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獨客6676book18.org
原創首發於第一會所 以後如果正常，就是每周五更。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book18.org
暮色徹底沉下來，西天最後一縷霞光褪成淺灰，天幕漸次暈開深靛色，街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映著微涼的晚風。book18.org
遠處樓宇的燈火錯落點亮，與天邊殘存的微光交織，整座京城剛落入夜的序章。book18.org
童佳慧的車劃開漸濃的夜色，駛出南沙溝大院門，望著道路上擁堵的車流，抬手看錶——七點二十八分，不由得微微皺了下眉頭。book18.org
「首長，來得及。」book18.org
副駕的小周低聲提醒。book18.org
童佳慧輕點下頭，閉上眼靠在后座閉目養神。book18.org
剛才丈夫的話，讓她心底稍感詫異。book18.org
如此大事，李萱詩為不第一時間通知他們？book18.org
她了解自己的女兒，對白穎而言，婆婆李萱詩遠比她這個親媽，更加得尊重與信任，這份親近曾讓她暗自嫉妒，卻也真心為女兒高興——婆媳和睦，本就是小家庭安穩的根基。book18.org
年輕時，她與左宇軒、白行健、李萱詩四人的情感瓜葛，早已隨著她與白行健成婚、左宇軒與李萱詩結合，兩家先後生下白穎和左京，被歲月慢慢沖淡。book18.org
至少，她曾這樣以為。book18.org
直到女兒的命運，與那段早已封存的往事，產生了詭異的迴響。book18.org
自兩家各自成家，她便再沒與李萱詩見過面，人生軌跡毫無交集。book18.org
後來得知女兒與年少時初戀對象的兒子相戀，並親眼見到左京模樣周正、品性優秀，她既為左宇軒欣慰，也為女兒歡喜。book18.org
而左宇軒也當年全憑自身打拚，成了轟動一時的商界精英，藏在她心底最深處的初戀情愫，也悄悄泛起漣漪。book18.org
可天不遂人願，兩個孩子畢業後，她與白行健邀左宇軒夫婦來京，為孩子們正式訂婚，左宇軒卻在來京途中遭遇空難，不幸離世。book18.org
她也因此錯過了與李萱詩闊別二十多年後的重逢。book18.org
直到兩年後，白穎與左京大婚，兩人才再度相見。book18.org
彼時李萱詩神色鬱鬱寡歡，她與白行健只當是對方痛失愛人，沒能親眼見證兒子成家而痛惜。book18.org
穎穎與京京成家後，夫妻倆極力邀李萱詩來京同住，卻被婉拒。book18.org
這事讓童佳慧暗自憂心，怕因此影響小兩口感情。book18.org
此後，她對左京的關懷遠超尋常丈母娘，引得女兒吃醋打趣，說左京才是她上輩子的情人。book18.org
面對女兒的玩笑，她藏著心底的秘密，只笑而不語，或是直言為了女兒的小家庭著想。book18.org
同時，她也反覆叮囑女兒，對李萱詩要多尊重、多信任，切不可在她和左京面前擺白家大小姐的架子。book18.org
孩子們結婚沒多久，便傳來李萱詩要再婚的消息。book18.org
她的再婚對象，本是湖南貧困山區的農民，當年為給兒子治白血病四處乞討，恰巧被穎穎和左京撞見，夫妻倆心生善念，出錢出技術幫他治好兒子的病。book18.org
童佳慧後來才知，這人十幾年前曾在左宇軒未辭職時的工廠做工，受過左宇軒的照拂，也認識李萱詩，也算舊識重逢。book18.org
李萱詩竟同意嫁給此人，童佳慧倒也釋然。book18.org
可白行健得知後卻滿心不快，覺得對方與左宇軒、李萱詩的身份差距太大，門不當戶不對，更有辱左宇軒的門風。book18.org
童佳慧反笑丈夫思想封建，就連女兒也站出來反駁，說那人忠厚老實、心地純善，單就是為兒子乞討治病，便可見人品端正。雖說他社會地位不高、沒什麼文化，相貌也普通，但萱詩媽媽獨居湖南，不缺錢財，正需人貼身照料，這人再合適不過。book18.org
而左京也不反對母親再婚，還主動提出將父親留下的五億遺產全部交由母親，自己分文不取。book18.org
白行健雖滿心鬱悶，卻也無力阻攔。book18.org
童佳慧對此不解，追問丈夫為何這般牴觸。book18.org
白行健才坦言，當年李萱詩曾追求過他，可相處沒多久，他便發現李萱詩看重的從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大院子弟的身份，故而果斷拒絕。book18.org
這話讓童佳慧猛然想起，當年李萱詩看她的眼神，總帶著莫名的敵意，她原以為是自己對左宇軒心存好感所致，如今想來另有緣由。book18.org
白行健對李萱詩的再婚評價一針見血：book18.org
「她這人野心不小，嫁給一個文盲農民，絕不是因為單純的孤單寂寞。」book18.org
因此，李萱詩大婚時，夫妻倆都沒出席，此後也再無往來。倒是穎穎和左京，時常會去湖南探望李萱詩。book18.org
直到女兒生下一對龍鳳胎後的春節，李萱詩主動提出要帶新任丈夫郝江化來京拜訪。book18.org
白行健滿心不悅，直言李萱詩來便罷，何必帶著郝江化。book18.org
可女兒女婿並無異議，還讓二人住進自家，全程陪同在北京遊玩。book18.org
見女兒與李萱詩相處融洽，童佳慧才稍稍放下心來。book18.org
後來李萱詩四十六歲生日，在她的邀請與女兒的極力勸說下，童佳慧在穎穎和左京的陪同下，前往湖南郝家溝為李萱詩祝壽。book18.org
那趟行程，成了童佳慧日後無比後悔的決定。book18.org
她本是想借著祝壽，彌補未參加李萱詩婚禮的遺憾，更因孩子們已有下一代作為羈絆，不想讓李萱詩將不滿遷怒到穎穎身上，藉機緩和兩家關係，順便弄清李萱詩為何執意嫁給郝江化、紮根郝家溝。book18.org
可到了郝家溝她才發現，這個昔日貧瘠的山村，靠著李萱詩帶去的巨額嫁妝，成了當地扶貧標杆。book18.org
李萱詩利用當地資源，先後成立金茶油公司與溫泉山莊，讓村民們獲益良多，人人稱頌她為女「活菩薩」，也算造福一方。book18.org
而那個文盲丈夫郝江化，也因此當上了鎮里的鎮長。book18.org
李萱詩還收攏了一批優秀女性為自己的產業效力，其中兩人竟是穎穎和左京的北大校友，當年的北大校花。book18.org
而讓童佳慧心生反感的是，李萱詩在自己的圈子裡，推行著一套極具封建色彩的規矩，就連吃飯都要嚴格排座次，所有人都得圍繞著她和郝江化。book18.org
看著女兒竟也樂在其中，融入了那個圈子，童佳慧既痛心又警惕——憑著多年體制內的經驗，她敏銳感覺到，這不像是一個正常的家庭或產業結構構建，而是一個脫離正常社會監督的封閉權力單元，在這小山溝里建起了屬於自己的「王國」，而她便是高高在上的「女王」。book18.org
她甚至察覺到，這個扭曲的「王國」里，男女關係也透著不正常。book18.org
白行健當年對李萱詩的評價，正在一一應驗。book18.org
她當即警告女兒女婿，日後少來郝家溝。book18.org
她來湖南前，特意按慣例向省里發了聲明，說明是私人探親，不必陪同。book18.org
可地市縣不少官員聞訊後，仍紛紛趕赴偏僻山村為李萱詩慶生。book18.org
童佳慧察覺不對勁，在李萱詩生日後，不顧李萱詩的極力挽留多待幾日，便帶著女兒女婿匆匆離開。book18.org
女兒對此還頗有不滿，則被她嚴厲訓斥了一頓。book18.org
果然，她離開後，李萱詩的事業一路順風順水，郝江化也很快被提拔為副縣長。book18.org
這一切，都與她那次郝家溝之行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後來李萱詩不知出於何種目的，送了女兒一套長沙的別墅，沒多久穎穎便從北京協和醫院調至湖南省人民醫院。book18.org
童佳慧雖無力阻攔，好在省人民醫院的院長既是她的校友，也是穎穎的恩師，有他照拂，也讓她稍稍安心。book18.org
自那以後，她對李萱詩心生厭煩，卻為了女兒的婆媳關係一再忍耐，對郝家溝的消息更是本能地迴避。book18.org
可她沒想到，這份厭煩與迴避，竟間接在女兒墮落之路上推了一把。book18.org
童佳慧睜開眼，從紛亂的回憶中抽離，抬手輕揉太陽穴。book18.org
她隱隱覺得，女兒暈倒、女婿被捕，定然與李萱詩和郝家溝脫不了干係，否則李萱詩絕不會拖延告知。book18.org
她與白行健，恐怕早已犯下了致命的錯誤。book18.org
念及此處，心口就一陣揪疼。book18.org
她摸出手機，想給湖南省公安廳的程廳長打個電話，打聽左京的案子。book18.org
程廳長與白行健同屬公檢法系統，工作會議交集很多，私交甚篤，每逢程廳長進京，必會登門拜訪，穎穎與他也十分熟絡。book18.org
可轉念一想，張院長說，聽辦案警察說，案子不算大，這般驚動程廳長未免不妥，便決定親自到長沙後再做打算。book18.org
對左京，因他父親與自己的過往，她始終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book18.org
童佳慧又抬手看了看錶。book18.org
「首長，馬上就到，來得及。」book18.org
前排的小周立刻應聲。book18.org
晚高峰車流龜速挪動，原本一小時的路程走了近兩個鐘頭，抵達機場時已八點五十五分。book18.org
小周提著行李箱，與她快步走進候機大廳。book18.org
她心裡清楚，由於堵車，自己終究還是錯過了常規乘機手續辦理時間。book18.org
她下意識抬腕看錶，眉峰微蹙，指節不自覺攥緊登機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book18.org
小周連忙快步上前，找到機場值班地勤，語氣謙和卻分寸得當：book18.org
「您好，麻煩打擾一下，這位是部委領導，因私出行購買了公務艙，這會兒趕不上常規登機時間，勞煩通融一二。」book18.org
說著遞上兩人的身份證與登機牌，點到即止，未多言職級。book18.org
地勤掃過信息，又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眉宇間難掩急切的童佳慧，連忙側身引路：book18.org
「二位別慌，這邊請，走要客優先通道，肯定趕得上。」book18.org
小周輕聲請示：book18.org
「童部長，走這邊優先通道，不耽誤事。」book18.org
童佳慧眉峰稍緩，瞥了眼旁側的優先通道，沒有借身份謀便利的刻意，只輕輕頷首，腳步沉穩跟上。book18.org
安檢人員見地勤專程引導，無需多問便主動接應，快速核驗證件、完成安檢，全程不過兩分鐘。book18.org
童佳慧攥著登機牌的手緩緩鬆開，眼底焦灼漸漸褪去，全程一言未發——既未主動訴求，也未假意推辭。book18.org
那份克制的急切與坦然的隨行，更顯現實：她從不用特權，可特權本就伴身，需要時自會為她開路，與她意願無關。book18.org
地勤貼心引路：book18.org
「領導，登機口就在前面，我送您過去，放心，准能趕上。」book18.org
她微微抬手示意，腳步稍快卻依舊沉穩，眉宇間重歸平和，只剩對現狀的默然。book18.org
急也好，靜也罷，身份自帶的便利就像空氣，平時不覺，亟需呼吸時便會湧來。book18.org
此刻，她要趕去救女兒，便顧不上這份「空氣」是否純凈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book18.org
童佳慧掏出手機，來電顯示竟是李萱詩。book18.org
她駐足站定，接通電話，小周與幾名機場工作人員也隨之靜默等候。book18.org
「親家母，跟你說個事，穎穎下午暈倒了，正在醫院治療，醫生說沒什麼大礙，我在這兒陪著呢，想著該告訴你一聲，就打了電話。」book18.org
「知道了，謝謝。我馬上登機，見面再說。」book18.org
童佳慧語氣平靜，說完便掛斷電話，指節無意識蜷了蜷，將手機揣回兜里。book18.org
螢幕暗下的瞬間，她眼底最後一絲對「親家母」身份的客套徹底熄滅，只剩冰冷的瞭然，隨即沖小周點頭，邁步前行。book18.org
童佳慧乘坐的航班騰空而起，衝破京城最後一層夜色，舷窗外只剩濃稠的墨色，偶爾掠過雲層縫隙里的零星燈火，轉瞬便被拋在身後。book18.org
她靠窗坐著，小周識趣地坐在鄰座，全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安靜。機艙內的空調風帶著微涼，吹得她鬢角碎發輕揚，她卻渾然不覺，只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思緒翻湧難平。book18.org
穎穎此刻該醒著還是睡著？醫生說無礙，可李萱詩遲來的電話，字字句句都透著刻意的平靜，那份平靜太假，假得讓她心頭髮寒。book18.org
女兒暈倒，女婿被捕——兩件事撞在一起，絕非巧合。李萱詩遲來的電話，那份刻意的平靜，讓她心頭髮寒。book18.org
她抬手輕輕按在心口，那裡還揪著疼。book18.org
當年就該強硬些，死活攔著穎穎去湖南，更不該一時心軟去赴那場壽宴，如今竟反噬到了孩子們身上。book18.org
白行健說得對，李萱詩從來都不是甘於平淡的人。book18.org
嫁給郝江化是棋，建茶油公司、溫泉山莊是棋，攏著那群人立規矩更是棋，她要的從來不是安穩度日，是掌控一切的權力。book18.org
穎穎性子純善，又敬重婆婆，怕是早被李萱詩哄得暈頭轉向，不知不覺間陷了進去，連危險臨頭都不自知。book18.org
左京這孩子，穩重懂事，待人誠懇，這些年她早把他當做自己孩子一樣疼。book18.org
年少時的情分，兩家的羈絆，終究是被野心與算計攪得面目全非。book18.org
她這一生謹言慎行，守著規矩本分，原以為能護著女兒一世安穩，到頭來卻還是失了算。book18.org
「李萱詩。」book18.org
她在心底喊出這個名字，若真敢對女兒做了什麼，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終身。book18.org
飛機在雲層中平穩穿行，機艙內的廣播聲隱約傳來，童佳慧緩緩閉上眼，眼底最後一絲焦灼化作沉定的鋒芒。book18.org
童佳慧乘坐的航班，凌晨時分降落在長沙黃花國際機場。book18.org
小周登機前早已安排好接機車輛，是一家民營出租公司的黑色沃爾沃轎車。book18.org
抵達湖南省人民醫院時，剛過凌晨一點二十分。book18.org
住院部大樓寂靜地矗立在濃夜裡，像一座沉睡的堡壘，零星窗口的燈光，是它不規則的心跳。book18.org
車燈熄滅，童佳慧推門下車，深夜的涼意瞬間包裹上來。book18.org
「穎穎，媽媽來了！」book18.org
她抬眼，住院部部廊下，一個身影已疾步走出光影——是張院長。book18.org
他沒穿白大褂，一件深色夾克裹著匆忙，臉上尋不見往日溫文的笑意，只有被深夜與心事浸透的凝重。book18.org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一碰。book18.org
「小童。」book18.org
「老張。」book18.org
手重重一握，旋即鬆開。book18.org
沒有更多言語，一切已在這稱呼與交握的力度里傳達殆盡。book18.org
童佳慧頷首，沒有絲毫遲疑，轉身與張院長並肩，跨過了那道明暗交界線，身影沒入充斥消毒水氣味的昏暗長廊，快步走向那棟吞噬了她女兒安寧的大樓。book18.org
空曠的院區將他們的腳步聲放大，一聲聲，敲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在沉沉的夜色里。book18.org
頭頂慘白的燈光潑下，將兩人的身影陡然拉長、變形，投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像兩道沉默而迅疾的利剪，劃開夜幕，直刺向大樓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book18.org
影子隨著他們的步履向前疾馳，最終在自動門開啟的「嘶」聲輕響中，與門內濃重的陰影徹底融為一體，不分彼此。book18.org
夜色依舊沉寂，而風暴的核心，已在無人看見的深處，開始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旋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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