次我是絕對再不會和你分開了。」book18.org
阿狸面頰赤紅,輕啐他一口,「登徒子!你這幾年,難道是見到個女人便這麼油嘴滑舌的麼?」寄羽聞言哈哈一笑。book18.org
阿狸又道:「我弟弟剛醒,這會兒正餓著,咱們別光站著說話耽誤工夫了,一起去給他買些吃的吧。」book18.org
這個「咱們」、「一起」聽的寄羽眉開眼笑,趕忙追上阿狸的腳步。book18.org
暗處,一隻赤瞳烏鴉悄無聲息的跟隨著兩人,不遠處,陰雲逐漸翻滾暗涌,整個荊州城都籠罩在這厚重的陰雨雲下,仿佛有什麼強大的力量驟然之間就要傾頹下來,將人世間的一切碾得粉碎。book18.org
(十八)裂錦book18.org
「真怪,初春的雨下的這麼急!」寄羽拉著氣喘吁吁的阿狸,好在兩人跑的還算快,趁這雨點子還小,便快步回了醫館。book18.org
跑的時候怕雨把給長生買的食物淋濕,阿狸特地將食盒裹在斗篷里,緊緊抱在懷中,如今拿出來,竟然還帶著體溫。book18.org
「既然下了雨,你也一時半會回不去,我把我弟弟長生介紹給你認識罷。」想起長生的話,阿狸沖寄羽招招手,便把他帶進了醫館。book18.org
許是這雨來的太急,午後的日光被烏雲完全遮掩,醫館裡還未來得及掌燈,竟如同入了夜一般,昏暗的看不清事物。book18.org
驟然間,窗外狂風大作,雷暴狂舞在暗夜似的醫館內,將大廳里映出一陣電白。book18.org
電光一閃,阿狸驚得後退幾步——book18.org
長生端坐在醫館大廳的正中央,鞭子一般條條電光的照映下更顯麵皮慘白勝似鬼魅,雙眼浸了血似的赤紅,渡鴉停在他掌心,冥樓和璧月奴則一言不發的站在他身後。book18.org
「……這是怎麼了?」看見是長生,阿狸吁了一口氣,「不是說不能走動嗎?怎麼又下了樓?餓了吧,我給你買了吃的,快趁熱吃吧。」說著,就把食盒向他遞過去。book18.org
就在食盒就要遞到長生手上的一瞬間,「知微!」寄羽一聲喝,緊緊抓住阿狸手腕向後猛地一拉,大步擋在她身前。book18.org
「啪!」,食盒摔碎在地上,清粥和各色小菜點心撒了一地,都是阿狸特意挑的好消化的食物。book18.org
幾乎就在同時,暴雨沛然而至,雨水砸地而響,瞬間淹沒了整個荊州城。book18.org
「呦,不錯啊,反應很快。」長生緩緩抽回伸出的手,嘴角一抹令人惡寒的譏諷。book18.org
「知微——」寄羽徐徐拔出背後的長劍,擋在兩人身前,「你這弟弟,還有他身邊這三個,可都不是人類啊……你這是掉到魔窟里了麼?」book18.org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狸被這劍拔弩張的氛圍弄得心驚膽戰,「長生,你不是說想要見見我的故人嗎?我就把他帶來了……」book18.org
「是你的故人?還是你的相好!!」長生目眥欲裂,暴怒嘶吼,「你就是見了他,所以急得要拋下我!你巴不得我立刻就死,好成全了你們!」book18.org
「你說什麼混帳話!」阿狸崩潰大哭,顫聲道,「我什麼時候盼過你死?我寧願我自己死了,只要能換你一命……你如今發的什麼瘋……我有什麼對不住你的,你竟說出這些話來?」book18.org
長生聞言,似是怔住一般,又忽地慘然一笑,「是啊……你沒什麼對不住我,是我發瘋了,阿姐——」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我瘋了,我早瘋了,我也不明白……明明,我該把你當親阿姐,該好好敬你愛你,可是我……」似乎想到什麼極端痛苦的事,他抬手捂住眼睛,喉結急速的鼓動,熱淚從指縫中緩緩溢出。book18.org
看著阿狸崩潰欲倒的樣子,寄羽不由心急,這屋裡實在太過詭異,竟然一室之中就有四個惡魔,雖然不清楚他們的實力,可就算都是低階的惡魔,想要以一敵四,還要保護住手無寸鐵的知微,到底還是有些勉強。book18.org
「知微……」寄羽一手仍緊緊握劍,另一手緩緩攬住阿狸肩膀,輕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走。」book18.org
電光火石間,長生一把擎出冥樓腰間的七星鞭,長鞭狂蛇一般舞動,唰一聲衝著寄羽面門而去,寄羽將阿狸護在懷中,閃身避開,手中長劍寒光凌冽一閃,竟將那來勢洶洶的鞭子輕巧的格擋開來。book18.org
「想走?」長生聲音宛如冰窟,抬眼卻見寄羽正懷抱著阿狸,更是怒火中燒,「李寄羽,『老天給你的緣分』,也看你有沒有那個命接住老天的心意呢。」話畢,長生運起全部魔力,七星鞭被金色魔力迴路飛速纏繞。book18.org
「御尊!」冥樓震悚,「您現在絕不能使用魔力,就讓屬下代您征伐吧!」渡鴉也撲棱著翅膀,急得「啊——啊——」直叫。book18.org
「退下!」長生周身已被熊熊魔力包繞,全身青筋暴起,面色從剛才的慘白驟然變成赤紅,仿佛鮮血澆築周身,又宛如地獄裡屠戮眾生的修羅。book18.org
他運起長鞭,裹挾著洶湧厚重的殺意向寄羽瞬步襲去,長生眼中儘是暴虐殘酷,長鞭橫掃,宛如千軍萬馬衝鋒屠戮,向著整個世界碾壓踐踏,沒有人能擋住這開天闢地似的一擊,沒有人!book18.org
仿佛是慢動作一般——阿狸看見長生的長鞭勢如破竹的橫掃下來,而寄羽提起長劍欲格擋回擊,這不行的,寄羽是敵不過這一擊的,他會死在這裡的!book18.org
幾乎是下意識一般,阿狸衝著那長鞭劈下處擋去,長生瞳孔震動,想要完全回收勁力卻已來不及,只見魔力裹挾著風刃一般的長鞭,劈砍在阿狸身上。book18.org
滾雷陣陣,暴雨傾盆,人世間的一切,都被這雨吞噬淹沒。book18.org
阿狸背倚著牆滑了下去。book18.org
長生只覺耳畔嗡嗡作響,一瞬間的安靜後是巨大的耳鳴聲,他仍手握長鞭,怔怔的矗立在原地。book18.org
「知微!」寄羽撲到阿狸身邊,只見那長鞭砍在阿狸的右肩,從肩頭到耳垂,皮開肉綻,深可及骨,血流如注。阿狸身後的牆上,那爆裂的一鞭竟然將整面牆打碎。book18.org
如果這一擊打在知微的頭上……寄羽不敢想下去,他一把攬起阿狸,輕輕呼喚她。book18.org
阿狸緩緩睜開眼睛,好在受傷的地方不算特別要緊的部位,她一時只是失血導致的暈眩,並沒有完全暈死過去。book18.org
璧月奴快步上前,「我幫她療傷,」她不由分說的沖寄羽道,手心運起魔力,緩緩湊近阿狸的傷口,果然血流漸漸止住,被砍傷的肌理也極為緩慢的開始生長、癒合。可魔力受限還是太影響效果了……璧月奴看著阿狸的傷口的緩慢癒合速度,心下暗暗焦躁,這種程度的傷口,要是在魔界,她只用一瞬就能治癒無數。book18.org
「……長生……」見長生仍面如死灰的杵在原地,阿狸輕輕喚他,少年聽見她氣若遊絲的呼喚,卻神色恍惚的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長生……我沒事的,你看,璧月奴給我治傷呢,這不一會兒就能好了。」阿狸努力向長生伸出左手,「你快過來啊,過來看看我,真的沒事的。」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怎麼可能沒事,那麼深的傷口,流了那麼多血。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讓她受傷了。book18.org
又是這樣,為什麼總是這樣。book18.org
「今後……再也不會因為我的緣故讓阿姐受傷,否則就教我生不如死」book18.org
長生大吼一聲,衝出醫館,狂奔進了層層雨幕之中。book18.org
「去追他,你們快去追他啊,」阿狸帶著哭腔,不用她多言,渡鴉和冥樓瞬步追去,阿狸掙扎著也想追出去,寄羽與璧月奴一齊摁住她,「你別動了,先把傷治好再說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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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想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book18.org
修羅場後魔界小劇場:book18.org
冥樓:點開知乎,提問「老闆是個戀愛腦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book18.org
璧月奴:一路吃瓜看戲,最後奶一波,老娘全場MVP.book18.org
渡鴉:TMD老子再也不幹跟蹤嚼舌根的活兒了!book18.org
(十九)生不如死book18.org
風雨蕭蕭。book18.org
洶湧的魔力沖開了冥樓與渡鴉聯手施下的封印,在長生體內急躁的竄動,他卻並不去試圖控制那些力量,放任魔力鋒利的刀子一般在體內流竄,衝破了身體各處的經脈肌理。book18.org
鼻子下面突然熱乎乎的,眼睛也模糊了,眼前赤紅的一片,耳朵也突然聽不見雨聲了——卻並沒有感覺有一絲一毫的疼痛。book18.org
長生伸出手,木然往臉上一抹,一手溫熱的鮮血。book18.org
七竅均已崩裂流血。book18.org
他對著雨,高高的仰起頭,任由大雨沖刷臉上的血跡。可一定要洗的乾乾淨淨啊,阿姐愛整潔,不喜歡一臉血污的孩子。book18.org
眼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少年卻依舊跌跌撞撞的在大雨里行走,他心中有一個必須到達的目的地,一個只屬於他和阿狸的地方。book18.org
阿狸……book18.org
想到阿狸,曾經為她許下的誓言終於反噬,少年突然感覺到生不如死般的疼痛。book18.org
「魔淵高貴的王,我只有一個問題想要詢問您,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您無法得到的呢?」book18.org
「三千世界都是我的後花園,我想要什麼,便有什麼。」book18.org
「尊敬的王,您被絕對的力量蒙蔽了高貴的雙眼,人世間有一樣東西是您一直渴望,卻從未得到的。甚至——您至今並未意識到您的渴望。」book18.org
……book18.org
陌生的記憶碎片再次在腦海中喚醒,只是這一次,長生終於明白了「那件東西」指的是什麼,他想大笑,可喉嚨里全是瘀血,已經全然無法發聲,心脈盡斷,能勉強站立已經是不易了,少年終於屈膝跪倒下去,卻仍衝著雨幕,發出無聲的嗚咽。book18.org
他渴望嗎?他是真的渴望的。book18.org
他得到了嗎?那人全心全意的對他,願意為他生,願意為他死,可是——她的真心給了別人,再也無法給他了。book18.org
失落十年以來,他一直以為,古神說的「那件東西」,至少是一件稀有的東西,既然充滿了渴求,那也應該是一件帶給他快樂的東西。book18.org
可是並不稀有啊……世間人人皆可得,只是他得不到而已。book18.org
快樂呢?曾經確實是有過快樂的,裊裊升起的炊煙,疲憊時泡好的滾滾的熱茶,針腳細密的舊衣,小木刀一下一下削出來的小竹筆,全都是星星點點瑣碎細小的快樂。可是擁有了這些,還是猶嫌不足呢……惡魔天生就是貪婪無魘的,總想多一點,再多一點。相伴相依的承諾不夠,還想要侵犯奴役她的身體,若是身體得手了,還想徹底占滿她的心……book18.org
不夠啊,渴求的野望永遠都不夠。像一個沙漠中飲鴆止渴的人,將一顆心雙手捧到那人面前,滿心滿眼只想祈望她給的多一點,再多一點……book18.org
一旦不能得手,過去的所有快樂便統統被貪婪的慾望扭曲成嫉恨、憤怒、卑劣、直至瘋狂。book18.org
而那蝕骨的瘋狂,讓他自己都厭惡自己。book18.org
他註定是去征伐、去侵略、去奴役的——即使這並非他的本意。可這世上偏偏有一個人,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去傷害的。book18.org
阿姐,我唯一對你絕不食言。你再不會因我而受傷了。book18.org
他右手緩緩聚起金色的魔力迴路。book18.org
***book18.org
「你們找到他了嗎?」阿狸肩頭上的砍傷血已止住,還未痊癒,她急急的詢問著渡鴉,語氣中儘是迫切。book18.org
「御尊他一出門就立刻瞬移走了,我和冥樓分頭去找,你們家裡,田地里……他可能去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並沒找到。」book18.org
阿狸急得直哭,「怎麼可能找不到,他也沒去過什麼地方啊!你們神魔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感應到他嗎?」book18.org
「神魔之間確實可以通過魔力有所感應,但是御尊他……想要對我們隱藏魔力痕跡,還是非常容易的。人類小姑娘,我只是回來給你報個信,我也要接著去找了。你也好好想想御尊可能去哪裡,如果有什麼線索,我允許你直接呼喚神魔的名字,我們會響應你的召喚。」book18.org
話畢,渡鴉便消失了。book18.org
「這傷不用治了,你也快去找吧。」阿狸衝著璧月奴急道,璧月奴略一點頭,隨即也消失不見。book18.org
「寄羽,你也幫幫我。」阿狸緊緊握住寄羽的雙手:「對不住……我沒有提前告訴你,長生他,確實不是人類,我也沒想到你竟是斬妖除魔的人,今日你們會相互廝殺起來都是我的錯,我只求你不要記恨長生,幫我找找他吧。」book18.org
寄羽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不忍拒絕阿狸的請求,「好吧,咱們一起找。」book18.org
「還是分開找吧,這樣找到的可能性更大。」阿狸搖搖頭,寄羽聞言便知她心意已決,不必多言,二人分頭走入雨幕。book18.org
能在哪裡呢?阿狸在雨中沒有方向的徘徊,不在家裡,也不在任何他們去過的地方,想到長生因魔力暴走已經心脈斷絕,現在身體很可能難以支持,阿狸急得心如火燎,她怎麼那麼蠢,無知無覺的就把寄羽帶去見長生,誰知道正把驅魔人帶到了魔窟里……book18.org
自責已經沒有用了,找到他才是當務之急,驟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福至心靈一般,阿狸忽然明白了長生的去處,她瘦弱的身影便在雨中狂奔起來。book18.org
長生橋。book18.org
雨勢已經小了很多,又小又窄的護城河水面被細雨點出淺淺的漣漪。阿狸大氣也不敢喘,只怕找錯了是一場空,又怕長生要是真在這裡卻看到她便躲,遂輕手輕腳的來到橋下。book18.org
橋下空曠安寧,光線昏暗,那些聚集在這裡的污穢之物不知何時已經被清理乾淨,空氣中儘是雨後略有些嗆人的泥土氣。book18.org
阿狸定睛一看,那靠著牆,坐在地上的少年身影,不是長生又是誰?book18.org
「……長生,」阿狸喜不自勝,又怕他仍生自己的氣,只敢輕輕喚他。book18.org
寂靜著,沒有任何回應,那少年一動也不動。book18.org
「長生?」仿佛一雙無形的手急速抓住她的心往下拉,阿狸全身戰慄起來——book18.org
長生蒼白宛如雕塑,他保持著一個歪歪垂著頭的姿勢,雙眼緊逼,睫毛上蘸著凝固的血塊。七竅中流出的黑血一路蜿蜒到少年胸前,而胸口心臟的位置,被痛擊出一個血肉模糊的黑洞。book18.org
他修長的手臂毫無生氣的垂落在地,右手指尖凝聚著粘稠的鮮血,還殘留著星星點點燭火般金色的魔力迴路,也終於隨著穿堂風盡數熄滅。book18.org
那是她心愛的弟弟,在暴雨中忍受著身體崩離的苦痛,一路尋找他們最初的記憶,最終將自己殺死在了這裡。book18.org
(二十)血祭book18.org
阿狸陷入巨大的困惑與茫然之中。book18.org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她和長生相遇的那一天,那個瀕死的少年就在眼前等著她去喂一口水……這苦痛疲憊的一切大概是一場夢吧,夢醒了,她依然停留在原點。book18.org
一言不發的走過去,她拉起長生冰冷的手,走啊,這裡好冷,阿姐帶你回家去。book18.org
她俯下身,企圖如當初一般把他背起來,可是卻不能夠,他不是那個骨瘦如柴的孩子了,他長得比自己還高,又很精壯,她發現自己全身顫抖著沒有力氣,竟全然背不動他。book18.org
長生,你醒一醒,你如今長大了,阿姐背不動你,你自己走好不好啊?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一片死寂。book18.org
阿狸終於支撐不住,跪在他身邊,緊緊抱著他的身體,在橋洞下悲戚的慟哭。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book18.org
她做錯什麼了嗎?如果她真的有錯,如果世間真的有神明,就請那神毫不留情的懲罰她罷,她早已不在乎!為什麼偏偏都一次又一次報應在身邊無辜的人身上呢?book18.org
我願意付出一切……她想,我的性命,我的靈魂,我的身體,一切的一切……如果真的有神明,請全部拿走吧——只要能換回我弟弟的性命。book18.org
「冥樓。」阿狸輕喚。book18.org
惡魔閃現在她眼前。淡色雙眸俯視著她和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體,似乎毫不意外一般,眼神中一絲波瀾也無。book18.org
「他死了。」阿狸顫聲道。book18.org
「魔尊是不會死的——」在阿狸忽然抬頭充滿希望的淚眼中,他無情緩緩道:「死的是你弟弟長生而已。」book18.org
「在億萬年前宇宙鴻蒙之初,那聚集了三千世界的魔力與生機的地脈之中,誕生出了真神魔淵之主,魔尊超脫三界輪迴之外,對他而言,根本沒有生或死的概念。他睥睨眾生,恆常存在,他的意念就是魔界的法規,他的雙眼是魔界眾生依附存在的契約。他在數萬年間發動了無數次討伐天界的戰爭,最終獲勝奪取了地脈的所有權。他不是你這樣一個弱小愚蠢的人類能夠想像的存在……當然,他也絕不會怯懦到為了區區一個女人就自戕而死。」book18.org
「所以長生還有救是嗎?」阿狸緊緊抓住冥樓的衣袂。book18.org
「……你是真的矇昧無知啊……」冥樓冷笑,「我不是說了麼,你弟弟長生已經死了。他是為你而死,因為他像一個人類一樣,笨拙無望的愛著你……但他又無法克制惡魔的本性,所以為了保護你,他選擇自我封印,使真身再一次失落,陷入沉睡。」book18.org
「有什麼辦法可以喚醒他嗎?只要能讓他醒來,我願意做任何事。」book18.org
「魔尊真身是不會永遠沉睡的,當他想要醒來的時候,自然會醒來。只是——」冥樓的眼神憐憫又嘲諷,「或許等他醒來,需要上千年甚至上萬年之久,作為魔界的法柱,吾王忠誠的僕從,我是可以一直等下去的,只是不知道以阿狸小姐凡人之軀,能不能等得下去?」book18.org
不言自明,阿狸的眼神再次晦暗了下去。book18.org
「不過,既然你願意做任何事,」冥樓稍頓,「有一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book18.org
「是什麼?」阿狸猛地抬頭,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冥樓的淡色雙瞳。book18.org
「血祭。」冥樓緩緩道,「人類可以將自己或他人的性命作為祭品,從魔淵中召喚惡魔,為自己所用。祭品越多,能召喚的惡魔位階越高,實力越強。五百年前,曾經有個人類為了召喚我,屠了三座城池……當然,魔尊並未將自己列為可被血祭召喚的範圍,所以從古至今,沒有任何人類能夠召喚魔尊,不過,既然有這個法子的存在,我也不想隱瞞你。」book18.org
「好,我願意做。」阿狸心意已決,毫不猶豫。book18.org
冥樓微微一怔,「阿狸小姐,我想你可能沒有完全明白,我說的是召喚魔尊,並不是說復活你弟弟長生,長生是魔尊投射在人間的意念體,如同一滴水散落在人間,如今這滴水已經回歸了海洋,與真身融為一體。魔尊真身如果降臨,他便是世間萬物的主宰,他會完全的掌控你,更會展開徵伐,使天界的偽神因恐懼而戰慄,使渺小的人類自甘被他奴役驅使……他不會因你的意志而動搖,你若是違背他,他便征服你,直到你完全順從,心甘情願匍匐在他腳下。」book18.org
「我是知曉他的,他不會那麼做。」阿狸輕輕搖了搖頭。book18.org
冥樓料到她會這麼說,人類都是這樣,既愚蠢又自大。book18.org
「我願意一試,懇請您告訴我應該怎麼做。」阿狸眼神堅定。book18.org
(二十一)魔尊出世book18.org
冥樓拉過阿狸的雙手,冷眼往掌心一掃,如同被最鋒利的刀子划過,沒有太多的痛感,皮肉被割開,出現兩道新鮮的傷口。book18.org
鮮血順著指縫溢出,冥樓蘸著阿狸的血液,在長生身體周圍畫下詭異的召喚符。book18.org
他雙手猛地合十,周身泛起強勁的魔力迴路。阿狸體內血液奔騰的流水一般從手心傷口湧出,血液被聚集到長生周圍的召喚符上,召喚陣法被祭品的鮮血引發,冥樓開始吟唱:「至高的魔淵之主,地脈之王,請您從混沌中睜開黃金之瞳,聆聽我卑微的請求……」book18.org
血液飛速的流失,阿狸半跪在長生身邊,面色慘白,已經神志恍惚聽不清冥樓的吟唱了,朦朧中,她耳畔似乎響起了那少年的聲音——book18.org
「你是真的想讓我回去嗎?」book18.org
「當然是真的。我願意付出一切,只要你肯回來。」book18.org
「……在你身邊,讓我很痛苦。你不該隱瞞我,不該心系旁人……你令我非常失望。我不想再見到你。」book18.org
「長生,我一定會彌補你的,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book18.org
「……」book18.org
法陣的光芒漸漸暗淡,阿狸失血卻越來越多,已經幾乎就要暈死過去。真是意料之中的失敗啊,冥樓想。book18.org
那法陣卻倏忽在一瞬間完全熄滅,短暫的寂靜後,金色的魔力迴路驟然從咒符之中噴薄湧出,躺在法陣之中的少年破碎的身體被強大的魔力包裹,在一瞬之間便癒合重塑,冥樓瞳孔震動,周身魔力興奮的涌動纏繞,在那剎那間他便察覺到了,魔尊真身終於完全降臨。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還在別處尋找的璧月奴與渡鴉對視一眼,「真身居然降臨了,不可思議……」渡鴉喃喃,對著魔力感應到的方向,兩人齊齊屈膝行禮。book18.org
強大的魔力波紋一瞬間海嘯一樣波及了整個三界,天界震悚,在人間,就連角落裡弱小瑟縮的蜉蝣惡靈們都興奮得竊竊私語,一遍一遍虔誠又畏懼地詠頌著魔尊的神威。book18.org
***book18.org
那強烈的金色光芒讓阿狸睜不開眼,等光芒終於逐漸散去,一個身著玄色黑長袍的巍峨身影擋住了她的視線。book18.org
他比長生高大許多,那樣巍然不動站在她身前,輕易就產生了極大的壓迫感,讓她不敢逼視。可阿狸還是鼓起勇氣緩緩抬起頭,逆著光線,凝神端詳他。book18.org
他那狹長的雙眼,輕抿起來的唇,鋒利深刻的輪廓,和長生是極為相似的。但不同的是,他比長生俊美的多,也威嚴得多。那雙狹長的雙眼仍舊沒完全睜開似的,可全無散漫戲謔之感。至尊神邸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樣子,讓人徒然心生畏懼,不由自主想要臣服於他。book18.org
他忽然蹲下身來,和阿狸平視。book18.org
阿狸這才發現,剛才逆著光線,她沒有看清。他的眸子,是一雙仿佛流金淬鍊凝成的金瞳,金色虹膜中央的瞳孔,並不是人類那樣圓形的一點,而是豎長的。book18.org
仿佛是王蛇的眼睛。book18.org
阿狸心中一動,憑空生出一絲恐懼。敏銳察覺到她的情緒,那人緩緩開口:「你怕我?」book18.org
聲音低沉冷萃,好像化不開的堅冰。book18.org
「沒有的……」阿狸下意識的否認,她怎麼會怕他呢?「……是你的眼睛,我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book18.org
「生來就是如此。」他睫毛下垂,「不過如果你害怕的話——」他再次抬眸,金色眼睛變成了一雙漆黑的墨瞳,「那就變化一下吧。」book18.org
那一瞬間,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響應了一個弱小膽怯的人類女孩的召喚,又為了她的心意甘願遮掩自己地脈之中凝萃出來的雙眼——那眼睛世間獨一無二,是他天生王權的象徵。book18.org
「你……」阿狸猶豫道,「……你是長生麼?」book18.org
長生?這是她給他起的名字嗎?book18.org
魔尊閉上雙眼,屬於意念體的記憶在那一瞬間重現在腦海內,但僅僅是記憶的重現,並無參與其中的實感。可伴隨著記憶,無數紛雜的情緒仍讓他有些煩躁。原來如此,一個渺小的人類竟然不自量力的給他命名了,真是恥辱……「長生」——他本就是恆常的,難道還需要這麼個卑微的名字嗎,看來他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一點教訓。book18.org
重新站起身來,他隱隱帶著怒火,阿狸一時無措,只見那人高高的俯視她,下頜線條冷硬,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把她碾死,可那目光卻又突然定格到她手心的割傷和肩頭未愈的傷口上,看不出情緒。book18.org
「……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他語氣中沒有任何起伏。book18.org
「……好吧。」阿狸不明所以,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隱隱發怒,更不明白為什麼又平靜下來。他既然沒有拒絕這個名字,大概長生還是影響了他,這算是一件好事,她心裡這麼想著。book18.org
不再注意她,魔尊回頭看著虔誠拜倒的冥樓,「你們都先回去吧。」book18.org
冥樓詫異:「您難道不回魔界,重返您的王座嗎?」book18.org
魔尊並未答話,可他的眼神淡淡穿過他,卻並不在他身上聚焦,仿佛在看他身後的什麼東西一般冷漠。book18.org
冥樓立刻明白自己說錯了話,真身已經降臨,他在人間還是在魔界,王座都只屬於他,他一樣可以掌控一切,在哪裡又有什麼分別?冥樓遂道:「屬下僭越,即刻返回魔界,恭候您的歸來。」言畢,便瞬間消失。book18.org
「我們也該走了。」魔尊對仍半跪在地上的少女說。book18.org
「去哪兒?」阿狸驚異,過多的失血已經讓她站起來都困難了。book18.org
「我在人間重現的事已經三界盡知,不出所料的話那些烏合之眾應該立刻就會殺過來。你現在這麼虛弱,顧及著你,我也沒法施展力量。現在就坐船,去東海,我正好要取回遺失在人間的佩刀。」book18.org
「……這簡直毫無徵兆,阿狸怔然,她斟酌著詞句道:「這也太突然了……如果真的必須要走的話,至少請給我一些時間恢復體力……或者,你是不是可以自己走?」book18.org
魔尊依舊面無表情,可是阿狸敏銳的察覺到,那種威壓似乎又聚集在他周身,「……你是我的血祭,一旦離開我太遠,你就會頃刻暴死。還是說,你甘願被我的敵人捉走,好讓他們來威脅我?之所以要坐船去東海,就是考慮到你現在失血過多,還很虛弱,否則我就瞬移將你帶到東海了。」book18.org
竟是這樣嗎?遠離魔尊血祭就會死?阿狸震驚,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獻上靈魂與肉體……她已經永遠無法脫離他了,契約的繩索已經將她完全束縛,她的命運不再屬於自己了。book18.org
在那一刻,她想到了李寄羽。book18.org
原來在做出成為血祭這個決定的那一刻,她不光獻上了自己,她還獻上了和寄羽的未來。book18.org
阿狸忽然心臟絞痛,為了長生,不管讓她做什麼她都絕不後悔,可她本意絕不是傷害寄羽,然而寄羽還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時候就被她不可避免地傷害了。book18.org
想起寄羽爽朗的笑容,她膽怯而羞愧,他還什麼都不知道,應該還在等她的消息吧,而自己……竟連當面和他告別的一絲勇氣都沒有。book18.org
顫抖的雙手從頸間摘下那枚雙魚玉環,輕輕放在地上。她不配擁有這東西,她配不上寄羽的情誼。寄羽……他值得更好的女人。book18.org
這一系列動作看在魔尊眼裡,他眼角流露出一絲輕蔑,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面無表情的橫抱在懷裡。阿狸根本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是天旋地轉般的一瞬,兩人竟然已經站在一艘緩緩駛向東海的大船甲板上。book18.org
失血過多,心力交瘁,加上被迫瞬移的巨大衝擊,阿狸應聲倒地,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徹底暈死過去。book18.org
(二十二)海妖book18.org
船艙里。book18.org
他沉默地打量著躺在床上,昏死過去的女子。book18.org
他是記得她的,她的名字,她身上淡淡竹葉的味道,他記得她把長發利索的編成一條又黑又亮的辮子時,那靈活的手指穿梭在發間,宛若輕輕撥弄古琴的弦。book18.org
當然,他也記得「長生」,還有那少年乾的一系列荒唐事。book18.org
愚蠢。他煩躁的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怎麼還沒醒來?他想,從午後昏迷到入夜,沒有絲毫好起來的跡象,一瞬間,他有些微微的懊惱為什麼要非要帶她瞬移那一下,當時看見她神色悲傷,手捧那枚雙魚玉環,心中就好似一根隱秘弦被誰撥弄了,讓他不適。book18.org
他坐在床邊,單手覆在她額頭上,魔力閃爍,開始探查她的傷勢。book18.org
探查完畢——真是一具破破爛爛的人類身體。臉上的燒傷,手上的割傷倒還只是表皮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變形,身體內多處細小骨裂,腹部內臟的陳舊傷,肩膀上的砍傷深及筋骨,還沒完全癒合。book18.org
這就是他的血祭麼?雖然靈魂的色澤確實是上等,但這種祭品還沒等到享用,大概就被病痛折磨死了吧。book18.org
他站起身,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看向自己的右手,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book18.org
魔尊的右手中指上,似被一根細小的針扎了一般,一滴血珠緩緩凝結在指尖,他左手捧起阿狸蒼白的臉,將那滴血珠盡數抹在她的嘴唇上。book18.org
如同一滴墨汁在宣紙上暈染開,那滴血倏忽化進了阿狸的唇瓣,跟隨著她的血液,融入她的身體。book18.org
「以魔尊之血的名義,免除你從既定過去到未來所有的病痛。」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如同身體內著了火,阿狸被強大而陌生的力量從內部裹挾,意識一瞬間清醒,從床上猛地坐起。book18.org
好熱,怎麼會這麼熱,全身好像被架在烙鐵上烤。大口喘著氣,阿狸震悚的眼光瞪著身邊的男人,「你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熱?」book18.org
「我幫了你,你不該感謝我麼?」魔尊冷冷道。book18.org
不想思考他話里的意思,阿狸覺得渾身都在燃燒,似乎腦子都要燒化了,水,她需要水。book18.org
踉踉蹌蹌衝出船艙,外面已經入夜,甲板上空蕩蕩的。「有人嗎?我需要水!」四下喊了兩聲,卻只聽見自己的迴音,阿狸這才發現,這艘巨大的樓船,居然是一條空船,除了她和魔尊,船上半個人影也無,甚至沒有一張帆。即便如此,巨船仍被神秘的力量驅動,向著既定的方向,飛速的向前航行。book18.org
這詭異的情景讓阿狸理智回歸了幾分,然而身體里的燥熱太過強烈,好不容易拉回來的理性又再次被燃燒殆盡,全身燒的好像流金在身上澆築,水,她只想要水。book18.org
魔尊無聲無息閃現在阿狸眼前,突然抓住她的手,「唔,真的很燙,」他自言自語,「看來用我的血是有些太過了。」book18.org
「你別抓著我了,我要找水!」阿狸急著想要掙脫他,那神魔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想要水是麼,這船下不全都是水?」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一把撕碎阿狸的衣物,橫抱起她滾燙的身體,將她從甲板上徑直丟進了大海中。book18.org
「咚」的一聲是身體砸在海面上的巨響,濺起幾丈高的水花。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他是瘋了嗎?他要淹死自己嗎?恐懼和驚悚一瞬間攥住了阿狸的心,然而身體被冰冷的海水完全淹沒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和舒爽。book18.org
盡力憋著氣,她將全身毫無保留的攤開在水中,完全的放鬆四肢,夜裡冰冷的海水全然包裹她的身體,烙鐵一樣的滾燙的皮膚終於可以痛快地散熱,海水如同無數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她赤裸的肌膚。book18.org
赤裸?是啊,阿狸在水中睜開眼,她是完全赤裸的,衣物剛才被魔尊撕爛,現在一絲不掛地懸在海水裡,可奇怪的是,卻並不感覺有絲毫的羞恥,內心反而充滿了寧靜恬然。book18.org
可這舒適並未持續多久,她氣息不足,又不會弄水,不一會兒,就嗆了起來。book18.org
兀自掙扎間,一雙手從水中扶住她的腰肢,是那神魔,他也如她一般,懸停在海水中。book18.org
他應該是來拉她上去的,阿狸急迫的對他伸出手。然而下一秒,魔尊扳過她的雙肩,捏起她的尖尖的下巴,他的唇毫無徵兆的落下。book18.org
這是一個不帶絲毫情慾的吻,很輕很輕,輕的好像一片羽毛,掠過另一片羽毛。book18.org
他很快放開了她。然後便消失了。book18.org
就在那一瞬間,阿狸發現自己突然可以在水中自由的呼吸,像一條魚一般,而她懸浮在海水裡的赤裸身體,也肉眼可見的起了變化——肩膀上的砍傷完全癒合,光潔如新,腹部的疤痕一點點散開直至消失,手指變得修長柔軟,手腳磨出來的繭全部軟化,完全脫落,皮膚柔嫩的仿佛嬰兒,她怔然看著自己的手指,緩緩摸向臉上的傷疤,竟是羊脂玉一般光滑柔軟的觸感,那灼傷的瘢痕,為奴的刺字全部消失了。那些苦難折磨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泯滅殆盡,她的肉身重塑,如同新生。book18.org
原來如此,他剛說的感謝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阿狸的四肢無師自通的輕輕擺動,那海水就像聽得懂她的心意一樣,打著旋兒聚集在她身邊,托舉著她纖細的腰肢,她的頭終於能露水面,身體卻仍含在冰冷的海水中,她就這樣靜靜的浮著,烏髮勾勒出絕美的容顏,星光鋪陳在海面上,少女宛如一隻出水的美艷海妖,仿佛只需勾勾手指,無數海上航行的人便願意為她葬身魚腹。book18.org
魔尊在甲板上俯視著她,她能感覺到那視線。借著星光,阿狸抬頭看他,那人卻仍是面無表情的。book18.org
「……謝謝你,」她確實應該感謝他不是麼?魔尊並未答話,聞言轉身便要離開。book18.org
「長生!」身後傳來阿狸的喚聲,帶著幾多猶疑,試探,還有小心翼翼地期待,「……謝謝你。」那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略一遲疑,似要回頭,卻最終還是沉默的離開。book18.org
愚蠢的女人。book18.org
(二十三)預言book18.org
魔宮。book18.org
怎麼會?現在自己應該身處駛向東海的船上不是嗎?魔尊皺眉,略一思索,忽然明白過來,他現在正身處自己的夢境之中。book18.org
魔尊是不需要睡眠的,自然也不會做夢。如果進入了夢境,那這夢境便是一個預言。book18.org
他上一次走入夢境,還是兩萬年前討伐天帝的時候,彼時,他在夢中預見了自己的勝利,最終也果然如此。book18.org
他緩緩巡視四周,這裡是他的寢宮,層層素色羅紗隨著紅燭影輕輕搖曳,在簾幔翩躚的縫隙里,一絲旖旎從那一隙乍現的春光中流瀉了出來,他心中一動,緩步上前,手指一層層撥開那些輕軟翻飛的羅紗,寢宮正中央的床塌上,赤裸著蜷縮著一個顫抖的少女,如同一隻剛剛出生的幼鹿。book18.org
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自己要做什麼了。book18.org
他脫下長袍,欺身壓過她,不容拒絕的扳過她的雙肩,無視她細碎的反抗和嗚咽,單手將少女帶著手鐐的細弱的雙腕鎖在頭頂,細細凝神觀察她的身體。book18.org
一副剛剛被自己享用過的身體。book18.org
一雙墜星似的墨瞳還含著淚,那兩瓣淡色的柔軟雙唇此時紅腫不堪,嘴角破碎,不用想也知道這唇是怎樣被男人的性器蹂躪,視線下移,她如天鵝一般纖弱的細頸上鎖著黑曜石與荊棘製成的奴隸項圈,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布滿曖昧的吻痕。本應圓潤瑩白的雙乳卻布滿了青紫,甚至隱約還能看出細細的鞭子抽打的痕跡,巴掌大的腰際也有兩道青紫的勒痕,乳頭被揉捏吮吸得紅的像石榴一般,任君採擷,好不可憐。book18.org
強硬的分開她的雙腿,那被男人肆意蹂躪過的私處暴露在他眼前,紅腫泥濘的腿心在空氣中微微顫抖,許是花穴被侵犯太多次了,兩片花瓣無力包裹,露出脆弱的穴口,而一點濃白的精液正從一縮一縮的穴口蜿蜒溢出。book18.org
他伸手摸了摸她微微鼓起的小腹,硬硬的,想必裡面滿滿的都是自己射進去的東西。book18.org
原來他全然占有了她……這想法驟然讓他興奮。book18.org
察覺到他雙瞳中的慾火再一次被點燃,少女顫抖的哭叫,企圖推開他,「不要了……我不要了,求求你……」book18.org
「不許不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漠而殘酷。book18.org
將她雙腿纏在自己腰間,他要再一次進入她的身體,就這裡面殘存的精液做潤滑,猛地一挺腰,粗長的巨物連根沒入緊窄的甬道,毫不留情的抵到她最深處。book18.org
他聽到自己情不自禁的低吟,她帶給他的快樂,真是無與倫比,獨一無二。這世界上,只有她能讓他這麼忘我一般的快樂。book18.org
而她像一條離開水的魚一般,在被進入的那一刻,全身繃緊,大口的呼吸,無力的承受他無休無止的索取,那喉嚨里溢出的呻吟也是破碎喑啞的。book18.org
阿狸,你快樂嗎?我想讓你和我一樣快樂。他吻住她瑩紅的雙唇,那些呻吟都被他吃到嘴裡去,唇舌糾纏,發出嘖嘖的水聲,那下體兩人交和處,粗大的神色性器殘忍的鑿開花穴,一次一次撞開脆弱的宮頸口,連那本該孕育生命的小腔體也被圓碩的龜頭奸干,每一次都是全力進攻,沒有絲毫的手軟,那是屬於他的征伐,他的殺戮,他使一切都臣服在他腳下,何況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好疼……輕一點,求你輕一點……」她的求饒聲漸漸小下去,變成了小聲的啜泣,大概是知道求饒也沒有什麼用的。book18.org
他心中忽然出現一絲莫名的柔軟,「阿狸,叫我的名字。」他伏在她耳邊說,舌尖輕舔她又薄又小的耳廓。book18.org
「……御尊……」她小聲喚。book18.org
他動作停滯下來,眼神陰晴不定。「……你叫錯了,」他再次俯下身,「你知道是哪個名字。」book18.org
她留著淚的雙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長生……」,聲如蚊鳴。book18.org
他再次狠狠的撞進去,「再叫,大聲叫。」book18.org
「長生,長生,長生!……」夾雜著哭腔,她的聲音越來越嘶啞,和他兇猛撞擊皮肉的聲響混合在一起,淫靡而痛苦,最終變成一聲幼獸一般的長吟。book18.org
……book18.org
又是一個夢境。book18.org
阿狸輕輕軟軟的依偎在他懷裡,臉頰貼在他胸膛上,無比的順從乖巧。book18.org
魔尊這才注意到她的裝束,她身著規制極高的禮服,一層一層花團錦簇精緻繁瑣,長長的睫毛上都點綴著金粉,油亮的烏髮高高挽起,發頂帶著一個鑲滿了貓眼石和蛋白石的小小王冠。book18.org
「怎麼呆呆地盯著我看?」她抬起頭,如水地眸子含笑看著他,輕啄他的唇角,天真爛漫,亦喜亦嗔。book18.org
他這才發現,自己也身著繁複的禮服。book18.org
「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改個稱呼了,如果是在人間,我該稱你為夫君。」她自顧自說著,語氣歡快。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困惑而陌生,這真的是阿狸嗎?他極少見到她少女嬌憨的樣子。book18.org
困惑時,夢境漸漸遠去了。book18.org
魔尊睜開雙眼,眼前是星輝下的茫茫大海,他站在甲板上,而阿狸在船艙中熟睡。book18.org
「璧月奴。」他召喚他的僕從。book18.org
璧月奴閃現在甲板上,「屬下璧月奴,見過御尊。」book18.org
「五百年前,我使你從瀕死的人類變成惡魔,不光是因為冥樓的請求,更不是出於惻隱之心,而是當時我察覺到,你有極強的預言天賦,可以為魔界所用。」魔尊眺望遠方,語氣沒有絲毫起伏。book18.org
「御尊恩德,屬下沒齒難忘。」璧月奴道。book18.org
「……我做了一個夢。」魔尊淡然,「一個,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夢。」book18.org
璧月奴心裡一驚,魔尊的夢境是針對未來的絕對預言,換言之就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件,幾萬年來,夢境發生的次數屈指可數。book18.org
一聲幾乎不可聞的輕嘆,魔尊向他的僕從淺淺揭開那夢境的一角,璧月奴只看了一瞬,便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book18.org
「這夢事關……阿狸,」魔尊仍沒有習慣叫她的名字,「我知道我的夢是絕對預言,你也算是阿狸的舊人,在她的事情上,或許你有一些看法,可以說來聽聽。」book18.org
「預言中的場景多是破碎的片段……」璧月奴斟酌著詞句,「片段的發生雖然是一種必然,但是這其中的因果還不明晰。阿狸她,」璧月奴鼓起勇氣,「她身世坎坷,遭受的痛苦已經很多了,如果御尊能善待她,給她一個圓滿的歸宿,那自然是好的。」book18.org
魔尊聞言,若有所思,「如果我想要一個女人,那產生這個念頭的那一瞬,我就一定會得到她,且使她心甘情願。若百般折辱強迫只為使一個女人順從,也未免小題大做。」book18.org
末了,「你回去吧。」他道。book18.org
璧月奴向那船艙中阿狸熟睡的樣子看了一眼,隨即消失。book18.org
深夜男上司給女下屬放黃片,職場性騷擾為那般?book18.org
開玩笑的。book18.org
魔尊對自己的部下根本沒有男或女的概念。一律都是工具人而已。book18.org
(二十四)稱謂book18.org
在茫茫大海上已經走了兩天了,這兩天裡,阿狸其實很少見到魔尊。他要麼就是憑空消失,要麼就是突然閃現,說上兩句惜字如金的話就再次消失。終於有一次,他出現的時候把幾件絲織長袍和一些食物丟給阿狸。book18.org
阿狸臉紅了,那天下海的夜裡,她的衣物被魔尊撕碎,如今破破爛爛裹在身上,確實有失儀態。book18.org
偌大的樓船大多數時間只有阿狸一個人,她無聊到一間一間去探訪那些空空如也的相似船艙,有時竟會糊塗的迷路,沒辦法,那些房間實在太相似了,身處其中有時候根本分不清方向。book18.org
無聊的寂靜讓她思緒翻飛,唯獨不敢想到寄羽,寄羽的影子一旦浮現在阿狸心中,她就趕忙掐斷這思緒。她不配,連想他這件事她都不配想。book18.org
心裡想的最多的,還是長生的事。魔尊到底是長生嗎?他沒正面回答過,可他對自己確實也沒有什麼惡意的行為,甚至還幫她重塑肉身,免除了病痛,這應該算是一種友善的表現,她轉念又想起冥樓說過的話,「長生是一滴水,魔尊則是海洋,這滴水回歸了海洋,融為一體。」book18.org
只是一滴水啊,阿狸喪氣的想,她的弟弟,原來這麼微不足道的——可她願意為這滴微不足道的水搭上一切,只懇求他不要蒸發消失。book18.org
胡思亂想著,魔尊驟然閃現在眼前。book18.org
阿狸驚得往後一退,下意識埋怨他,「你可嚇死人了。」話畢她就後悔了,他畢竟是魔尊啊,她怎麼能用對長生的語氣和他說話呢?book18.org
魔尊抿著唇,看不出表情,「我想跟你說件事。」book18.org
阿狸疑惑,「……說吧。」book18.org
「我並不是長生。」他面無表情,單刀直入,一錘定音。book18.org
似是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一般,阿狸咬緊下唇,緩緩地低下頭,她自己知道的不是麼?成為血祭的時候,冥樓就解釋的清清楚楚,「你弟弟長生死了」,一切只是她為著這執念痴心妄想罷了。book18.org
「我擁有長生所有的記憶,大多數是關於你的。對於那些記憶,我沒有任何看法。長生確實是我的一部分,但並不代表我認同他。」魔尊淡淡的。book18.org
「不過——」他稍頓,「「長生」也不算一個很壞的名字,我還要在人間行走一段時間,有這樣一個稱謂也方便。」book18.org
「……好的」,阿狸無措抬起頭,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睛。book18.org
「你呢?林知微,還是阿狸?」他問。book18.org
「……還是阿狸吧,」她無端覺得有些尷尬,便想要岔開話題,「這船還要走多久才到東海啊?」book18.org
「一天一夜。」book18.org
「哦……其實我現在身體也好了,不用坐船也可以的。」book18.org
「你難道還想瞬移?」book18.org
啊呸!說什麼船的話題!阿狸簡直想把舌頭咬下來,「不想不想,一點兒也不想,」她頭搖的好似撥浪鼓,「坐船好,還是坐船好。」book18.org
魔尊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他自己都未曾察覺。book18.org
***book18.org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book18.org
他們停船靠岸,來到了毗鄰東海的碣石島。book18.org
甫一下船,那艘巨船就倏忽消失不見了,而碣石島熙熙攘攘的碼頭上,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件事,依舊各行其是。book18.org
「人類的雙眼大多時候注意不到任何東西。」魔尊輕輕對她說。book18.org
還好還好,她想,他說了「大多時候」而不是「所有時間」,這一定非常勉為其難。book18.org
「阿狸,你先在城裡自己走走吧,我需要去調查一些事。」他似乎感應到什麼一般,眉頭輕輕皺起,言畢便消失不見。book18.org
阿狸百無聊賴的在碼頭邊踱步,碣石島和荊州的風土人情完全不同,這是一座靠海而生的城,海洋贈與這裡的人們食物、資源、寶藏,這裡的人自詡是「海民」,他們從小泡在海里,長在海里,海洋才是他們的歸宿。book18.org
碼頭上人頭攢動,由於正是清晨時分,漁民們喊著號子,將漁網費力的拖上岸,大量的銀魚在網中徒勞的攢動掙扎,魚鱗反射出陣陣刺眼的白光,身著麻衣的漁女們在街道的兩邊支起簡陋的攤子,竹筐里是她們自己潛水割下來的鮑魚、海螺等,吆喝著吸引往來的路人。book18.org
阿狸看了一會兒,躍躍欲試想要買一些新奇的水產做給長生吃,一摸兜里卻發現沒有銀錢,只好尷尬的走開,再一思忖,魔尊是不需要進食的,他不是長生,長生才是那個貪吃鬼。book18.org
思量到此,心思漸漸冷卻,她迎著海風,遠離了喧鬧的碼頭,只沿著海岸毫無目的向遠方走去。book18.org
一個陌生的人影遠遠闖入她的眼帘。book18.org
準確的說,不是他闖入,而是她根本無法不注意到他。book18.org
阿狸幼年時念書,念到「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或「宗之瀟洒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總覺得誇張,她不是沒見過相貌姣好的男子,都是世家子弟,誰比誰差呢?就算真相貌平平,也是「腹有詩書,氣自清華」,端端的颯爽好兒郎。book18.org
可遠處那個人,阿狸臉色緋紅,想要低下頭,可眼睛卻蘸了糨糊一般,怎麼也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book18.org
更別說,那人遠遠的,竟沖她遙遙一笑。book18.org
站在顏值頂峰的男人出現了。book18.org
(二十五)淫棍中的淫棍book18.org
那人身著靛青錦織的寬大袍子,腰間繫著玉帶,燦光奪目,錯金鑲玉,而在他看到阿狸的一瞬間,便沖她淺淺一笑,如一隻蝴蝶一般翩然而至在她眼前。book18.org
阿狸迷迷糊糊的,怔然中仿佛靈魂出竅,她忘乎所以地凝視眼前的男子,他琥珀色的雙目仿佛池中被擾亂的月影,氤氳出一點天真的迷離。眉眼間,混合了仙氣與妖氣,出塵絕艷,入骨魅惑。那雙星目朝阿狸輕輕一掃,阿狸只覺心似被他剜了去,只願為他起伏跳動。book18.org
這樣太失禮了!最後一絲理智在腦海中嘶叫,阿狸急忙低下緋紅的臉頰,視線下移,發覺這男子並未著履,一雙赤裸的足瑩如碎玉,暴露在長袍外。book18.org
「阿狸小姐,您比我想像中還要美麗。」他悠悠道,聲音如玉佩擊鳴。book18.org
這一句話宛如撥開了氤氳周身的輕軟迷霧,阿狸飄飄然的內心警覺了幾分,「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book18.org
「御尊沒和你說起過我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驚訝,「是我冒昧了。那我就向您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伽藍,是吾王座下第一位法柱,也是唯一與他同源地脈的——親弟弟。」book18.org
阿狸瞠目結舌。不知道這短短的介紹中到底哪一件讓她更震驚。他是惡魔,這件事她倒隱隱有猜測,人世間哪有這麼美的容顏?可是魔尊的「弟弟」,這真是匪夷所思,魔尊還能有弟弟的麼?book18.org
她的反應讓伽藍很滿意, 「當然了,這是我的自稱,御尊並不知情,這事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你可要替我保密啊。」言畢,便衝著阿狸勾起一個月朗清和的笑容,直勾的阿狸再一次心神蕩漾。book18.org
「……好的,」她頭暈目眩的笑著點頭,心跳的厲害,並不覺得有什麼尷尬丟臉的。很簡單,這世上沒有人的意志能抵禦這樣排山倒海的魅力,不論是女人,還是男人。book18.org
恍恍惚惚間,阿狸不知何時,伽藍的手臂竟然已經攬在她的肩膀上,他在她耳際低語,「陪伴在御尊身邊的感覺不怎麼樣吧?他很無趣,又很霸道自負,還整天板著一張臭臉……只要阿狸小姐一聲吩咐,我就能立刻把你帶走。」book18.org
阿狸有些恍然,她見過的魔尊部下,諸如冥樓、璧月奴、渡鴉,對待魔尊,莫不是頂禮膜拜,小心翼翼,謹言慎行。可這個剛剛出現自詡也是魔界法柱的惡魔,說起魔尊卻是一副戲謔輕蔑的樣子。這反差,既讓她驚訝,又讓她湧起對這個男人無限的好奇。book18.org
空氣在周圍溫度驟降,魔尊在風眼中閃現,那一瞬間,仿佛剛才所有如花似夢的風月幻境全部被擊碎,阿狸直覺的感到,魔尊應該是生氣了。book18.org
他遙遙抬起手往伽藍身上一指,下一秒,是筋骨錯位的咔嚓聲,伽藍的一條手臂應聲折斷,從肩膀處軟軟垂下,在他身前晃動——正是剛才攬過阿狸的那條手臂。book18.org
「屬下伽藍,見過御尊,回歸御前。」仿佛手臂折斷沒有一絲痛苦似的,伽藍用另一隻手托著那隻軟綿綿的手臂,向魔尊行了一個禮,臉上竟還抿著一絲笑意。book18.org
「你剛從業火地獄受刑回歸,就急著想再回去麼?」魔尊森然。book18.org
「屬下得知御尊重臨,喜不自勝,預感御尊定然朝著東海而來,故在此等候,這三天來,屬下已經探知到了魔刀的下落,懇請御尊能看在屬下苦勞的份上,准許屬下重回魔界。」他抬起頭,琥珀色的雙眼與魔尊對視。book18.org
就在二人視線接觸的那一瞬間,阿狸清楚的看到魔尊的墨瞳驟然變回了原本的黃金瞳。book18.org
半晌book18.org
「我知道了。這次你做的不錯。我允許你回歸魔界,你走吧。」魔尊淡淡道。book18.org
「阿狸小姐,告辭了,」伽藍沖她微微一笑,「我允許您今後呼喚我的名字,我會響應您的召喚。」book18.org
「阿兄,我走了。」伽藍消失不見。book18.org
阿狸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阿兄」,指的是魔尊。book18.org
魔尊雙唇緊抿,看不出表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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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藍離開後,阿狸竟無端覺得悵然若失,她和魔尊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街道上,略有些失神。book18.org
「阿狸,你喜歡伽藍?」book18.org
猛地被魔尊這麼問,阿狸立刻回過神來,矢口否認,「沒有的,怎麼會?」book18.org
「女人都喜歡伽藍。」魔尊波瀾不驚,「甚至男人也會喜歡伽藍。無數人被他迷倒,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沒能免俗。」book18.org
氣氛有些尷尬,阿狸清清嗓子,「伽藍他……確實不同凡響。」book18.org
「那我呢?」魔尊忽然直視阿狸的雙眼。book18.org
阿狸微怔,還未等她組織出什麼語言回答,魔尊又轉頭走遠了,她只能快步跟上。book18.org
「伽藍的修行方式在魔界是獨一無二的,他以人世間無數痴男怨女的情思為養料,因此也養成了沉湎淫逸的習慣,為了淫樂簡直無所顧忌。他是見一個就愛一個的,今天為了討一個女子歡心,恨不得當即做牛做馬,一旦得手,便立刻拋棄。等到明天,又向另一個女人甜言蜜語,百般奉承,他的所作所為在魔界,已經成了笑柄。總之,他是個淫棍中的淫棍……不過,伽藍也不是全然沒用的,他發明的一些床笫之間的花招還是很有趣的。」book18.org
阿狸窘迫的低下頭,太尷尬了,一時竟不知道是哪件事使她更尷尬,是伽藍的淫樂史還是魔尊面無表情吐露出「淫棍」,「床笫之間的花招」這樣的話。book18.org
「剛才我要是不出現,你是不是已經跟他走了?」他冷冷看著她。book18.org
「沒有的。」阿狸立刻掐斷心裡那一丁點旖旎之思,儘量客觀的評價伽藍,「如果一個人能如同伽藍那樣,教所有人都喜歡他,也不失一種異能。」book18.org
「我曾經也這麼認為,他又是我的第一個法柱,因此對他的行為頗為縱容,直到一千年前,」魔尊緩緩道,「我讓他去殺一個女人,那女人卻反而摘走了他的心,伽藍被她迷的顛三倒四,被利用也甘之如飴,最終,他為那個女人的野望竟然選擇背叛我……於是我使那女子靈魂湮滅,罰伽藍在東海海底的業火地獄受刑一千年。」book18.org
阿狸啞然,她不知道伽藍那無懈可擊的外表下竟還有這麼個慘烈的故事,「……我想伽藍他應該很愛那個人…」book18.org
「他是很愛呢,可那女人並不一定。」魔尊嘴角一抹嘲諷,「我真想給你看看那女人靈魂湮滅時伽藍臉上的表情,很有趣。他當時跪在地上求我殺了他,我拒絕了。業火地獄漫長的刑期慢慢回味失去愛人的痛苦,這不是更好的刑罰麼?」book18.org
如同吃了蒼蠅一般,魔尊漫不經心的殘忍讓阿狸渾身不適,他以折辱踐踏背叛他的人為樂……這難道就是至尊的威壓麼?至少阿狸完全不能理解,她不假思索反嗆道,「至少他有所愛之人,他們相愛的時候一定很快樂,那份美好是你沒法奪走的。」book18.org
一陣詭異的沉默。book18.org
「我可以。」他的話語冷的像冰,「我可以洗去他的記憶,斬斷他和那女子靈魂之間的因果羈絆。我還可以廢掉伽藍的神智,讓他從此以後變成一個殺戮機器,根本無法愛人。我是王。我想做什麼都可以。」book18.org
心臟如同被一雙冰冷的手攥住,阿狸牙關不由自主地打戰,連呼吸都是冷的。book18.org
「不過這沒有必要。」魔尊稍頓,「一個僕從而已……我沒有必要太過認真。身為王應該賞罰得當,他背叛了我,然後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就夠了。很多事並不是我不能做,我只是不屑。」book18.org
一個僕從。book18.org
阿狸慢慢咀嚼這這句話,心裡越來越冷。她想起伽藍離開時那句「阿兄」,還有帶著隱隱驕傲的「我是他座下第一法柱,是御尊地脈同源的親弟弟。」book18.org
可是伽藍,他真的把你當哥哥。book18.org
(二十六)一念成魔book18.org
他們落腳在鎮子裡一間青牆黛瓦宅院,外表看著平平無奇,內里卻環廊抱園,懸蘿垂幔。這宅子的一切充滿了人味兒,那廳堂方桌上的茶還裊裊冒著熱氣,可確實是座空宅子,半個人影也無。book18.org
他不會讓一棟宅子的人全都「湮滅」了吧?阿狸胡思亂想,魔尊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那狹長的眼角把她一瞟,「你小時候住的不就是這種宅子?你身體剛恢復,我只是想找個安靜舒適些的地方。」book18.org
阿狸聞言細細打量這宅子,其實還是與記憶中的家宅有諸多不同,林氏一組確實起源於江浙一帶,就算後來移居京城,宅子也按原蘇州園林的樣子修葺,可惜橘生淮北則為枳,就拿最簡單的來說,京城又哪來那麼多偃蓋如畫的羅漢松呢?而眼前這宅子是臨海特有的天井布局,與園林不能一概而論,但若只論清幽靜謐,倒是頗為相似。book18.org
當下入了夜,阿狸躺在繡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裡儘是白天和魔尊略帶火藥味的對話,召喚他的那一天,她自以為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他是魔界之尊,他誕生以來便只有無盡的征伐,他所見所至,一切皆被他征服。他從未失敗,從不妥協,不曾被任何人違抗。book18.org
阿狸原本以為,他的殘忍與暴虐來源於惡魔的天性,既然是性格所致,那還有一絲迂迴約束的可能性。然而現在她才明白,他其實談不上殘忍和暴虐,一切使人滅頂的血腥暴行之於他只是一種例行公事般的漠然,他並不一定從施暴中得到快樂,但他也不會心生哪怕一絲惻隱,他只是使其必然的發生而已。book18.org
思量到此,她再也睡不著了,索性披上寬袖外衫,屐著絲履,向庭院中池塘邊走去。book18.org
此時正是晚春,月朗星稀,夜裡霜露頗重,池塘邊的青石板半濕不幹,松鳶百棠參差交錯,池塘水面倒映著完整的月影,阿狸斜倚在池水邊六角亭的美人靠上,靜靜縮於一隅,只出神的盯著那月影看。book18.org
魔尊回到庭院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海棠紋的窗格遮住了他高大的身影,他看著阿狸那雙絲履堪堪勾在碎銀似的腳趾尖,瑩白的腳踝纖弱無骨,勾起他記憶中那個屬於長生的冬日夜晚,忽地讓他想要再去摸一摸那雙腳。book18.org
「怎麼沒睡?」book18.org
魔尊閃現在阿狸面前,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神出鬼沒,阿狸只是微怔一下,便淺淺勾起嘴角,「睡不著,胡亂走走而已。你呢?這麼晚又去了哪裡?」book18.org
「去取回我的刀。」魔尊也在亭子裡坐下,「伽藍這次辦事還算用心,也省了我親自探查的工夫。」book18.org
阿狸微微詫異,其實她只是隨口一問,並未期待魔尊告訴她什麼實話,可仔細回頭想想,其實他對自己的問話一直都是知無不盡的。阿狸遂被勾起隱隱的好奇,她眼神往魔尊身上一逡「可我也沒看到你拿著什麼刀啊。」book18.org
魔尊聞言攤開右手,阿狸只見一團似聚非聚的黑霧出現在他手中,那霧氣中似乎攢進去了一把閃電一般,隱隱裂出亮白的電光來,魔尊右手一握,霧氣瞬間凝成一把極長極窄的首刀,刀身卻仍是電光與黑霧纏繞,看不清質地和模樣。book18.org
見阿狸眼中閃爍著驚奇,魔尊微微抿唇,右手放開魔刀,那刀瞬間又化成一灘散亂的霧氣,「阿狸,你去試試。」魔尊沖她微微一抬下頜。book18.org
少女的天性的被激發,阿狸按捺不住好奇,也學著魔尊的樣子沖那霧氣伸出手掌,然手指併攏的時候,那些霧氣卻從她指縫中間絲緞一樣溜走了,什麼也沒握住。book18.org
「魔刀選擇主人,它沒選擇你。」魔尊意料之中的淡淡一笑,阿狸分辨不出,這笑中是否有戲謔的成分,她只是臉略一紅,就又倚在美人靠上了。book18.org
「既然已經找到這刀,那你要把它帶回魔界嗎?」book18.org
「不。」出乎意料的,魔尊微微搖頭,「這刀早已經不屬於我,六千年前,我就將它贈給了人王伏羲氏。所以,沒有再把它帶回魔界的理由。來東海找這把刀,只是因為我感應到有人企圖利用這把刀的魔力進行禁忌修煉,甚至妄圖從魔淵中召喚魔物,所以我明天準備將魔刀封印到東海海底,讓心懷不軌的人類再也找不到它。」book18.org
「伏羲氏……」阿狸睜大的眼睛滿是詫異,又瞬間覺得自己無知,他確實是她無法理解的存在。略羞赧地輕咳一聲,「你的做法很對,我本以為你是厭惡人類的,是我小人之心了。」book18.org
魔尊聞言,臉上竟緩緩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困惑,「阿狸,我並不厭惡人類。甚至說,相比於虛偽造作的天族,我認為人性和惡魔的本性在某些方面是很類似的,比如貪婪、狡詐book18.org
、殘忍。我是魔界至尊,也是三界秩序的維護者,對任何種族,我都沒有自己的好惡。」book18.org
「那你……」阿狸猶豫,「那你會因為自己的征服欲,就去傷害人類嗎?」book18.org
「阿狸,」魔尊的語氣竟有一絲無奈了,「我確實發動過無數次戰爭和討伐,其中有對天界的,也有對人間的。但這一切的緣由都是出於對魔界利益的考量,並無私慾參雜。人類之於我來說,就如同這宅子裡角落裡成群的螞蟻,你會因為自己一時興起就非要搗毀那些螞蟻的巢,一個個踩死他們麼?大多時候,三界之間維持互不干擾的狀態即可。」book18.org
「阿狸,我並不是你理解的暴君。有時候我甚至會因某些人類的行為驚詫,就比如企圖利用魔刀的這些人類,反倒被魔刀的力量控制,變成最低等的沒有思維的嗜血怪物,我拿刀的時候,就順便清理了他們。」book18.org
這一番話,讓阿狸心中起起伏伏,本已經勉強平靜,聽到「順便清理」,又是極度恐懼不安,她緊咬下唇,還是想盡力遊說他,「長生……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傷害人類,無論出於何種緣由,相比於惡魔,人類太弱了。」book18.org
魔尊眯起眼睛,饒有興味的打量著她,「你這算是,請求嗎?」book18.org
阿狸輕輕點頭。book18.org
魔尊突然湊近她,兩人一拳之隔,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book18.org
「我可以考慮答應你的請求,但是,你又能為我奉上什麼呢?」他輕輕低語,眸光深深,墨瞳中閃過一次玩味。book18.org
阿狸啞然,論一無所有,還有人能比她更一無所有嗎?這就是惡魔啊……在對他們提出要求之前,就要準備好雙倍的祭品為其供奉。她憑什麼以為自己能影響魔尊,還說出那種自大的話呢?book18.org
「……對不起,是我妄言了,我該回去睡覺了。」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悶悶的,轉身便要離開。book18.org
「說了這麼些話,你還睡得著麼?」魔尊一手拉住她手腕,猛地把她身子往懷裡一圈,另一手順勢環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我來幫你——」book18.org
還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魔尊的墨眼驟然變成黃金雙瞳,在兩人對視的瞬間,阿狸便身子一軟,倒在他懷中,沉沉睡去。book18.org
魔尊橫抱起她,向臥房走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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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那麼些不該想的事,也不怕腦子壞了。」魔尊坐在床邊,阿狸有一縷碎發飄在嘴唇上,隨著她呼氣似起似伏,他心裡一動,用手指輕輕撥開。book18.org
「或許,你該想想怎麼討好我。」他在她耳邊輕語,「很多事,本沒有那麼複雜。你若討得我的歡心,要什麼我都給你。」book18.org
可惜,她是個愚蠢的女人。她看不透這些。book18.org
但她要是全然看得透,他心裡也就不會有她了。book18.org
替阿狸褪去外衫,她穿著一身中衣,隱隱露出形狀美好的鎖骨來,一絲春光無意識的乍泄,最為勾人。book18.org
而此時,她是沉睡著的,她不會醒來。book18.org
長生自瀆偷歡的記憶與魔尊預言夢境中所見一齊浮上心頭,活色生香,歷歷在目。少年壓抑的喘息,被風捲起曖昧的曼曼輕紗,阿狸求饒哭叫時小貓一樣的嗚咽聲,她扭動著的純潔而放蕩的肉體……book18.org
床笫之間的那檔事他見過太多次。大多數惡魔本性大膽放蕩,可對於神魔來說,如此下等重複的行為帶來的樂趣其實聊勝於無,堪比雞肋,實在讓他興致缺缺,更鄙夷身為法柱,卻耽於紅香軟玉,放浪形骸的伽藍。可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意識到自己原始的慾望被陡然激發出來。book18.org
想要。book18.org
他的手指緩緩捻起阿狸中衣系帶的一角,為什麼不呢?沒有什麼可以拒絕他不是麼?再者,她是他的血祭,她的一切已經屬於他,無論是靈魂還是肉體,他想怎麼使用都可以,她甚至沒有絲毫違抗的權力。book18.org
沉默著,紅燭靜靜的燃燒,偶爾爆出幾顆燭淚燈花。片刻,他輕舒一口氣,那手最終還是放下了。book18.org
他是一個勢在必得的獵人,獵物已經走入了圈套,他卻遲遲不肯下手,只為了不驚到那無知無覺的幼鹿,使她的心因恐懼而瑟縮,喪失最初的甜美與純真。book18.org
他要等,用他稀有珍貴的那一絲耐心,等她心甘情願的倚靠在他懷裡,等那枝頭上的果子真正成熟甜美的那一刻,再摘下來用舌尖細細享受品味,然後一滴汁水也不漏的全部吃掉。book18.org
(二十七)縱使相逢應不識book18.org
阿狸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香。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日上三竿了。book18.org
桌子上擺著精緻可口的早點,茶湯還是熱著的,似乎是誰算好了她這會兒醒來,正好提前一刻布好菜一般。book18.org
阿狸已經逐漸學會不要在細節上詢問太多了,魔尊也無影無蹤。book18.org
他應該去封印那把刀了吧,阿狸想,遂自個兒用了早飯,便出了宅子散步。book18.org
青石板巷子的兩側都是這種白牆黑瓦的宅子,阿狸落腳的宅子在巷尾。細窄的巷子裡,垂髫總發的小兒們嬉戲打鬧,見她娉娉裊裊的走過,其中幾個半大的孩子竟害羞起來,嬉笑著跑遠了。book18.org
巷口這件宅子的門前聚集著十幾個熙熙攘攘的少年人,其中好幾個還牽著馬,阿狸定睛一看,心裡打鼓一般砰砰跳起來,這些少年人身穿素色短打衫子,各自背後都背著長劍——他們是驅魔人,是寄羽的同門。book18.org
阿狸後退兩步,縮在巷子一隅,屏息凝神,從暗處小心翼翼地一個個打量這些少年人,沒有那個人,沒有她不敢想起的那個人,他不在這些人中。book18.org
她在奢望些什麼呢?她想,他沒有出現,這不是更好麼?就算今日他真的在那群人中,她難道就敢出現去見他嗎?肯定也是只敢瑟縮在角落裡,偷偷看他一眼。若是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口口聲聲質問她,那才是叫她羞愧的生不如死。book18.org
得得的馬蹄聲打亂了她的思緒,她抬起頭,見一個也是驅魔人打扮的人騎著馬悠悠的走到那宅子門口,那人帶著帷帽,面紗遮住了容貌。不知為何,阿狸無緣無故對這人湧起一絲好奇,她又仔細瞧了兩眼——book18.org
這竟是個女子。book18.org
那女子翻身下馬,剛聚集在宅子門口的那些嬉笑的少年人見到她,皆神情一凜,畢恭畢敬站在兩側拱手行禮,她一言不發,將手中馬鞭往旁邊隨意一擲,其中一個少年人便躬身接住那馬鞭,另一個牽起她的馬,往後院去了。book18.org
好大的氣派!book18.org
阿狸目不轉睛,只見那女子素手緩緩撩起帷帽的白紗,就在阿狸馬上要一睹她的真容的時候——book18.org
魔尊驟然閃現在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正好擋住了她的視線,低頭看著她,一言不發。book18.org
「你嚇死我了,」阿狸驚得後退兩步。book18.org
「在看什麼?」book18.org
「在看……」阿狸從他投射的陰影里探出腦袋,卻只見那些少年人魚貫而入走進宅子,隨即大門緊閉,不見那個女子的身影了。book18.org
順著她的視線,魔尊也向巷口的宅子看去,面無表情。book18.org
「那些人,好像是驅魔人。」阿狸喃喃道。book18.org
「嗯,他們是天機門的人,是人類中少有的異能者,應該是感應到了魔刀的事,前來調查的。」book18.org
看著阿狸仍出神怔怔的看著那緊閉的朱門,魔尊眼中閃過一絲寒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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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阿狸滿腦子都是早上在巷口看見的驅魔人一夥。他們既然和寄羽是同門,那也有可能知道他的現狀。無數有關寄羽的問題憋在心裡,她好想去打聽他的消息。book18.org
他還在荊州嗎?他還在等她嗎?book18.org
希望不要。阿狸想。她寧願他被派去別的地方,去調查些別的事,說不定如此這般,他就會慢慢忘了她,甚至慢慢鄙視她這個不告而別的女人,最終擁有一份寧靜的幸福。book18.org
除了寄羽,那個帶著帷帽的女子也隱隱勾起了她的在意。不知為何,她就是很想再看她一眼。book18.org
說干就干。阿狸鼓起勇氣,人不能永遠逃避自己犯下的錯,總該去承擔相應的後果。book18.org
此時正是黃昏,巷尾到巷口不過百步,阿狸一路小跑到巷口的宅子前,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門環。book18.org
連叩了好幾次,也沒人開門。阿狸有些泄氣,可能那些驅魔人出門了吧,她轉身想要離開,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book18.org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人探頭探腦的看著她,一臉的狐疑和戒備。book18.org
「呃……」阿狸發現自己突然笨嘴拙舌的,怎麼沒提前找個自然點的說辭,她只好硬著頭皮,「我,我知道你們是天機門的人……」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更是驚訝,「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這不重要,」阿狸舔舔嘴角,「我只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是我的……哥哥,我知道他進了天機門,我們一家人都很想他,想知道他的近況,拜託您了,我只是想打聽打聽。」book18.org
那少年見這麼一個姿容絕艷的少女神色憂慮急迫,終於心下不忍,便道,「你哥哥是誰啊?」book18.org
「他叫李寄羽。」阿狸滿懷希望的盯著那少年。book18.org
那少年似在腦海中仔細思索了一會兒,片刻,「不認識,不知道這個人。」book18.org
「哦……那,你們別的人有沒有可能誰認識他呢?」阿狸依舊不死心。book18.org
「沒人認識,別問了。」那少年手不耐煩的一揮,轉身就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說不出的失落籠罩了她,沒有問到絲毫寄羽的消息,也沒有見到那個讓她好奇的女子,夕陽西下,阿狸腳步沉重,慢慢踱回了巷尾的宅子。book18.org
走過一小段繞池塘的風雨連廊,阿狸一抬眼,只見魔尊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的回來,正倚在她臥房的欄杆上,他微微垂著眼,睫毛遮掩住眸色。book18.org
阿狸無知無覺的沖他走去,「長生,你剛又去哪裡了?我出門的時候沒見到你。」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驀的一步上前,俯視著她。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睛。不再是她熟悉的墨瞳,而是王蛇一樣的黃金雙眸,那豎長的瞳孔緊盯著她,如同兩片刀子一樣鋒利,海上的浪濤與晦暗的陰雲在他眼中盤旋,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book18.org
她忽然就看懂了那情緒,心口再一次被無形的恐懼攫住,如同動物危險來臨之前的本能一般,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腿定住一般無法挪移。book18.org
他一根手指悠悠纏繞住她的一縷烏髮,在指尖細細碾弄把玩,那張冷峻的面孔貼近她——book18.org
「阿狸,你還有個哥哥?」book18.org
她牙關打戰,頭偏過去避開他的雙眼,全身因恐懼而戰慄。book18.org
「說謊的孩子,要受到懲罰。」他終於放開那縷發,一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book18.org
(二十八)深淵book18.org
「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他居然勾起一抹笑,漆黑的睫毛下,那雙金瞳跳動著森然的殺意,「人類就是這樣啊,一次又一次的犯錯,永遠也不會汲取教訓。」他慢條斯理的捧起她的臉,突然俯身落下一個輕輕的吻。book18.org
這吻是如此之輕,毫無熱烈的情慾,也並無任何技巧,只是在那唇交接的瞬間,阿狸抬起的雙眸正與魔尊的雙瞳目光相接,透過他金色的雙瞳,遙遠的景象展露在阿狸眼前——book18.org
荊州,大雨。一夜白頭的李寄羽仰面倒在血泊里,他的胸口被利刃洞穿,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他再也不會醒來了。book18.org
他殺了他。book18.org
短暫的無聲,滾燙的淚水不停的從阿狸赤紅雙眼中湧出,在近乎崩潰的絕望里,她企圖抓住最後一絲理智,「這不可能,」她衝著魔尊嘶吼,「你說過的,你對我說過,我是血祭,如果我離開你太遠,我就會死!如果你去了荊州,那我為什麼沒有死?你騙我對不對,你沒殺他對不對?」說到最後,她全身篩糠一般劇烈的顫抖,蒼白的雙手緊緊抓著魔尊的衣袖,瞪著倔強的眼睛看著他。book18.org
魔尊輕輕的笑著,這一次,那笑容里竟多了一絲讚賞,「阿狸,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很特別的人。」book18.org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魔尊的雙眼越過阿狸,向她身後看去。book18.org
阿狸緩緩轉過僵硬的身體。book18.org
是另一個魔尊。準確的說,是魔尊的分身。book18.org
那分身也沖她輕輕的微笑,從懷中掏出一枚物什,渾不在意的撇在地上。book18.org
一枚沾滿鮮血的雙魚玉環。book18.org
仿佛心裡的某處轟然坍塌,世界陷入空曠的寂靜,她反而不再哭叫了,身體也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仇恨與憎惡從內心深處裹挾了她。「為什麼?」她問他,咬牙切齒。book18.org
分身不知是何時消失的,魔尊細細打量她的反應,如同看一齣戲,而她如一隻終於露出獠牙嗚咽的小獸,企圖向比自己強大的多的怪物復仇。這反應又讓他驚奇,又讓他生出蓬勃的征服欲。book18.org
「他的存在,讓你生出很多不該有的妄想。」他湊近她,輕輕在她耳語,「我不捨得殺了你,所以我就殺了他。」book18.org
「你的每一分多餘的情感,無論是對李寄羽,伽藍,璧月奴,還是以後別的什麼人。我都會一一徹底掐斷,阿狸,是你害了他們,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這一次我已經足夠仁慈,下一次,我會讓你親眼在旁邊看著。」book18.org
惡魔。book18.org
他是真正的惡魔。book18.org
「順便,還有一件有趣的事告訴你。」他衝著她笑的殘酷而溫柔,「你早上瞥見的那個天機門的女人,她就是你闊別十多年的親姐姐,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林泌。」book18.org
她的臉色遽變,淚眼怔怔看著他,眼前浮現出那騎著馬的女子隱隱熟悉的身影,嘴唇翕動,「這不可能……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這世上發生的所有事,」他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身體,一個多麼溫柔的擁抱,「我不想讓你看到她,否則你又要生出多餘的感情了,所以你們要相見的那一刻,我擋住了你的視線。」book18.org
「阿狸真是個可憐的小姑娘,」他含住她的耳尖,輕輕在她耳邊吹氣,「爹娘沒有了,弟弟也沒有了,這可是她唯一的親人了,明明只隔了一條街,可惜小阿狸永遠見不到了。」book18.org
「……你也殺了她?」她已全然無法呼吸。book18.org
「比殺了她更有趣,」他抱著她的雙臂絞的更緊,蛇一樣讓她窒息,「我並沒有動她,但是我選擇把她的存在告訴你,讓小阿狸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心裡思念著姐姐,卻永遠也見不了面,永遠不知道姐姐長什麼樣子,心裡永遠有一個洞。怎麼樣?」他扳過她的臉,森然道,「這就是我對你的懲罰。」book18.org
不!book18.org
她奮力掙脫開他的手臂,用盡力氣開始狂奔,寄羽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林泌騎著馬的樣子在她腦海中交錯,變成沒有止境的漩渦。她必須去找林泌,她要拼上一切,跑的快一點,再快一點,在那惡魔抓住她之前,去看阿姐一眼,哪怕只有一眼。book18.org
跑出了連廊,她一把推開宅子的門,在青石板的小巷飛奔起來,林泌,她就住在巷口那棟宅子裡,這是一條目的明確的單行道,仿佛下了學在夕陽中跑著回家的孩子,那奔跑的盡頭就是等待著的唯一的家,就是一切的意義。book18.org
巨大的渴望與無限的恐懼混雜在一起,滿溢的情緒完全占據了她的心,她絲毫沒有注意到,為何短短的巷子,竟跑了這麼久。book18.org
魔尊還站在原地,他看著地上那枚沾血的雙魚玉環,用腳碾成齏粉,這才氣定神閒地漫步走出那宅子。book18.org
他從容不迫的聲音從身後襲向她,殘酷的碾壓著她的意志,「阿狸,在讓我失望這件事上,你真是登峰造極。如果剛才你不是那麼急著就衝出去,或許日後我會給你一點慈悲。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逃離我麼?我曾為你選擇自戕,手伸進胸膛里捏碎了自己的心臟……那疼痛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可竟然也比不上這一刻你帶給我的心痛。」book18.org
他的聲音由遠及近,洪水一樣就要從背後吞沒她,最後那一句,幾乎就是貼著她的耳廓發出的氣音,阿狸一刻也不敢回頭,只要她一回頭,她背後嗜血地猛獸就會撕碎她吞噬她。book18.org
那宅子的朱門終於就在眼前,阿狸一步蹌過去,用盡力氣拍打那扇門,放聲哭叫,「林泌!阿姐!阿姐!我是知微!你開開門!」book18.org
那門緊閉著,沒有一絲響動。book18.org
她哭的更凶了,用身體去撞那朱門,嘴裡還是不住的尖叫林泌的名字。book18.org
「我說過了,不會讓你們見面的。」他的聲音和他的雙手一般,鬼魅一樣纏過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捧起她哭花的臉,眼神中儘是憐惜。book18.org
「我求你了。」她終於崩潰,企圖喚醒他們曾經有過的溫情,「長生,長生,阿姐求求你,你讓我見她一面吧,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book18.org
「阿姐,如果她是你唯一的親人,那我算什麼。」聽到這少年的聲音,阿狸震驚的抬起頭,眼前的人不是魔尊,是長生。book18.org
只是他的眼睛,也是那雙黃金瞳。book18.org
「長生……」她雙唇顫抖,淚如雨下,「長生,我求求你,你讓我去看一眼好不好,你不會對我這麼殘忍的對不對?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弟弟……」book18.org
「可是,他並不把你當姐姐。」依然是長生的容貌,可那冷萃的聲音和淡漠的神情,卻屬於魔尊,他平視著她,步步緊逼,「他一直就想要你,用最淫邪最下流的方式占有你,他把你當作想要的女人,他從沒把你當姐姐」book18.org
「你胡說!」她尖叫,不允許任何人這麼侮辱她的弟弟,「你又知道些什麼?」book18.org
他竟嗬的一聲笑出聲,挑起的眉眼儘是輕蔑,「他一直偷偷猥褻你,你知道嗎?在每一個你熟睡過去的夜晚。你身上每一寸肌膚,他都探索過,他夢裡都是你,你想知道他夢裡的你在做什麼嗎?」他將她顫抖的身體抵在那朱門上,看著她因背德的噁心而手腳蜷縮,崩潰的捂住耳朵,扯自己的頭髮。book18.org
「我一直什麼都知道,」他鉗制住她企圖捂住雙耳的手,單手將她的手腕鎖在頭頂,一字一頓,「因為,我就是他。我就是長生。這不就是你一直所期盼的嗎?」book18.org
「阿狸,你要明白,從你在長生橋下遇見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只剩下我了,甚至,比那更早,」他親吻她的額頭,「很早以前,你的人生就只有我了。」book18.org
她慟哭的慘烈而淒楚,眼睛通紅,鼻涕眼淚,到處都是,頭髮全都散了,衣襟也濕透了,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十四歲生辰那天晚上被抄家的小女孩,跪在地上無助的看著所有的親人一個個被砍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撕心裂肺的放聲大哭。book18.org
再美的女子,哭成這個樣子也是毫無美感的。book18.org
他凝神看著她的狼狽樣,眼睛裡沒有情緒。book18.org
「既然那麼想進去看看,那就去吧。」魔尊好整以暇,手往那朱門上一推,那扇門連同那一堵牆應聲倒地。book18.org
阿狸哭聲小了些,抽抽噎噎的站起來,雙腿都是軟的,倚著欄杆,怔怔地挪進那宅子,桃子一樣的雙眼左顧右盼,幾多卑微的期待。book18.org
可就在她踏進宅子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廊亭、池塘、天井,都憑空消失了。book18.org
她站在懸崖邊上。周身冷的像冰。下面是萬丈深淵。book18.org
不知為何,她竟隱隱有所預感,心裡也沒有那麼怕了。這惡魔不會有一刻停止戲耍玩弄她,自然也不會對她表現出慈悲。book18.org
果然如此。book18.org
一雙手從她背後一推——book18.org
她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