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獨客6676book18.org
原創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book18.org
消毒水的氣味在走廊里瀰漫，仿佛凝結成一層無形的薄霜。book18.org
她能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雖然沒有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也沒有明顯的指指點點，但那種「心知肚明」的靜默，比公開的議論更讓人不安。book18.org
她既不迴避，也不解釋，只是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任由那目光如針，細細密密地扎在背上。book18.org
腳步卻踏得格外穩健，鞋跟敲擊地磚的聲音清晰而單調。book18.org
左京的燒已經退了，早上的檢查結果顯示，身體狀況已不再構成「留院觀察」的理由。book18.org
老師說過，警察會在下午帶走左京，實際上應該是借院長之口告知，讓她有個心理準備。book18.org
白穎很清楚，左京的案子屬於公訴案件，警察已經給予了她充分的「照顧」，不能再無理取鬧，任何人都無權干涉司法公正。book18.org
特護病房門口坐著兩名警察，看到白穎回來，依然視若無睹。book18.org
她推開病房門時，陽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灑進來，在左京的病床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book18.org
他倚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兩天紅潤了些，見她進來，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book18.org
「老公，中午想吃些什麼？」book18.org
白穎徑直走到床邊，聲音很輕，輕得如同飄落水面的羽毛，卻承載著只有他們二人方能體會的分量。book18.org
左京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短暫，卻仿佛將千言萬語在心中過了一遍。book18.org
他明白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吃些什麼」這句話本身，而是因為她問得太鄭重了，鄭重得不像是在詢問一頓普通的午餐。book18.org
左京的手指頓了頓，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隨即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的釋然。book18.org
他當然明白，這可能是他在失去自由前的最後一餐。book18.org
白穎點了點頭，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book18.org
「那我替你決定。」book18.org
白穎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病房。book18.org
她下樓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車子在長沙的街道上穿行而過。book18.org
車窗外的長沙並沒有什麼變化，街道、招牌、人群，一切照舊運行著。book18.org
她卻忽然意識到，這是她和左京來到長沙之後，兩人從未一起逛過街。book18.org
她要去的地方，是她在長沙唯一一次和左京共同用餐過的餐廳。book18.org
並不是什麼有名的餐廳，甚至味道也算不上上乘。book18.org
只因為他們曾一起去過那裡用餐。book18.org
那天點過的菜品，全部浮現在腦海中，記得一清二楚，而且還品嘗了些紅酒。book18.org
她停好車，直接走向餐廳吧檯，連菜單都沒有看一眼。book18.org
「剁椒魚頭、毛氏紅燒肉、口味蝦、組庵豆腐、髮絲牛百葉……"book18.org
她報出的每一個菜名，都像從記憶深處打撈起的、蒙著灰的舊物。book18.org
服務員記錄的間隙，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周遭的嘈雜退去，只剩那間小小的、泛著暖黃燈光的包廂，和對面那人模糊卻溫暖的笑容。book18.org
「再來一瓶法國波爾多紅酒，記得配備兩個酒杯。兩碗米飯，就這些，全部打包帶走。"book18.org
然後又強調道：book18.org
「請快一些！」book18.org
等菜的間隙，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頓飯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真正意義上一起用餐過了。book18.org
不是沒有坐在同一張餐桌上，而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共餐」。book18.org
白穎回到醫院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book18.org
她將一個個塑料盒打開，擺在病房內的茶几上，熱氣升起來，很快又散掉。book18.org
當飯菜全部擺放完畢，她又拿出兩個高腳杯放置好，將那瓶法國波爾多紅酒和開瓶器一起遞給左京。book18.org
「老公，你來開吧。」book18.org
左京看著那些菜，眼神有些恍惚，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是他們來到長沙後唯一一次兩人外出共餐，之後的日子，便被工作、瑣事，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秘密填滿，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時光。book18.org
左京接過酒和開瓶器，熟練的開啟著瓶蓋。book18.org
記憶在兩個人之間同時被喚起。book18.org
房間陷入一陣平靜，只有鑽瓶蓋的「滋滋」聲。book18.org
「嘭」的一響，低沉而有力聲音打破這份寧靜。book18.org
左京主動為兩隻酒杯倒上酒。book18.org
這抹暗紅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心事，明明是透明的色澤，卻像極了心頭藏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輕輕搖晃，連杯壁上的酒漬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惆悵。book18.org
白穎坐下來，拿起一隻酒杯，舉了起來，充滿了儀式感。book18.org
左京看著她，也舉起酒杯。book18.org
四目相對卻都沒說話，兩隻高腳杯在空中高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叮噹響，輕得像嘆息。book18.org
兩人各自淺酌一口，酒液的澀意漫過舌尖，就像此刻沒說出口的千言萬語。book18.org
白穎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給左京碗里夾著菜。book18.org
「我早上出去。」book18.org
白穎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湯碗上，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book18.org
左京抬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繼續，而是又先給左京夾了口菜。book18.org
「先吃飯吧。」book18.org
看著左京端起碗，吃起來，這才低頭也吃了一口飯。book18.org
那口飯嚼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又像是對自己的折磨。book18.org
「我去做DNA鑑定了，想給孩子們和你一個交代。」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落在兩人之間。book18.org
「可是，沒能做成。」book18.org
她說得很平靜，幾乎沒有情緒。book18.org
她告訴他原因，說制度，說流程，說不是「拿著樣本就能去做的事」。book18.org
這些話她在心裡已經演練過很多遍，說出口時反而顯得冷靜。book18.org
左京沒有插話，默默的吃著飯，味同嚼蠟。book18.org
「但孩子絕對是你的，這不會錯。」book18.org
那些過去的事，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她腦中閃過——她還記得懷孩子時的忐忑，那時的她，絕對清白。book18.org
「我會回北京，找私人機構或外資機構去做，不論何種結果，我都會如實告訴你。」book18.org
她低著頭。book18.org
「我不是想證明什麼，只想說，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絕不會對你隱瞞！"book18.org
白穎強調道。book18.org
她看著茶几上的菜，忽然想起很多事情。book18.org
想起自己懷孕時的每一個細節，知道這對龍鳳胎是雙卵生。知道她和左京及孩子們的血型。book18.org
女兒左靜是O型血，和她一樣；兒子左軒是B型血，和左京的血型吻合，也符合血型遺傳定理。book18.org
她在心中反覆計算，反覆確認，仿佛在抓住最後一塊能夠立足的地面。book18.org
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她無法解釋。book18.org
比如左軒那張臉，形態。book18.org
比如郝小天的眼神，頑劣的性格。book18.org
郝老狗確實曾軟硬兼施的讓她給他生孩子，即使李萱詩後來也再反覆勸說，她也沒有答應。book18.org
雖然身體不受控制，但這點最後的清明依然保持——自己既然墮落，絕不能延續到下一代。book18.org
不論老狗是否戴套，她總記得事前事後吃避孕藥，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book18.org
可有次不知什麼原因，還是導致她又懷孕了。book18.org
在察覺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左京的後，不管郝老狗和李萱詩如何勸說，讓她留下孩子，她還是在三個月的時候，製造了一場意外，讓孩子流產了。book18.org
這令郝老狗暴跳如雷，李萱詩惋惜不已。book18.org
現在想來，郝老狗的行為倒不是不可理解，但對李萱詩——老公的親生母親，自己的婆婆，為何如此熱衷維護老狗，不惜給親兒子戴綠帽子，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book18.org
她其實並不受老狗控制，這點白穎能感受得到。book18.org
她的淫亂行為，也只是在自己面前，才如此的開縱。book18.org
而最令白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為何竟然連關係到自己兒子血脈的事，也極力慫恿自己給老狗生下後代？卻又堅定地反對左京和自己離婚，這簡直太令人震驚，駭人聽聞了。book18.org
兩人默默的吃著飯，各自想著心事，偶爾也會默契的舉起酒杯輕碰一下，互相抿一口。book18.org
左京注視著對面滿懷心事的妻子，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book18.org
但發現，這個與自己相識十四年的女人，竟讓他感到一絲陌生。book18.org
從前的她，像株被妥帖安置在溫室里的白玫瑰。book18.org
葉片瑩潤，花瓣如雪般纖薄，連舒展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柔軟，乾淨得沒有一絲稜角，溫柔是刻在骨子裡的底色。book18.org
那時的她，連說話都怕驚擾了旁人，遇見風雨便下意識往庇護的地方躲，活成了旁人眼中最無瑕的模樣。book18.org
即使後來工作、結婚、生子，甚至出軌，都不曾有過任何變化。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左京不由的伸手，按在那道差點讓自己喪命，卻對她撒謊稱是闌尾炎手術的傷口上。book18.org
現在的她，素麵朝天，或許是最近哭泣太多，索性不再化妝，卻掩蓋不住她天生麗質、精緻絕倫的容顏。book18.org
她仍然是盛開的白玫瑰，卻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生出了細小的尖刺。book18.org
那些刺還很稚嫩，細細小小的，遠看幾乎瞧不真切，卻實實在在地立在花莖上。book18.org
她依舊溫柔，眉眼間的軟意分毫未減，只是多了一點不容輕犯的倔強。旁人伸手想隨意觸碰時，會被那點小刺輕輕提醒——溫柔之外，亦有鋒芒。book18.org
左京夾菜的手頓了頓。book18.org
為什麼是郝老狗？book18.org
他看著對面垂著眼帘的妻子，她給碗里的米飯撥了撥，動作輕柔得和從前沒兩樣，可那雙捏著筷子的手，指節泛著點白。book18.org
左京這幾日反覆在思考這個問題，卻始終無法理解。book18.org
她什麼都不缺，錢、地位、旁人的追捧，甚至自己的偏愛，從來沒少過。book18.org
對物質沒執念，對慾望也向來克制，怎麼會……book18.org
他抬眼，餘光掃過她鬢角的碎發，她正低頭喝湯，熱氣模糊了眉眼。book18.org
直到捉姦那晚，才讓自己看到她的另一面……book18.org
可如果她真的只是為追求，郝老狗遠大於自己的陽具所帶來的身體快感，帝都的各種會所，他們這類二代目圈子裡，有的是願意侍奉，器大活好，英俊瀟洒的「白馬王子」，就是遠超老狗陽具的外國人，也是很容易找到。book18.org
作為一個女人，對身體慾望的追求，是遠遠小於用慣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的，這點，不論是人類還是動物，都概莫如是。book18.org
天生高貴，眾人仰慕，無數人心中女神、夢中情人，絕不是什麼所謂的「本性淫蕩」；「天生下賤」可以解釋的。book18.org
為何她的淫蕩，只對一個一無是處的文盲；骯髒猥瑣的乞丐；容貌醜陋至極，滿臉褶皺，觀之避之不及，口吐令人作嘔的臭氣，卑微如塵的垂垂老朽所觸發？book18.org
從小至頂級學府培養出的所有認知，人類所具有的基本理性，道德良知，乃至法律人倫，在面對郝老狗時，統統失效了。book18.org
這其中，也包括自己素有「溫婉恭良」、「賢淑得體」、「蘭心慧質」的親生母親、徐姨、岑姨、岑莜薇、王詩芸、吳彤、何曉月等等。book18.org
這背後的真相，到底有著怎樣的隱情……或是陰謀？book18.org
除非……只有……book18.org
可她作為一名醫生，又怎麼會不知道？book18.org
而自己也絲毫觀察不出？book18.org
曾經的憤怒，極度的羞恥及男人的尊嚴，讓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book18.org
左京全身似乎被凍住了，手更緊的按住那道疤痕，心中巨大的恐懼油然而生，不敢再想下去。book18.org
無數個問號在腦子裡衝撞，他端起酒杯，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的澀意嗆得喉嚨發緊。book18.org
「老公，吃飽了嗎？多吃點？可能……」book18.org
白穎說道，語氣溫柔，話卻沒有說完。book18.org
左京大了一個激靈，聽懂了她的意思，book18.org
「收拾吧。沒有吃不完的飯。」book18.org
「好。」book18.org
白穎起身，開始收拾茶几上的殘羹剩飯，如同一個盡職的妻子。book18.org
茶几上，最後僅剩一瓶紅酒和兩支酒杯。book18.org
白穎抬頭看看牆上的鐘表，一點五十分，面色焦慮、猶豫、擔心、決絕諸多表情輪番閃現。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她看了眼沙發上的左京，艱難的邁動腳步，挪動到他身旁，緩慢的坐下，身體有點顫抖。book18.org
然後給一隻酒杯倒滿了酒，端起，仰頭喝光。book18.org
她的臉開始泛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book18.org
白穎突然一把抓住左京的手，身子靠了過去，抬起頭，看著左京。book18.org
「老公，我答應過你，等你好了，我會告訴你一切。」book18.org
她的聲音有些輕，有些顫，卻異常清楚。book18.org
「你現在想聽嗎？我告訴你？」book18.org
白穎偎進左京懷中，緊緊抱住他，生怕一鬆手，就會永遠失去。book18.org
左京知道，自己面對靈魂拷問時刻也已到來。book18.org
他伸出手，上輕撫著懷中妻子的頭，這是他倆半年來，第一次這般溫存的摟抱在一起。book18.org
「哪一年，是我剛生完靜靜和軒軒後不久。」book18.org
白穎說的很慢，但沒有絲毫的停頓，老公的動作，給予了她極大的勇氣，無論後果如何，她都必須說出來。book18.org
老公會如何面對說出的一切她，她不知道。book18.org
但她知道自己，自己這顆心，從十八歲見到他那天起，到往後咽氣那天止，裝的、疼的、碎的、髒的……從頭到尾，都只你一個。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積攢了六年的濁氣一次吐盡，心中的聲音卻如金石墜地：book18.org
「這點，我沒變過，老公。」book18.org
她明白，錯過今天，以後的一段日子內，很難再對老公傾訴。book18.org
而這段隱秘，已經壓的她喘不過氣了，如果不說出來，自己恐怕要精神分裂了。book18.org
「那一天，我記得非常清楚，是八月二十八。」book18.org
「我是應李……媽的相邀，飛往郝家溝休閒養生。」book18.org
「晚上，我和李……媽嘮完嗑後，返回自己房間，準備熄燈就寢……」book18.org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